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好兵帅克历险记》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完结】 > 好兵帅克历险记.txt

第 21 页

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 Page 234-----------------------

“师军法处在给我团的公文里认为,”上校接着说,“这件事实际 上是对来自东利塔和西利塔两地的军队的有计划的诽谤。你可以比较一 下:我们开到前线去的有多少人,他们又有多少人。我跟你说实话,在 我心目中,一个捷克兵比一个匈牙利草包要顺眼得多。应当记住匈牙利 人在贝尔格莱德郊区向我们第二先遣营开枪的事,当时二营不知道是匈 牙利人开的枪,就开始朝右翼的第四特别步兵团的官兵射击,四团官兵 搞错了对象,又冲着友邻部队波斯尼亚团开起火来。真是混战一场!当 时我正在旅部吃午饭。头一天,我们随便吃了点儿火腿和罐头汤,这一 天为我们准备了美味的清燉鸡汤、里脊焖饭和糖酒甜面包。头一天晚上 我们正好在小镇上绞死了一个塞尔维亚人酒店老板。我们的厨子在他的 酒窖里搜出了三十年的陈葡萄酒。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是多么盼望吃那 顿午饭。我们喝完了汤,正要开始吃鸡,突然枪响了,接着便枪声四起, 我们的炮兵根本不知道这是我们自己人同自己人开火,便向我们这边发 炮轰击,一颗炮弹正好打在我们旅部旁边。塞尔维亚人准是认定我们这 儿发生兵变了,便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开火,随后开始强行渡河。旅长被 叫去接电话,师长大发雷霆,问旅部搞的什么鬼,说他刚刚接到军部命 令,要求他在当晚两点三十五分对左翼塞尔维亚阵地发动进攻。说我们 是后备队,应当立即停火。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哪能 ‘Feuer ein- ① stellen’ ?旅部电话总机说他哪儿也叫不通,只有七十五团团部还可 ② 通话,说他们刚刚接到旁边一个师来的命令,要求他们 ‘ausbarren’ , 说我们师里的电话也叫不通,说塞尔维亚人已经占领二一二、二二六、 三二七高地,要求派一个通讯营去修复我们与师的电话线路。我们想同 师部联系,可是线路已被切断,因为在这期间塞尔维亚人已经从两侧迂 回到我军后方,把我们圈在一个三角地带之中。困在这个三角地带中的 有我军的步兵、炮兵队、汽车运输队、粮站和野战医院。我已经两天没 下马鞍了,我们的师长被俘,我们的旅长也是。这一切都是匈牙利人向 我们第二先遣营开火引起的。不言而喻,全部罪过都落到了我们团身 上。” 上校啐了一口唾沫。 “上尉先生,现在你自己也该体会到了,他们是怎么巧妙地利用你 在基拉利希达的行为来做文章的吧。” 卢卡什上尉尴尬地咳了一声。 “上尉先生,”上校对他狎昵地说,“凭良心说,你跟卡柯尼太太 睡过几回觉?” 施雷德上校今天的兴致特别高。 ① “你刚刚同她通信?别扯淡!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艾格尔测 量训练班呆了三个礼拜,你瞧我,三个礼拜没干别的,尽跟匈牙利女人 睡觉。一天一个:年轻的、没出嫁的、中年的、有丈夫的,碰到什么样 的就是什么样的。真可谓纵情作乐,每次回到团里时,两条腿都不听使 唤了。一位律师的老婆把我折腾得最累了。她把匈牙利女人的本领全都 ① 德语:停火。 ② 德语:坚持到底。 ① 匈牙利北部的一个城市。

