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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醒悟过来。就连我们的那些老爷也给撑得不知怎么办好,史瓦岑堡老 公爵只知道坐马车兜风;小公爵,这流鼻涕的小子只会坐着汽车尽放油 烟熏人。上帝会把汽油抹到他的嘴上的。” 煮土豆的水开了。老羊倌沉默了一会儿,又用未卜先知的口气说: “这个仗我们皇上是打不赢的。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因为,就象斯特拉 ① 科尼采的教书先生说的,皇上不肯加冕 。常言道:谁想嘴边上有蜜,就 ② 让他抹上吧 。象你这个老混蛋,既然答应加冕了,就该说话算数呀。” “兴许,”流浪汉插嘴说,“他现在会想个法儿补上这……” “小伙子,这会儿谁也不爱理他这个茬了,”羊倌气呼呼地说,“等 我们老乡们在斯科奇采相聚时,你去看看吧,他们每个人都有亲人在军 队里。你听听他们净说些什么吧。他们说,打完这场仗之后,自由就来 了,不再有皇帝的宫廷,也不再会有皇上 本人了,公爵们的庄园也会 没收。就因为他们说这些,宪兵把一个叫柯希涅克的抓走了,说他在进 行煽动。哟,今天的宪兵可有权哪!” “他们以前就有这么大的权力,”流浪汉说,“我记得在克拉德诺 有一个叫罗特尔的宪兵大队长,突然养起人们所说的带狼性的警犬来, 这些警犬受过训练之后,什么都探得出来。从此,克拉德诺地方的这个 大队长屁股后头就跟着一大群训练这种警犬的教师爷。还专门给这些警 犬弄了一座小房子,那些狗在那儿过得跟伯爵一样舒服。这位宪兵大队 长突然想要拿我们这些可怜的流浪汉来做训狗的试验品。好,他就下令 宪兵队在克拉德诺全区拼命搜捕流浪汉,把抓到的直接送到他的手里。 有一次我逃离朗恩,钻进一座林子的深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还没等 我走到要去的小树林,就被逮住送到宪兵大队长那儿。我的老伙计啊, 你们根本想象不出来,我在养着那些狗的宪兵大队长那儿吃了多少苦 头!开头是把我交给所有的狗闻气味,然后叫我爬一架梯子,等我差不 多爬到顶上,他们就放出一条恶狗跟着我爬到梯子上来。这畜生,它把 我从梯子上拖到地上,在我面前趴下来,对着我怒气冲冲地呼噜着,冲 着我的脸露出一口狗牙。后来,他们把这畜生牵走,要我藏起来,说随 便我藏到哪儿都行。我来到哥卡克谷地的树林,躲进一个深谷里。半小 时之后,便冲我跑来了两条狼狗,把我扑倒在地,一条咬住我的脖子, 一条跑回克拉德诺报信。过了一小时,大队长亲自带着宪兵来了。他把 狗叫走,给了我五个克朗,允许我在克拉德诺区要两天饭。我哪敢哪! 我象脚下着了火一样,马上逃到贝洛乌斯科区去,再也不敢在克拉德诺 露面了。所有的流浪汉都躲着这位宪兵大队长,因为他把谁都拿来作试 验品。他对这些狗喜欢得发狂,听他手下的人说,他出来视察工作,只 要在哪儿看见一条狼狗,便根本不视察了,乐得整天跟那儿的头目没完 没了地喝酒。” 这时,羊倌把煮土豆的水滤掉,又往碗里倒了点酸羊奶,流浪汉接 ① 着回忆起宪兵大耍威风的情景,说:“在利普尼采一座城堡下面有个宪 ① 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曾宣布他将加冕为捷克国王,但他没有实现这个诺言。在他以前,加冕礼一向由 奥匈帝国皇帝主持。 ② 意思是:谁想阿谀奉承就请便吧。 ① 捷克东南部一座小城。哈谢克在这里度过他最后的几年,口授了这本书的后面部分。逝世后葬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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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队长住在队上。我这个老糊涂总以为,宪兵队总是设在醒目的地方, 比如广场上或者类似的地方,决不会设在偏僻的小巷子里。我总是在城 市的边角处要饭。也没看看牌子。我一所屋子挨一所屋子地要饭,要到 一座两层楼的小楼,我推开门,说: ‘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个穷要 饭的。’抬头一看,我的老天爷!我腿都吓瘫了!是宪兵分队!墙上挂 着枪,桌子上摆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柜子上放着文件,皇上的画像正 从桌子上方盯着我。