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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亲爱的班长先生,”志愿兵说,“公文不会自己飞到押送官这儿 ② 来的。圣山不会自己向穆罕默德 靠拢,押送队长可得自己去取公文。您 现在又碰着新的麻烦了:您无权把该释放的人继续关在这儿。从另一方 面说,根据现行政令,谁也无权离开囚犯车厢。我真不知道您怎么才能 摆脱这个困境。形势越往后越糟糕。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 志愿兵把怀表放进衣兜里,说: “班长先生,我倒要看看您半小时 之后怎么办。” “半小时之后我就是牲口车厢的人了,”帅克沉湎于幻想地重复着。 班长心慌意乱、十分沮丧地对他说: “假如这里对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想你在这里比在牲口车厢 要舒服得多……” 神父在睡梦中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说: “多搁点调味汁!” “睡吧,乖乖地睡吧!”帅克和蔼地说,顺手把掉下来的军大衣塞 到神父的头底下。 “让你再做一场开怀畅饮的美梦吧。” 志愿兵唱起歌来: 睡吧,小宝贝,睡吧!闭上你的小眼睛睡吧! 上帝同你一块儿睡着, 小天使给你把摇篮摇,睡吧,小宝贝,睡吧! 沮丧绝望的班长已经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对 囚犯车厢里的混乱也听之任之,无可奈何。 ① 押送兵在隔壁打 “挤肉堆”,班长的屁股,干脆而扎实地挨了几下 撞。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士兵挑衅似地用屁股对准他。他叹了一口气, 回到窗子跟前。 志愿兵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对绝望的班长说: “您知道有个叫《动 ① 物世界》 的杂志吗?” “我们村里一个饭店老板订了这份杂志,”班长带着明显的快意回 答他,因为可以转到另一个话题了。 “他非常喜欢瑞士的萨安羊,可是 都给他喂死了,所以他想从这份杂志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亲爱的朋友,”志愿兵说,“我下面向你们讲的故事会非常清楚 地证明:谁也免不了要犯错误。诸位,你们那一头的先别玩 ‘挤肉堆’ 了,我相信,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你们一定会感到有趣。好多专门术 语你们还不懂。我要给你们讲个 《动物世界》的故事,好让我们忘掉今 日战争的烦恼。 “我到底是怎么当上那家非常有趣的杂志《动物世界》的编辑的呢? 这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一个谜。后来,我产生了这么一 ② 种信念:我只有在完全无责任能力 的状况下才能干这一档子事。在这种 完全不能由我做主的情况下,我被对老朋友哈耶克的友情引入了歧途。 ② 伊斯兰教创始人。 ① 一种纸牌的打法。 ① 本书作者哈谢克曾一度任该杂志编辑。志愿兵这里讲的故事,基本上发生在哈谢克身上。 ② 因精神错乱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情况,法律上称为 “无责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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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耶克,他一直老老实实在这家杂志当编辑,却爱上了杂志老板伏克斯 的女儿。老板把他辞退了,要他给 《动物世界》物色一个循规蹈矩的编 辑。 “可见当时的雇佣关系是多么的奇特。当我的朋友哈耶克把我介绍 给老板时,他非常亲热地接待了我,问我对动物有些什么见解。他很满 意我的回答。