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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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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兵帅克在警察局里 萨拉热窝的暗杀事件使得警察局里挤满了替罪羊。他们一个个被带 了进来,传讯室的老警官用和善的口吻说: “这个斐迪南可实在让你们不上算啊!” 当帅克被关进二楼一间牢房时,在那儿见到了六个伙伴。五个围桌 而坐,另外一个中年人独自坐在屋角里的一张草垫上,象是故意避开大 家似的。帅克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听起他们被捕的缘由来。 从五个围桌而坐的人那儿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萨拉热窝那档子事”、“为了斐迪南那回事”、“为了大公 被刺的事”、 “因为斐迪南事件”、“因为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 第六位,那个避开大家的人回答说,他不愿同他们搅合在一块儿, 免得惹起嫌疑;说他被关进来,只是由于企图对霍利茨的老板行凶抢劫 罢了。 于是帅克便同桌边那伙谋叛犯坐到一起了。他们各自把被捕的经过 相互唠叨了十来遍。 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余的人都是在饭铺、酒店或咖啡馆被捕的。这 位例外的先生长得十分肥胖,戴副眼镜,泪水满眶,他是在自己家里被 捕的,因为在萨拉热窝暗杀事件发生前两天,他在 “布莱依什卡”酒店 请两名塞尔维亚工科大学生喝过酒,随后又被密探布里克斯瞅见他们一 起在链条街的 “蒙玛特”酒家喝醉过,他自己在报告上签字供认:这一 次的酒钱也是他付的。 他对警察所预审的所有问题都千篇一律地哭诉着说: “我是开纸张文具店的!” 他所得到的回答也同样千篇一律: “这也没法为你开脱。” 那位在酒店里被抓起来的小个子先生,是位史学教授,他在酒店里 给人讲述各种暗杀的历史事件。逮捕他时,他正在用一句话给每桩暗杀 ① 案的心理分析做结论: “暗杀的心理活动就象‘哥伦布竖立鸡蛋’一样 的简单。” “同样简单的是:庞克拉茨监狱在等着你。”一个密探听了他的演 讲,对他的高论作了这么一句补充。 第三名谋叛犯是霍特科维奇基地区的慈善会会长。在发生暗杀事件 的那天,他的慈善会凑巧在花园里举办了一个隆重的音乐演奏会。这时, 宪兵队长来了,说是奥地利有丧事,要求取缔音乐会。会长先生却好心 肠地说: ① “请稍等一会儿吧!让他们把《嗨!斯拉夫弟兄们》这支曲子演奏 完。” 而今,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这儿埋怨道: “八月份我们要选举新的理 事会。到时候我要是回不去就可能落选。我已经连任十届会长了,丢这 ① 传说哥伦布曾与人打赌说鸡蛋可以竖立,对方不信,他便将鸡蛋敲破,竖立起来,轻而易举地赢了对方。 ① 此歌为斯洛伐克人萨莫·托马希克所作 (1834),在各斯拉夫民族中流传甚广,曾被认作全斯拉夫民族 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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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的丑,我可受不了啊!” 被死者斐迪南奇特地捉弄的第四名被捕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厚道 人。关于斐迪南的事,他曾整整两天守口如瓶,避而不谈,可是晚上在 咖啡馆玩扑克牌的时候,他用一张王牌红桃 ‘7’干掉了梅花王,嘴里还 嘟噜了一句: “用红桃‘7’干掉你,和在萨拉热窝一样。” 招认 “因为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而被抓到这儿来的第五位大人, 至今还怒发冲冠,怨气满腹。