还没等我开口,宪兵分队长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 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我从门口木阶梯滚了下去。打这以后,我再也没 在克日利采停留了。这就是宪兵的大权啊!” 他们吃了饭,不多久就躺到那间暖和的小屋里的条凳上睡觉了。 深夜里,帅克悄悄穿上衣服,溜了出来。月亮从东方升起,帅克凭 借着月光往东走,一路上反复喃喃自语: “我就不信我到不了布杰约维 策!” 帅克出了树林,看见右边有座城市,便朝北一拐,然后往南,又看 见一座什么城市 (这是沃德尼亚尼)。他机灵地沿着草地绕开它,等他 来到普洛季维的雪山坡上时,清晨的阳光已照在他的身上了。 “继续前进!”好兵帅克自言自语地说:“职责在召唤,我一定要 到布杰约维策。” 不巧的是,帅克并没有从普洛季维往南朝布杰约维策走,而是往北 朝皮塞克的方向走去了。 快到中午时分,帅克望见他前面有个村子。他一边走下小山坡一边 想道: “老这么瞎走下去恐怕不行,我得打听一下到布杰约维策怎么走 法。” 他走进村子,看见村头第一座房子附近的柱子上写着 “普津姆村” 时,不禁大吃一惊。 “我的上帝!”帅克叹了口气说, “搞了半天我又到了这个普津姆, 我不是在这儿的草堆里过过夜吗?” 可是当一个宪兵,象一只在网上埋伏着的蜘蛛,从池塘后面一座挂 ① 着 “老母鸡”的白房子里钻出来时,他倒根本不感到吃惊了。 宪兵逼近帅克,喝道: “到哪儿去?” “到布杰约维策找我的团去。” 宪兵讥讽地笑了笑: “可你明明是从布杰约维策那儿来的啊!布杰 约维策已经在你的后头了!”说罢便把帅克带到宪兵分队去了。 普津姆地区宪兵分队长以行动迅速和干练闻名远近。他决不辱骂被 拘留和被逮捕的人,却善于巧妙地使用一种交错审讯法,问得无罪者承 认有罪。 有两个宪兵帮助他进行这种审讯。每次交错审讯都是在全体宪兵面 带笑容的气氛下进行的。 “办案之道在于机灵与和蔼,”宪兵分队长经常这样教诲他的下属。 “对人大喊大叫是毫无意义的。对待罪犯和嫌疑犯态度要温和、委婉, 同时竭力让他们淹没在潮水般的提问之中。” ① 在奥匈帝国统治时期,捷克有的地方把国徽上的鹰叫做 “老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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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你,当兵的,”宪兵分队长说。“请坐,路上辛苦了。好, 请你告诉我们,你要到哪儿去,好吗?” 帅克把到布杰约维策去找团队的话重说了一遍。 “那你大概是走错了路,”分队长微笑着说。“实际上你是背着布 杰约维策的方向走的,这一点我可以很容易向你证实。你头顶上面挂着 一张捷克地图。好好看一看吧:从我们这儿往南走是普洛季维,从普洛 季维往南是赫卢博卡,再往南就是布杰约维策。现在明白了吧:你不是 朝着布杰约维策,而是背着布杰约维策的方向走的。” 宪兵分队长和蔼地瞧着帅克。帅克镇定而庄重地说: “我终究要走 ① 到布杰约维策的。”这话说得比伽利略当年说 “它终究是在转动的”还 要有力,因为伽利略是在盛怒之下说出那句话来的。 “你知道,当兵的,”宪兵分队长还是那样和气地跟帅克说,“我 有责任劝告你,以后你自己也会得出这个结论的:越否认就越难表明心 迹清白。” “您说得完全对,”帅克说。“越否认就越难表明心迹清白,越难 表明心迹清白就越否认。” “这就对了,当兵的,这一下你自己也明白了。那么就请你坦白告 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出发往你那个布杰约维策去的。我说 ‘你那个’, 是因为根据你的走法,在普津姆的北部就还得有个什么布杰约维策,那 是哪一幅地图上也没有标出来的。” “我是从塔博尔动身的。” “你在塔博尔干了些什么呢?” “等候开到布杰约维策去的火车。” “你为什么没有搭上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呢?” “因为我没有车票。” “你是一个士兵,他们为什么没发给你一张免费票呢?” “因为我身上什么证件也没有。” “奥妙就在这里!”宪兵分队长得意洋洋地对另一个宪兵说。“这 小子并不象他装的那样傻。他已经开始乱套了。”分队长就象没有听清 关于证件的回答似地接着往下问: “这么说你是从塔博尔动身的。