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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上校和善地微笑着,听着坐在他对面的斯比罗大尉挥拳捶着桌子象跟 谁吵架似地东拉西扯,胡说一通,谁也听不大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请你们好好想一想,在我们的队伍里有奥地利义勇枪骑兵、奥地 ① 利义勇军、波斯尼亚猎骑兵、奥地利步兵、匈牙利步兵、狄罗尔 皇军、 波斯尼亚步兵、匈牙利国防义勇步兵、匈牙利骠骑兵、国防义勇骠骑兵、 猎骑兵、龙骑兵、义勇骑兵、炮兵、辎重队、工兵、卫生队、海军。明 白吗?比利时呢?第一、第二批应征入伍的组成作战部队,第三批主管 军队后方的工作……” 斯比罗大尉往桌上捶了一拳又说: “和平时期由后备军担任国内勤 务。” 在他旁边的一位年轻军官为了让上校听见他的意见,对他的坚定刚 强的军人气概留下好感,便扯开嗓门对他旁边的人说: “该把那些痨病 鬼送到前线去,这对他们有好处;再说,死掉些病号总比死掉健康的人 强些。” 上校微笑着。但他突然皱起眉头,掉过头来对文策尔少校说: “我 真奇怪,为什么卢卡什上尉总是躲得离咱们远远的?自从他到差以后, 压根儿就没到我们中间来过一次。” “他在写诗,”扎格纳大尉用讥讽的口吻说。“他刚一到这里,就 爱上了在剧院里碰上的工程师史瑞特的太太。” 上校锁着眉头望着前面说: “听说他会唱‘滑稽歌曲’。” “他在士官学校里就唱得一手好滑稽歌,逗得我们穷开心,”扎格 纳大尉回答说。 “他说的笑话,听起来真过瘾。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到我 们这儿来,我就不明白了。” 上校难过地摇摇头说: “如今在军官中间已经没有我们当年那种交 情了。我记得,过去我们每个军官都想法让大家开开心。记得有一次, 一个叫达克尔的上尉脱得一身精光,躺在地板上,把一条咸青鱼尾巴塞 ① 在屁股缝里,给我们扮演美人鱼公主 。另一个叫谢斯纳尔的中尉会扇耳 朵、学马叫,还会学猫叫、学蜜蜂嗡嗡。我还记得斯柯达大尉。只要我 们愿意,他就把三姐妹带到军官俱乐部来。他把她们训练得跟狗一样。 他把她们往桌上一放,她们就按照他的指挥棒,当着我们的面脱得精光。 他有这么小的一根指挥棒,是个名乐队指挥的。他跟她们在沙发上都胡 闹些什么呀!有一次他让端来一盆温水摆在屋子中间,我们得挨个跟这 些娘儿们一块儿洗澡,他就给我们拍照。” 回忆这段情景时,施雷德上校美滋滋地笑着。 “我们在澡盆里闹得多开心啊!”他接着说,无耻地咂嘴啧唇,在 圈椅里摇来晃去。“可如今呢?有什么娱乐?连那位滑稽歌手也不露面。 现在的低级军官连喝酒都不行!还不到十二点,就有四、五个醉得不省 人事,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想当年,我们一喝就是两昼夜,而且越喝 越清醒。我们啤酒、葡萄酒和烈性甜酒接连着喝。如今已经谈不上什么 真正的尚武精神了。鬼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说起话来没一点儿俏皮劲, 尽是些没完没了的瞎扯淡。不信你听听坐在桌子那头的人是怎么谈论美 ① 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州名。 ① 古代民间迷信传说中的长发披肩、长着鱼尾的裸体女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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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的吧!” 从桌子那一端可以听到一个人在一本正经地说: “美国不能参战。 美国人跟英国人正在闹别扭。美国没有参战的准备。” 施雷德上校叹了一口气: “这是后备军官们的胡扯淡。真教人腻味。 