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ge 170-----------------------
“班长先生,别发愁,我会帮你忙的,我昨天大概又出了什么洋相 吧?” 班长用责备的眼光看了一下他的上司: “分队长先生,您知道您昨天都说了些什么,您什么样的话没跟他 说呀!” 他凑到分队长的耳朵边轻声说: “您说我们所有捷克人跟俄国人都 ① 是斯拉夫血统,您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下周就要到普舍洛夫了,说 奥地利支持不住了,还教他下次受审时什么也别招认,胡搅蛮缠一通, 让他一直拖到哥萨克人来把他解放。您还说,奥地利很快就要完蛋了, 跟胡斯战争时期一样,农民举着镰刀上维也纳。说皇帝老子是个病老头, 很快就会四脚朝天。还说威廉皇帝是头畜生。您答应捎点钱到牢里去, 给他改善生活,还有好多这类的话……” 班长从分队长身边走开时,补充说: “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因 为开头我喝得不多,到后来我也不行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分队长盯了班长一眼,说: “可我还记得,”他宣布说,“你还说了,我们跟俄国人相比,简 直是黄口小儿,你还当着老太婆的面嚷嚷: ‘俄国万岁!’” 班长开始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吼叫如牛,”分队长说,“后来你就横倒在床上,打起呼噜 来。” 班长在窗前站住了。他敲着玻璃,说: “分队长先生,您在我们那 位老太婆面前也没用餐巾堵住嘴啊。我记得,您对她说: ‘你记住,老 太婆!每个皇帝和国王只惦着他们的口袋,所以才要打仗。连 “遛弯老 头儿”这个老家伙也不例外。连大便也不敢让他自个儿去拉,免得他把 ① 整个申布隆宫 弄得一蹋糊涂。’” “我说了这样的话?!” “说了,分队长先生!您说了这些话,您跑到院子里去呕吐之前还 嚷嚷: ‘老太婆,你用指头往我喉咙里捅一捅吧!’” “你说的话也够悬的!”分队长打断他的话说。 “你怎么会想起这 号蠢事来,要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当捷克国王呢?” “这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班长胆怯地回答。 “当然记不得了!你醉得象一摊烂泥,眯着一双猪眼睛。你想出去 一趟,错把炉门当大门,往壁炉上爬哩。”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最后,分队长打断沉寂说: “我经常对你说, 烈性酒是害人精,你喝不得,你偏要喝。要是那家伙跑了怎么办?我们 怎么交差?上帝啊,我头都要炸啦!” “你听我说,班长先生!”分队长接着说,“正因为他没逃跑,就 更说明,他是一个又危险又老练的家伙。等到他们审问他时,他会说, 我们这儿的大门通宵开着,我们全都喝得烂醉如泥,假如他真有罪的话, 他要逃跑一千次都逃成了。好在他们不会相信这种人,再说,到时候, 我们还可以赌咒发誓,说这是那家伙编造的谎言,那么上帝老子也帮不 了他的忙,只能在他的脖子上多套一圈绞索。在他的问题上这点小事算 ①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1856—1929),俄国大公,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任俄军总司令。 ① 奥皇在维也纳的寝宫。
----------------------- Page 171-----------------------
不了什么。哎哟哟,要是我的头不这么痛就好了!” 鸦雀无声。过一会儿分队长下令: “把我们的老太婆叫来。”“你 听着,老太婆,”分队长对贝兹莱尔卡老婆婆说,两眼严厉地盯着她的 脸, “你去找个耶稣受难像拿到我这儿来。”分队长对着贝兹莱尔卡那 疑惑不解的目光吼了起来: “快,快!你还发什么愣?快去拿来!” 分队长从写字台里拿出两枝蜡烛,上面还留有封过公文的火漆印痕 迹。等到贝兹莱尔卡老婆婆终于颤颤巍巍把耶稣受难像拿来后,分队长 把十字架放在桌子边缘上的两枝蜡烛中间,他点燃蜡烛,郑重其事地说: “坐下,老太婆。” 吓得发抖的贝兹莱尔卡老婆婆心不在焉地坐到沙发椅上,惊慌地望 着分队长、蜡烛和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她吓得丧魂失魄,双手打颤, 看得出来,两个膝盖也在发抖。 分队长又严肃地走到她跟前,庄严地说: “昨天晚上你成了重大事 件的见证人,老太婆,可能,你这副笨脑筋也理解不了这些。