----------------------- Page 235-----------------------

使了出来,睡觉的时候还咬我鼻子,整夜都不让我合眼。” “‘还刚刚开始通信’……”上校狎昵地拍着上尉的肩膀。“我是 过来人啦!你什么也不用对我说,我对这事儿自有我的判断。你和她搞 上了,被她丈夫碰上了,你那个笨蛋帅克却又……你要知道,上尉先生, 你那个帅克可真是个可靠的小伙子。他处理你那封信的办法简直妙极 了。这样的人,说真的,太可惜。我说,这是个教育问题。我倒挺喜欢 这小子。因此,审讯一定要停止。报纸把你骂得一钱不值,上尉先生, 你在这儿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了。不出一个礼拜,先遣连就要开赴俄国前 线。你是十一连资格最老的军官。就到那个连去当连长吧。这件事已经 跟旅部谈妥了。告诉军需上士给你另外找个勤务兵来代替帅克。” 卢卡什上尉怀着满腔感激之情望了上校一眼,上校接着说: “把帅 克分配给你们连当传令兵。” 上校站起来,和脸色苍白的上尉握手道: “好吧,就这么办吧。祝你万事如意!希望你在东线战场上立功。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还能相会,希望你到我们中间来走走,可别象在布杰 约维策时那样躲着我们……” 卢卡什上尉在回家的途中,不断地念着: “连长,连部传令兵。” 这时帅克的形象又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卢卡什上尉吩咐军需上士万尼克给他找个勤务兵代替帅克时,万尼 克说: “我还以为您,上尉先生,对帅克很满意哩。” 他听说上校派了帅克到十一连当传令兵,不禁惊呼道:“上帝慈悲!” 在师军法处的一间有铁栅栏窗口的牢房里,人们按规定早上七点起 床,把摊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 (因为没有床)的褥子整理好。他们在用 木板隔开的长廊里,按照规定把毯子叠好,放在草垫上,谁叠完了谁就 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不是抓虱子 (如果他是从前线回来的),就是借穷 聊消磨时间。 帅克和老工兵沃吉契卡,以及不同单位的几个士兵一块儿坐在靠门 的条凳上。 “你们瞧,弟兄们,”沃吉契卡说, “坐在窗子边的那个匈牙利小 子,那狗崽子在做祷告,想要上帝保佑他万事如意,你们的手就不发痒, 就不想去扇他几个大耳光?” “可他也是好人啊,”帅克说,“他是因为不愿当兵才关到这儿来 的。他反对战争,是个什么教徒,他不愿意去杀死任何人,所以就把他 关了起来。他严格遵守上帝的十诫。有些人只是把上帝十诫挂在嘴上, 说得好听!大战前在摩拉维亚有个叫涅姆拉瓦的人。他甚至根本不愿意 把枪扛上肩去。招他去当兵时,他说拿武器是违背他的信念的。就为这 个他被关进牢房,差点儿没给整死。后来又领他去宣誓,可他不干,说 他不能宣誓,这是违背他的信念的。结果硬是给他顶住了。” “他是个笨蛋,”老工兵沃吉契卡说,“他可以去宣誓嘛,宣了誓 不理它个屁不就得啦!” “我已经宣了三次誓,”一个步兵说,“也当了三次逃兵。要不是 有那张医生证明,说我在十五年前因为神经错乱打死了我的亲姑妈的 话,我恐怕在前线已经是第三次吃子弹了。现在我那死去的姑妈总是帮 我摆脱困境,到头来我也许能混过这场战争,留个囫囵身子。”

