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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6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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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们把您,班长先生,关起来,”帅克带着亲昵的微笑接着 说, “要是您遭到了冤枉,您也不应当丧失勇气。他们要是坚持他们的, 那您也要坚持您的。我认识一个烧炭工,弗朗季谢克·史克沃尔,战争 开始时他和我一道关在布拉格警察局,是因为叛国罪被关起来的。后来 ① 为了维护国事诏书 的规定把他处决了。过堂时问他对审判笔录有什么不 同意见,他说: ‘说是怎么的就算怎么的,反正是这么的,从来没有见 过说事情不是这么的。’ “为他这几句话又把他关进了黑牢,两天不给吃喝;后来又把他带 去过堂。他还是坚持原来那一套说: ‘说是怎么的就算怎么的,反正是 这么的,从来没有见过说事情不是这么的。’把他送到军事法庭去了, 可能就为这几句话给送上了绞刑架。” “如今听说绞死和枪毙的不少,”一个押送兵说。“不久前在练兵 场给我们宣读一道命令,说在摩托尔枪毙了后备兵古德尔纳。因为正当 他在贝纳舍夫跟老婆告别时,大尉用马刀砍死他老婆手里抱着的小男 孩,惹得他发了火。他们见着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就抓去关起来。在摩拉 维亚毙了一个编辑。我们大尉说,别的人也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事儿都有个边,”志愿兵说了句双关话。 “你说得对,”班长说。“这种编辑该挨枪毙。他只会煽动大伙儿。 好比前年,我还是个上等兵,在我手下就有个当过编辑的。他一个劲儿 称我为 ‘军队的败类’。等到我教他进行军事训练时,我就让他弄得汗 流浃背,他总是说: ‘请你把我当人看待。’赶上兵营院子里到处是水 ① 洼时,我就让他做 ‘nieder’ ,让他看看什么叫做 ‘人’。我把他带到 一块水洼前,这小子就不得不趴在水里。水跟在游泳池里一样溅起老高。 到下午又叫他穿得干干净净,军服跟玻璃一样平整。他刷呀洗呀叹气呀, 还记笔记。到第二天又跟一只在烂泥里打过滚的猪一样。我站在他上边 对他说: ‘怎么样,编辑先生,到底谁大,是我这个“军队里的败类” 呢?还是你那个 “人”?’这就是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 押送班长得意地瞟了志愿兵一眼,接着说: “正因为他那一肚子知 识,因为他在报上大谈什么虐待士兵的问题,才把个志愿兵的牌子也丢 了。这么个有学问的人却不会拆卸枪栓,就是做十遍给他看他也不会, ② 哪能不治治他!你叫他: ‘linksschaut’ ,他象故意似地把脑袋向 右边一转,还象黑乌鸦一样眼瞪瞪地望着你。授他枪的时候他不知道先 抓哪儿,是先握皮带呢,还是先抓子弹盒。你告诉他怎么用手取下枪带, 他却象小牛犊盯着一扇新大门一样傻望着你。他连枪带挂在哪个肩膀上 都搞不清,行起军礼来跟只猴子一样。要他向左或向右转时,那真是要 命。你没见他学正步走的那副德行。要他转身,他根本不注意他的脚丫 子是怎么动的,跨、跨、跨,说不定再给你往前走上五六步,然后才象 ① 指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1711—1740 年在位)于一七一三年发布的国事诏书。规定如果他无 子嗣,即将奥地利皇室全部土地交与长女马利亚·德莱齐亚继承。后来,国事诏书的反对派跟德莱齐亚进 行了多年战争。此处军法官将史克沃尔说的 “说是怎么的就算怎么的……”这段话与查理六世的国事诏书 胡乱联在一起,便判了刑。 ① 德语:卧倒。 ② 德语:向左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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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摇尾巴大公鸡一样笨头笨脑地转过来。齐步走时他象个患了关节炎的 人那样走着,要不就跟个老娘儿们在祭祀节日跳舞一样。”押送班长吐 了一口唾沫又说, “我故意发给他一枝锈得不得了的枪,好让他学会擦 枪。他简直象公狗缠着母狗一样地摆弄着,可是他就是再多买两公斤麻 絮也擦不干净。越擦越糟糕,越擦越锈得厉害。后来,大伙儿一个一个 地轮着看他的枪,谁都奇怪他的枪怎么会锈成这个样子。