那个士兵 是个间谍、特务。明白吗,老太婆!” “圣母马利亚啊!”贝兹莱尔卡惊叫了起来。 “安静!老太婆!为了从他口里弄到一点东西,就得说各种各样的 话,说你昨天听到过的一些离奇古怪的话。你听到我们说的那些古怪话 了吗?” “听见了,”贝兹莱尔卡用发抖的声音回答说。 “老太婆,这些话都是为了让他如实招供,让他相信我们才说的。 我们这一手也成功了。我们从他嘴里套出了一切,我们抓到这小子的把 柄了。” 分队长突然停止了谈话,把点完的蜡烛芯弹掉,然后两眼严厉地盯 着贝兹莱尔卡,郑重地说: “老婆子,你当时在场,知道其中的一切秘 密。这是国家机密,你对谁也不许吭一声。就是临终的时候也不能说, 要不然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圣母马利亚,约瑟夫呀!”贝兹莱尔卡呼叫着。“我真倒楣,怎 么走进这个门啦!” “别嚎!老婆子,起来,到十字架跟前去,举起右手,把两个指头 伸出来,对我发誓。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 贝兹莱尔卡向桌前走去,嘴里抱怨着: “圣母马利亚,我为什么刚 好跨进了这道门槛啊!” 十字架上耶稣受难的脸直盯着她,蜡烛冒着黑烟,贝兹莱尔卡老婆 婆觉得,这一切都显得象地狱里一样可怕。她已吓得魂不附体,四肢不 停地哆嗦。 她伸出两个指头,举起手臂。宪兵分队长隆重地、铿锵有劲地领着 她念: “我向万能的上帝,还有您,分队长先生,发誓:我在这儿所见 所闻的一切,至死不往外传,即使受到审讯也绝对不说。求主保佑我。” “现在,吻十字架,老婆子!”在老婆婆抽噎着发了誓,虔诚地画 了十字之后,分队长命令说。 “好了,现在你从哪儿借来的十字架,还把它还到哪儿去。就说我 在审讯时用了一下。” 悲伤的贝兹莱尔卡老婆婆抱着耶稣受难像,踮着脚尖走出了房间。
----------------------- Page 172-----------------------
从窗口可以看见,一路上她老回头顾盼宪兵分队,似乎想断定自己并非 做梦,而在不久之前,她确乎度过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段时刻。 分队长这时重新抄写他的呈文,因为头天晚上在手稿上洒了一摊墨 水,经他一舔,纸上象是抹上了一层果酱。 如今已完全加工妥当了,随后又想起还有一件事得问帅克。他下令 把帅克带了来,问道: “你会照像吗?” “会!” “那你怎么不随身带架照像机呢?” “因为我没有照像机,”帅克的回答干脆而明确。 “假如你有照像机的话,那一定会照的吧?”分队长问道。 “可惜没有啊,”帅克坦然地回答说,一边平静地迎接分队长审视 的目光。分队长这时又感到头痛难当,他唯一能想出来的问题是: “拍车站的照片难吗?” “比拍别的还容易,”帅克回答说,“因为车站不动晃,老杵在一 个地方。用不着对它说: ‘表情放快活一点。’” 现在分队长又可以为他的呈文写补充材料: “Zu dem Be-richt, No 2172,melde ich……”① 分队长随心所欲地写道: 经卑职进行交错审问,该犯尚供称:彼善照像,尤喜拍摄车站。职 虽未于其身上搜得照像机,但可推测:彼为避人耳目,已将其隐匿他处, 而未随身携带。该犯供认:如携带像机,必拍照无疑,足证卑职之推测 并非向壁虚构。 宪兵分队长由于昨天酗酒,还头昏脑涨,这关于拍照一事在他的呈 文里越扯越乱。他接着写道: 据该犯亲口供称:彼仅因未随身携带像机,故无法拍摄车站建筑乃 至一般有战略意义之要地。职深信:倘彼当时携有所需之摄影器材,定 当拍摄无疑,该项器材彼不过隐藏它处,故职未能于其身上搜得照片, 仅由于彼未带像机而已。 “这已经够了,”分队长说罢,在呈文上签了个字。 他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得意洋洋地给宪兵班长念了一遍。 “写得不坏,”他对班长说,“呈文就是这么个写法。一切情节都 得写进去。老弟,审问犯人可不那么简单,要紧的是把呈文写好,让上 级审讯机关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把那小子给我带来。该结案了。” “如今班长先生要把你送到皮塞克县宪兵大队那儿去,”他板着面 孔对帅克说。 “照规矩本应给你戴上手铐,可是我考虑到你是个懂得体 面的人,手铐就不给你戴了。想必你不至于在半路上跑掉。” 分队长显然是被帅克那张憨厚的脸所感动了,又说道: “也希望你 不要怨我。好,你把他带走吧,班长先生,呈文在这里。” “那就再见了,”帅克温和地说。“分队长先生,谢谢您为我费心。 有机会我会给您写信。我若是打这儿附近经过,一定过来看望您。” 帅克和班长上了公路。每一个行人见到他们谈得这么亲热,都以为 他们是老朋友,偶然在路上碰见了,便结伴进城,比方说一道儿上教堂 ① 德语:谨对卑职第2172 号呈文作如下补充……