----------------------- Page 236-----------------------

帅克问: “伙计,你干吗要把你姑妈打死?” “人们为什么要你杀我砍呢?”那个逗人爱的人回答说,“每个人 都会以为,是为了钱财。这老太婆有五个存折,当我满身伤痕,穿得破 破烂烂地跑到她那儿去时,正赶上给她寄来了利息。除她之外,我在这 人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我就求她收留我,可是她这死尸,说什么 要我出去找事做,还说什么我这么年轻,身强力壮,如何如何。于是, 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我只是用拨火棍敲了她几下脑袋,又照她脸 上揍了一通,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这是我姑妈还是不是我姑妈呢?于 是我挨着她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问: ‘是我姑妈还是不是我姑妈呢?’ 到第二天邻居发现我坐在她旁边。后来我就进了斯莱比疯人院,到大战 ① 前波赫尼采 区的检查委员会证明我已痊愈,于是我马上又得补服这些年 我所耽搁的兵役。” 一个又瘦又长,愁眉苦脸的士兵拿着扫把打他们旁边走过去。 “这是我们先遣连的教员,”坐在帅克旁边的猎骑兵介绍说。“如 今干打扫卫生的活儿。是个非常正派的好人。就因为写了一首诗被送到 这儿来了。” “喂,老师,过来!”他冲着那个拿着扫把、一本正经地朝长凳走 去的士兵喊道。 “给我们念念那首虱子诗吧。” 拿扫把的士兵清了清嗓子,朗诵起来: 遍身虱子到处跑,整个前线都在把痒搔, 一只只大虱子又是爬来又是咬, 将军大人满床滚呀,痒得实难熬, 天天换内衣换内裤也不见效。 虱子在大兵身上过得满舒服, 在军官身上照样习惯又逍遥, 奥地利的老公虱在床上, 跟普鲁士的母虱把尾交。 那位教员出身、愁眉苦脸的士兵坐到长凳上,叹了一口气说: “这 就是我的全部罪行。为了这首诗我已经受到军法官先生的四次审讯了。” “这件案子实际上不值一提,”帅克满有把握地说。“主要看军法 处认为那只奥地利老公虱是谁。好在你加上了上床交尾的事。你这一笔 会把他们搞得糊里糊涂,一个个都傻眼的。不过你一定要跟他们说:公 虱就是雄虱,只有雄虱才能爬到雌虱身上去。要不说清这一点,你怎么 也开脱不了。你写这首诗当然不是想侮辱某人,这是很明白的。你就对 法官先生说,你写这玩意儿只是为了自个儿开开心,就象说公猪母猪一 样,也说公虱母虱嘛。” 教员叹了一口气: “可那个军法官的捷克话又说得不地道。我也用 这类话向他作过解释,可是他冲着我一个劲儿地嚷嚷:母虱的捷文叫 ‘ve ① 布拉格市的一个区。那里有一所精神病医院。

----------------------- Page 237-----------------------

① ■ak’ ,而不是 ‘公子’,他还用拉丁文混着德文说:‘ve■ak’是阴 ② 性,你这文化人。 ‘fe■’是雄的,雌的叫 ‘fe■ak’ ,Wirkennenuns’ ③ re,Pappenheimer. ” 帅克说: “总而言之,你这事糟透了,可你不要丧失信心,就象比 尔森一个叫杨纳切克的吉普赛人一样,当一八七九年他因为谋财害命杀 死两人的罪过,把绞索套上了他脖子,他还说:会转危为安的!真给他 猜中了:在最后一刹那,又把他从绞刑架那儿领开了,因为欣逢皇上生 日,不能把他处以绞刑。要绞他的那一天正赶上皇帝老子生日。到第二 天,皇帝过了生日后才把他绞死了。这小子还有更大的福气:第三天他 得到了宽恕,对他进行复审,因为所有事实表明,这件案子原来是另外 一个杨纳切克干的。好啦,只得把他从犯人坟地挖出来,给他恢复名誉, 改葬到皮尔森天主教徒墓地。可是后来发现他不是天主教徒而是新教 徒,结果又把他迁到福音堂墓地,后来……” “后来我给你几个嘴巴子,”老工兵沃吉契卡说,“你这小子干吗 净瞎编!人家正为军法处的审讯提心吊胆,他这个坏家伙倒悠闲自在。 ① 昨天叫我们去过堂时,他还在跟我解释风卷球 是什么。”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有个老太婆问潘鲁什卡·马捷依画家的仆人 风卷球是个什么样时,他是这么跟这老太婆说的: ‘你拿一块干牛粪搁 在碟子里,往上面浇点儿水,牛粪就会发绿。这也就是风卷球。’”帅 克为自己辩护说, “我可没有编造这么一套胡说八道,可是我们一起去 过堂,总得聊点什么吧,沃吉契卡,我只是想宽宽你的心!” “还宽宽我的心哩,”沃吉契卡蔑视地吐了一口唾沫说。“人家满 腹心事,只想着怎么摆脱这个倒楣运,出去找那些匈牙利小子算账,可 他倒想用牛粪来安慰人。” “如今关在这地方,我怎么找那班匈牙利小子算账?而且还得对人 装蒜说假话,说我们一点儿也不恨匈牙利人。唉,我告诉你吧,这简直 是活受罪!哼!有朝一日哪个匈牙利小子落到我手里,我要象掐小牛崽 ② 子一样把他掐死!我叫他看看 ‘isten aldmeg a magyart’ 是个啥 样儿。我要跟他算账,让他忘不了老子。” “咱们别操那么多心啦!”帅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紧的 是在法庭上永远别说真话。谁要是让人给哄骗住了,说了老实话,谁就 准完蛋。如实招供决不会有半点好处。想当初,我在摩拉维亚的奥斯特 拉发干活的那时节,那儿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个矿工揍了一位工程师, 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别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他的辩护律师一个 劲儿地要他别认账,他就啥麻烦也不会有。法庭庭长多方开导他,说是 ① 捷文的母虱子是ve■,军法官便硬说捷文的公虱是ve■ak。其实捷文ve■ák 却是 “挂衣架”的意思。 ② 军法官由于发音不正确,不但把捷文的 “母虱”说成捷文的“漂亮的”,而且把已经说错的“挂衣架” 又再错说成 “美人儿”了。 ③ 德语: “我们是了解自己的皮柯乐米尼的。”出自席勒的巨著《华伦斯坦》三部曲。皮柯乐米尼父子是 皇军统帅的部下。作品里描写了其子从拥戴统帅到杀死统帅的转变过程。这句话已成为德国人广泛流传的 成语。其转意是: “我们了解你们!” ① 一种草本植物。 ② 是以前匈牙利国歌的第一句: “上帝佑我匈牙利人。”