这种人昨天还在哪个银行里写数目字,或者在小铺子里当伙计,包装商 品,卖香料、桂皮和皮鞋油,或者在学校里跟小孩们讲饿狼出林的故事, 今天就想跟正牌军官平起平坐,什么都要管,到处都想插一手。可是象 卢卡什这样的正规军官又偏偏不到我们中间来。” 施雷德上校心情沮丧地回家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情绪更坏, 因为他在床上看报时,在前线战报新闻中好几次碰到这样一句话: “我 ① 军已转移至预先准备之阵地。这是奥军的光荣时期,它跟在沙巴茨 那些 日子一模一样。” 早上十点钟,施雷德上校带着这种心情来执行他的职务,志愿兵曾 把他这个职务正确地称为 “末日审判”。 帅克和志愿兵站在院子里等着上校。全部人马都到齐了:军士、值 日官、团部的副官、手持待判罪犯案卷——团部发告书的文书。 在志愿兵军校的教导队长扎格纳大尉的陪同下,愁眉苦脸的上校终 于出场了。他神经质地用鞭子抽打着自己的高统靴。上校接过报告,在 死一般的静寂中,好几次从帅克和志愿兵的身边走过;而他们两人则根 ① ② 据上校所在的方位不断地 “r■chtss-chaut” 或 “Iinksschaut” 。上 校踱步的时间很长,他们两个的向右看齐、向左看齐的姿势又做得格外 认真,几乎可以把自己的脖子拧下来。 上校终于在志愿兵面前停下脚步。志愿兵向上校报告说: “志愿 兵……” “我知道,”上校干巴巴地说,“志愿兵中的败类。战前你是干什 么的?学经典哲学的大学生?那就是个醉醺醺的知识分子罗……” “大尉先生,”上校对扎格纳说,“给我把志愿兵军校的全体学员 都带来。” 他又转向志愿兵马列克说, “你是一个连自己人跟你在一起都要跟 ③ 着你声名扫地的经典哲学大学生老爷。Kehrt euch!这我已经知道了。 大衣上的褶缝都没有了。活象刚从妓女那儿出来,或者在窑子里胡闹过 似的。亲爱的,你等着,我会教你知道厉害的!” 志愿兵军校的学生都齐集在院子里了。 “排成方阵!”上校命令说。志愿兵学员们排成水泄不通的方阵, 把受审者和上校团团围住。 “你们瞅瞅这条汉子,”上校用皮鞭指着志愿兵马列克说,“他把 你们的名誉、全体志愿兵学员的名誉全喝酒喝光了。本来应从志愿兵中 培养出正式军官,他们能带兵打仗,去战场上争取光荣。可是象他这样 ① 在一九一四年中,奥军三次到达塞尔维亚的沙巴茨城,每一次都不仅被赶出该城,而且被赶出整个塞尔 维亚。 ① 德语:向右看齐! ② 德语:向左看齐! ③ 德语:向后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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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鬼能把部队领到哪里去呢?还不是这个酒店出那个酒店进!他会把 所有分给军队的罗姆酒喝个精光的。你能替自己辩护吗?不能吧?你们 瞧瞧他这副德行!他根本没法为自己辩护。他入伍前还是学经典哲学的! 真是一桩经典案件哩。” 上校有意把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慢,他吐了一口唾沫又说: “好一个 经典哲学家,在夜里醉得把军官们的帽子从头上揭了下来!老兄!幸好 那人是个炮兵队的军官。” 在这最后一句话里集中表现了九十一团对布杰约维策炮兵部队的敌 意。要是炮兵队的人在夜里落到了步兵团的巡逻队手里那就倒了楣;反 之也是一样。一批接一批的入伍者承袭着可怕的敌意、不可调和的 ① vendeta ,血的报复。敌意表现在双方传统的做法上:不是步兵把炮兵、 就是炮兵把步兵扔到伏尔塔瓦河里,或者在 “波特阿都尔”、“玫瑰园 酒店”和南捷首府许多娱乐场所大打出手。 “然而,”上校接着说,“这种行为必须严办;必须把这种道德败 坏的家伙从志愿兵军校开除出去。在我们部队里不需要这种知识分子。 ② Regimentskanzlei! ” 团部文书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和铅笔严肃地走了过来。 