他那发须竖立的脑袋,就象牲口栏里的扎 毛狗。 此人在他被捕的那个饭铺里,一句话也没说过,甚至连登载有关斐 迪南事件的报纸也没有读过。他一个人坐在桌子边,后来也不知来了个 什么人在他对面坐下,飞快地问道: “您读了报吗?” “没读。” “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是怎么回事。” “可您应该感兴趣啊!” “我不明白,有啥好使我感兴趣的。我只管抽雪茄,喝上几杯,吃 我的晚饭。我不读报。报上净说谎,我一看就生气。” “连萨拉热窝暗杀案您也不感兴趣?” “我对什么暗杀案都没兴趣。管它发生在布拉格还是在维也纳,在 萨拉热窝还是在伦敦。管这些事,只会招惹衙门、法院和警察。要是某 地某时有某人被刺,活该!谁叫他那个傻瓜不当心,让人家给宰了的!” 这就是他在这场对话中说的最后几句话。从此,他每隔五分钟就拉 开嗓门嚷一遍: “我没罪,我没罪!” 他进警察局的大门时嚷的是这句话,到布拉格刑事法庭时喊的也是 这句活,跨进牢房还是带着这么一句话。 帅克听完所有这些人的可怕的谋叛案情之后,认为该是指明他们的 处境毫无希望的时候了。 “我们的情况都遭透了,”这就是他开篇的安慰之词。“表面上看, 你们,我们大伙儿好象都不会有什么事,这可不见得。要不是为了惩办 我们这些多嘴饶舌的人,干吗要警察局?连大公都遭了暗杀,在这种非 常时刻,把你我揪到警察局来,是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这一切,也是为 了让斐迪南的丧事办得热闹些、有气派些嘛。依我看,被抓到这儿来的 人越多越好,这样咱们就会过得更开心些。想当初,在我服役的那时节, 有时咱们连队的半数人都被关了起来。不光是军队里,在法院里也是, 不知有多少无罪的遭到判决。记得有一次,一个妇女被控告杀害了刚出 世的双胞胎。尽管她赌咒发誓,说她扼死的绝不可能是一对双生子,因 为她只生了一个小女孩,还说那孩子没什么痛苦就被她掐死了,可还是 判她为双重谋杀罪。还有一个住在萨别赫利采的吉普赛人,他没犯罪, 硬说他夜间闯进杂货铺,抢走了圣诞节敬献上帝的美味佳肴,他对天发 誓说只是进去暖和了一下身子,可也无济于事。只要落到法院的判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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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你就倒了大楣。不过倒楣事总得有。尽管这些人并不象他们想象的 那样,都是无赖。可是今天,尤其是在斐迪南被刺杀的这么个严重关头, 你又有什么法子去分清好人和坏蛋呢?想当初,我在布杰约维策服役的 那时节,有人在靶场后面的森林里,把大尉的狗给打死了。大尉知道这 事后,马上叫全体紧急集合,让我们排队报数: ‘逢十者站出来。’我 当然也是逢十的一个罗。我们排好队,笔挺挺地站着,连眼睛都不眨一 下。大尉在我们面前踱来踱去,嚷道: ‘你们这帮无赖、贱货、歹徒、 畜生!为了这条狗,我恨不得把你们全都关禁闭,剁成肉酱,毙了你们! 要不,把你们揍个鼻青脸肿。你们该放明白点,我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哼,每人关十四天禁闭。’你瞧,那会儿还只是为了一条小狗,今天可 是为了一位大公啊。当然得张罗得吓人一点,把丧事办得体体面面。” “我没罪,我没罪!”那个蓬头竖发的人又嚷了一遍。 “耶稣也是没有罪的,”帅克说,“还不一样钉在十字架上了。自 古以来啥地方都一样,管你有罪没罪,就象军队里常对我们说的:‘Maul ① halten und Weiter dienen’, 这才算是尽善尽美哩!”帅克往草 垫上一躺,心平气和地睡着了。 这时,又带进来两个新犯人。其中一个是波斯尼亚人,他在牢房里 ② 来回跺脚,牙齿咬得咯咯响,每句话都带上一个 “Jebentidu■u.” 他 最担心的是在自己被关在警察局会丢掉他的流动售货篓。 第二名新犯人是巴里维茨掌拒,他一见到老相识帅克,就把他叫醒, 满腹忧愁地对他说: “我也到这儿来了!” 帅克和他亲切地握了握手说: “非常欢迎。