我说了这样一个意思:我一向非常尊重动物,我认为它们 不过是由动物过渡到人的一个阶梯。从保护动物的观点出发,我总是满 足它们的要求和愿望。每一种动物只求在被吃掉之前让它们死得尽量少 受一点痛苦。 “鲤鱼从一出世就有一个固执的念头:认为女厨子活活给它开膛破 肚就很不地道。还可以拿砍公鸡脑袋的事来说,为了不让没有经验的手 宰杀家禽,保护动物协会现在还在努力促其实现。油煎白鱼的弯曲的身 躯说明它们在丧命之际对 ‘波多里’饭铺的人们将它们用奶油活活煎死 而发出的抗议。至于火鸡…… “这时老板打断了我的话,问我对家禽、狗、羊、蜜蜂是否内行, 对世界上种类繁多的动物是否熟悉,会不会从外国报刊上把图片剪下来 复制,能不能翻译外文报刊上有关动物的专业文章;还问我会不会翻阅 ① 布雷姆 的著作、能不能和老板一道撰写关于动物生活的社论,社论中心 须结合天主教节日、四季气候的变化、赛马、狩猎、警犬训练、民族节 日和宗教节日的变换,一言以蔽之,要有记者的眼光,以及通过简短而 内容丰富的社论表述时代概貌的能力。 “我说我对如何办好象《动物世界》这种杂志已经进行过深思熟虑, 等我把上述各方面的材料掌握住了,我就能把刊物上的各个栏目一揽子 包下来。依靠我的努力,这个杂志将提到一个前所未见的水平,我将把 它从内容到形式都来个大改观。 “比如:开辟《动物的幽默》、《动物谈动物》等专栏,同时要联 系政治形势。 “并且逐一向读者介绍动物,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而 《动物的一天》专栏则与《解决家禽问题的新纲领》以及《牲口间的运 动》等栏目交替刊出。 “老板又打断我的话,说我这个计划只要能完成一半就足够足够 了。他说要送我一对矮体肉鸡,说这种肉鸡最近一次在柏林举行的家禽 展览会上获得大奖,场主荣获配种优良的金质奖章。 “可以说,我很卖力,我在杂志社的‘施政’纲领,不遗余力地坚 持了。到后来,我甚至发现,我的文章超过了我的能力。 “为了向读者提供一点出人意料的新花样,我自己臆造了一些动 物。比方说,我认为,象、虎、狮、猴、鼹、马、猪等等,这些动物早 已为 《动物世界》读者所熟悉,有必要给他们介绍点新发明。我就抛出 一种硫化鲸,我的这种新鲸鱼大如鳕鱼,身上有个装满蚁酸的鱼泡和特 别的管道,硫化鲸从这个管道轰的一声把蚁酸喷到它想吞吃的小鱼身 上,能把小鱼麻醉住。一位英国学者研究出一种毒性酸……如今我已记 ① 布雷姆 (1829—1884),德国著名动物专家和旅行家,曾旅行欧洲、亚洲和非洲,著有 《动物生活》一 书,共六册。从一八六九年出版后享有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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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当时给那鲸鱼酸取了个什么名字。鲸鱼膏是众所周知的,可是 这种新的鲸鱼酸却引起了好些读者的注意,他们纷纷打听生产这种纯酸 的公司。 “我敢向你们打赌,《动物世界》的读者都是些非常好奇的人。 “在发明这种大硫化鲸之后不久,我又发明了一大串别的动物。我 给它们分别取名为: ‘狡猾的幸运儿’,一种袋鼠科的哺乳动物,‘馋 嘴公牛’, ‘母牛的老祖宗’;以及‘乌贼鞭毛虫’——我把它归入啮 齿科。我每天都增添新的动物。我自己也为我在这方面的成功感到惊讶, 我从来也没想到动物界还要我作这么多的补充。布雷姆在他的 《动物生 活》一书中竟然漏编了这么多动物。布雷姆和他的后继者知道我的称之 ① 为 ‘远方蝙蝠’的冰岛蝙蝠,称之为‘鹿香猫’的乞力马扎罗山上的家 猫吗? ① “至今自然学家们是不是想象得出‘库纳工程师的跳蚤’呢?这是 我在琥珀里找到的,这只跳蚤双目失明,因为它生活在地底下的远古鼹 身上,这只鼹也是瞎子,因为根据我写的,这只鼹的曾祖母与波斯托伊 纳岩洞底下的一只瞎 ‘神蛙’交配过。当时,这个山洞一直通到现在的 波罗的海。 ② ③ “从这一无足轻重的小事引起了《时间报》与 《捷克人报》之间 的大论战。因为 《捷克人报》在其大量小品文中,有一篇谈到我所发明 的跳蚤,说: ‘上帝所造,造得奇妙。’《时间报》则纯粹现实主义地 把我的跳蚤连同那威严的 《捷克人报》驳得体无完肤。