场上鸦雀无声,好象在判处杀人犯的审判厅里,审判长宣布说:“兹 宣判……” 上校正是用这种腔调宣布: “兹判处志愿兵马列克三周禁闭!禁闭 期满后罚往炊事班削土豆。” 上校掉转头来命令志愿兵军校学员排成纵队。可以听得出来他们立 即分为四路纵队开走了。这时上校对扎格纳大尉说,这队列的步伐不整 齐,要他下午领着他们到院子里去操练。 “大尉先生,步伐应当响亮。还有件事,我差点儿给忘了。你告诉 他们,志愿兵军校全体学员禁足五天,不准离开兵营,让他们记住这个 混蛋马列克是他们的老同事。” 而 “混蛋马列克”站在帅克旁边,样子显得十分心满意足。在他看 来这个结局没法再好了。在炊事班削土豆,做大馒头卷子,啃排骨,肯 定比在敌人的猛烈炮火下拖着这身肉去喊“Einze-Inabfallen!Bajonett ① auf” 要强。 施雷德上校离开扎格纳大尉,停留在帅克面前,定睛望着他。这时 候,帅克那张丰满的笑脸,从大军帽底下露出来的两只大耳朵再好不过 地表明了他的外表特征。他的外表给人以十分平静和毫无犯罪感的印 象。他的眼睛在问: “请问,我干了什么错事吗?”他的眼睛又在说话: “请问,有什么事能怪我吗?” 上校向团部文书提了个问题,来总结他的观察: “是个白痴吧?” 这时,上校看到这张善良的脸上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报告,上校先生,是个白痴,”帅克替文书作了回答。施雷德上 校对副官摆头示意,和他走到一边去了。然后又把团部文书叫来,他们 ① 意大利语:血的报复。 ② 德语:团部文书! ① 德语:一个挨一个,上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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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翻阅帅克的材料。 “啊!”施雷德上校说,“原来这就是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就是 上尉报告上所提的、在塔博尔失踪了的那一个。依我看军官先生们应当 自己训练自己的勤务兵。卢卡什上尉先生既然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出了名 的白痴当勤务兵,那他就得自作自受兜着走。他反正哪儿也不去,有的 是空闲。你们不是从来没见过他跟咱们玩过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他 有足够的时间把他这个勤务兵管教好。” 施雷德上校走近帅克,望着他那张善良的脸说: “蠢猪,你得关三 天禁闭!蹲完三天,再到卢卡什上尉那儿去报到。” 这样一来,帅克同志愿兵马列克在团部禁闭室会面了。卢卡什上尉 大概也会感到莫大的欣慰,因为施雷德上校把他叫去对他说: “上尉先 生,大约在一个礼拜之前,在你来到团队时,你向我申请过一名勤务兵, 因为你的勤务兵在塔博尔车站失踪了。现在,由于你的勤务兵已经回 来……” “可是上校先生……”卢卡什上尉恳求道。 “我已经决定……”上校强硬地说,“关他三天禁闭,然后仍旧把 他派给你使唤。” 卢卡什上尉伤心地、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上校办公室。 帅克和志愿兵马列克在一起非常愉快地度过了三天。每天晚上他们 两人都要在床上组织一场爱国表演。 晚上,从禁闭室里传出他们演唱的歌子:《主呵,保佑我们》和《Prinz ① Eugen, der edle Ritter》 。还唱了一大串军歌。看守走过来时, 你们用歌声欢迎他。 我们这位老看守, 老不死的活个够。 魔鬼驾车登上门, 要来活捉老看守。 推着车子来拉他呀, 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揍! 魔鬼和看守在地狱呀, 生起火来…… 志愿兵在床板上画了个看守像,下面写了一段仿古的小调。 我到布拉格买香肠, 在那儿碰着个小丑郎。 他不是小丑是看守啊, 我若不跑就被他咬伤。 ② 他们两人就这么气着看守,仿佛在塞维利亚 用红布来气安达鲁西牛 ① 德语: 《叶甫根尼王子,高贵的骑士》,是支古老的德国军歌。 ② 在西班牙境内。该城以斗牛闻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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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与此同时,卢卡什上尉却忧心忡忡地等着帅克来向他报到重新履 行自己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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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帅克在基拉利希达的奇遇 ① 九十一团开拔到利塔河畔摩斯特城,即基拉利希达城 。 帅克经过三天禁闭,还差三个钟头就该释放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 他跟志愿兵马列克一同被带到总禁闭室,然后又从那里押往火车站。 “这我早就知道,”在路上,志愿兵对帅克说,“他们会把我们解 到匈牙利去的。那儿要成立一些先遣营,可是我们的士兵学会了射击, 就跟匈牙利人干仗。我们乐呵呵地开到喀尔巴阡山,匈牙利军再到布杰 约维策来接防,来个种族大混合。有这么一种理论:说强奸外族女郎是 防止人种蜕化的最好办法。瑞典人和西班牙人在三十年战争中这样干 过,拿破仑当政时的法国人这么干过,如今匈牙利人在布杰约维策地区 也要来这一招了。当然,这算不上粗暴的强奸。在一定时间内就全都自 然而然发生了。这是一种简单的交换:捷克兵跟匈牙利姑娘睡觉,可怜 的捷克姑娘又把匈牙利大兵引进来。几百年后,人种学工作者看到马尔 夏河两岸挖出的骷髅的颧骨那么鼓,定会感到很惊奇。” “这种相互交配本来就是一件蛮有趣的事,”帅克说。 “布拉格有 一个黑人堂倌,名叫克里斯蒂安。他爹是埃塞俄比亚的国王。国王来到 ① 布拉格的什特瓦尼采 的马戏团,爱上了一个女教员,她经常给 《拉达》 ② 杂志 写些歌颂森林小溪和牧童的诗歌。她跟这位国王在旅馆,正象 《圣 经》上说的那样,私通了。使她大吃一惊的是她后来竟生了个白白净净 的男孩。可是两个礼拜之后,这小男孩开始变黄。一个月之后,开始变 黑。半年之后就跟他老子、埃塞俄比亚国王一样黑了。他妈抱着他去看 皮肤科,想把他的黑色褪掉。可大夫对她说,这男孩是地地道道的黑种 人皮肤,根本没法褪色。这可把她急疯了。她向各个杂志社去打听有什 么治黑皮的办法。人家把她送进了疯人院,把她那黑皮小子送进了孤儿 院。那儿尽拿他开心。后来他当了堂倌,还常到夜咖啡馆去跳舞。如今 比他晚出生的捷克杂种都长得漂亮些,不象他这么黑了。据一位常上‘杯 杯满’酒家去的医士有一次跟我们说,这个问题不那么简单:这样的混 血儿生出来的下一代跟白种人没什么区别,可是说不定在某一代又会生 出个黑人来。你可以想象,那该有多倒楣!比方你娶了一位小姐,这妖 精一身雪白,可突然给你养出个黑小子!要是她在九个月之前,在没有 你陪伴的情况下去杂技场看过黑人的竞技比赛,你还可能会为此感到很 伤脑筋哩。” “你讲的那个黑人克里斯蒂安,”志愿兵说,“还可从战争观点来 分析。比方说,把这个黑人征去当兵,他是布拉格人,那么就编在二十 八团。想你已经听说,二十八团跑到俄国人那边去了。要是俄国人俘虏 了这个黑人克里斯蒂安,该会感到多么惊奇。俄国报纸准会宣传说奥地 利把它的殖民地军队赶上了战场。其实它根本没有殖民军;还会说奥地 利已经把手伸到黑人后备军来了。” ① 利塔河畔摩斯特城,是捷克的一个城市。一九一四年时,奥匈之间以利塔河为界,该城部分在奥地利, 叫利塔河畔摩斯特城,另一部分在匈牙利境内,叫基拉利希达,德文名字叫利塔河畔布鲁克城。 ① 布拉格市中心伏尔塔瓦河上的一个小岛,现为冬季运动场。 ② 从前在布拉格出版的一种小资产阶级情趣的妇女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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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讲,”帅克脱口而出,“奥地利在北方什么地方确有殖民地。 一个什么由弗兰西斯·约瑟夫当皇帝的国家……” “弟兄们,别扯啦!”一个押送兵插嘴说,“如今议论什么弗兰西 斯·约瑟夫皇帝的国土,实在是太不谨慎。你什么名字也别提,日子准 会好过些……” “那你看一下地图吧,”志愿兵打断他的话,“确实存在归我们最 仁慈的皇上弗兰西斯·约瑟夫管辖的国家嘛。据统计,那儿尽是冰,布 拉格制冰厂的破冰船从那儿出口冰哩。这个冰冻工业连外国人也给以高 度评价和重视,因为这是门赚钱却又很危险的买卖。其中最大的危险是 从弗兰西斯·约瑟夫皇上的国土里将冰运往北极圈。你能想象得出吗?” 押送兵嘟囔了一句什么。押送班长却坐得靠近了些,专心听着志愿 兵的谈论。志愿兵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奥地利这唯一的殖民地可以给 整个欧洲供应冰块,这是它重要的国民经济收入。当然,殖民化进展缓 慢,因为一部分殖民者不愿上那儿去,另一部分殖民者已经冻僵了。然 而贸易部和外交部极感兴趣的气候条件的改善,使其大面积的冰场有了 充分加以利用的希望。再开几个旅馆就会招徕大批旅游者。当然还得把 冰山之间的旅游小道适当加以维修,在冰山上设置些导游路标。唯一的 麻烦是爱斯基摩人跟我们驻地机关为难…… “这些小子不肯学德文……”志愿兵接着说。押送班长专心地听着。 他是个超期服役的士兵,入伍前当过长工,又傻又粗鲁,对他所不了解 ① 的一切都囫囵吞下。他的理想是 “混碗汤喝喝”。 “班长先生,教育部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大的劲为他们造房子,冻 死了五名建筑师……” “泥瓦匠们保住了命,”帅克打断他的话说。“他们靠抽烟斗取暖。” “并不是所有泥瓦匠都保住了命,”志愿兵说,“有两个遭到不幸。 因为他们忘了使劲地吸,结果烟斗灭了。人们只得挖开冰把这两个人埋 了。最后,学校终于用冰砖和钢筋水泥盖成了,盖得很坚固。可是爱斯 基摩人却从冻在冰里的商船上拆些木材围着学校点起火来,终于达到了 他们的目的:上面盖有学校的冰化了,整个一座学校、连同校长和准备 在第二天参加隆重的学校落成典礼的政府官员全都沉进了大海。只听得 ② 水没到脖子上的政府代表在嚷嚷: ‘Gott strafe England!’ 如今 可能派军队去收拾那些爱斯基摩人了。不用说,跟他们打仗是很困难的。 对我军最大的威胁恐怕是那些经过训练的白熊。 “这还不够瞧的?”押送班长聪明地指出,“已经有好多好多的军 事发明。比方说,对付煤气中毒的防毒面具吧,你把它往头上一戴,自 己马上就中毒了,就象士官学校的人对我们讲的。” “他们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帅克说。“士兵对啥都不该害怕。 即使在战斗中掉到茅坑里,也要舔舔干净继续战斗。至于有毒的煤气, 我们每一个在兵营里吃过新鲜的士兵面包和带壳豌豆的人都早已习惯 了。听说俄国人发明了一种专门反对士官的什么玩意儿。” “这可能是一些特别的电流,”志愿兵补充说,“它能把士官领章 ① 奥军士兵常以 “混碗汤喝喝”形容超期服役军人。 ② 德语: “上帝,惩罚英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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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赛璐珞星星联在一起,然后发生爆炸。这又会是一种新的灾难。” 押送班长虽然是头笨牛,似乎也终于明白他们在拿他开心,便离开 他们领着押送兵走开了。 他们到了车站,布杰约维策的居民正聚集在那儿给团队士兵送行。 尽管这告别仪式并非官方操办,但车站前面的广场上还是挤满了等着军 队到来的人群。 