我早就料到,既然那位 先生对你说过他要去接你,那他的话就一定会算数的。这么守信用可真 不赖啊!” 巴里维茨先生却说这种守信用顶个屁。随后他又悄悄向帅克打听这 里的犯人是不是小偷,因为和小偷在一起是有损他这个买卖人的名誉 的。 帅克向他解释说,除了那个企图行凶抢劫霍利茨老板的人以外,其 余的人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大公的事坐牢的。 巴里维茨感到受了委屈,连忙说,他可不是为了一个什么饭桶大公, 而是为了皇上的事才被带到这儿来的。因为其余的人都开始对他讲的这 一点感到兴趣,于是他便给他们讲述了苍蝇在皇帝画像上拉屎的经过。 “这些该死的东西把皇上的像给弄脏了,”他结束自己不幸遭遇的 故事时说。 “结果把我关进了监狱。我决饶不了这些苍蝇!”他用威胁 的口吻补上一句。 帅克又倒下去睡了。可是没睡多久,就有人来提他去过堂。 于是,帅克沿着楼梯走到第三科去受审。他正背着他的十字架向各 ① 各地 走去,压根儿就没考虑自己是去殉道。 当他见到 “走廊上禁止吐痰”的字条时,便请求警察允许他到痰盂 ① 德语: “住嘴!当你的差!” ② 南部斯拉夫语,类似 “他妈的”之意。 ① 耶稣被杀害的地方,在今耶路撒冷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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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去吐痰,随后胸怀坦荡、满面春风地跨进传讯室,问候道: “诸位先生晚安!祝大人们万事如意!” 没人答理他。有人朝他的背脊骨上捶了一下,把他推到一张桌子前。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冷冰冰的官老爷,一脸凶神恶煞相,简直就象刚从伦 ② 布罗索 那本《论罪犯类型》的书中跳出来的。他恶狠狠地盯了帅克一眼, 说: “别装出那副傻相!” “我没法子,”帅克郑重地回答。“在军队里就因为我的神经不健 全,削了我的军籍。一个专门审查委员会正式宣布我是白痴,我是官定 的白痴。” 那个满脸凶相的官老爷咬牙切齿地说: “从你被控告和犯案的情况来看,你神经正常,一点儿也不傻。” 接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帅克的罪名,从叛国罪到侮蔑万岁和 皇室罪,一应俱全。在这一大串罪名中,尤以对暗杀斐迪南大公一事表 示赞赏的罪名最为突出,从这里可以引伸出许多新的罪名,其中引人注 目的是煽动叛乱,因为他的所有罪行都是在大庭广众的场合犯下的。 “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那个满脸凶相的官老爷洋洋自得地问 道。 “这就够多的了,”帅克天真无邪地回答说。“凡事太多了反而不 妥。” “喏,这就是说你全都招认了。” “我全招认。严格总是需要的。一个人不严格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想当初,在我服役的那时节……” “住嘴!”警察局长呵斥帅克道。“问你什么你再说什么,明白吗?” “干吗不明白,”帅克说。“报告长官,我全明白啦。大人,您说 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平常跟谁有来往?” “跟我的女用人,大人。” “同本地政界团体你就没有来往吗?” ① “怎么没有?大人,我订了一份《民族政治报》,就是大家叫它《小 母狗报》的那份报纸。” “滚!”凶相毕露的官老爷咆哮如雷。 当他们把帅克押出传讯室时,帅克道了声: “再见,大人。” 回到牢房,帅克告诉其他犯人说,这儿的审讯真叫滑稽: “他们只 不过是冲你乱嚷一阵,随后再把你撵出来。” “从前哪,”帅克接着说,“可是糟多啦。我看过一本书,那上面 说,被告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罪,必须从烧红的烙铁上走过去,然后喝一 ① 些滚烫的铅水。谁要是不肯招认,就给他脚上穿一双西班牙靴子 ,把他 ② 伦布罗索 (1836—1909),意大利精神病学教授,曾从事罪犯类型问题的研究,但他的著作中并无称作 《论罪犯类型》的作品。 ① 《民族政治报》创刊于一八八三年,是代表捷克大资产阶级、宗教集团和贵族利益的反动报纸,也迎合 小市民读者的胃口,老百姓讽刺地称它为 《小母狗报》。 ① 中世纪的一种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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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吊在梯子上;或者用火烧他的腰部。比如对圣徒杨·内波穆茨基 就是这 样干的。据说,他在受这种刑时,就象有人在锯他的腿那样惨叫着,直 ③ 到把他装进不透水的大口袋里,从艾利什卡桥 上扔下去之后,他才不叫 唤了。这样的例子多着哩!有的刑罚把犯人劈成四块;还有的给被告戴 ④ 上枷铐,让他站在民族博物馆 前面示众,然后只要把他往水牢里一扔, 他就觉得自己好象又脱胎换骨了。 “可我们今天被关起来,日子过得就跟玩儿一样有趣,”帅克津津 有味地接着说。“没有人把咱们劈成四块,也不给咱们‘穿西班牙靴子’。 这儿有草垫、有桌子,还有凳子;住得也不象罐头里的沙丁鱼那样挤; 这儿有汤喝,又有面包吃,到时候还给送来一壶水,厕所就在咱们眼皮 子底下。从这一切可以看到文明世界的进步啊!不错,只是到传讯室去 稍稍远了一点儿,要上三层楼。不过楼道里倒很干净,又热闹。被押送 的犯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少一应俱全。你们还该高兴的是,这里不是你 孤身一人。咱们可以心满意足地各走各的路,也用不着担心传讯室会对 你说: ‘我们决定,根据你本人的意愿,明日将你劈成四块或者活活烧 死’。真要是那么宣判的话,准够你们受的。我想,诸位,咱们中间好 多人要是碰到那种情况,准会吓得连魂儿都没有的。喏,可不是吗?如 今这个世道,什么情况都变得对咱们有利了。” 帅克刚夸奖完现代监狱生活上的改善,看守便打开牢门喊道: “帅克,穿上衣服,出去过堂!” “我这就穿,”帅克回答说。“这没说的。我只是心里有点儿嘀咕, 可能是弄错了吧。我已经从传讯室撵出来过一次了呀。我还担心和我一 块儿坐牢的这些难友会生我的气,说我都过第二次堂了,他们一次还没 捞着。他们兴许会妒忌我的。” “滚出来,别废话!”这是对于帅克的君子风度所做的回答。 于是,帅克又站在那位满脸凶相的官老爷面前了。那人突如其来地 对他粗暴凶狠地问道: “你什么都招供了?” 帅克那对善良的蓝眼睛坦然地望着这个冷酷无情的人说: “大人,如果您要我招供,那我就招供。这对我不会有什么害处。 假若您说: ‘帅克,你什么也别招!’那我就死不认账。” 严厉的官老爷在公文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笔递给帅克,要他签字 画押。 帅克就在布雷特施奈德的告密书上签了字,并加上了这么一句: 以上对我的控告,均属事实。 约瑟夫·帅克 签完字,帅克对那位严厉的官老爷说: “还有什么要我签字的吗?要不我明天早上再来一趟。”回答是: “明天早上带你上刑事法庭去。” “几点钟,大人?我的老天爷,我可别睡过头啦。” ② 耶稣派教会为抵销杨·胡斯的影响所编造的假圣徒。 ③ 帅克弄错了,该桥建于一八六五至一八六七年,杨·内波穆茨基据传说是生活在十四世纪的圣徒。 ④ 坐落在布拉格最繁华的瓦茨拉夫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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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这是从桌子对面发出的第二次吼叫。 帅克走回到他的铁窗新居时,对押送他的狱警说: “一切进行得很利索嘛!” 身后的牢门刚一关上,同牢的伙伴们就争先恐后向他提出各种问 题。帅克毫不含糊地回答说: “刚才我已经招认:斐迪南大公兴许是我杀的。” 六条汉子吓得在爬满虱子的破毯子里缩成一团。只有那个波斯尼亚 人说了一句: “Dobro do■Li!” ① 帅克躺到草垫上时说: “这可麻烦啦,咱们这儿没个闹钟。” 第二天清早无需闹钟也有人把他叫醒了。