----------------------- Page 173-----------------------
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帅克说,“到布杰约维策去的路这么难走。 这使我想起科比利斯城的屠户霍乌拉遇到的一桩事。他有一回夜里走到 摩拉尼的巴拉茨基纪念像那儿,围着它一直走到天亮,以为是沿着一堵 墙往前走,可是那堵墙没个尽头。他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到了早上,他 已经累得不行了,便嚷了一声 ‘救命啦!’警察跑来时,他就问他们回 科比利斯去怎么个走法,还说他沿着一道什么墙足足走了五个小时,这 道墙老也没个完。警察把他带走了,他把牢房里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 班长对他讲的这些根本不搭腔,心想: “你跟我扯什么淡。又要讲 你的布杰约维策神话了。” 他们从鱼塘边走过,帅克兴致勃勃地问班长附近偷鱼的人多不多。 “这儿尽是偷鱼的,”宪兵班长回答说。“他们想把前任分队长扔 到水里去。陵堡上的鱼塘管理人用钢毛刺往他们屁股上扎,可也白搭: 他们在裤裆里垫块洋铁片挡着。” 宪兵班长又谈到如今的进步,说人们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一个 骗一个。他还发展了他的新理论,说这种战争对人类是个极大的幸事, 因为除许多好人之外,一些流氓无赖也被枪杀掉了。 “世界上的人也太多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一个挤着一个,人 类已经繁殖成灾了。” 他们快到一家客栈了。 “他妈的今天的风刮得真厉害,”宪兵班长说。“我想,咱们喝他 妈一口半口的总不碍事吧。你对谁也别说我押你上皮塞克去。这是国家 机密。” 此刻班长眼前出现了关于嫌疑分子与犯人以及各宪兵分队职责的规 定: “隔绝他们与当地居民的联系,在押送犯人至上级机关途中严禁与 周围人们闲聊。” “绝不允许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班长又说。“你干了什么,谁 也管不着。不许你引起人们惊慌失措。” “在战争年代,惊慌失措是最可怕的事,”他接着说。 “谁要随便 说点什么,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明白吗?” “我绝不让人们惊慌失措,”帅克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当客栈老 板跟他们聊天时,帅克说: “这位兄弟说,我们一点钟到达皮塞克。” “您那位兄弟是休假吗?”好奇的老板问宪兵班长,班长连眼都不 眨一下,粗声粗气地回答说: “今天到期了。” “我们巧妙地把他对付过去了,”当老板走开后,班长笑着宣称。 他对帅克说: “绝不能张惶失措,现在是战争时期。” 班长在进客栈之前以为喝几杯酒不碍事,但也未免太乐观了,因为 他没考虑这几杯究竟有多少。他喝完第十二杯后,便大声地肯定地说: “三点以前,宪兵大队长还在吃午饭,早去也没必要;此外,开始下大 雪了。如果四点赶到皮塞克,时间还足足有余,到六点还有的是时间。 从今天这天气看,反正得摸黑走了。所以现在走也好,晚一点儿走也好, 反正一样,皮塞克跑不了。” “咱们能呆在这个暖和的地方,应当说福分不小哩。”他断定说, “碰到这种坏天气,战壕里那些小子可比我们坐在炉火边要受罪得多。”
----------------------- Page 174-----------------------
古老的琉璃砖大壁炉散发着热气。班长断定:象加里西亚那边的人 说的,这种外部的热气可以通过各种甜酒和烈性酒产生的内部热量来加 以补充。 店老板有八种酒,在酒店各个屋角的风雪呼啸声中,他慢慢地品尝 着这些酒,借此消解客栈的孤寂。 班长一个劲儿地敦促老板不要落在他们后面,他一边喝着,一边责 怪老板喝得太少。这可是公然的诽谤。因为客栈老板已经醉得歪歪倒倒, ① 站立不住,而且一个劲儿地坚持要打 “费布尔”,还硬说昨天夜里听见 东方有大炮声。 班长冲着他打了一个嗝,回答说: “你—你别制造混乱!这方面我 们接到了命令。”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解释说,命令即各种最新指令之总称。与此同 时,他泄露了好几项密令的内容。店老板已经喝得稀里糊涂了。他唯一 能说出的话是:靠命令是打不赢仗的。 班长与帅克动身去皮塞克时,天已黑了。大雪纷飞,伸手不见五指。 班长不住地唠叨: “朝着你的鼻子照直往皮塞克走吧。” 