----------------------- Page 238-----------------------

坦白了能从宽处理,可那矿工硬是顶住,就是不招认,结果屁事没有, 把他放了:因为他证明当时自己并不在场,那天他到布尔诺去……” “圣母马利亚,”沃吉契卡发火了,“我再也受不了啦,说这些有 什么用,我不明白!昨天和我们一块儿过堂的也正是这么个人。军法官 问他入伍前是干啥的,他回答说: ‘在克西什那儿送风。’搞了半个多 钟头,军法官才弄清楚他是在克西什铁匠那儿拉风箱。后来又问他:‘这 么说,你是在他那儿帮工的?’他象聋子对话一样地回答说: ‘什么打 更的?打更的是赫甫什家的弗朗达。’” ① 过道里响起了脚步声和巡逻兵的叫喊声: “Zuwachs.” 帅克高兴地 说: “我们的人又多些了。他们兴许还藏了点香烟头吧!” 门开处,一位志愿兵被推了进来,他就是曾经跟帅克在布杰约维策 一起坐过禁闭车厢,后来分配到先遣连伙房的那一位。 “托耶稣基督的福,”他进来时说。帅克代表大家回答说:“永远 永远,阿门!” 志愿兵满意地看了看帅克,把随身带来的毯子放在地上,坐到捷克 人那边的条凳上。然后,他松开裹腿,取出藏在里面的香烟分给大家。 又从皮鞋里掏出火柴盒上的那块沙面和几根有意弄掉半截的火柴。 他划燃火柴,小心地点燃了香烟,又点火让大家都抽起烟来,这才 毫不在乎地说: “我被指控煽动士兵造反。” “这没啥了不起的,”帅克平静地说,“小事一桩。” 志愿兵说: “我倒要看看,我们靠各种各样的法庭,用这种办法是 不是能把仗打赢。既然他们千方百计要跟我打官司,那就打吧。说到底, 一场审判改变不了整个形势。” “你是怎样煽动士兵造反的?”工兵沃吉契卡同情地望着志愿兵问 道。 “我不愿打扫禁闭室的厕所,”他回答说,“他们把我带去见上校 本人。那人可真是一头不讲理的猪!他冲着我直嚷嚷,说我是根据团的 报告被关起来的,因此,我是个普通的犯人;又说他简直奇怪地球上怎 能容得下我这种人,而且居然没有因为这样的耻辱而停止转动。他还说, 我这个身为志愿兵、本该要求取得官衔的人的举止行为只能教我的上级 讨厌和蔑视。我回答他说,地球不能因为有我这样的志愿兵而停止转动, 自然规律比志愿兵的领章要有力得多。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逼着我去 打扫那个我根本不去拉屎的厕所,尽管我一天到晚在那猪圈一样的团队 厨房里跟烂菜帮、膻羊肉打交道,完全有权到那个厕所去拉屎撒尿,可 是我没去过。我还对上校说,他不懂为什么地球上容得下我这个人的观 点也很奇怪,因为地球也并不会因为我而发生地震。上校听了我的话, 气得好象一匹吃了辣甜菜的母马,咬得牙齿格格响,并对着我嚷道: “‘你到底扫不扫厕所?’ “‘不行,什么厕所我也不扫。’ “‘不行!你给我扫,你这个志愿兵油子!’ “‘不行,我就不扫!’ “‘操你妈,你不仅要扫一个,而且要扫一百个厕所!’ ① 德语:又来了一个。