我们的大尉总 是对他说,他根本成不了一个军人,还不如拿根绳子去上吊,免得他白 吃军饷。他只是隔着那副眼镜挤挤眼。赶上没有值勤任务或者赶上兵营 休假,他就跟过节一样地高兴。碰到这样的时候,他通常都要写些士兵 受折磨的文章寄到报刊发表,结果使得他的箱子有一回遭到搜查。我的 老天爷!他箱子里的书有多少啊!尽是一些讲裁军、讲各族人民和平相 处的书。因为这个,把他送到警备司令部的监狱去了。从此以后,我们 算清静了,再没见到他,直到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看到他在抄写领饷的花 名册,让他没法跟士兵接触。这就是这个知识分子的悲惨下场。要是不 这么胡来,丢掉了志愿兵晋升机会的话,他很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可能当了中尉哩。” 押送班长叹了一口气: “连军大衣上的褶都不会打。只知道从布拉 格订购一些擦扣子的水剂和各式各样的油,可他的扣子还是锈得跟以扫 ① 的身子一样 。可是耍起贫嘴来他倒是挺在行。他在办公室工作时,别的 不干,一个劲儿地发表他的哲学宏论。他早就有了这个癖好。就象我已 经对你们说的,他开口闭口就是 ‘人’。有一次他该在水坑里nieder 时 又扯起淡来。我对他说: ‘你既然对我谈人谈泥巴,那我就请你记住: 人是上帝用泥巴做成的,所以必须呆在泥巴里。’” 押送班长自我陶醉地说着,并等着志愿兵开口,看他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帅克抢先开腔了。 “许多年前在三十五团有个叫科尼切克的,也是因为这种事情,这 种吹毛求疵的事儿,用刀子捅死了班长,然后又捅死了自己。这事儿在 ① 《信使》杂志上登过。班长身上挨了三十刀,其中有十八刀是致命的。 那士兵后来往班长尸体上一坐,把自己也捅死了。许多年前,在达尔马 提亚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他们把一个班长砍成了几段,到现在也不知 道是谁干的。是秘密干掉的,只知道被砍死的班长叫费雅拉,是都尔诺 夫近郊德拉波夫纳村人。此外,我还知道七十五团有个叫莱曼克的班 长……” 他那令人欣慰的讲述被躺在椅子上的神父拉齐纳的大声叹息打断 了。 神父醒来了,保持着他的风采与尊严。他醒来的那副神态活象拉伯 ② 雷 笔下的馋鬼巨人卡冈都亚早晨醒来的样子。 神父在椅子上放屁、打嗝,冲着四方雷鸣般打哈欠,最后终于坐了 ① 据 《圣经·创世记》第二十五章记载,以扫和雅各是孪生兄弟。哥哥以扫生下来身体是红褐色的。在捷 语中, “红褐色的”和“生锈的”是同一个字,故有此喻。 ① 从前在布拉格出版的一种画刊,专门刊载斗殴、凶杀方面的图文。 ② 拉伯雷 (约1494—1553),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著有长篇小说 《巨人传》,通过对巨人卡冈都亚和 他的儿子庞大固埃的描写,尖锐讽刺封建制度,揭露教会的黑暗、经院哲学和中世纪教育的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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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惊奇地问道: “真见鬼,我这是在哪儿?” 押送班长见这位长官醒来,便奴才相十足地回答说: “报告,神父先生,您是光临到囚犯车厢了。” 刹那间,惊讶的神色从神父脸上掠过。他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 拼命回想也想不起个所以然来。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他在装有铁栅栏 窗子的火车车厢里一觉醒来,两者之间,似乎横着一片茫茫大海。 最后他问那个奴颜婢膝地站在他面前的班长说: “是奉谁的命令把我当作……” “报告,神父先生,谁也没下命令。” 神父站起来,在椅子之间踱来踱去,絮絮叨叨地说他闹不清是怎么 一回事。 后来又坐下来,问道: “咱们这是往哪儿开呀?” “报告,神父先生,往布鲁克开。” “咱们到布鲁克去干吗呀?” “报告,神父先生,我们九十一团全团都调到那里去。” 神父又开始绞尽脑汁回想事情的经过:他怎么上了这个车厢、为什 么偏偏在押送之下跟九十一团一道开到布鲁克去。 最后,他从沉醉中清醒过来,能够认出志愿兵了。他问他道: “你是个知识分子,大概可以跟我说清楚,不要含糊,我是怎么到 你们这儿来的?” “很愿意效劳,”志愿兵友善地说。“很简单,早上在车站上车的 时候,您自己跑到我们车厢来了,因为当时您的头有些发晕。” 