当他说第三遍时,声音已不是从路上而是从哪个低处传来,因为他 沿着一座积雪的土坡滑下去了。靠着他的步枪的支撑,费了好大的劲他 才重新爬到大路上来。帅克听到他自嘲地说:“象从冰山上溜下去一样。” 过一会儿又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原来他又从土坡上滑下去了。透过风的 呼啸声传来他的喊声: “我摔啦!不好啦!” 班长变成了一只辛劳的蚂蚁,滚下去,又使劲地爬上来。 他又一连这样翻滚了五次,最后,当他爬到帅克跟前时,他沮丧地 说: “我差点儿找不着你啦!” “不用担心,班长先生,”帅克说。“最好是把咱俩拴在一块儿, 这就谁也丢不掉谁了。您有手铐吗?” “每个宪兵都得随身带着手铐,”班长一面在帅克身边东倒西歪地 走着,一面使劲地说, “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面包啊!” “那咱们就烤上吧,”帅克提议说,“咱们试试看怎么样?” 班长熟练地把手铐的一端扣在帅克手上,把另一端扣在自己的右腕 子上。如今两人就象一对连体双胞胎连在一起,一路上磕磕绊绊地走。 班长拖着帅克走过一堆石头,他一跌跤,就把帅克也拖倒在地了。这一 来,手铐磨破了他们的腕子。班长终于说:这样下去再也受不了啦,还 是把手铐松开的好。费了好半天的劲也没法把套在帅克和自己手碗上的 手铐解下来,班长叹了口气说: “咱们永远连在一起啦!” “阿门!”帅克接上一句,他们又继续踏上那艰难的旅程。 班长的心情非常沮丧。他们长途跋涉,历尽辛苦,深夜到了皮塞克 县宪兵大队走廊上,班长忧郁地对帅克说: “情况不妙。咱俩拴着手铐 谁也离不开谁。” 果然情况不妙,县大队副派人请来了大队长凯尼格。 县大队长第一句话就是: “对着我哈一口气!” “如今我全摸透了。”县大队长以他经验丰富的嗅觉毫厘不差地弄 ① 见本书第一七一页注①。
----------------------- Page 175-----------------------
① 清了事情的底细。 “罗姆酒、波兰白酒、‘鬼酒’、山梨酒、核桃酒、 樱桃酒、香荚兰酒。” “大队副先生,”他转身对他的下属说:“你看,简直给我们宪兵 丢尽了脸,你得引以为戒啊。象这样胡来,就是犯了该受军事法庭审判 的罪行。竟然用手铐把自己扣在犯人身上,而且醉得象一摊烂泥!象一 头畜生一样爬到这里!把他们的手铐解开!” “什么事?”大队长问班长,班长正在用他那只没有扣上手铐的手 给他敬礼。 “报告大队长,我带来了一份呈文。” “会有一份控告你的呈文的,”大队长简短地说。“大队副,把他 们两个关起来!明天早上提来审问。你把普津姆来的这份呈文看一遍, 然后送到我房间里来。” 皮塞克县宪兵大队长对下属十分严厉,是个十足的官僚。 在他管辖的各宪兵分队里,什么时候也不能说:暴风雨已平息。这 种风暴常常随着县大队长签署的每一件公函卷土重来。这位大队长整天 都在给全县发出各式各样的责难、警告和威胁。从战争爆发那天起,皮 塞克县各宪兵分队的上空总是乌云笼罩。 这是一种真正的恐怖气氛。官僚机构的炸雷在宪兵分队长、班长、 普通宪兵和僚属们的头顶上隆隆作响。每桩小事都要受到纪律制裁。 “我们如果想要打赢这一仗,”大队长在视察各宪兵分队时说,“就 得一是一、二是二,该怎么的就怎么的。” 他总感到自己置身于叛逆包围之中。他坚信,县里的所有宪兵都犯 有由于战争而产生的罪过。他坚信,他们每个人在这非常时期都有失职 之处。 从上头,就是从国防部往他这儿发的文件多如牛毛,压得他难以透 气。国防部下发的文件中指出:根据军政部的情报,从皮塞克县征集的 士兵正在转向敌人方面。 他们紧急催促凯尼格大队长对该县居民的忠顺程度严加注意。弄得 人心惶惶。妻子送丈夫当兵,他就以为那些丈夫准在向妻子许诺说:我 们绝不为皇上送死。 暗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革命的云霞。在塞尔维亚和喀尔巴阡山,二 十八团和十一团有好几个营都向敌人投降了。而十一团的士兵正是来自 皮塞克州和县的。就在这场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气氛中,从沃德尼亚尼 来了一批手持人工制作的黑郁金香的新兵。这批布拉格士兵乘火车经过 皮塞克车站的时候,他们将皮塞克妇女劳军团体给他们送到运猪车厢上 的香烟和巧克力扔了回来。 先遣营坐的列车驶过度塞克时,有几个皮塞克的犹太人用 “Heil, ① nieder mit den Serben!” 的口号来欢迎他们。这几个犹太人挨了 狠狠的几耳光,以致一个礼拜出不了门。 这些插曲明显地说明,教堂里的管风琴演奏 《求主保佑》,只不过 是一种陈旧的表面文章和司空见惯的伪善活动;与此同时,从各宪兵分 ① 一种用果实药材泡制的烈性酒。 ① 德语:打倒塞尔维亚人!