----------------------- Page 239-----------------------

“‘报告,上校先生,我不仅不扫一百个,连一个也不扫。’ “就这么‘你扫不扫’——‘我不扫’地顶个没完。‘厕所,一词 ① 好象帕沃拉·毛德拉 为幼儿写的绕口令似地在我俩的嘴上抛过来抛过 去。上校发疯似地在办公室里来回窜着,最后他坐下来对我说: ‘你好 好考虑一下吧,否则我要把你以叛乱罪解送师军法处惩处。你别以为你 是这场战争中第一个挨枪毙的志愿兵。在塞尔维亚,我们已经绞死了两 个十连的志愿兵,枪毙了九连的一个志愿兵。为什么?就因为他们顽固 ① 到底。那两个被我们绞死的,是因为他们不肯杀死一个 “丘热克”的老 婆和儿子。九连的那个志愿兵是因为他借口说脚肿了,是个平板脚,不 肯往前行军。那么你到底是扫厕所还是不扫?’ “‘报告,上校先生,不扫!’ “上校望着我,问道:‘喂,你莫不是亲斯拉夫分子吧?’ “‘报告,上校先生,我不是。’ “随后把我带走了,还宣布我犯了叛乱罪。” 帅克说: “你最好是装白痴。我被关在警备部拘留所时,有一个机 灵人,一个有文化的商业学校的教师,跟我们关在一起。他是从前线开 小差逃回来的,他们本想开庭审他,判处绞刑,杀一儆百;可是他轻而 易举地溜掉了。他开始装做有严重遗传的毛病,当参谋部医生检查他的 身体时,他声明说他并没有开小差,他只是从小就爱漫游,老想跑得远 远的。说有一次跑到汉堡才清醒过来,另一次跑到伦敦才明白过来,他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跑去的。他父亲是个酒鬼,在他出生以前不久自杀 死了。他母亲是个妓女,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得酒狂症死了。他大姐是 淹死的,二姐是卧轨死的,哥哥是跳维舍堡铁路桥死的。他爷爷杀了自 己的老婆,往自己身上淋上煤油自焚了;他的第二个奶奶跟着吉普赛人 到处流浪,后来在牢里吃火柴毒死了;他表兄因为纵火案几次判刑,后 ② 来在卡尔托乌兹 用一小块玻璃抹脖子死了;他表姐在维也纳从六层楼上 跳下来死了。他自己没人教养,到十岁还不会说话,因为他刚刚六个月 的时候,家里人便把他拴在桌子上,听之任之,结果一只猫把他从桌子 上拽了下来,摔坏了脑袋。所以他经常犯头疼病,一头疼他就不知道自 己在干什么。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前线,到布拉格,直到宪兵在 ‘斑 ① 点’ 啤酒店把他逮捕了,他才清醒过来。老兄,你知道检查他的人多想 让他退伍啊。和他关在同一间牢房里的有五、六个当兵的,他们把他的 家谱都这么记在一张小纸片上: 父亲是酒鬼,母亲是妓女。 Ⅰ姐(淹死) Ⅱ姐 (卧轨) 哥哥 (跳桥) 爷爷杀老婆、煤油、自焚 ① 帕沃拉·毛德拉 (1861—1936),捷克女作家。 ① 塞尔维亚游击队员。 ② 离捷克伊琴城不远的一座大监狱。 ① 布拉格甚负盛名的老啤酒店。