从此以后,那发 明创造新奇动物的福星显然把我抛弃了。 《动物世界》的订户也开始表 示不满。 “这种不满最初是由我的几则关于蜜蜂和家禽的短评引起的。在那 些短评里我发展了一种使人感到惊恐的新理论,因为在我这些简短的建 议出来之后,就有一位著名的养蜂家巴佐瑞先生中风,在舒曼瓦和波特 克尔克诺什山区的蜜蜂纷纷死去。家禽也得了瘟疫,总之,什么都死了。 订户寄来了恐吓信,拒绝订阅我们的杂志了。 “我便转而写那自由生长的鸟类。至今我还记得我同《农村评论》 ④ 杂志编辑,教权派议员卡德恰克 先生的那场冲突。 ⑤ “我从英国杂志《Country Life》 上剪下一张图片,上面有一只 蹲在核桃树上的鸟。我随便给它取个名叫 ‘核鸦’,象我平常毫不费劲 地按逻辑推论出的那样,把蹲在柏树上的鸟叫 ‘柏鸟’。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卡德恰克先生写了一封公开信来攻击我,硬 说这是一只松鸦,绝不是只什么 ‘核鸦’,说这鸟名是由德文字Eichelh ① ■her 译过来的。 ① 在坦桑尼亚境内,为东非最高山峰。 ① 作者的好朋友,多种文字的翻译家。 ② “人民党”于一八八七年创办的日报。 ③ 教会党,即自称为人民或民族党或捷克天主教党的极右派的报纸。 ④ 约·莫·卡德恰克 (1856—1924),捷克新闻记者,一九一一年普选中被选为天主教党议员。 ⑤ 英语: 《农村生活》。 ① 德语:松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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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回了一封信,用我的全部理论对‘核鸦’问题作了论证, 信中尽是骂人的话和瞎编的布雷姆的引语。 “卡德恰克议员在《农村评论》上的一篇社论里作了答复。 “我的杂志老板伏斯克先生跟往常一样坐在咖啡馆里看州报,因为 在后来那个时期,他常常寻找有关对我在 《动物世界》上发表的引人入 胜的文章的评论。我一来到他那儿,他便把搁在桌上的 《农村评论》报 递给我,轻声地说着话,用忧伤的眼神望着我。那个时期他的眼神一直 是这样忧伤。 “我当着咖啡馆所有的顾客大声读道: 尊敬的编辑部: 我曾经提醒过:贵刊使用一些不习惯和没根据的术语。忽视捷克语言的纯洁性, 臆造种种动物。我已经指出,贵刊编辑不用自古以来普遍使用的 ‘松鸦’一词,而 以 ‘核鸦’取代。‘松鸦’这个名称乃是从德文Eichelh■her译过来的。 “‘松鸦’,杂志经理跟着我沮丧地重复了一遍。 “我接着泰然地往下读: 此后我还接到一封你们 《动物世界》的编辑寄来的信,这封信写得极为粗鲁, 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信里称我为不学无术的畜生。这样的侮辱,是应该遭到惩罚的。 正派人对待科学性质的责备是不能这样作答的。我倒想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究竟谁 是更大的畜生。也许,不错,我不该用公开信的方式表示我的反对意见,而应该写 封非公开的信。只是因为工作太忙,忽视了这类区区小事。然而现在,在受到你们 《动物世界》编辑的横蛮无礼的抨击之后,只得对他进行公开谴责。 贵刊编辑先生认为我是个连什么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没教养的畜生,这 是大错特错了。我多年从事鸟类学研究,且绝不是死啃书本,而是在大自然里进行 研究,我鸟笼子里喂养的鸟比贵刊那位常年关在布拉格的酒馆饭店里的编辑先生有 生以来所见到的鸟还要多。 其次一点是,假如你们的 《动物世界》编辑在下笔攻击别人之前就搞清楚被他 骂做畜生的人是谁,想必没有坏处。鄙人就住在摩拉维亚的米斯德克附近的弗利特 朗特,直到登了这篇文章为止他还一直在订阅贵刊。 这不是与哪个神经病进行个人争论的问题,而是一个恢复事物真实面目的问 题。因此我要再重复一遍:既然我们已经有了众所周知、适合本国叫法的称呼 ‘松 鸦’,在名称的翻译上再来瞎编乱造那是不可饶恕的。 “‘嗯,松鸦,’我的老板用更加悲伤的声调说。 “我平静地接着往下读,不让人家打断: 事情出自一个门外汉和粗鲁人之手,简直鄙卑无耻。什么时候有人把松鸦叫过 核鸦?在 《我国鸟类》一书第一百四十八页上有个拉丁字:Ganulusglandarius B.A, 这就是我那只鸟——松鸦。 贵刊编辑该承认,我对鸟类学比一个门外汉要更了解嘛。根据巴耶尔博士的说 法,核鸦叫做mucifraga cary catectes B.而这个拉丁文的B 并不象贵刊编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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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我写的是 ‘傻瓜’的头一个字母 。捷克鸟类学学者只认得松鸦而不认得贵刊编辑发 明的什么核鸦。他自己才属于按照他的理论来解释的那头一个字母为B 的先生哩。 粗暴的人身攻击丝毫改变不了事情的本来面目。 尽管贵刊编辑在这里耍了花招,可松鸦仍然是松鸦。尽管他也极其粗暴地引证 布雷姆,但这只能证明他写文章是多么轻率和不顾实际。这个下流胚写道:根据布 雷姆著作第四百五十二页上的论述,松鸦属于鳄鱼类,与它相近的有乌鸦、穴鸟类。 他甚至无耻到这等地步,把我也说成是跟喜鹊、乌鸦类混杂的穴鸟,属于笨蛋一大 类。尽管在同一页上谈的是森林松鸦和花喜鹊…… “我的杂志老板捧着脑袋,叹了一口气说:‘森林松鸦……把报纸 拿来,让我把它读完。’ “奇怪的是他读的时候嗓子也嘶哑了。 ① 小圆蘑菇鸟或上耳其黑山鸟 译成捷文也仍然是小圆蘑菇鸟,就好比 大灰鸫就永远叫大灰鸫一样。 “‘大灰鸫应该叫柏鸟,经理先生!’我指出说,‘因为它们靠吃 柏树叶长大。’ “伏斯克先生把报纸往桌上一扔,钻到弹子台下面,吐出他所读的 最后几个字: ‘小圆蘑菇鸟。’ “他在弹子台下嚷道:‘根本不是松鸦,是核鸦。我咬定了,诸位!’ “好容易把他拽了出来。三天后他患流行性脑炎死去,临终前家属 均在场。 “在他临终前神智清醒的一刹那间,他最后讲出了这样几句话:‘在 我看来,重要的不是我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体的幸福。从这一点出发, 请你们接受我本着实事求是精神作出的最后判断,这样就……’说到这 里,他咽气了。” 志愿兵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颇为尖刻地对班长说: “我想通过这件事说明,每一个人都会有陷于困境的时候,每个人 都会犯错误。” 班长从这一席话中弄清楚了一点,那就是:他是个犯错误的人。他 又回到窗前,悲伤地望着窗外蜿蜒而去的道路。 押送兵一个个呆头傻脑地互相瞅着。帅克对这个故事的兴趣比其余 的人都大。 帅克开腔了:“世界上没有不水落石出的秘密。你们不是听见了吗? 连混蛋松鸦不是核鸦这件事儿到了儿也弄清楚了。有人在这种事儿上挨 抓着小辫子,这的确太有趣了。想出这些动物来的确难,指出这些动物 是瞎想出来的那就更难了。许多年前,布拉格有一个叫麦斯特克的,发 现了一条美人鱼,他把它放在维诺堡的哈夫利契科瓦大街一张围屏里面 供人观看。围屏上有个洞,谁都可以从那儿看到里面有一张半明半暗的 普通沙发椅,椅子上躺着一个伊什科瓦的小娘儿们。她的两条腿裹在一 块绿薄纱里,这就算是她的尾巴,头发也染成绿色,两只手上戴着手套, ① 捷语 “傻瓜”的头一个字母是B。 ① 这些都是作者臆造的,实际上并无这种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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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了个硬纸做的鱼翅,也是绿的,背脊上用一根细绳拴了个舵。十六岁 以下的少年禁止入场,十六岁以上的人买一张门票就可进去。大家都喜 欢这条美人鱼有个大屁股,那上面还贴了张 ‘回头见’的字条。至于她 的乳房,干瘪瘪的,跟那些老妓女的一样耷拉到肚脐眼上。到了晚上七 点钟,麦斯特克把幕放下来,说: ‘鱼美人,你可以回家了。’她换了 衣服,到晚上十点光景就能看见她在塔博尔街上游荡,见了男人就悄悄 ① 地说: ‘美男子,跟我一块儿去消遣消遣吧!’