押送班长绷着脸望了志愿兵一眼。 “您上了我们这节车厢,”志愿兵接着说,“这是事实。您往座位 上一躺,帅克把他的军大衣垫在您的脑袋下面。当列车在上一站接受检 查的时候,您就被列入在列车上被找到的军官的名册里。可以这么说: 您就被正式发现了,我们的班长还得为您这件事吃官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神父叹了口气说。“到下一站我还是挪到 军官车厢去的好。你可知道午饭开了吗?” “要到了维也纳才开午饭哩,神父先生,”班长回答说。 “是你给我把军大衣搁在脑袋下面的?”神父对帅克说,“多谢你!” “不敢当,”帅克回答说。“我只是照一个士兵应该做的那样做了。 随便谁看到他的长官头底下什么也没垫,而且还喝得晕乎乎的时候都会 那么做的。每个士兵都该尊重他的长官,哪怕那位长官已经喝得不省人 事。我侍候神父可是一把老手了,因为我给卡茨神父当过勤务兵。随军 神父都是热心肠的快活人。” 头一天的醉酒使神父激发出一种民主精神,他掏出一根香烟递给帅 克,说: “抽吧!” “听说你还得因为我去吃官司,是吗?”神父对押送班长说。“你 啥也不用怕,老弟,我准能让你脱开,你不会有什么事的。” “至于你,”他又对帅克说,“我要把你带在我身边,准会让你象 躺在鸭绒被子里一样过舒心的日子。” 他忽发善心,大许其愿:说是要请志愿兵吃巧克力糖,请押送兵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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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喝罗姆酒,还答应把班长调到附属骑兵第七师师部摄影队去,把这里 所有的人都解放,他绝不忘记他们。 他不只是给帅克一个人烟抽,还从兜里把烟拿出来给大家抽,宣布 准许所有犯人抽烟。答应设法使大家得以从轻发落,从而恢复军人的正 常生活。 “我不愿意你们任何人将来埋怨我,”他说。“我认识许多人,你 们跟着我是倒不了楣的。我对你们的印象很好,觉得你们都是上帝喜欢 的正派人。要是你们犯了过错,你们就得受苦受罪,我看得出:你们在 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接受上帝给你们的考验。” “你为什么受罚呢?”他转身问帅克道。 “上帝惩罚我,”帅克虔诚地回答说,“上帝通过团部的人给我惩 罚,神父先生,因为我到达团队的时间迟了,可这是身不由己呀。” “上帝是最仁慈最公正的,”神父肃然地说。“他知道该罚谁,因 为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显示他的天意的。你这位志愿兵又是为什么被关 在这里的呢?” “因为仁慈的上帝把风湿症降到我身上,我就自高自大了,”志愿 兵回答说。 “等我解除惩罚之后,我就要被打发到团部炊事班去干活。” “上帝所作所为全然没错,”神父听到炊事班三字,精神为之一振。 “诚实的人在炊事班里干事是很有前途的。恰恰应该把那些有文化的人 派到炊事班里去担任配菜的任务,因为菜做得好坏,关键不在烧和煮本 身,而在于用心把各种原料调配适当。比方说浇汁吧。有文化的人用洋 葱做浇汁时,准是各种青菜都用一点,放在黄油里焖,然后搁调料、胡 椒,再搁上一点香料,稍微搁点韭菜花,姜。可是普通伙伕就只会把洋 葱煮一煮,然后浇上点黑糊糊的炒面肉汤就完事了。我最希望你能在军 官食堂里弄个差事。一个人在别的行业里没有学问照样活,可是在伙房 里就大不相同了。昨晚上,布杰约维策军官俱乐部给我们吃了马德拉酒① 黄焖腰花。能做出这种美味腰花的厨师,准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愿上 帝宽恕他的一切罪过。那个军官食堂里也确实有一位从斯库特茨来的师 傅。我在第六十四预备团的军官俱乐部里也吃过这一回马德拉酒黄焖腰 花,可他们象普通饭馆里放胡椒面一样,往里面搁了些小茴香。你猜烧 这菜的人战前是干啥的?是一个在庄园里喂牲口的!” 神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话题引到新旧约中的烹调问题上,告诉 大家说,那时候人们对于祷告和庆祝宗教节日的活动之后的宴席非常重 视。随后神父又提议大家来唱歌,帅克兴致勃勃,但是和以前一样总是 走调地唱道: “霍多林的马丽娜朝前走着,神父抱着葡萄酒桶随后紧紧 跟着。” 可是神父听了并没有生气。 “一桶葡萄酒倒用不着,有一点点儿罗姆酒就行了,”他友善地微 笑着说。 “至于马丽娜,没有她也行,她只会引诱人作恶。” 这时,押送班长小心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瓶罗姆酒来。 “报告,神父先生,”他轻声地说,从声音里听得出他是作了很大 牺牲的, “请您别见外。” ① 一种白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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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见外,小伙子,”神父兴高采烈地回答。“为我们的一路平 安干杯吧!” “我的天哪!”班长看到神父咕嘟一口,半瓶下了肚,不禁叹息道。 “你这位老弟,”神父笑着对志愿兵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说,“你对 什么都爱骂骂咧咧的,上帝会惩罚你的。” 神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帅克,象指挥官下命令似地说: “把它喝完!” “命令就是命令!”帅克把空酒瓶子还给押送班长,和和气气地对 他说。押送班长的眼神奇怪得象一个发了疯的人一样。 “ 列车到达维也纳之前,我先睡一小会儿,”神父说, “等到了维也 纳,你们再把我叫醒。” “你,”他对帅克说,“你到咱们军官食堂去,给我拿副刀叉,要 一份午饭来。告诉他们:这是拉齐纳神父要的。要个双份。要是馒头片, 那你别挑两头的尾子,因为片儿小,不合算。然后给我到厨房里去弄瓶 葡萄酒,带个饭盒去,让他们给你倒点罗姆酒。” 神父在兜里掏了一通。 ① “喂,我说,”他对押送班长说,“我没带零钱,借我一块金元…… 好,你带上。你叫什么名字?” “帅克。” “那好,帅克,这块金元你拿去路上花。班长,你再借给我一块金 元吧。你瞧,帅克,等你把事办好了,你还会得到第二块金元的。啊, 还有,你再给我从他们那儿弄些香烟和雪茄来;要是发巧克力糖的话, 你给我要两份;要是发罐头,你记着,让他们给你熏舌头或者鹅肝的; 要是发瑞士干酪,你可记住千万别让他们塞给你一块靠边边上的;匈牙 利香肠也是,千万不要两头的,要正中间的一段,软和些。” 神父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想,”在神父的鼾声中,志愿兵对押送班长说,“你对我们捡 来的这个弃儿非常满意吧。他真是世上少有的小宝贝。” “就象常言说的,”帅克说,“断了奶的小宝贝,班长先生,他已 经会自己抱着瓶子喝了。” 押送班长踌躇了一会儿,突然抛掉那份对他的恭顺心,没好气地说: “简直乖到家了。” “他说,他没带零钱,”帅克脱口而出地说。“这使我想起德依维 采一个叫姆里契柯的泥瓦匠。他也总是说没带零钱,直到后来因为诈骗 案被关进了监牢。他喝得多,却没有零钱。” “在七十五团,”一个押送兵插嘴说, “有个大尉在战前把全团的 款子都喝光了,结果被撤了职。现在又当上了大尉。还有一个军士,偷 了二十多包做领章的呢子,如今却当了准尉军官。可是有一个步兵,不 久前在塞尔维亚给枪毙了,因为他把应该吃三天的罐头一次吃光了。” “这算不了什么,”班长说。“可是向一个穷班长借两个金元去给 小费,那倒真是!” “给你这块金元,”帅克说,“我并不想靠你的钱来发财。即便神 ① 旧时奥币,合捷币两个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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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再给我一块金元,我也会还给你的,免得你哭鼻子。有一位长官找你 借钱去花,你该感到荣幸。你也太自私了。花这么两枚小小的金元算个 啥。要是需要你为你的上司去牺牲生命,比方说,他负了重伤倒在敌人 的阵地上,要你去救他,用你的手把他从战火中抱走,敌人对着你扔榴 霰弹和别的什么玩意儿,我倒想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样儿。” “要是你呀,准会吓得拉一裤子的屎,你这个臭勤务兵!” “交战的时候拉一裤裆屎的人有的是,”一个押送兵说,“前不久, 布杰约维策有一个伤兵说他在进攻的时候,连拉了三泡屎,第一次是从 掩蔽所爬到铁丝网前的平地去的时候;第二次是开始剪断铁丝网的时 候;第三次是俄国人挥舞着刺刀高呼 ‘呜啦’冲过来的时候。那一次他 干脆拉在裤裆里了。接着他们又退回到掩蔽所。他们那一连没一个人没 拉一裤子屎的。有一个被打死的士兵倒在胸墙上,两腿悬空吊着;他在 进攻时被榴霰弹削去了半边脑袋,象是刀削的。这个士兵在最后时刻拉 了一裤子,连屎带血,从裤子顺着军皮靴滴到掩蔽所,他那半边脑袋和 脑髓都泡在里面。