----------------------- Page 240-----------------------

Ⅱ奶奶 (吉普赛人、火柴)等等 “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也开口对军医编这么一套。这是第三个这么编 的了。因此还没等他说到表哥如何如何,军医就打断他的话说: ‘你表 姐在维也纳从六层楼上跳下来摔死了,你自己没人教养,那就让囚犯连 ② 来改造你吧!’于是把他带到监狱里,给他上了 ‘绞麻花’的大刑,他 马上就不瞎说什么没人教养、父亲是酒鬼、母亲是妓女,他宁可自动上 前线去了。” “可是如今,”志愿兵说,“军队里谁也不信遗传病这一套,因为 要是一信这玩意儿,那就得把所有总司令部的人都关进疯人院去。” 这时,钥匙在锁孔里响了几下,看守走了进来: “步兵帅克和工兵沃吉契卡去见军法官先生。” 他们起身了,沃吉契卡对帅克说: “你瞧他们这些混蛋,天天过堂, 老是没结果!他妈的还不如给爷儿们判了刑,免得折腾个没完没了。咱 们一天到晚就这么滚来滚去,让他们这些匈牙利小子在旁边打转转,真 不是滋味儿……” 师部军法处审讯厅是在这座房子的那一面。在去审讯厅的途中,工 兵沃吉契卡跟帅克讨论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得到真正的裁判。 “老是讯问来讯问去,”沃吉契卡愤愤地说,“问出个什么名堂倒 也罢了。公文写了一大堆,叫人在铁笼子里都快腐烂了,可是连个真正 的裁判都见不着。喂,你倒是跟我直说好了,是能喝到他们的清汤寡水? 还是能吃到他们的白菜拌冻土豆?他妈的,这么一场混蛋的世界战争我 还从来没见过哩,我想象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 “我倒是心满意足,”帅克说,“好些年前,我还在服役的那时节, 我们的军需上士索贝拉对我们说, ‘在战争中,每一个士兵都必须意识 到自己的责任!’说这话的时候,就给你一耳光,叫你永世难忘!还有 那个死掉了的克瓦塞尔上尉,他来检查我们的枪支时,总要给我们训一 通话,说士兵不应该有感觉,因为士兵只是一群牲口,国家喂养他们, 给他们咖啡喝,给他们烟抽,他们就该象牛一样地为国家去卖命。” 工兵沃吉契卡思索了一会儿,对帅克说: “帅克,等会儿在军法官那儿,你可别慌张,你上一次过堂时怎么 说的,现在就怎么说好了。要不,我就要■泥啦。要紧的是说,你亲眼 看见那些匈牙利小子先向我进攻。不管咋说,我们在这场乱子里可是患 难与共啊!” “啥也别怕,沃吉契卡,”帅克安慰他说,“只管放心好了,千万 别发火。在军法处受审算得了什么?要让你看看从前军事法庭的活动那 才好哩。有一个叫赫拉尔的教员在我们那儿服役,有一次,我们全排都 被禁闭在兵营里,不准进城,他坐在行军床上跟我们谈起在布拉格博物 ① 馆有一本记载马利亚·德莱齐亚 时期这种军事审判情景的书。里面说每 一个团都有刽子手,专管杀本团士兵的头,挨个挨个的来,杀一个头领 一个德莱齐亚金币。据这本书记载,这种刽子手有时候一天能挣五个金 ② 见本书第十页注①。 ① 马利亚·德莱齐亚,1740—1780 年的奥国女皇;参阅本书第三九七页注①。