----------------------- Page 176-----------------------
队却传来了对普津姆调查表的熟悉的回答:平安无事,没出现任何反战 宣传,居民思想状况属于一等一级,居民情绪也属一等一级与二级。 “你们根本算不上宪兵,只是一些地方警察!”宪兵大队长在视察 各地时经常这样叫骂。 “你们不但不是百倍地提高警惕,而是一步步变 成了一群愚蠢的畜生。” 他一边进行这个动物学上的发明,一边接着说: “你们整天躺在屋 ① 里,心想:‘Mit ganzem Krieg kann man uns Arschlecken.’ ” 接着便历数倒楣的宪兵的责任,再宣讲一番当前的政治形势,并要 求大家振作起来,把一切办得妥妥帖帖。之后,他又将旨在加强奥地利 专制政权的宪兵队伍的完美理想作了一番描绘,再往下就是种种威胁、 纪律处分、调任和申斥了。 大队长坚信:他正站在这个能把什么保全住的岗哨上,而他所管辖 的各宪兵分队的宪兵却是一群懒虫、流氓、自私之徒、下贱胚、骗子, 他们只认得烧酒、啤酒、葡萄酒;他们收入微薄,所以为了行乐就受贿, 慢慢地、但肯定无疑地会把奥地利给葬送掉。他信得过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的下属、本县宪兵大队的大队副,然而就是这位大队副也常在 小酒店里说: “我今天又可以跟你们讲一段我们那个老混蛋的趣闻了。” 宪兵大队长把普津姆宪兵分队长的那份关于帅克的呈文研究了一 番。他的部下马捷依卡大队副正站在他跟前,暗暗诅咒着大队长和那些 呈文,因为在下边的奥塔瓦河那边一帮人等着他去凑成一桌牌。 “不久前我对你说过,马捷依卡!”大队长说,“我平生见过的头 号蠢货是普洛季维的分队长。可是从这份呈文来看,普津姆的分队长比 他更蠢。由喝得烂醉的混蛋班长押解的这个士兵根本就不是什么间谍。 他们两人象两只狗一样拴在一起来到这里。这一定是个最普通的逃兵。 呈文里废话连篇,连三岁小孩都能一眼看出,那家伙在起草呈文的时候 准是醉得昏天黑地的了。” 他吩咐道: “马上把那士兵带来,”又把从普津姆来的呈文研究了 一番,说: “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一大堆蠢事。这还不算,还让象 他的班长这样的畜生送来一个嫌疑犯。这些家伙还不知道我的厉害,我 会给他们厉害看的。一天不挨我三次恐吓,就以为我会气量无边。” 大队长又大谈其今日的宪兵对一切命令所持的抵触态度。一写呈文 马上就看出,所有这类分队长把什么都当儿戏,把什么事情都搅和得乱 七八糟的。 当上面提醒分队长注意:奸细也可能在他们管辖的地区流窜时,宪 兵分队长们便开始大抓奸细。若是战争持续下去,那么所有宪兵分队就 都会变成大疯人院。他让办公室给普津姆去个电报,通知那个分队长明 天到皮塞克来。大队长把分队长在呈文一开头就写到的那个 “重大案件” 的提法从他的脑子里一笔勾销了。 “你是从哪个团开的小差?”大队长劈面就这样问帅克。 “我在哪个团也没开过小差。” 大队长看了一眼帅克,只见他那安详的脸上显得如此地无忧无虑, 使他不得不问道: “你是怎么弄到那件制服的?” ① 德语: “战争关我们的鸟事。”
----------------------- Page 177-----------------------
“每个士兵入伍时都能得到一套制服,”帅克带着温和的微笑回答 说。“我在九十一团服役。不仅我没从那儿开小差出来,而且恰恰相反。” 帅克把 “恰恰相反”这个词组说得这样重,使大队长脸上掠过一丝 带讥讽意味的怜悯之情,问道: “怎么个‘恰恰相反’?” “这事儿简单极啦,”帅克推心置腹地解释说,“我是上我的团去 的。我正在找它,不是从那儿逃出来。我只想尽快赶到我的团。可我却 明摆着离布杰约维策越来越远了。我想整个团都在那儿等着我呀,我都 急得要发疯了。普津姆的宪兵分队长把地图指给我看了,布杰约维策是 在南面,他却打发我往北走。” 大队长摆了一下手,似乎说: “那家伙还干过比打发人往北走更糟 糕的事情哩。” “这么说,你是找不到你的团罗?”他说。“你是去找它的吗?” 帅克把整个情况向他作了说明。