这种事儿谁都没法料到。” “有时候,”帅克说,“在交战当中,会有人感到恶心、想吐。在 布拉格波霍舍列茨区的 ‘全景’酒家里,有个从普舍米斯尔来的伤兵讲 了个他们在碉堡底下拼刺刀的故事。冲着他来了一个俄国大汉,连人带 刺刀糊得脏脏的,还流着一串大鼻涕。他一瞅见大汉的那串鼻涕,马上 感到不舒服,不得不往裹伤所跑。那儿说他染上了霍乱,马上把他送到 佩斯霍乱防治所,在那儿他真的得了霍乱。” “那是个普通士兵,还是个班长?”志愿兵问。 “班长,”帅克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每个志愿兵也都可能发生这种事,”班长愚蠢地说,同时得意地 瞅了一眼志愿兵,似乎想说: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你拿我怎么样?” 志愿兵却没有答理,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列车快到维也纳了。那些没睡觉的人便望着窗外掠过的铁丝网和维 也纳郊区的工事。这显然在整个列车上唤起了一种惆怅之感。 一路上,在车厢里一直响着卡什贝尔山民的歌声: “Wannichkumm, ① wannichkumm,wannichwieda,wiedakumm” ,可是现在,在维也纳郊区 的铁丝网所带来的不快印象中,大家都沉静下来了。 “全都安顿好了,”帅克望着工事说。“万事俱备,只有一点不方 便:维也纳人出城去游玩时可能挂破裤子。他们得放小心点。” “维也纳确实是个要塞,”他接着说。“在森布隆动物园里只有没 驯服的猛兽。想当初,我在维也纳那时节,我是喜欢去看猴子的,可是 要是有皇家城堡来的人乘车打这儿过,那就谁也不准越过警戒线。有一 个从第十区来的裁缝跟我在一块儿,他们把他逮起来了,因为他死气白 赖地想去看猴子。” “你到过皇家城堡吗?”班长问。 “那儿很漂亮,”帅克回答说,“我没去过,有一个去过的人跟我 说过。最美不过的要算城堡的卫士。听说每个卫士都得有两米高,退伍 ① 这是一首用德国方言唱的歌子,意思是: “等到我归来,等到我归来,等到、等到我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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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时能得到一座杂货店 。公主呢,简直多得要命。” 列车驶经一个车站,管弦乐队演奏的奥地利国歌从他们身后传来, 可能是乐队搞错了,因为列车好大一会儿才在另一个站上停下来,领了 份配给,还举行了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已经不象战争初期那样有气派了,那时候士兵上前线,每 到一站都能大吃一顿,还有穿着愚蠢的白衣裙的小姑娘来欢迎他们。她 们带着一副更加愚蠢的面孔,捧着一束束同样愚蠢的花朵;最愚蠢的不 用说是一位太太问他们发表愚蠢已极的欢迎词,她的丈夫此刻正在充当 无与伦比的爱国志士和共和国公民。 维也纳的欢迎仪式由奥地利红十字会的三位女委员、维也纳妇女战 时工作小组的两位会员、市政局一位官方代表及一位军方代表组成。 他们一个个倦容满面。载运士兵的列车白天黑夜打这里经过,载运 伤兵的救护车每小时都有。车站上每时每刻都有载着俘虏的车厢从这条 铁轨转到那条铁轨。无论哪趟列车到达这里,各协会各团体都得派人参 加迎送。日复一日,他们仅有的一点热情就变成打不完的哈欠了。他们 也换班,可是每一个换来维也纳搞欢迎的人,都象今天在车站上迎接从 布杰约维策开来的团队列车上的人一样疲惫不堪。 装牲口的车厢里的士兵带着似乎要上绞刑架一样的绝望神情望着窗 外。 妇女们走上前来,给他们散发蜜糖饼,上面用糖汁分别写了如下的 话: “Sieg und Rache ” ; “Gott strafe England ” ; “DerOesterreicher hat ein Vaterland. Er liebt's und hat auchUrsach für’s Vaterland zu k■mpfen.”① 看得出来,卡什贝尔山的山民虽然给蜜糖饼塞得饱饱的,但他们绝 望的神情并未因此消失。 随后接到命令,各连到火车站后边野战伙房去领午饭。 军官食堂也在那儿,帅克便遵照拉齐纳神父的吩咐前去领取食品。 志愿兵却留在车上等着开饭。因为有两个押送兵替整个囚犯车厢领午饭 去了。 帅克遵照神父的嘱咐,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越过铁轨的时候,他看 到卢卡什上尉正沿着铁轨漫步,等着军官食堂给他留点什么。 他处境不佳,因为他暂时同克什纳尔上尉共用一个勤务兵。那小伙 子实际上只伺候他的主子,对卢卡什上尉完全采取怠工的态度。 “帅克,你将这些东西送给谁去啊?”倒楣的上尉问道,这时帅克 正把一大堆用军大衣包着的东西搁在地上,那是他从军官食堂七骗八哄 弄到手的。 帅克猛地一下愣住了,可是很快清醒过来。他答话时,表情兴奋而 又镇静: “这是给您的呀,报告,上尉先生。只是我找不到您的车座。还有, 我要是上您那儿去,不知道列车指挥官会不会发脾气,他是头猪猡。” ② 出售邮票、印花票、纸烟、烟叶的杂货店。在奥匈帝国时期,烟酒是由国家专卖的。这种杂货店的营业 所得的赢利,即作为残废军人、士兵、寡妇的生活费。 ① 德语: “胜利与复仇”;“上帝惩罚英国吧”;“奥人有祖国。为祖国而生,为祖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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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什上尉疑惑地望着帅克。帅克却和蔼可亲地接着说, “上尉先 生,那家伙真是一头猪猡,他来检查列车的时候,我立即向他报告说, 我已经关满三天禁闭,该到装牲口的车里去了,或到您那儿去,可他凶 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说什么我原来呆在哪儿还得呆在哪儿,说这样我至 少可以不再给您在路上丢脸。” 帅克摆出一副殉难者的神情: “好象我真给您,上尉先生,丢过脸似的。” 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给您丢过脸,”帅克接着说。“如果说出过什么事儿, 那纯粹是偶然,是 ‘上帝的旨意’,就象佩赫希姆瓦的瓦尼切克老头第 三十六次坐牢时说的那样。我什么时候也没故意闯过乱子。上尉先生。 我总是想做点好事,做点漂亮事。要是我们俩谁也没得到好处,只惹来 一身烦恼和折磨的话,难道那能怨我吗?” “别哭了,帅克,”卢卡什上尉温和地说,这时他们已快走到军官 车厢了。 “我一定想法让你回到我这儿来就是了。” “报告,上尉先生,我不哭了。只是一想到在这次战争中,在这个 世界,我们俩无缘无故这么倒楣,我心里就难过得要命。我心想,我生 来就是这么小心谨慎,命运也太残酷了。” “平静一点,帅克。” “报告,上尉先生,要不是为了遵守下属服从上司的规矩,我说什 么也是没法平静下来的,但是根据您的指示,我还是完全平静下来了。” “那么,帅克,你就钻进车厢里去吧!” “是,我这正往里钻哩,上尉先生。” 寂静的夜色笼罩着摩斯特的军营。士兵们在营房里冷得直哆嗦,军 官营房里却因为炉火太旺而敞开着窗子。 在一个个岗哨上不时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他们用踏步驱赶着瞌睡。 利塔河上的摩斯特城,皇帝陛下的肉类罐头厂的灯火通明。罐头厂 日夜开工,用各种碎骨烂肉加工罐头。风把腐烂的腱子、蹄子、脚爪和 熬骨头汤的臭气刮到营地上来。 一座无人问津的照像馆,战前有位照像师专为在打靶场上消磨青春 的士兵照像。从照像馆放眼看去,能看到利塔河河谷的全景。“玉米穗” 妓院的门楣上的那个红灯泡眨着眼儿;斯特凡大公于一九○八年参加在 肖布罗举行的大演习时曾光临这个妓院,如今军官们每天来这里寻欢作 乐。 这是一所禁止普通士兵和志愿兵进出的最豪华的妓院。士兵和志愿 兵们只能上 “玫瑰院”。从那所孤寂的照像馆楼上也可以望见它的绿色 灯光。 在前方也保持着这种等级划分法,当时君主政府除了在旅部设立名 ① 为 “噗”的流动妓院来维持军队的士气之外,已别无他法。 有供军官、军士和普通士兵享用的三种皇家妓院。 利塔河畔摩斯特城,灯火辉煌,利塔河对岸的基拉利希达,齐斯莱 依塔尼耶和特朗斯莱依塔尼耶也是万家灯火。在匈牙利与奥地利这两座 ① 吹灭灯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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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吉卜赛人的管弦乐队在奏乐。咖啡馆和饭店的窗口一片耀眼的灯 光。到处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当地的大亨和官吏都把他们的太太和 ① 成年的女儿带到咖啡馆和饭店里来,这利塔河畔摩斯特 即布鲁克②亦即 基拉利希达③就成了一座纵情作乐的大妓院。 那天晚上,卢卡什上尉进城看戏,一直没有回来。帅克在军官营房 等候他。他在给上尉铺好的床上坐着,文策尔少校的勤务兵坐在对面一 张桌子上。 塞尔维亚的德里纳河一仗再好不过地证明了少校的无能,他吃了败 仗之后又回到团里来了。