那么你是到哪儿去的呢?” “到布杰约维策去的。” 分队长的表情增添了几分厉色,他的目光落到了地图上。 “你可不可以把地图指给我们看看,你是怎样走到你那个布杰约维 策去的。” “走过的地方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已经来过一趟普津姆。” 宪兵们彼此会意地使了一个眼色。分队长接着讯问道: “这么说, 你是呆在塔博尔车站上。你衣兜里装了什么?掏出来看看。” 他们把帅克来了一番彻底的搜查,除了一只烟斗和一盒火柴,什么 也没有搜到。分队长问帅克: “告诉我,为什么你衣袋里什么也没有?” “因为我什么也不需要!” “哎呀,我的上帝!”分队长叹了一口气。“跟你打交道真是活受 罪!你刚才说你已经来过一趟普津姆,你那次在这儿干了些什么?” ① 宗教裁判所强迫伽利略收回他关于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学说时,他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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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普律姆经过,到布杰约维策去。” “你看你胡扯到哪儿去了。你自己说,你是到布杰约维策去的,可 是我们已经向你证明:你是在背着布杰约维策的方向走。” “对,我绕了一个圈子。” 宪兵分队长又与所有的宪兵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这个 圈子指的就是在我们这个区转游。你在塔博尔车站呆了很久吗?” “一直呆到最后一趟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开走。” “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 “和当兵的聊天。” 分队长又跟他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眼色。 “你跟他们聊了些什么?问过他们一些什么?” “我问他们是哪个团的,现在要到哪里去。” “很好。你没有问他们团有多少人?是怎么编制的?” “这我没问。我早已记得烂熟了。” “那么说,你对我们部队编制的情报已经完全掌握了?” “那当然,分队长先生。” 分队长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他的部属,打出了他最后一张王牌: “你会说俄国话吗?” “不会。” 分队长对宪兵班长点头示意。他们两人走到隔壁房间,为这次胜利 踌躇满志的分队长一面搓着手,一面很有把握地宣布: “你听见了吗? 他不会说俄国话!看来,这小子滑头透顶了,他什么都承认,就是这个 要害的问题不认账。明天我们就把他送到皮塞克县长那儿去。罪行调查 学的诀窍在于机智而又和蔼。你看见我是怎么把他淹没在我的滔滔不绝 的提问之中的吧?谁能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呢?表面上看是个傻子,对 这号子人就恰恰需要防一手。好吧,你把他安顿一下,我得去起草一个 报告。” 于是分队长从下午一直到晚上都满面春风地写他的报告,在报告中 ① 每句话里都使用了 “spionageverd■chtig” 这个字眼。 他越写下去,情况就越清楚。在结束这份报告时,他用了几句官厅 蹩脚德文: “So melde ich gehorsam, wird den feind-lichen Offizier heutigen Tagas , nach Bezirksgendarmerie-komando ② Písek, überliefert,” 他望着自己的大作笑了笑,然后把宪兵队班长 喊来: “给这名敌方军官什么东西吃了没有?” “根据您的命令,队长先生,只有在十二点以前带来并受审的人才 供给饭食。” “这可是个非同小可的例外情况,”分队长神气地说。“这是个高 级军官,八成是参谋部里的。你知道,俄国人是不会把一个微不足道的 什么上等兵派来当间谍的。你派人到 ‘公猫’酒馆去给他叫顿午饭来。 如果没有现成的,就要他们现做。然后叫他们沏茶,放点儿罗姆酒,要 他们送到这儿来。甭提是给谁预备的。绝对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这儿关 ① 德语:有间谍嫌疑。 ② 德语:谨呈钧座:该敌方军官即于本日押往皮塞克县宪兵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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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谁。这是军事机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要点儿烟草,如今坐在值班室。看来象是心满意足,象坐在 他家里似的。还说, ‘你们这儿挺暖和。你们的炉子不漏烟?我在你们 这儿呆着很满意。你们的炉子要是漏烟的话,你们就把烟囱通一通。可 是得下午通,绝不要在太阳正对着烟囱口的时候通。’” “是个经心的家伙,”分队长以充满喜悦的声音说。“他装出若无 其事的样子。可他心里明白,要把他枪毙的。这种人,哪怕是我们的敌 人也值得尊敬。这种人临死不惧。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也可能动摇、颓丧,他却毫不在乎地坐在那儿说: ‘你们这儿很暖 和,你们这儿的炉子不漏烟。’班长先生,这才称得上有胆量哩!这种 人得有钢铁般的神经和骨气,坚强而又富有热情。哎,要是我们奥地利 有这种热情……还是不去管它这些的好。我们这儿也有热情满腔的人。 你在 《民族政治报》上读到炮兵上尉贝尔格爬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在 树枝上设立观察点的事迹吗?我军撤退后,他没法从树上下来了,否则 就要当俘虏,所以他就在上头等我们把敌军赶跑,足足等了十四天。他 在树上整整十四天,为了不致于饿死,就以树枝尖和松针充饥。等到我 们的军队打回来时,他已衰弱得无法再在树上支撑下去,便掉下来摔死 了。死后为表彰他的刚毅坚强,授予他金质奖章。” 分队长还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这才叫牺牲,才叫英雄行为哩! 你看,我这一扯又扯多远啦,快去给他叫午饭吧,顺便叫他到我这儿来 一趟。” 班长把帅克带了来,分队长友好地对他点点头,示意叫他坐下,一 上来只问他还有没有双亲。 “没了。” 分队长马上想到这样更好,起码谁也用不着为这个不幸者痛哭流 涕。他盯着帅克那张和善的脸庞,突然友善地拍了拍帅克的肩膀,说: “怎么样,你喜欢捷克吗?” “在捷克我到处都喜欢,”帅克回答说,“我一路上遇到很多好人。” 分队长点点头: “我们这儿的人民非常好,非常可爱。只是有点儿 爱扒东西、爱吵架,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在这儿十五年了,根据我的计 算,这儿一年大约有四分之三个人被杀害。” “你是不是说没有完全杀死?”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十五年中我们只审讯了十一起凶杀 案:其中五起是谋财害命,其余六起是一般凶杀案,值不了什么。” 分队长寻思了一会儿,又开始了他那种审讯: “你想到布杰约维策去干什么?” “到九十一团去服兵役。” 分队长连忙打发帅克回值班室去后,生怕把供词忘了,随即在准备 送给皮塞克县宪兵大队的那份报告上添了一句: “彼精通捷语。企图在 布杰约维策打入我九十一步兵团。” 宪兵分队长兴高采烈地搓着手。他对自己收集了这么丰富的材料, 以及由于他的审讯有方而得出这么详细的情节感到十分得意。他想起了 他的前任,比尔格分队长,那人跟被拘留者根本不对话,也不问什么问 题,抓到人马上往县法院送,只附上一句简短的报告: “据宪兵班长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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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此犯系因流浪与乞讨案而逮捕。”这也称得上审讯!? 分队长望着自己所写的报告,自满地笑了笑,从书桌里取出布拉格 宪兵总部发布的一份照例印着 “绝密”字样的指令,重读了一遍: 兹严令各该宪兵分队对其辖区内一切过往行人务必严加戒备。我军自东加里西 亚转移之后,数支俄军部队已乘隙越过喀尔巴阡山侵入我帝国腹地,使战线深入我 帝国西部。