他提到塔博尔和所有他去布杰约维 策途中经过的地方:米莱夫斯科——克维多夫——伏拉什——马尔琴— —戚若沃——塞德莱茨——霍拉日乔维采——拉多米什尔——普津姆— —史捷克诺——斯特拉科尼采——沃里尼——杜普——沃德尼亚尼—— 普洛季维,仍旧回到普津姆。 帅克兴致勃勃地描绘了他和命运的搏斗,以及他怎么百折不挠、历 尽艰难险阻,想法到达布杰约维策的九十一团,而结果他的一切努力又 怎样徒劳无益。 他热情洋溢地叙述着,大队长心不在焉地用铅笔在一张小纸片上画 着寻找团队的好兵帅克怎么也跳不出去的魔圈。 “这真是所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大队长蛮有兴趣地听完帅克 关于这么久找不到团队而感到苦恼的叙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在普 津姆周围转了这么一阵,一定很是引人注目吧?” “要是那个倒楣地方没有那个分队长先生,问题早就解决了,”帅 克说, “他既不问我的名字,也不问我们团队的番号,把什么都看成怪 事。他本应吩咐别人把我送到布杰约维策去,到了那里,兵营的人就会 告诉他我究竟真是寻找团队的帅克呢,还是什么可疑的人。要那样,我 今天就已经是第二天在团里尽我军人的职责了。” “你在普津姆为什么不提醒他们这是一场误会呢?” “因为我知道,跟他们说也白搭。维诺堡有一个叫拉姆巴的小店老 板说得好:怕人家赊他账的人,人家任何时候去找他,他都好象聋得连 打雷都听不见。” 大队长没费多久的神思,就作出判断:一个急欲返回自己团队、并 为此想出这一整套循环旅行的人,乃是最深的人类堕落的征兆。他向办 公室口授一封公函,函中省去了所有公文程式: 布杰约维策市九十一团团部公鉴: 随函送来贵团士兵约瑟夫·帅克一名,我皮塞克县属普津姆宪兵分队根据该士 兵表现,曾以潜逃犯嫌疑将其扣留。彼称现在正前往贵团。此人身材矮胖,五官端 正,眼呈蓝色,无其它显著特征。随函奉上附件乙壹号,系我大队为此人垫付之伙 食费用,请即赐转国防部,并希开具接受此人之收据一纸。另奉附件丙壹号,系该 士兵被拘留时随身所带之官方分发物件之清单,亦请开具收据,为荷。
----------------------- Page 178-----------------------
帅克顺利而快速地走完了从皮塞克到布杰约维策的一段火车旅程。 护送他的是一个年轻宪兵,他是个新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克,唯恐帅 克跑掉。一路上总在琢磨着一个难题: “我现在要是忽然想解小便或大 便,那该怎么办呢?” 问题是这样解决的:让帅克充当大叔领着他一道去。 在同帅克从车站到布杰约维策的玛利扬斯克兵营的一段路上,他神 情紧张,眼睛紧盯着帅克,每到一个拐弯处或是十字路口,他就装作随 便的样子对帅克说,司令部押送人员发了多少颗子弹。帅克回答说,他 相信任何一个宪兵也不敢在大街上开枪,免得招来不幸。 宪兵同帅克争论着,不知不觉到了兵营。 卢卡什上尉已在兵营值了两天的班。他坐在办公桌前,一点儿也没 料到会有人把帅克连同押解公函一并给他带了进来。 “报告,上尉先生,我归队了,”帅克敬着军礼,庄重地说。 当时科恰特柯军士一直在场,他后来这样对人描绘说:帅克报告完 之后,卢卡什上尉跳了起来,两手捂着脑袋,倒在科恰特柯身上。经抢 救苏醒过来之后,帅克还一直在举手敬着礼,并重复一遍说: “报告, 上尉先生,我归队了。” 卢卡什上尉脸色苍白,他用发抖的手拿起关于帅克的公函来签了 字,让大家都退出去,他对宪兵说,还是让他自己和帅克单独关在办公 室里的好。 帅克就这样结束了这场布杰约维策的远征。要是能让帅克自由行动 的话,他肯定也会自个儿走到布杰约维策的。假如拘留帅克的机关吹嘘 是他们把帅克送到服役地点的,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恰恰是帅克旺盛的、 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受到了他们的百般阻挠。 帅克和卢卡什上尉两人面面相觑,对视无言。 上尉眼里充满了极其可怕的绝望神情,帅克却温柔亲昵地望着上 尉,象是见到了他失而复得的情人一样。 办公室静寂得象座教堂。走廊上可以听到有人来回踱步的声音,那 是一个用功的一年制志愿兵因感冒而留在屋里没出操。