帅克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夹道欢送的人群身上。跟往常一样,现在 也是这样:规矩老实的士兵走在最后面,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走 在前面。老实兵随后被塞进装牲口的车厢。帅克和志愿兵被带往一节特 设的囚犯车厢去,这节车厢一向总是挂在军列的军官车厢后面;囚犯车 厢里面的座位是足够的。 帅克挥动制帽,忍不住向人群喊了一声: “你们好!”这一声问好 产生了强烈的反应,人群报以响亮的欢呼声: “你们好!”这声音越传 越远,一直传到车站前面。那儿嚷了起来: “来啦来啦!”这一下可把 押送帅克的班长急坏了,他嚷着要帅克住嘴。可是欢呼声犹如惊涛骇浪, 越来越大。宪兵挡着人群,为押送队开道。人群继续欢呼着: “你好!” 并且挥动着帽子。 欢呼声汇成了一场真正的示威运动。车站对面的旅馆窗口里,有些 ① 妇女挥动手帕,高呼 “Heil!” 两旁人群中德语和捷语的喝彩声混杂在 ② 一起。有个狂热分子还趁机大声喊道: “Niedermit den Serben!” 但被人们绊倒在地,在人群的拥挤中被踩了几下。 “他们来啦!”喊声象电流似地在人群中起伏着,越来越远地传播 开去。 押解队伍走近来了。帅克在押解人员的刺刀下挥手向人群亲切致 意。志愿兵严肃地行着军礼。 他们就这样进了车站,走向指定的军用列车。步兵团的管弦乐队的 指挥被这突然出现的游行活动弄得晕头转向,差点儿演奏起 《主呵,保 佑我们》的乐曲来,幸亏头戴黑色硬帽的第七骑兵师的随军神父拉齐纳 及时赶到,开始整顿秩序。 他来到这里的经过很简单。拉齐纳神父,这位所有军官食堂的赫赫 人物、贪得无厌的食客和酒鬼,是昨天刚到布杰约维策的。好象是偶然 地参加了即将开拔的团队军官们的小型酒会。他以一当十,大吃大喝, 在有几分迷糊的情况下摸到军官食堂,甜言蜜语地向伙夫捞到点残羹剩 菜,饱餐了盘子里的肉汁和馒头片,狼吞虎咽地连肉带骨吃了个够。还 从储藏室里弄到一些罗姆酒,喝得直打饱嗝,然后回到告别酒会上来, 再度狂饮了一番。他在这方面是很有经验的。第七骑兵师的军官总是为 他垫款。第二天早晨,他突然想到,团队的第一批军列就要开车了,该 去维持一下秩序。于是他沿着夹道的人群逛了一圈,来到了车站,大大 发挥起他的热情来,弄得团队主管军列的军官们都躲在站长室里不见 他。 他到达车站前时,不早不晚,正当乐队指挥刚要指挥 《主呵,保佑 ① 德语: “万岁!” ② 德语: “打倒塞尔维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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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我们》之际,他一把夺下乐队指挥的指挥棒喊道: “Halt! 还早。等我 打了招呼再演奏。我待会儿来。”他走到车站上,紧跟着押送队,大喊 一声: “Halt!”把他们叫住了。 “哪儿去?”他对押送班长厉声喝道,把这位班长弄得手足无措。 帅克代他和蔼地回答道: “把我们送到布鲁克去,神父先生。如果 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们一道儿搭车。” “我也去!”拉齐纳神父说,接着他转过身来,对押送兵叫道,“谁 ② 说我不能去?Vorw■rts! Marsch! ” 神父进入囚犯车厢,躺在座位上。好心的帅克脱下军大衣,垫在神 父的头下。志愿兵还悄悄对吓得魂飞魄散的押送班长说: “好好服侍神 父吧!” 拉齐纳神父躺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便开始畅谈起来: “诸位,蘑 菇焖肉,蘑菇放得越多越好。可得先用小葱头把蘑菇煨熟,然后才搁上 点桂树叶和洋葱……” “您已经搁过葱了。”志愿兵说。班长用绝望的眼神盯了志愿兵一 下,因为在他看来神父虽然喝醉了,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呀。 