----------------------- Page 241-----------------------

币。” “当然罗,”帅克郑重其事地补充说,“那时候的团要大些,老从 乡下拉人来补缺。” “我在塞尔维亚的时候,”沃吉契卡说,“我们旅里每逢绞死‘丘 热克’,都发给刽子手香烟。绞死一个男的奖十枝 ‘运动牌’香烟,绞 死一个女的或小孩奖五枝。后来军需部为了节约开支,就把他们赶到一 块儿枪毙。有一个跟我在一块儿当兵的吉普赛人就是干这一行的。这事 我们好长时间一直不知道。只是感到奇怪,干吗办公室老是在深夜里把 他叫去。那时我们驻扎在德里纳河。有一次夜里,等他走了之后,有人 忽然想起去翻翻他的行李,发现这小子在背囊里有三盒 ‘运动牌’香烟, 每盒一百枝。那小子天亮时回到了我们住着的仓库,我们给他开了一个 短短的审判会:把他推倒在地,有一个叫巴洛乌的用皮带使劲地勒他。 那小子那口气拖得可够长的。” 老工兵沃吉契卡吐了一口唾沫说: “怎么勒他也不肯死。屎尿都勒 出来了,眼睛也鼓出来了,象一只刀子下得不是地方的公鸡一样不肯断 气。我们就把他当猫一样地折腾了一番:两个拽头,两个拽脚,用绳子 缠住他的脖子,然后把他的背囊连同装着的香烟套在他身上,扔进了德 里纳河。谁愿抽这种脏烟!第二天早上他们到处找他。” “你们应该去报告说他开了小差嘛,”帅克深谋远虑地发表评论说, “就说他早就准备这样干了:天天说他会失踪的。” “可谁能想得这么周到啊,”沃吉契卡回答说。“我们忙着自己的 事儿,对别的事就顾不上去操心了。事情很简单:每天都有人失踪,他 们也没到德里纳河去打捞。一个被水泡肿的 ‘丘热克’和我们那位肢体 残缺的预备兵一道顺着德里纳河漂到多瑙河去了。有些没经验的人初次 见到这情景,差点儿吓得发高烧打起摆子来。” “应该给这些人吃点儿奎宁,”帅克说。 他们刚走进师部军法处办公室的那座房子,哨兵马上把他们带到第 八号办公室去了;军法官鲁勒坐在一张堆了许多公文的长桌子后面。 他面前放着一本什么法典,法典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桌子右 边摆着一个假象牙的十字架,钉在十字架上的满是尘土的耶稣像绝望地 望着十字架的底座,那上面尽是烟灰和香烟头。 军法官鲁勒这时用一只手在十字架的座子上掐灭着烟头,用另一只 手端起那杯茶,茶杯和法典的封皮沾到一块儿了。 他把茶杯从封皮上拿开之后,接着翻起从军官俱乐部借来的一本 书。 书的作者为弗斯·克劳斯,书名很引人入胜: 《Forschungenzur Entwicklungsgeschichte der geschlechtlichen Moral》① 他正出神地看着书上男女生殖器的活灵活现的图解和弗斯·克劳斯 学者在柏林西火车站厕所里发现的与图解相应的诗句,根本没注意到有 人进来。 工兵沃吉契卡一声咳嗽才把他的注意力从图中转移开来。 ① 德语: 《关于性的道德发展史的研究》。

----------------------- Page 242-----------------------

② “Was geht los?” 他问道,一面接着翻看其它的图像、素描和 速写。 “报告,军法官先生,”帅克回答说,“我的伙计沃吉契卡着了凉, 眼下正咳嗽着。” 现在军法官鲁勒才抬头望了望帅克和沃吉契卡。 他竭力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你们磨磨蹭蹭到底还是来了,”他翻着桌上那一大堆文件说。“我 叫你们九点来,眼下都快十一点了。” “你怎么站的?畜生!”他向胆敢用稍息的姿势站着的沃吉契卡问 道。 “我叫‘稍息’的时候,你再随便地站着嘛。” “报告,军法官先生,”帅克又说了,“他的风湿症犯啦。” “闭上你的臭嘴!”军法官鲁勒说。“等我问你的时候,你再回答。 你已经在我这儿过了三次堂啦,老爱说废话。这个案卷哪去啦?你们这 些该死的东西!净给我添麻烦!平白无故地给军法处添麻烦,对你们不 会有好处的。” ① 他从一大堆公文里抽出一个标明 《Schwejk und Woditsch-ka》 的 厚厚的卷宗,说道: “你们休想借一次无聊的斗殴事件赖在师部军法处,把上前线的日 子躲过。为你们的事我还得给军部军法处打个电话。你们这些笨蛋!” 他叹了一口气。 “别装出那副正经相,帅克,等到了前线你就不会有兴趣去跟匈牙 利民兵打架了,”他接着说。 “现在你们的案子撤销了。你们各自回到 自己的部队去,在那里接受纪律处分,然后就跟先遣连上前线去。你们 要是再落到我手里,你们这些杂种,我就要把你们教训得高兴不起来了! 这是给你们的释放令,好生拿着。把他们带到二号室去。” “报告,军法官先生,”帅克说,“我们一定牢记您的话,多谢您 的恩情。按老百姓的说法,我真想称您为大善人。同时我们俩都得再一 次请您多多原谅,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多的麻烦。我们真过意不去。” “快给我见鬼去吧!”军法官朝着帅克大声吼叫起来。“要不是施 雷德上校替你们说情,真不知道你们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当卫兵把他们领往二号室,到了过道上时,沃吉契卡才明白过来是 怎么回事。 领着他们的那个士兵,直担心自己赶不上午饭,所以说道: “喂,走快点吧,小伙子,慢得跟虱子爬似的。” 沃吉契卡要他少废话,说幸亏他是捷克人,要是匈牙利人,早把他 象咸青鱼一样撕碎了。 因为办事员都离开办公室吃午饭去了,所以押送他们的士兵只得暂 时把他们领回军法处的牢房里去,气得他把天下的师部办事员统统骂遍 了。 “伙计们又会把我那份汤里的肉片捞个精光的,”他垂头丧气地说, “只给剩点儿筋了。昨天我也是押送两个人到营房去,有人就把我那份 ② 德语:什么事? ① 德文: 《帅克和沃吉契卡》。