六点整,一辆绿色囚车, 把帅克送往省刑事法庭。当绿囚车驶出警察局的大门时,帅克对他的同 车人说: “咱们是‘早鸟觅食往远飞’啊!” ① 南部斯拉夫语:祝您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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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帅克在法医面前 省刑事法庭的小审讯厅洁净舒适,给了帅克一个极好的印象。雪白 的墙壁、漆黑的铁栅,还有胖敦敦的检察长德马尔丁先生,他佩着紫红 色的领章,戴着镶花边的制帽。紫红色不仅用在这里,而且在复活节的 礼拜三和耶稣受难日举行宗教仪式时也都用它来点染周围环境。 古罗马统治耶路撒冷的光辉历史又在这里重演了。犯人们被从地下 ① 室带到一楼这帮一九一四年的彼拉多 面前。这些审判官——新时代的彼 拉多们,不但不洗洗手以示光明磊落,反而派人到对门特西戈饭店去买 青椒红烧肉和比尔森啤酒来吃喝;与此同时,还一再向国家监察院递送 新的诉讼材料。 这些材料大都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尽是些什么:§打赢了人家;§ 掐死了人家;§装疯卖傻;§喷了人家唾沫;§嘲笑了人家;§吓唬了 人家;§杀了人;§不肯饶恕人家。审判官们都是一些随心所欲地解释 法律的魔术师、草菅人命的凶煞神、苦打被告的吃人王、奥地利密林中 的饿虎,它们根据材料章节的多寡来算计捕捉被告时该跨的步子的大 小。 也有少数几个例外的 (在警察局也一样),他们并不把法律当回事 儿。本来嘛,在杂草丛中也总能找出几棵麦苗来的。 帅克正好被带到这样一位属于例外之列的老爷面前受审。这位老爷 ① 年事已高,相貌和善,即使在审判尽人皆知的凶手瓦莱什 时,他也不曾 忘记说: “请坐,瓦莱什先生,这儿正好有个空位子。” 当帅克被带到他面前时,他就用那天生的和悦动人的声调请他坐 下,然后说: “这么说,您就是帅克先生罗?” “我想应该是的,”帅克回答说,“因为我爸爸姓帅克,我妈妈是 帅克太太,我不能否认自己的姓氏,给他们丢脸。” 一丝柔和的微笑掠过审判官的脸部。 “您可干了不少好事啊,良心上一定够不安的吧?” “我的良心一向是很不安的,”帅克说,比审判官先生笑得还要甜, “我的良心上可能比别人更不安些,大人。” “这从您签了字的口供上可以看出来,”审判官用不亚于帅克的柔 和口气说。 “警察局对您没有施加什么压力吗?” “瞧您说的,大人。我自己问他们要不要签字,他们说要,我就遵 命签啦。我决不会为了签个名字去跟他们干架。那对我肯定没有好处。 万事都得讲个规矩嘛。” “您觉得您身体完全健康吗,帅克先生?” “完全健康?这可恰恰说不上啊,大人。我有风湿症,正用樟脑油 抹膝盖哩。” 审判官老爷又慈祥地笑了笑说: “让法医给您检查一下,您看怎么 ① 据 《圣经》传说,彼拉多为古罗马巡抚时,经他判决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宣判时,他为了表白自己与 阴谋无关,先洗了一遍手。 ① 瓦莱什于一九○三年因杀害一对男女青年被判处死刑,成为轰动整个布拉格的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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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我想,我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毛病,值不得让法医老爷们为我白 白地浪费时间。警察局有位大夫曾经给我检查过,怀疑我有淋病。” “是这样的,帅克先生,我们还是要让法医们试一试。我们正正规 规组织一个小型委员会来检查您的健康状况。您暂时先休息一下。哦, 再问您一个问题:根据口供,您似乎曾经宣称并散布说,战争很快就要 爆发,是这样吗?” “是呀,大人。很快就会爆发。” “您是不是有时还会患一种什么意外的毛病?” “对不起,没有。只是有一次在查理士广场差点儿叫汽车给撞啦。 不过这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审讯到此结束。