在此新形势下,战线变幻无常,使俄军间谍得以潜入我帝国腹地,尤以 西里西亚与摩拉维亚为甚。据密报,大量俄国间谍已侵入捷克地区。现已查清,其 中有俄籍捷克人员多名,彼等曾受训于俄国高等军事学校,精通捷语,系特别危险 之间谍。因彼等均能、且必定已在捷克居民中进行策反宣传。兹训令各宪兵分队, 凡遇形迹可疑者,概予扣留。警备部、军事据点及军用列车通过之各车站一带,尤 应严密防守。对被拘留者应立即进行审讯,并呈报上级审理。此令。 宪兵分队长弗兰德卡又满意地笑了笑,将绝密文件仍旧放回标有“密 令”的卷夹中。 有许多密令,它们都是由内政部和掌管宪兵机构的国防部共同拟定 的。 布拉格宪兵总部整天为复写、分发这些密令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密 令有: 关于监视各地居民思想状况的指令; 关于如何通过交谈以探查前方消息对各地居民情绪有何影响的指 示; 当地居民对战时公债及认购态度的调查表; 已经应召入伍和行将应召入伍者的情绪调查表; 地方自治会会员和知识分子的情绪调查表; 关于立即查清各地居民参加何种政党以及各该政党势力情况的指 示; 关于考察各地方政党领袖人物之活动,以及查实当地居民中所参加 之某些政党忠诚程度的指令; 宪兵分队管辖地区所发行之报纸、杂志、小册子的调查表; 关于查清叛国嫌疑分子所交结之朋友及其叛国表现的指示; 关于如何从当地居民中物色密探、情报员的指示; 关于各地依章登记为宪兵分队服务的、领取津贴的告密人的指示。 每天都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新的指示、章程、调查表和指令。弗兰 德卡分队长整天埋在奥地利内务部发明的这些文件中,忙得晕头转向, 他也以千篇一律的方式来对付这些调查表,总是回答说在他这儿一切正 常,当地居民的忠诚程度属于一等一级。 奥地利内务部发明出下列等级表来标明人民对帝国的忠诚程度:一 等一级,一等二级,一等三级;二等一级,二等二级,二等三级;三等 一级,三等二级,三等三级;四等一级,四等二级,四等三级。最后一 等的一级表示有叛国行为,须处以绞刑,四等二级表示应该拘禁,四等 三级应加监视或关押。 在分队长的写字台上有各式各样的命令和表格。政府想知道每一个 公民对它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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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德卡分队长对随着每趟邮件无情地增添的一批批印刷品感到十 分沮丧。只要一见到盖有 “公文”、“邮资已付”戳子的熟悉的邮件, 他就心跳起来。夜里,经过深思熟虑,他断定自己难以活到战争结束; 宪兵总部快把他逼糊涂了,他也无法分享奥地利军队获胜的欢乐,因为 到那时他恐怕早已神志不清。县宪兵大队天天质问他:为什么还不答复 d72345/721a/f 号调查表?z88992/822gfeh 号通令是如何处理的,或者v 123456/1292b/r号章程实施成效如何等等。 最叫他伤脑筋的是那份在当地居民中物色和收买告密人的指令。临 了,连他自己也认为,要在这个所有老百姓都是死顽固的地方找到一个 告密者是不可能的。这时,他突然想到那个绰号叫 “跳呀贝比克”的傻 羊倌。这羊倌的确傻到了家,一听人家叫 “跳呀贝比克”便跳一下;而 且是个被大自然和人们所忽视的可怜的残废,靠替村里放牧牲口,一年 只得几个小钱币,维持十分可怜的生活。 分队长让人把他叫来,对他说: “贝比克,你知道,‘遛弯老头儿’ ①是谁吗?” “咩……” “别叫。你记住,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皇上的。你知道,皇上是什么 人吗?” “皇上就是皇帝。” “你真行,贝比克。那你就记住,你要是听见有人吃饱了饭没事干, 这家串到那家,说皇上是畜生之类的话时,就马上到我这儿来报告。这 样你就能得到六克朗。要是听到有人说我们打不赢这场战争,你也马上 到我这儿来,懂吗?告诉我这是谁说的,那你又可得到六克朗。我要是 发现你听到了什么隐瞒不报,那你就要倒大楣。我就把你抓起来,送到 皮塞克去。现在你跳吧!”贝比克跳了跳,分队长给了他两克朗。又心 满意足地给县宪兵大队打了个报告,说是已经找到一名情报员。 第二天牧师跑来见分队长,鬼鬼祟祟地告诉他说,今天早上碰见村 里的羊倌 “跳呀贝比克”,羊倌对他说:“大人,宪兵分队长昨天对我 说,皇上是个畜生,我们打不赢仗,咩……跳!” 