她因为没有黄票 ,在警 察追捕时跟另一些同类的暗娼一起被逮捕了。麦斯特克的生意也就此倒 了台。” 这时,神父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继续睡着。班长茫然地望了 他一眼,在大家沉默无语中把神父拽回到椅子上去。谁也懒得帮帮他的 忙。看来,班长已经失去一切权威。当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你们 总该帮我一把”时,押送的士兵只是望望他,连脚都不抬一下。 “您该让他躺在原地打呼噜,”帅克说。“我对我那位神父就是那 么办的。有一回我让他睡在厕所里,还有一回睡在我的衣柜上。他还常 常睡在人家的洗衣槽里。天晓得他还在什么鬼地方打过呼嗜睡过觉!” 这时班长忽然变得勇气十足,想要让人们明白,他是这儿的主宰, 因此他粗声粗气地叫道: “住嘴,别胡扯啦!当勤务兵的都爱耍贫嘴。 你简直象只臭虫!” “对,班长先生,您就是上帝,”帅克以一个想在全世界实现和平 的哲学家的宁静风度回答了他,同时又同他展开了可怕的争论, “您就 是受难的圣母!” “主啊!”志愿兵拱手呼唤了一声。”让对所有长官的爱充满我们 的心灵,千万别让我们以任何鄙视的眼光看他们!愿我们在这囚犯车上 的旅行一路平安!” 班长涨红了脸,跳起来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这志愿兵油子!” “一点儿也不能怪您,”志愿兵安慰他道。“在许多种类的动物中, 大自然根本不承认它们有什么高贵者。您大概也听人讲过人类的愚蠢 吧?您要是生出来就同其它哺乳动物一样,不挂上人和班长这块愚蠢的 招牌岂不更好?您要是自认为自己是最完善最发达的生物,这就大错特 错了。如果把您那几颗星星扯掉,您就成了个可以随便在哪个战壕或前 线莫名其妙地挨枪弹的大零蛋。如果再给您添上一颗星,就把您变成一 个新的生物,官名叫做上士,那您的事儿就没个顺当的时候,你的智力 会更加低劣,最后,当您把您那副很不开化的骨头摊在战场上的时候, 全欧洲也不会有一个人为您掉泪。” “我把你关起来!”班长绝望地叫道。 志愿兵笑了笑说: “您肯定是因为我骂了您才要把我关起来。如果 是这样的话,那您也准是在撒谎,因为根据您的智力,您绝对听不出什 么侮辱;而且我敢跟您打赌,您根本就记不住我们刚才谈的话。我要是 说您还是个没成形的胚胎,那您准会在我到达下一站之前就把它忘掉; 不,还要更早,在离我们最近的一根电线杆子晃过去之前就会忘掉。您 是个枯干的脑馅儿饼。我简直没法想象,您还能在什么地方把我对您说 ① 黄票是奥匈帝国统治捷克时期,由警察局发给妓女的 “营业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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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话连贯地说清楚。此外,您也可以问问在场的任何人,看我说的话 是否贬低了您的智力,是不是有什么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点侮辱。” “绝对没有,”帅克作证说。“没有任何人说过您可能往坏处想的 话。一个人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样子总是显得很难堪的。有一回,我在 ‘地道’夜咖啡馆里,和人家一块儿聊起猩猩来了。那次还有个水兵跟 我们坐在一块儿。他说有时很难将猩猩和长络腮胡子的人区分开来。这 种猩猩的下巴颏上长满了毛毛,象……象……他说, ‘好比说,象坐在 旁边桌子上的那位先生。’我们都跟着他把头掉过去,那位大胡子先生 起身冲着水兵走过来, ‘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水兵抓起啤酒瓶, 一家伙把他的脑袋开了瓢。大胡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水兵跟我们分 手了,因为他一看到把那位先生打死了,马上溜之大吉。后来我们把那 位先生救活了。