帅克和检察长先生握手道别,回到他的小牢房并对 同牢的人说: “他们为了刺杀裴迪南大公的案子,要请法医来检查我啦。” “我也被法医检查过,”一个年轻人说, “就是为了偷地毯的事提 审我的那一次。他们认为我神经不健全。这次我又私自动用了一架蒸汽 打谷机,他们对我也无可奈何。昨天我的律师还告诉我说,只要我有一 次被宣布为神经不健全者,那就一辈子也不会碰到多大的麻烦了。” “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些法医,”一个象是知识分子的人说。“我伪 造汇票的那一阵,为了防备万一起见,我还去听过精神病学教授海维洛 ① 赫 大夫的课。后来他们来逮捕我的时候,我就按照海维洛赫大夫描述的 那样装了一阵疯:在法医委员会的一位大夫的腿上咬了一口,还喝了一 瓶墨水。对不起,诸位,我还当着整个法医委员会的面,在屋角里拉了 一泡屎。可正因为我咬了一位大夫的腿肚子,他们便宣布我健康壮实, 这下我可就倒了大楣啦。” “我对这些法医大人的检查根本就不害怕,”帅克说。“想当初, 在我服役的那时节,是一位兽医给我检查的,结果也相当不赖。” “法医都是些僵尸!”一个耸着双肩的矮个子说。“不久前,碰巧 在我地里刨出一副人骨头,法医说,看样子死者是四十年前被人用钝凶 器照着脑袋砸死的。我直到现在也还不过三十八岁,可他们把我也关了 起来。我有出生证、户口登记卡和居民证也不管用。” “我认为,”帅克说,“咱们看一切事情都要公平些。谁都可能出 个错儿,你在一件事情上越琢磨得多就越容易出错。法医也是人嘛,是 人就难免犯错误。有一次,在努斯列的博季契河桥上,一天夜里,正赶 上我从班柴迪往家走,有个人走到我跟前,挥起皮鞭朝我劈头盖脑地抽 过来;等我昏倒在地时,他用手电筒照着我说: ‘打错了,不是他。’ 接着他又为自己认错了人而恼火,又在我屁股上抽了一鞭子。有的人就 爱一错到底,这也是人之常情。又一次,有位先生在夜里看见一条冻得 半死的疯狗,便把它抱回去塞在他老婆的床上,等那狗一暖和过来、恢 复了元气,便把他一家子都咬遍了,还把他睡在摇篮里的最小的孩子撕 碎吃了。我还可以给你们举一个例子,讲一个住在我们那儿的车工捅漏 子的事儿:有一回他用钥匙开了教堂的门,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家,然后 ① 海维洛赫 (1869—1928),捷克著名精神病学教授,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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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器室里把鞋脱了,因为他以为是进了自家的厨房;随后他又往祭坛 上一躺,以为是在自家床上;又把一本福音书和其他一些圣书塞到脑袋 底下当枕头。早上被守教堂的发现了。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便对看守教 堂的人说,是他一时迷糊做错了事。 ‘好一个一时迷糊!’守教堂的说, ‘就因为你这一迷糊,教堂还得重新举行祓除仪式。’随后把他送到法 医那里去检查,法医证明他的头脑完全清醒,说要是他真的喝醉了的话, 他手里拿着的钥匙就会捅不到教堂门上的锁眼里去。结果这个车工就死 在庞克拉茨监狱里了。我再给你们讲一桩克拉德诺的警犬是怎么出错的 事儿吧!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宪兵队长罗特尔的警犬。罗特尔养着不少 专门拿来做试验的狗,他还利用流浪汉来当训狗对象,吓得他们都不敢 到克拉德诺来了。他就下了一道命令,要宪兵们无论如何给他抓个嫌疑 ① 犯来。有一天他们终于给他带来一个穿得相当讲究的人,是在朗恩 森林 里找到的。抓他的时候,他正好坐在一个树桩子上。他们马上从他的大 衣上剪下一块下摆,让宪兵队的警犬嗅一嗅,然后又把这个人领到市郊 的一个砖瓦厂里,接着便把那些受训的狗放出去寻他,结果真的把他找 了回来。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得没完没了地爬梯子、翻土墙、跳水坑; 那群狗总在后面追赶他。