----------------------- Page 243-----------------------

口粮吃去了一半。” “你们军法处的人一心只想着吃,”沃吉契卡说,这时他已完全恢 复了元气。 当帅克和沃吉契卡把了案的情况告诉志愿兵时,他高呼道: “这么 说,朋友们,你们要到先遣连去啦,跟捷克旅游杂志上写的一样, ‘祝 你们一路顺风’。出发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我们有名的管理处的长 官们想得可周到啦。你们是分派到加里西亚去的,高高兴兴、轻松愉快 地上路吧!到那即将成为你们战壕的地方,尽情抒发你们爱慕之情吧。 那是个风景优美,极其有趣的地方。你们在遥远的异乡将会感到如同在 家里一样,如同在故乡一样。你们将怀着崇高的感情踏上通向这些地方 ① 的路程。关于这些地方,老贡博尔德 曾经说过: ‘在世界上我从未见过 比加里西亚这不象样的地方更壮丽的了。’我们百战百胜的军队在第一 次远征时期从加里西亚败退时取得的大量宝贵经验,是我们制订第二次 远征纲领的指路明星。勇往直前地向俄国挺进,高高兴兴地把所有的枪 弹都朝天放掉吧。” 午饭后,在帅克和沃吉契卡去二号室之前,那位因写了虱子诗而倒 楣的教员进来,把他们两个叫到一边悄悄地说: “别忘了,等你们到了 俄国那边,就马上用俄国腔对俄国人说: ‘你们好啊,俄国兄弟,我们 是捷克弟兄,不是奥地利佬。’” 他们一走出军法处牢房,沃吉契卡突然想要示威性地表示一下他对 匈牙利人的仇恨,并且表明逮捕并没使他屈服,使他的信念动摇,于是 便踩了一下那个不想当兵的匈牙利人的脚,还对他嚷嚷说:“把鞋穿上, 你这兔崽子!” 后来工兵沃吉契卡又很扫兴地对帅克说: “他该对我说点什么,回 敬我一句就好了。那我准把他的猪嘴撕到耳朵根儿上。可是这笨小子一 声不吭,还任人家踩他的脚。他妈的,帅克,我没给判上刑,心里真憋 气啊!似乎人家都在笑话咱们:跟这些匈牙利小子干仗是一钱不值的。 可是我们打得跟狮子一样勇猛啊。都是因为你把事情弄糟了,所以才没 判咱俩的刑,给了咱们这么个证明,活象咱们不会打架似的。他们对咱 们会怎么想呢?其实咱们干得也够漂亮的。” “我的亲爱的,”帅克好心地说,“我真闹不明白,军法处正式承 认咱俩是绝对守规矩的人,毫无挑剔的意思,你怎么还不高兴呢?不错, 我在受审时瞎编了一通,可这是必须的呀,巴斯律师对他的委托人总是 这样说的。军法官问我们为什么闯到卡柯尼先生家里去,我就对他说: ‘我想,假如我们常去卡柯尼先生家串门,就能大大增进彼此的了解。’ 军法官后来就再也没问我什么,这就已经足够足够了。” “你只管记住,”帅克想了想接着说,“在军事法庭上你什么也不 能承认。我关在警备司令部拘留所的时候,隔壁牢里有个当兵的认了罪, 其他难友知道之后,狠狠说了他一顿,硬让他翻了供。” “我要是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那我可以死活不认账,”工兵沃吉 契卡说。“可是军法官那家伙开门见山问我:‘你打架啦?’我说:‘嗯, 打架啦。’他又问: ‘你折磨人了吧?’——‘是,军法官先生。’— ① 贡博尔德·亚历山大 (1769—1859),德国著名的自然学家与旅行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