班长的处境实在无望。 “对,”帅克插嘴说,“神父先生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葱放得越多 越好。帕科姆尼西采有个酿啤酒的,他连啤酒里也搁葱,说是葱能引人 口渴。葱是很有用的东西。烤葱还能治酒刺……” 这时候拉齐纳神父象梦呓般哑着嗓子说: “全靠佐料,看你放些什 么佐料、放多少。胡椒可别太多,辣椒也不宜多放……” 他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 “蘑菇别放得太……柠檬别放得 太……太多的……香料……太多的……肉豆蔻……” 没说完他就睡着了,不一会儿鼾声大作,间或从鼻子里吹出尖细的 哨声。 班长呆呆地望着他。其余的押送兵抿着嘴暗笑。 “他一下子还醒不了,”过了一会儿帅克预言道。“他已经醉到家 了。” “反正都一样,”当班长不安地示意帅克住嘴时,帅克还接着说, “这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都醉成一摊烂泥啦。可他还是个大尉军衔哩。 所有这些随军神父,不管头衔大小,喝起酒来统统是海量。我给卡茨神 父当过勤务兵。那一位喝起酒来跟喝水一样。这一位跟卡茨神父他们相 比还差十万八千里哩!有一回,我们把圣饼盒都送到当铺里去换酒喝了。 如果有人肯借钱给他的话,我们恐怕连上帝本人都会给喝掉的。” 帅克走到拉齐纳神父跟前,扶他翻了个身,脸朝椅子背,然后以行 家的口吻说: “他得一直睡到布鲁克。”说完这句,帅克回到自己座位 上。不幸的班长绝望地目送他坐下,然后说: “我想恐怕还是得去报告 一下。” “我看您还是不去为妙,”志愿兵说。“您是押送队的负责人,您 不能离开我们。而且照规矩您也不能把任何一个押送兵派去送报告,除 ① 德语: “停!” ② 德语: “前进!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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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您找到人代替他。瞧,这事儿很棘手。您要是鸣枪通知人来,这也不 行。这儿又没发生什么值得您开枪的事。再说,按规定,除了被禁闭者 和押送人员之外,囚犯车厢里不能有外人,严禁外人入内。您要是想掩 饰您的错误,趁车子开着的时候悄悄地把神父从火车上扔下去,这也行 不通;因为这儿有证人亲眼看见您违反规定放他进车厢里来了。班长先 生,您准要落个降级的下场。” 班长困惑地辩解说他并没有把神父放进来,是他自己进来的,不管 怎么说,随军神父毕竟是上司呀。 “这里只有一个上司,那就是您,”志愿兵强调说。帅克还补充他 的话说: “就是皇帝老子本人要进来,您也不能让啊!这好比新兵站岗 时,一个检查官走到他面前,要他跑一趟去买盒香烟,新兵问了一声他 要买什么牌子的。为这样的事儿是得坐牢的。” 班长胆怯地反驳说:是帅克首先跟神父说,他可以同他们一道儿走。 “班长先生,我这样做是可以的,”帅克回答说,“因为我是白痴; 可是谁都不会相信您也是白痴啊。” “你在军队里超期服役多年了吧?”志愿兵随便问了班长一句。 “三年了,如今该升排长了。” “您别做梦啦!”志愿兵刻薄地说,“您记住我这句话吧:您会降 级的。” “到头来也都一样,”帅克说,“当排长或当小兵反正是一死。可 是话又说回来,听说降职的人要派到前线去。” 神父蠕动了一下。 “是他在打鼾,”帅克见他一切正常、安然无恙时说。“他说不定 正梦见自己又在开怀痛饮哩。我担心他在这儿拉上一裤子。我的那位卡 茨神父一喝醉了就睡得不省人事。有一次给你拉了……”于是帅克把他 亲自经历的有关卡茨神父的事儿描述了一番,说得又详细又有趣,使大 家连火车开动了也没察觉。 直到后面车厢传来一阵吵闹声,才把帅克的话打断。由克鲁姆罗夫 斯柯和卡什贝尔的德国人组成的第十二连在那儿放开嗓子唱: Wann ich kumm, wann ich kumm, wann ich wieda, wieda kumm.