分队长在与牧师作了一番长谈之后,叫人把羊倌关了起来。后来, 在赫拉昌尼以叛国罪判了他十二年徒刑。他被指控怀有危险的叛国阴 谋,蛊惑民众,侮辱皇帝陛下,以及其它许多罪行。 “跳呀贝比克”在法庭上跟在牧场或左邻右舍之中那样,对所提问 题都以羊的咩咩叫声相回答。宣判时,他叫了一声 “咩——跳!”就跳 走了。为此以无视法律论处,罚他住单号子牢房,睡硬板床,外加三道 岗哨。 从此宪兵分队长又没有情报员了,但他还应为他臆造的这个情报员 感到满意,因为他臆造的名字逐级上报后,每月长了他五十克朗的薪水, 这些钱他全都在 “公猫”酒馆花掉了。在第十杯下肚之时,他突然受到 良心的责备,啤酒在嘴里也变苦了。他听到坐在旁边的顾客总是这么说 话: “今天我们的分队长先生有点儿不高兴,象有什么事儿不顺心。” 他起身就往家走,等他走后,总是有人说: “准是我们的人又在塞尔维 ① 这是老百姓给捷王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取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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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哪个地方拉了一裤裆屎,所以我们的宪兵分队长才这样一声不吭。” 分队长在家里又填好了一张调查表: “居民思想状况:一等一级。” 分队长常常好几个晚上不能入睡,总是在等待视察和调查。夜里他梦见 了绞索,梦见人们把他带去上绞刑架,最后,国防部长站在绞刑架下亲 自向他叫嚷:“Wachmeister,wo ist dieAntwort des Zirkulars z.y.z.1789678/23792 号?”① 现在他觉得,似乎宪兵分队的每个角落里都在响着一句古老的猎人 的祝福话: “祝你打猎成功!”弗兰德卡宪兵分队长毫不怀疑县宪兵大 队 长 会 拍 着 他 的 肩 膀 说 : “Ich gratuliere Ihnen, Herr Wachmeister.”② 分队长暗自描绘出一幅比一幅更美妙的图画。在他满脑子官瘾的思 想里,装的净是功名,升迁,对他办案才能的高度评价以及由此而来的 亨通官运。 他把班长叫来,问道: “午饭送去了吗?” “给他送去了熏肉、白菜和馒头片。汤已经卖完了。他喝了一杯茶, 还想再喝一杯。” “给他喝吧!”分队长慷慨地答应。“等他喝完茶,把他带到我这 儿来。” 半小时后,当班长把吃饱了而且照例是心满意足的帅克带来时,分 队长问道: “怎么样?吃得好吗?” “还不错,分队长先生。只是白菜再多一点儿就好了。我知道,这 也难怪,你们事先并没料到我会来呀!熏肉挺不错,准是用家里喂的猪 熏的。掺罗姆酒的茶我喝了很舒服。” 分队长看了一眼帅克,开始问道: “俄国人也很爱喝茶,是不是? 那儿也有罗姆酒吗?” “罗姆酒全世界都有啊,分队长先生。” “现在你甭想把我蒙混过去!”分队长心里想:“你早该注意你在 说些什么了!”他便又弯下身子对着帅克亲昵地问道: “俄国有漂亮姑 娘吗?” “漂亮的姑娘在世界上哪儿都有,分队长先生!” “你这小子,”分队长又想。“你现在要溜号,滑过去!”想到这 里,他便象从四十二公分口径的臼炮发射炮弹一样开火了: “你想在九十一团干些什么?” “随团队一起上前线。” 分队长满意地盯着帅克,想道:“不错!是到俄国去的最妙的办法。” “这个主意想得太妙了,”分队长兴奋地说,同时注意观察他的话 对帅克引起的反应。 然而从帅克眼里所看到的只是绝对的镇定。 “这小子连眼毛也不动一下,”分队长打心眼里感到害怕。“这就 是他们的军事训练。我要是处在他的地位,这么一问,我的膝盖都要打 哆嗦了……” ① 德语: “队长,x.y.z.1789678/23792 号通令的复文在哪儿?” ② 德语: “恭喜你,分队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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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我们把你送到皮塞克去,”他用随便的口吻向他宣布 说, “你什么时候到过皮塞克?” “一九一○年帝国军事演习的时候去过。” 宪兵分队长听到这个回答笑得更快活更得意了。他感到这一系列提 问已经超出了他的估计。 “你从头到尾参加了那次演习吗?” “那还用说,分队长先生,我当时是步兵。”帅克仍然用他宁静的 神情望着分队长,分队长却开心得不亦乐乎,迫不及待要把这些新材料 添进呈文里去。他叫班长把帅克带走,然后去补写他的呈文: 其计划是:钻进九十一步兵团队,并要求立即转往前线,伺机尽快逃往俄国, 因该犯已观察到,我方戒备森严,不如此则无法返抵俄国。该犯与九十一团之关系 谅必甚好。经卑职反复盘问,该犯供认一九一○年曾以步兵身份参加帝国军队在皮 塞克附近举行之全部演习。由此可见,该犯对间谍工作谙熟已极。又:此番一切罪 证之获得,乃卑职独创之交错审讯法之结果也。 宪兵班长出现在门口说: “分队长先生,他要上厕所。” ① “Bajonett auf!” 分队长下令。 “要不,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你要上厕所?”分队长和善地问帅克。“这里面没有别的意思?” 他用眼睛死盯着帅克的脸。 “这里面的确只是解大便的意思,分队长先生,”帅克回答说。 “但愿这里面不要有别的意思,”分队长一边意味深长地重复说, 一边别上值勤手枪。 “我陪你去!” “我这枝手枪很不错!”他在路上对帅克说,“连发七颗,七发七 中。” 来到院子之前,分队长把班长叫过来,悄悄对他说: “端上刺刀枪, 等他一进厕所,你就站到厕所后面,别让他从粪堆后面挖洞跑掉了。” 厕所是一间很小的普通木房,下面是粪水流淌的粪坑。 这是一个整整几代人使用过的老厕所了。此刻帅克蹲在上面,一手 抓住门上的绳子,而同时班长正从后窗盯着他的屁股,以防他掘洞跑掉。 宪兵分队长睁大老鹰眼睛盯着厕所的正门。他正掂量着,如果帅克想逃 跑,该朝着他哪条腿开枪。 可是门儿轻轻地开了。帅克满意地走了出来,对分队长说: “我在那儿没呆太久吧?没耽搁你们的事吧?”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分队长回答,心中暗自思量:“人家多 么彬彬有礼,明明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举止仍然不失体面,到了最 后一瞬间也还是温文尔雅。我们的人若处在他的地位能做到这一点 吗?” 队长挨着帅克坐在守卫室一个叫朗巴的宪兵的空床上;朗巴今天值 班,到附近各村巡逻去了,明天早上才回来。可是实际上,这位朗巴此 ① 时正泰然坐在普洛季维的 “黑马”酒店里跟鞋匠师傅打“马利亚什”, ① 德语: “上刺刀!” ① 一种纸牌打法。以持同花的王与王后者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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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讲几句奥地利一定胜利之类的话。 分队长点燃烟斗,让帅克也把烟斗装上。班长往火炉里添了柴,于 是这宪兵队就成了地球上最舒适的角落、最温暖的窠儿。暮色苍茫,夜 幕降临,正是聊天的好时光。 可谁都闭口不言。分队长在独自寻思着,终于掉过头来对班长说: “照我看,把间谍绞死是不对的。一个人,为了尽职,比方说,为自己 的祖国作出牺牲,他应该享受一种真正体面的待遇,比如说,吃颗子弹, 你说呢,班长先生?” “当然应该把他枪毙,不把他绞死,”班长同意说。“比方说,要 是把我们派出去,交待我们说: ‘你们必须侦察出俄国人的机枪队里有 多少挺机枪。’那我们也会换下军装就出发的。要是把我逮住了,难道 把我当作强盗凶手来绞死?”班长激动得站起来大声嚷道: “我要求把 我枪毙,按军礼下葬。”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帅克插嘴道。“要是这个人很机灵,那他 们就抓不到他什么把柄了。” “不,抓得到的!”分队长着重地说。“假如他们也这样机灵,有 他们自己一套办法,就抓得到。这一切你自己会清楚的。” “你自己会清楚的,”分队长用更和缓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脸上还 堆着和蔼的笑容。 “在我们这儿谁也别想蒙混过去。对吗,班长先生?” 班长点头称是,并且说: “有些人早就输定了,故作镇静也无济于 事,越是装作满不在乎,越是容易露马脚。” “他们已经挨过我的教训了。班长先生!”分队长骄傲地说。“镇 ① 静只不过是一个肥皂泡,假装镇静就是Corpus delicti 。”