直到后来才搞清楚,原来他是一位捷克激进派 议员。议员生活使他感到疲倦才到朗恩森林这儿来散散心。所以我说啊, 差错总是难免的。不管是有学问的也好,畜生笨蛋也好,就连内阁大臣 也会有弄错个事儿的时候哩。” 法医委员会要来确认帅克的神经状况与他全部被控罪名是否相符。 这个委员会由三位格外威严的先生组成。他们三人中间,每一个人的任 何一个观点同另外两人又迥然不同。在精神病症方面,他们分别代表三 种学派。 如果说在学术上相互对立的这三种学派,居然在帅克的案子上取得 了完全一致的意见的话,这仅仅是因为帅克给整个委员会留下了惊人的 印象。他一走进这间将要对他的神经状况进行检查的房子,看到墙上挂 着的奥地利元首画像时便喊道: “诸位大人!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皇 上万岁!” 真相大白。帅克虔诚的表现,使他们可以省去一大串问题,只剩下 几个最要害的问题还需要问一下,以便用帅克的回答来证实他们所代表 ① 的精神病学博士卡莱尔逊、海维洛赫大夫和英国人卫金②这三个体系对 帅克的原有的见解。这些问题是: “镭比铅重吗?”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称过,”帅克笑眯眯地回答。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我得先看到这个末日再说,”帅克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反正明 天还不会到世界末日。” “你能算出地球的直径吗?” “请原谅,这我办不到,”帅克回答说,“可是,我也想请大人们 破个谜:有一座三层楼房,每层楼上有八个窗口,房顶上有两面天窗和 ① 捷克的森林地带。 ① ②可能是作者虚构出来的学者,实际并无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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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烟筒,每层楼上住着两位房客。诸位,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这所楼 房的看门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掉的?” 法医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但是其中的一位还是提了个问题: “您知不知道太平洋最深的地方有多深?” “这个,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但我想,准比伏尔塔 ③ 瓦河畔、维舍堡 悬崖底下的河水还要深一点儿。” 委员会主席简单地问了一句: “还有提问的吗?”一位委员又提了 个问题: “一万二千八百九十七乘以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三等于多少?” “七百二十九,”帅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回答说。 “我看,已经足够了。”委员会主席说。“你们可以把这个被告带 回原处。” “谢谢诸位大人,”帅克毕恭毕敬地说,“我也觉得足够了。” 帅克走后,三位专家根据精神病学者所发现的自然法则,一致断定 帅克是个十足的傻子和白痴。 在他们呈送给审判官的诊断书上有如下一段话: 在本诊断书签名之诸法医同仁一致断定约瑟夫·帅克为名副其实之精神愚钝患 者与天生的白痴。试举例言之,凡见到墙头画像,该患者立即高呼口号: “弗兰西 斯·约瑟夫一世皇上万岁!”仅此一点即足以证明约瑟夫·帅克实为呆傻人物。据 此,委员会建议:一、停止对约瑟夫·帅克之审讯;二、将约瑟夫·帅克送往精神 病院继续观察,以查清其病情对周围之危害程度。 就在法医们提出这份诊断书的同时,帅克对他的狱友们说: “他们 丢开斐迪南不管,同我扯起更大的蠢事来。