① 在另一个车厢里又有哪个绝望者脸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布杰约维策 方向唱道: Und du, mein Schatz, bleibst hier. ② Holarjó,holarjó,holo! ① 德语:等到我归来,等到我归来,等到,等到我再归来。 ② 德语:而你呀,我的宝贝儿,你却留在这儿。嗬拉哟,嗬拉哟,嗬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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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尖叫声实在让人受不了,大伙儿就把他从牲口车厢门口推出去 了。 “真奇怪,”志愿兵对班长说,“怎么还没见检查官到我们这儿来 呢?照规矩,您在车站上就该把我们上车的事儿向列车指挥官报告,不 该在一个喝醉了的神父身上费功夫。” 不幸的班长执拗地一声不吭,两眼瞪着窗外向后掠过的一根根电线 杆子。 “我一想到,没有把我们的情况向任何人报告,”爱挖苦人的志愿 兵接着说, “到了下一站,有个检查官到我们车厢里来,我就心惊肉跳。 仿佛我们都是……” “吉普赛人,”帅克接口说,“流浪汉。好象我们见不得阳光,到 哪儿也不敢露面,生怕人家会把我们逮起来似的。” “这还不说,”志愿兵接着说,“根据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日颁 布的命令,用火车运送军事犯人时,必须遵照下列规定:第一,运送军 事犯人的车厢必须装有铁栅栏。这一条订得一清二楚,而且咱们这儿也 是照规定办的,我们就是被关在极其牢固的铁栅栏里的,这还差不多。 第二,根据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皇上与国王命令的补充条文规 定,每个军用囚犯车厢都得备有厕所;如无厕所,得配备有盖子的便盆 供犯人与押解官兵大小便之用。我们这个军用囚犯车厢别说厕所,挤在 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包间里,连个便盆也没有……” “你们可以到窗口去解溲,”绝望已极的班长说。 “您忘了,”帅克说,“犯人是禁止走近窗口的。” “第三,”志愿兵接着说,“车厢里必须配备盛饮水的器皿。这一 ① 条您也没遵守。Apropos ,在哪一站领发干粮?您不知道吗?我早就知 道您没打听这个……” “您瞧,班长先生,”帅克说道, “押送犯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您得把我们照顾得周周到到。我们不是普通士兵,可以自己照看自己。 什么您都得送到我们鼻子底下来。命令和条款是这么规定的,就得遵守, 要不然就乱套了。我认得一个流浪汉,他说过: ‘被禁闭的人好比一个 包在襁褓里的婴儿,得好好照料他,别让他着凉,也别让他生气,让他 满意自己的命运,不许别人欺侮他这个小可怜的。’” “啊,还有一件事,”过一会儿帅克友好地看着班长说,“到十一 点钟的时候,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班长莫名其妙地望着帅克。 “班长先生,看来,您是想问我,干吗到十一点的时候要提醒您一 声吧?因为从十一点起我就是属于那节牲口车厢的了,班长先生,”帅 克郑重其事地宣布: “我被判处三天禁闭,到十一点钟禁闭期就满了。 今天中午十一点我就应该得到释放。从十一点钟起我在这儿就没事了。 任何一个士兵也不能关得超过他的禁闭期,因为在军队里,首先得讲究 个纪律和秩序,班长先生。” 倒楣的班长受到这一击后,好半天才清醒过来,最后,他才不以为 然地说没有接到任何公文指示。 ① 法语:顺便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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