据说他那一营人有一半还在河对岸,他就命令 把浮桥毁掉了。如今他调到基拉利希达打靶场当指挥官,还有军营这一 摊军需工作也够他忙的。军官们都说文策尔少校如今要靠自己站住脚。 卢卡什和文策尔的房间在同一层楼上。 文策尔少校的勤务兵密古拉谢克是个满脸麻子的小个儿,他悠晃着 两腿骂道: “真奇怪,我们这个老混蛋怎么还没回来。我倒要看看这死 老头整整一夜到哪儿鬼混去了。要是给我留下房门钥匙就好了。那我就 可以躺到床上,享受享受。那儿葡萄酒数不清有多少瓶。” “听说他会偷,”帅克冒出这么一句,他正在吸着他上尉的香烟, 因为上尉禁止他在房间里抽烟斗。 “你们的葡萄酒是从哪儿弄来的,你 总该知道吧?” “他让我去哪儿弄我就去哪儿弄,”密古拉谢克尖着嗓门说,“他 给我开一张去医务室领东西的条子,我就去领了拿回来。” 帅克问: “他要是让你去把团里的钱柜偷了来,你也去?你背着他 敢骂他,当着他的面象白杨树一样直哆嗦。” 密古拉谢克眨了眨小眼睛说: “那我倒要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个屁,你这毛头小子!”帅克冲着他嚷道,马上又住嘴 了。这时门开了,卢卡什上尉走了进来。立刻可以看出,上尉情绪很愉 快,因为他头上的帽子反戴着。 密古拉谢克吓得忘了从桌子上跳下来,就这么坐着行了个军礼,也 忘了自己头上根本没戴军帽。 “报告,上尉先生,家里一切正常,”帅克遵照一切军事条例所要 求的那样保持着一副坚强的军人神情报告说,可是嘴里却叼着一根香 烟。 卢卡什上尉没注意到这些,径直冲着密古拉谢克走去,而密古拉谢 克两眼瞪着上尉的每一个行动,行军礼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同时仍旧 坐在桌子上。 “我是卢卡什上尉,”卢卡什以不太坚定的步法走近密古拉谢克自 我介绍说。 “你叫什么名字?” 密古拉谢克没吭声。卢卡什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密古拉谢克对面, 望着他说: “帅克,给我从箱子里把值班手枪拿出来。” 在帅克在箱子里找手枪的当儿,密古拉谢克一直没出声,只是惊恐 地望着上尉。假如他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桌子上的话,他恐怕会更加丧魂 失魄,因为他的两只脚正碰着坐在他面前的上尉的膝盖。 ① ②③是同一座城市,摩斯特是捷语的叫法,布鲁克是德语叫法,基拉利希达是匈牙利语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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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老弟!”上尉朝上对着密古拉谢克吼 了一声。 可是他仍没吭声。后来他解释说是因为上尉的突然到来给吓懵了。 “报告,上尉先生,”传来了帅克的声音,“手枪没上子弹。” “那就把子弹上上吧。” “报告,上尉先生,没子弹了,再说也不容易把他从桌子上打下来。 请允许我多一句嘴,上尉先生,他叫密古拉谢克,是文策尔少校的勤务 兵。他一看见当官的,常常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总是不好意思说话。他 完全是个脓包。一句话,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文策尔少校每次进 城,总让他在走廊上呆着,可怜巴巴的,总跟在当勤务兵的后面转。它 要是有点什么原因值得吓成这样也罢,可是它什么坏事也没干呀。”帅 克吐了一口唾沫。从他的声调中,从他用 “它”来称呼密古拉谢克这一 点,可以听出他对文策尔少校的勤务兵的怯懦和他的举止毫无军人风度 的极端鄙视。 “请允许我来闻闻他,”帅克接着说。 帅克把那个一直傻呆呆地望着上尉的密古拉谢克从桌子上拖下来, 让他站在地上,然后闻闻他的裤子。 “还没尿出来,”他报告说,“可是眼看就要尿了。要不要快把他 轰出去?” “把他轰出去,帅克。” 帅克把全身发抖的密古拉谢克领到走廊上,将身后的门带上,在走 廊上对他说: “你这笨蛋,我算是救了你一命。等文策尔少校先生回来,你悄悄 给我弄瓶葡萄酒来吧。可不是开玩笑啊。我救了你的命。我的那位上尉 喝醉了,可就很不妙,遇到这种时候,除了我,别人都对付不了他。” “我……” “尿裤子了,”帅克鄙视地打断他的话,“坐到门槛上去,等着你 那个文策尔少校回来吧!” “够了,”卢卡什上尉对帅克说,“过来吧,我有话跟你说。你不 必那么傻瓜似地敬着礼。坐下吧,帅克,别来那套 ‘是,报告’。别做 声,注意听我说。你知道基拉利希达的绍普隆大街在哪儿吗?