这我们可真不该管,因为他一醒过来就立刻给巡警打电 话。虽然我们与他的事毫不相干,警察还是把我们大伙儿全带到警察所 去了。在所里,他一口咬定我们把他当猩猩,一个劲儿谈论他。他老是 这么说。我们说没有的事,我们根本没说他是猩猩。他一个劲儿说我们 说了,他亲耳听见了。我们请求警察所长替我们向他解释清楚。所长也 好心地向他作了解释,可他根本不理这个茬,说所长跟我们一个鼻孔出 气。所长就叫人把他关了起来,让他清醒清醒,我们准备回到 ‘地道’ 咖啡馆去,可是没去成,因为我们也被投进了监狱。您瞧,班长先生, 一点点不值一谈的芝麻大的误会也能惹出事儿来。一位奥克洛赫利采城 的公民,在布罗德有人管他叫老虎蛇,他觉得受了侮辱。当然还有些类 似的词儿,但也并非什么绝对该惩罚的词儿,比方说,我们要是对您说 您是只麝鼠,您能为这话生我们的气吗?” 押送班长吼叫起来。不能把这叫声称做吼叫。这是一种表示义愤的 凶猛吼声、狂怒和绝望的嚎叫汇集成的强音。神父鼻孔里发出的尖细哨 音为这个音乐节目进行伴奏。 押送班长在这凶猛吼叫之后,陷入完完全全的消沉状态。一屁股坐 到椅子上,他满眶泪水,毫无表情,两眼直盯着远处的森林和山脉。 “班长先生,”志愿兵说,“您现在凝视高山和芳香的森林的样子 使我想起了但丁的形象。您也是诗人那样的高贵的脸庞,温和善良的心 地,气度高雅的动作。请您别动,就这么坐着,您这姿势很美!神情高 尚、毫无矫揉造作与倨傲之势,眼瞪瞪地望着原野。您肯定在想着,等 到春天来到,这荒凉的原野就会变成鲜花绿草的地毯,该是多么美丽 啊……” “小溪环绕着地毯,”帅克插嘴说, “班长先生舔着铅笔,坐在树 墩子上,为 《小读者》杂志写诗。” 押送班长处于毫无表情的冷漠状态之中,志愿兵却硬说他在一次雕 塑展览会上看到过班长的一座头像。 ① “请问,班长先生,您没有给雕塑家史都尔扎当过模特儿吗?” 押送班长望了志愿兵一眼,忧郁地说: “没当过。” 志愿兵不吭声了,笔直躺在椅子上。 押送兵和帅克在打扑克。班长沮丧地在一旁观看,甚至还发表意见 ① 捷克著名雕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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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帅克的爱司出错了,不该出王牌,到最后甩牌能得七分。 “从前,”帅克说,“酒店墙壁上都有一些专门对看牌人写的标语。 我还记得一张,是这么写的: ‘看牌别多嘴,小心挨顿捶!’” 军用列车进站,马上要检查车厢了。火车停了下来。 “没错儿,”志愿兵眼睛逼人地瞟着押送班长说,“检查官已经到 了这儿……” 检查官进了车厢。 军列指挥官是由参谋部指派的后备军官摩拉斯数学博士担任的。当 后备军官的时常会摊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差事。摩拉斯博士把这差事办得 乱七八糟。虽然战前他在实科中学里当过数学教员,可是列车少了一节 车厢他怎么也数不出来。此外,他在前一站领到花名册,可是他怎么也 不能使名册上的人数跟布杰约维策上车的官兵数目相符。他按名册核对 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了两个野战炊事班。当他统计到马匹时,不 知怎么多了许多,他惊讶得好象有许多蚂蚁在他背上爬来爬去。在军官 名单中少了两个后备军官。设在前面车厢里的团部办公室里有一架打字 机不翼而飞。这一笔笔糊涂账使他头疼得要命,他已经服了三包阿斯匹 林药粉,这时正在愁眉苦脸地检查这趟列车。 他跟着随行人员走进囚犯车厢,看了看名册,然后听取倒楣的押送 班长的报告:他押送的犯人有两个,外加押送队若干人。军列指挥官根 据名册核对了数字,又向四下里望了望。 “这是你带的什么人?”他指着神父厉声问道。神父这时候正趴着 睡觉,把他的屁股挑衅似地冲着检查人员。 “报告,中尉先生,”押送班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 “‘这个,什么?”摩拉斯博士不满地说,“说清楚点!” “报告,中尉先生,”帅克替班长回答说,“趴着睡的是喝醉了酒 的神父先生。他是自己钻到我们车厢里来的。