队长停止 解释他的理论,转向班长说: “今天晚饭准备吃什么?” “分队长先生,你今晚不上饭馆去吃吗?”这一问使分队长面临着 一个他必须解决的新难题。 犯人要是趁他晚上不在时跑掉了怎么办?班长虽然可靠而且谨慎, 可是有一次从他手里也跑掉过两个流浪汉。实际上是因为他不愿押着他 们在冰天雪地步行到皮塞克去,所以在拉希采附近就把他们放掉,只朝 天放了一枪装装样子。 “我们把那个老太婆派去买晚饭吧。叫她给我们装一罐子啤酒,” 分队长就这样解决了难题, “让那老娘儿们跑一趟活动活动筋骨。” 伺候他们的贝兹莱尔卡老婆婆也真为他们跑了个够。 晚饭后,由宪兵分队到 “公猫”饭店之间那条路一直没闲着。从这 条交通线上印着老婆婆那又重又大的密集的靴子印就可证明:分队长虽 未亲自光临 “公猫”饭店,却充分享受了它的好处。 当贝兹莱尔卡老婆婆最后一次到饭店,转达分队长对掌柜的问好, 并要买瓶波兰白酒时,老板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谁在他们那儿?” 贝兹莱尔卡老婆婆回答说: “一个可疑的人。刚才我出来之前,他 们两个正搂着哩。分队长先生摸着他的头,对他说: ‘我亲爱的斯拉夫 小子,我这可爱的小间谍!’” ① 拉丁语:罪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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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了下半夜,宪兵班长穿着全副军装,在他那张行军床上摊 直睡着了,还大声打着呼噜。坐在他对面的分队长,把两瓶波兰白酒喝 得只剩了个底儿。他搂着帅克的脖子,通红的脸上淌着眼泪,胡子沾满 了波兰白酒,嘴里一个劲儿地嘟哝着: “说实话,俄国没有这么好的白 酒吧。说呀,说了也好让我睡个安生觉呀。男子汉大丈夫,照实说吧!” “是没有这么好的白酒。” 分队长倒在帅克身上: “你承认了,我很高兴。受审问时就该这样老实。既然犯了罪又何 必抵赖呢?” 他站起来,拿着空酒瓶子踉踉跄跄走进他的屋子,一路还嘟嚷着: “我要不是出一出了一点儿岔子,一切都—都—都会是另一个样儿 了。” 在他没脱军装就倒到床上之前,从写字台里把呈文拿出来,打算加 上如下一段话: “根据第五十六条Ich muss noch dazu beizufügen, dassdie ① russische Kontuszóvka ……”他在纸上弄了一摊墨水,用嘴把它舔掉 了,然后傻笑着,倒在床上睡得象死猪一样。 天快亮时,躺在对面床上的宪兵班长鼾声如雷,夹杂着尖细的鼻音, 把帅克吵醒了。他爬起来,把班长摇了摇,然后又躺了下去。这时候, 鸡啼了,太阳升起来了,贝兹莱尔卡老婆婆跑来生火,她也因为头天晚 上的奔忙而睡了个够。她发现大门敞着,一个个都在蒙头大睡,守卫室 的油灯还冒着烟。贝兹莱尔卡老婆婆嚷了一声,把班长和帅克从床上拖 起来,对班长说: “你也不害臊,衣服都不脱就睡觉,跟牲口似的。” 又教训帅克说,在女人面前,起码应把裤裆口扣好。 最后,她逼着睡眼惺忪的班长去把分队长叫醒,说这样睡下去太不 成体统。 “您倒是落到了一群好人手里,”在班长去叫分队长起床时,老婆 婆对帅克说。 “一个比一个能喝。见了酒就没命了。都欠了我三年工钱。 我一提起,分队长就说: ‘别罗嗦,老太婆,要不把你关起来。我们确 ① 确实实知道,你的儿子是个盗猎犯 ,还偷财主家的劈柴。’我跟他们都 受了三年多的罪了。”老婆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嘟哝说, “您特 别要提防那位分队长。他净会甜言蜜语的,可却是头号的大坏蛋。净找 岔子整人、关人。” 好不容易把分队长喊醒。班长费了老大的劲来使他相信:已经是早 晨了。 他终于四下瞅了瞅,揉了揉眼睛,慢慢地记起昨天的事来。突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袋,他心神不定地望着班长说:“他跑啦?!” “没事,小伙子挺本分的。” 班长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朝窗子外面望了望,又踱回来,从桌上 撕下一小块报纸,用两个指头把它搓成小纸球。看来他还想说什么。 队长犹疑地看着他,最后,为了弄清班长在想什么,便说: ① 德语:犹有进者,俄国之白酒…… ① 到禁猎区打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