从他的嗓音里听 得出来,他用鼻音在吟诵着他已熟记的什么、比如皇室巡视要塞时如何 接 待 之 类 。 下 面 的 话 听 得 很 清 楚 : “So-balddieh ■ chsteHerrschaftinderN ■ hederFestungan-langt , istdasGeschützaufallenBastionenundWerkenabzufeuern , derPlatzmajorempf ■ngtdieselbemitdemDe-geninderHandzuPferde , undreitetsodannvor.”① “住嘴!”上尉对着走廊吼了一声。“离得我远远的见鬼去吧!你 要是发烧,就到屋里去躺着。” 用功的志愿兵渐渐走远了,从走廊的尽头还传来他带着鼻音的吟 诵 , 象 轻 轻 的 回 声 一 样 : “ Indem ■ Augenblicke , alsderKommandantsalutiert , ① 德语:“皇上一在要塞附近出现,所有碉堡和要塞须立即鸣炮致敬,指挥官则手持指挥刀骑马上前恭迎, 然后再赶上前去带路。”
----------------------- Page 179-----------------------
istdasAbfeuerndesGeschützeszuwiederholen , welchesbeidemAbsteigenderh ■ chstenHe- rrschaftzumdrrittenmalezugeschehenhat.”② 上尉和帅克仍旧彼此无言对视着,卢卡什上慰终于用辛辣的讽刺口 吻说: “非常欢迎你到布杰约维策来,帅克!该绞死的人绝不会淹死。逮 捕你的拘票已经开了。明天你就到团部禁闭室去。我也不用为你生气了。 我跟你遭尽了罪。我的耐心已经到头了。一想到我怎么能跟这样的白痴 一起过那么久……” 他开始在办公室来回踱着: “不行,受不了!我现在都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把你枪毙掉。毙了你 又怎么的?屁事也不会有。我还能得到解放,你明白吗?” “是,上尉先生,完全明白。” “别又耍你那一套愚蠢透顶的把戏了,帅克。要不真的非完蛋不可! 现在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发疯发得越来越厉害,没完没了,这回该你 倒楣啦!” 卢卡什上尉搓着手说: “帅克,这回你可完蛋了!”他回到桌前, 在一块纸上写了几行字,把办公室门前的值日兵叫来,要他拿着便条, 把帅克带去交给禁闭室的看守。 帅克被带走,穿过兵营的广场,上尉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心情望着 ① 看守把挂有 “Regimentsarrest” 黑底黄字牌子的门打开,看着帅克消 失在这扇门里,过了一会儿看守独自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谢天谢地,”上尉边想边大声说,“他总算到了那里。” 在玛利扬斯克兵营的牢房里,有一个胖乎乎的志愿兵躺在草垫子 上。他对帅克表示衷心的欢迎。这是唯一的一个犯人,他在这里已闷了 两天。帅克问他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他说为了一点儿小事。因为喝醉了 酒,有一天晚上在广场的拱门过道上糊里糊涂给了炮兵中尉一个耳光, 实际上并没打着,只是把他头上的帽子碰掉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个炮兵中尉夜里站在拱门道里,肯定是在那儿等着跟一个妓女相会。 他背对着这位志愿兵,样子很象跟这位志愿兵非常熟的另一个叫马德尔 纳·弗朗吉舍克的志愿兵。 “这小子不是个玩意儿,”他对帅克说,“我悄悄地走近他后面, 把他的帽子掀了说: ‘你小子好啊,弗朗克!’那混蛋马上吹口哨叫人 来把我带走了。” 志愿兵还推断说: “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混战中,也可以来他几个耳 光,可我一想这也无济于事,因为这纯属误会。