扯到后来我们互相都说足够 了,这才分手。” “我谁也不相信,”那位有人偶然在他地里挖出一副人骨头的耸肩 小个子说, “全都是欺诈。” “欺诈也得有,”帅克不以为然地说,一边在草垫子上躺下来。“要 是大家对别人都往好处想的话,彼此之间不早就会闲得无聊了吗?” ③ 布拉格城区伏尔塔瓦河畔的一座著名城堡,城堡下是伏尔塔瓦河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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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帅克被赶出疯人院 帅克后来描述疯人院那一段生活情景时,总是赞叹不已: “我真不 明白,那些疯子被关在疯人院干吗要生气。在那里你可以光着身子躺在 地上,可以学狼嚎,可以发狂,可以咬人。你要是在大街上这么干的话, 过路人见了准要大惊小怪。可在那里却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的事儿。 在那儿,有的是社会主义者连做梦也没梦见过的自由,尽管呆在后面的 那一位老兄被绑着,光着身子一个人躺在那儿。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上帝 或者圣母马利亚,当做教皇或是英国国王,当做皇帝老子或者圣徒瓦茨 ① 拉夫 。那儿还有一个人老嚷嚷说他是大主教。他不干别的,专门狼吞虎 咽地吃,肆无忌惮地屙,这也没事儿,照样得到宽恕。你知道,他多能 折腾啊!但在那里谁看了都不当回事儿,也不觉得难堪。还有一个人, ① 为了领到双份饭食,甚至说自己是西里尔和美多德 。有位老兄一口咬定 自己是个孕妇,要邀请每个人以后去参加他婴孩的洗礼。那儿还关着许 多棋手、政治家、童子军、集邮爱好者和业余摄影师。有一个人总把一 堆破罐子说成骨灰罐。还有一个人老是穿着紧身衣,说这样裹得紧紧的 才不会推算出哪一天是世界末日来。我在那里还碰到几位教授,其中一 ② 位老追在后面向我解释说,吉普赛人的发祥地是在克尔克诺什 山区。另 一位教授却向我论证地球里面有一个比它本身还要大的球体。 “每一个人在那里想怎么说就随便怎么说,跟在议会里一样。有时 有人讲童话故事,要是童话中的公主下场太惨,他们就互相殴打起来。 那儿有位老兄闹得可厉害啦,他硬说自己是奥托的十六部百科大辞典, 逢人便要求把它打开并帮他把 ‘装订锥’这个词找出来,不然他就要完 蛋了,直闹到给他穿上紧身衣方才罢休;随后,他又得意洋洋地说他已 进了装订机,要人家把书边切漂亮些。哎,在那里就跟在天堂里一样快 活。你可以使劲喊,大声吼,可以哭嚎,可以学羊咩咩叫,可以起哄吹 口哨,可以蹦蹦跳跳,可以做祷告,可以爬着走,可以跷脚跳,可以转 圈跑,可以跳舞,可以乱闹,可以整天蹲在地上,也可以翻身爬墙。谁 也不会走来对你说: ‘不许干这个,先生,这不象话,你该感到害臊, 这哪象个有教养的人啊!’可话又说回来,那儿也有一些文疯子,比方 有个自认为有学问的发明家,他老在那儿挖鼻孔,一天只说一句话:‘恰 恰是我发明了电。’正象我说的,那里的确妙不可言。我在疯人院度过 的几天,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也的确是如此,当他们从省刑事法庭把帅克带到疯人院来观察时, 受到的欢迎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们先把他脱光,给他一件大褂 儿,带他去洗澡,一路上还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同时,另一个护理员给 他讲些犹太人的笑话来逗乐他。在浴室里,他们把他泡在一盆温水里, 一会儿又把他拖出来淋冷水浴,这么反复搞了三遍,然后问帅克喜不喜 ① 欢,帅克说这比查理士大桥 那边的一些澡堂里还要好,并说他很喜欢洗 ① 圣徒瓦茨拉夫 (906—929 ),捷克公爵,曾被认作捷克的圣徒庇护人。 ① 最古老的斯拉夫字母创造者。 ② 捷克北部的一个山区。 ① 查理士大桥是布拉格市中心伏尔塔瓦河上的一座哥特式古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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