你先别又 来你那一套 ‘报告,上尉先生,我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就说‘不 知道’好了。你拿张纸来记下:绍普隆大街十六号。那座房子的底层是 个五金店。你知道五金店是什么吗?我的天哪,叫你别老说 ‘报告’, 你就说 ‘知道’,或是‘不知道’。那么你知道什么叫五金店吗?你知 道?很好。这家店是一个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开的。你知道匈牙刊人是 什么吗?我的天哪,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嘛?知道,那好!他就 住在店堂的二层楼上,这个你知道吗?不知道?他妈的!那我就告诉你, 他就住在那儿,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好!你要是再听不明白,我就 关你的禁闭!你把这家伙的名字记下来了吗?他叫卡柯尼。好,你明天 上午十点左右进城去,找到这所房子,然后上二楼,把这封信交给卡柯 尼太太。” 卢卡什上尉打开他的小皮夹,一面打着哈欠,把一个没写收信人地 址的白信封交给了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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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克,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接着吩咐道,“一个人越 小心越好。所以,我那上面没写地址,我把这事全托付给你了!我相信 你一定能够原封不动地把信送到。还有,你记住那位太太的名字叫艾蒂 佳,把它记下来吧。艾蒂佳·卡柯尼太太。你还要记住:交这封信给她 时,你无论如何要谨慎小心,要等个回音。我在信里说了要等回信的。 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上尉先生,要是太太不给我回信,我怎么办?” “那你就说,非要个回信不可,”上尉回答道,同时又打了个大哈 欠, “现在我可要睡觉去了,今天实在太累。我喝了多少啊!我想,要 是换个别人,象我这样的过一夜也同样会累倒的。” 卢卡什上尉起初并没有打算在哪里耽搁的。他那天晚上进城只是想 到基拉利希达的匈牙利剧院去看一出正在上演的喜歌剧。里面的主要角 色净是一些肥胖的犹太女演员。她们的拿手好戏是跳舞时把脚伸向半 空,踢来踢去,而她们穿的既不是针织裤衩,也不是衬裤。为了诱惑军 官先生,她们把下身剃得光溜溜的,跟跶靼女人一样。当然这绝不可能 使人产生欣赏画廊般的优美感觉,然而坐在池座里的炮兵军官们却用炮 兵双目望远镜来欣赏这种美色。 可是卢卡什上尉并没被这种有趣的丑剧迷住,因为他借到的观剧望 远镜的镜头不是无色的,他看到的不是一条条大腿,而是一道道晃来晃 去的紫色影子。 第一幕演完,他被一位由个中年男人陪伴着的太太吸引住了。她正 拖着他往衣帽间走,对他说着马上要回家,再也不看这些下流东西了。 她这些话都是用相当大声的德语说的,而她的伴侣却用匈牙利话回答 说: “对,我的天使,咱们走,我同意。这种表演真教人恶心。” ① “Es ist ekelhaft!” 女人气呼呼地说,这时她丈夫正帮她把 上剧院穿的外衣披到身上。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放射着对这种无耻下流 表演的愤怒火焰。她那对乌黑的大眼睛,跟她那漂亮身材很相称。这时 她望了卢卡什上尉一眼,又愤慨地说了一遍: ② “Ekelhaft, wirklich ekelhaft!”她这一望就引起了一段短 短的罗曼史。 卢卡什上尉从衣帽间的管理员那里打听出来,那是卡柯尼夫妇,卡 柯尼先生在绍普隆街十六号开了一家五金铺。 “他跟艾蒂佳太太住在二楼,”管衣帽的老太太以拉皮条的老手那 股特有的细致殷勤劲儿说着。 “女的是绍普隆街的一个德国女人,男的 是匈牙利人。这座城市什么都是混合的。” 卢卡什上尉从衣帽间取出大衣,便进城去了。他在 “阿尔布雷希特 大公”饭店遇到了九十一团的几位军官。 他话说得少,酒喝得多。他绞尽脑汁在琢磨怎么给那位严肃而又挺 讲道德的漂亮太太写信。这位太太比舞台上那些被军官们称之为疯娘儿 们的对他更有吸引力。 他兴致勃勃地来到一家名叫 “斯特凡十字架”的小咖啡店,占了一 ① 德语: “讨厌!” ② 德语: “讨厌,实在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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