他自己也承认我说过一 声 ‘你小子好啊,弗朗克!’可他的教名是安东,这不很明显是误会吗? 但对我不太有利的是,我是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可能我那张 ‘病员证’ 要露马脚了……” “我在当兵的时候,”他接着说, “先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我想 法让自己得风湿症。我接连三次给自己抹了一身油,躺在郊区一条壕沟 ② 德语: “司令官敬礼之际,排炮继续鸣放,如此重复三遍,皇上即从车上下来。” ① 德语:团禁闭室。
----------------------- Page 180-----------------------
① 里,一下雨我把鞋也脱了。没有用!后来在冬天夜里我又到马尔夏 去洗 了一个礼拜的冷水澡,结果适得其反。伙计,你知道我锻炼得多结实! 我坚持躺在我住的那个院子里的雪地上,从夜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家 把我叫醒时,我的一双脚还是热乎乎的,简直象穿了毡便鞋一样。哪怕 得个咽喉炎也好啊。可还是什么病也没得。连他妈的淋病也没染上。我 成天去逛窑子,有些同事得了睾丸炎,还开刀作了切除手术,而我却一 直抵抗力很强。真倒楣啊,伙计,倒楣透顶啦!直到有一次我在 ‘玫瑰’ 小店里认识一个赫卢博卡来的残废,他叫我礼拜天到他家里去一趟,说 第二天我的腿就会肿得跟白铁桶一样粗,他家里既有针又有注射器,我 真的给弄得差点儿没法从赫卢博卡那儿回到家来了。这个好心人没骗 我!我终于得了肌肉风湿症。马上去医院——于是就万事如意啦!后来 我走了一次运,我的表兄弟马萨克大夫从日什科夫调到布杰约维策来 了。我之所以能在医院里呆上这么久,真该好好谢谢他。我要不是在那 ② 个倒楣的 《Krankenbuch》 上出了点儿岔子,没准他还可保我在那里一 直混到退役。我想的点子是蛮不错的:我弄到一本很大的病历册,在上 ③ 面贴了个标签,又在标签上面填上了 ‘Krankenbuchdes ql.Reg.’ 几个 字,各栏都已填得好好的。还在上面写了个假名字,注上病名和体温。 每天下午查完病房之后,我就大摇大摆挟着那个本本进城去。医院大门 口守门的是后备兵。这对我更有利:我把本本向他们亮一亮,他们还对 我敬礼哩。随后我到税务局一个熟人那儿去换了一身老百姓衣服,就上 酒店去了。在那儿跟我的一帮老相识大扯其叛国经。后来,我胆大包天, 连老百姓衣服也不换,干脆穿着军装逛大街,进酒馆,到第二天早上才 回到医院爬上我的床去。要是巡逻队在夜里把我拦住,我只要亮一亮九 十一团的 《Krankenbuch》,他们就二话不说了。在医院大门口,我也是 不声不吭地把我的那个本本拿出来给他们看一下,就顺利地回到我那张 病床上去了。我的胆子越来越大。我想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于是就发 生了深夜在广场拱门道上那档子决定命运的岔子。这件事清楚地证明: ① 什么树也长不到天上去。骄必败。荣誉不过是过眼烟云,伊卡洛斯 到头 来烧了自己的翅膀。有的人想当巨人,实际上没门。就是这样,老弟! 不能相信偶然,早晚都要敲打自己一次,说一遍:谨慎在任何时候都不 多余;什么事情一过头就有害。暴饮狂乐必然带来道德上的堕落。这是 自然规律,亲爱的朋友。只怪我自己把事情弄糟了。我本可以列为 ② felddienstunf■hig 了,这是个多好的护身符啊!我本可以呆在后备部 队的参谋部办公室里享清福的,可是我自己的不慎让我砸了锅。” ③ ④ 志愿兵郑重其事地结束他的忏悔说: “后来上了迦太基,尼尼韦 ① 河名,在布杰约维策,流入伏尔塔瓦河。 ② 德语: 《病历手册》。 ③ 德语:九十一团病员病历手册。 ① 希腊神话中的少年。他的父亲,巧妙的机械师底德洛斯给他制造了用蜡固定在身上的翅膀,他兴奋地朝 太阳飞去,蜡被太阳晒化,翅膀掉下,伊卡洛斯就摔死了。 ② 德语:不适于担任战斗勤务者。 ③ 非洲北部古国。 ④ 古希腊亚述帝国的首都,公元前六○六年被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