他是上司,我们不能把他 撵出去,以免犯目无长官的过错。他八成是错把囚犯车厢当作军官车厢 了。” 摩拉斯博士叹了一口气,查看了名册。名册上并没提到搭这趟车到 布鲁克去的神父。他心神不安地眨巴着眼睛。上一站多出了几匹马,现 在囚犯车厢里又钻出来了一个神父。他别无他法,只好叫班长把睡着的 人翻个身,否则,就他目前的姿势也没法认出他是谁。 押送班长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神父翻了个个儿。这时,神父醒了, 看见一个军官在他眼前,便说道:“Eh, servus, Fredy, wasgibit’ ① s neues?Abendessen schon fertig?” 随后又闭上眼睛掉过脸去 朝里睡了。摩拉斯博士马上认出这正是头一天在军官食堂里吃得太多, 吐了一地的那个馋鬼,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你得去向上面报告一下,”他对押送班长说完,转身就 走。帅克拉住了他。 “报告,中尉先生,我不应当呆在这儿,我的禁闭时间是到十一点 为止,因为今天正好到期了。我的禁闭期是三天,现在该跟其余的人一 起坐到牲口车厢里去了。鉴于早就过了十一点,请求您,中尉先生,要 ① 德语, “喂,你好,弗雷迪,有什么事?晚饭准备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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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放我下车,要么把我送到我该坐的那节牲口车厢去,再不就把我送到 卢卡什上尉那儿。” “你叫什么名字?”摩拉斯博士一边察看名册一边问他说。 “约瑟夫·帅克!中尉先生!” “啊,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帅克啊,”摩拉斯说。“你确实应该 在十一点钟解除禁闭,可卢卡什上尉给我打了招呼,在到达布鲁克之前 让我别把你放出去,说这样比较安全,起码你在路上不会闯什么祸。” 检查官一走,押送班长忍不住尖刻地说: “你瞧,帅克,你向更高 一级上诉,得了个屁好处!哼!我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们两个拿来 ① 生炉子 。” “班长先生,”志愿兵说,“这个论证多多少少还能叫人信服,可 是一个文明人即便在生气或者想要攻击某个人的时候,也不应该使用这 类语言。说什么您可以把我们两人拿去生炉子,这种威胁也太可笑。真 见鬼,您既然有这么个机会,为什么又没那么做呢?这里面大概还表现 出了您精神上的成熟和不同寻常的客气吧。” “够了!”押送班长跳了起来。“我可以把你们两人送到监狱里去。” “为什么呢,亲爱的?”志愿兵装着无辜的样子问道。 “这是我的事,”班长勇气十足地说。 “您的事?”志愿兵微笑着反问。“您的事也是我们的事。跟玩扑 ① 克一样: ‘您的钱也会是我的钱’。我倒认为是因为要您亲自去报告, 您才对我们这样大喊大叫,滥用职权。” “你们这些下流胚!”押送班长鼓起最后的勇气,装出一副吓人的 架势说。 “我告诉您,班长先生,”帅克说,“我是个老兵,战前我就服过 役,我看骂人是得不到好结果的。想当初,在我服役的那时节,我们连 里有一个叫史莱特的。他在超期服役。他当了中士,本来早就可以复员 回家,可是您看,他是个不走运的人。他心气不顺,便象苍蝇钉屎一样 缠着我们当兵的,老是跟我们过不去。这也没他好便宜的。他不顾一切 法令,使出浑身解数对我们进行无理指责。他总是骂我们: ‘你们算不 上士兵,你们是一群铁路和果园的守夜人。’有一天把我惹火了,我去 向连长报告这事。 ‘你有什么事?’连长问。‘报告,上尉先生,我要 告我们的史莱特军士。我们好歹是皇帝陛下的士兵,绝不是什么铁路和 果园守夜人。我们效忠皇上,不是看水果的。’ “‘瞧你这只苍蝇,’连长回答我,‘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为这 件事,我要求到营部去上诉。 “在营部,当我对大尉说明,我们不是果园看守人而是皇帝陛下的 士兵时,他让我坐了两天禁闭,可我再次要求上诉团部。到了团部,上 校先生在我说了这番话之后对我直吼,说我是个白痴,要我见鬼去。我 还是那一套: ‘报告,上校先生,请放我到旅部去上诉。他吓了一大跳, 马上叫人把史莱特军士叫来,他不得不当着所有军官的面为 ‘看园子的’ 这个词儿向我道歉。随后在院子里追上我说:从今以后再也不骂我了, ① 痛骂一顿的意思。 ① 原文直译是 “我的姑姑也是你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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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却要把我送进警备司令部监狱。打这以后,我对自己倍加小心,可 也没把自己管住。有一天我在仓库那儿站岗。每个哨兵总爱在墙上乱画。 不是画个娘儿们的下身就是写首打油诗。我想不出该写点什么,想了好 半天才在 ‘史莱特军士是个坏蛋’这条题词下面签了个名。这下流胚军 士马上去告密了:因为他一直象条警犬似地跟着我,盯我的梢。糟糕的 是在这行题词的上头还有一条题词: ‘打仗咱不去,拉它一泡屎。’这 ① 事儿发生在一九一二年,正是因为普洛哈斯卡领事 的事把我们集合起来 准备去打塞尔维亚的那一年。马上把我送到了特莱辛的军事法庭。军事 法庭的大人先生们把仓库墙头上有题词、包括有我签字的那一段,来回 地拍了将近十五次照片,为了核对我的笔迹,他们强迫我写了十遍 ‘打 仗咱不去,拉它一泡屎。’写了十五遍 ‘史莱特军士是个坏蛋’。最后, 还来了一个笔迹专家让我写了一遍 ‘一八九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拉贝河 上的王室宫廷遭到拉贝河泛滥的河水威胁’。 ‘这还不够,’军法官说, ‘我们要重点审查“拉屎”这个字迹,您要尽量挑些带有s 和 r 字母的 ② 字给他写。 ’接着要我写 ‘塞尔维亚人、框架、拙劣品、疥癣、智慧天 ① 使、红宝石、地痞’ 。字迹专家弄得手忙脚乱,老瞅着后面站着的那个 端枪的士兵。最后他说,这件事应呈报维也纳,他让我连着写三遍 ‘太 阳也开始烤人,热得厉害’。又将全部材料呈送到维也纳审理,结果宣 布墙上的题词不是我的手迹,名是我签的,可是这一点我早就招认了。 为此判了我六个礼拜刑,因为我是在站岗的时候去签的名,那就是说我 往墙上写名字的时候,决不能同时放好哨。” “你瞧,”押送班长不无满意地说,“你到底没有逃脱惩罚吧!你 这个该死的罪犯!我要是那位军法官,就不止给你判六个礼拜,而是六 年。” “您别那么神气,”志愿兵说,“您还是多想一想自己的下场吧。 检查官刚刚对您说,要您亲自去报告。这类事儿您得非常认真地作好准 备,考虑您丢掉班长头衔的问题。您以为,离我们这列军用列车最近的 一颗恒星比太阳远二十七万五千倍,因此它的视差等于一弧形秒,您这 当然是反宇宙的罗!假如您也是宇宙中的一颗恒星,那您准是一颗小得 要用最好的天文仪器才能观察到的星星。由于您太渺小,宇宙间没有您 的概念。半年之后您在天上划一道小弧,一年之后划上一个小椭圆形, 可还是没有数字概念来表示它,可见它是多么的小。您的视差数小得无 法测量。” “在这种情况下,”帅克插嘴说,“班长先生可以引以为荣的是没 有任何东西可以测量他。不管队部会把您怎么样,班长先生,都得保持 镇静,不能发火,因为每次激怒都有碍健康,在此战争时期,每个人都 要珍惜健康。战争造成的苦难要求每一个人都不要随便死去。 ① 一九一二年十月,正当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希腊等巴尔干国家准备联合起来攻打土耳其之 时,奥匈帝国驻普里兹伦的领事向维也纳政府 (奥皇)报告说塞尔维亚当局对他执行公务制造困难。维也 纳各报在官方指使下对塞尔维亚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奥匈军队 随时准备开进塞尔维亚。 ② 捷语 “拉屎”一词中有s 和r 字母。 ① 在捷语中,这些字都有 s 或r 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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