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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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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伤人家了吗?’——‘当然罗,军法官先生,’我要让他明白, 他是跟个什么样的好汉在说话。可是我们却被他们释放了,真丢脸!那 个法官好象不相信我用皮带抽那些匈牙利流氓,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似 的。你是当场亲眼看见三个匈牙利小子一下扑到我身上,不一会儿功夫 我便让他们在地上滚作一团,把他们踏在脚下的;可事过之后,却让这 个草包军法官停止了对咱们的审讯。这就好比对我说: ‘你们上哪个茅 屎坑去拉屎?闲得没事来打架!’等打完仗,我退了伍之后,要是在哪 个地方让我找到了这畜生,我就要让他看看我们到底会不会打架,然后 就到这个基拉利希达来打一场空前的大架;所有的人都得躲进地窖,只 听人说,我是来看望看望基拉利希达的这帮流氓无赖、这帮混帐东西 的。” 在办公室里没费什么劲就办完了手续。一位刚刚吃完午饭的军士, 嘴上还满是油腻,带着一副非常庄严的神情把证件交给帅克和沃吉契 卡,并且也不放过机会对他们发表一通演说,嘱咐他们要保持军人气概。 他是出生在西里西亚的波兰人,讲着一口地方音很重的波兰话,里面夹 杂着不少文雅的粗话,比如: “marekvium”, “glupi rolmopsie”, “krajcová sedmina”, “svi-ňa porypaná”和“dum vám baně na mjesjnuckovy vasigzichty”.① 帅克和沃吉契卡,将要分道扬镳。分手时,帅克对沃吉契卡说:“一 打完仗就来看看我吧。每天晚上六点钟起你都能在战场街的 ‘杯杯满’ 酒家找到我。” “知道了,我一定来,”沃吉契卡回答说。“那儿会有什么热闹事 儿吗?” “那儿每天都要闹点事儿,”帅克应诺说,“要是太安静的话,那 咱们自己再干点什么。” 两个朋友分手了。当他们相距颇有一段距离时,老工兵沃吉契卡在 帅克身后喊道: “等我到你那儿的时候,你一定要想办法找点什么好消 遣的啊!” 帅克放开嗓门回答道: “打完仗之后,你一定要来呀!” 后来彼此越走越远了,好一会儿之后从第二排楼房的拐角处还传来 了沃吉契卡的声音: “帅克,帅克,‘杯杯满’酒家的啤酒怎么样?” 帅克的声音象回音一样地回荡着: “是名牌货。” “我以为是斯米霍夫产的啤酒哩!”工兵从远处喊道。 “那儿还有姑娘哩!”帅克喊道。 “那么打完仗,晚上六点钟见!”沃吉契卡喊道。 “你最好还是六点半来,万一我在哪儿耽搁了呢,”帅克回答说。 然后,隔了老远,沃吉契卡又嚷着: “你不能想法六点钟到吗?” “好吧,我六点钟赶到,”沃吉契卡听到了朋友从老远处传来的回 答。 好兵帅克就这样和老工兵沃吉契卡分手了。 ① 带西里西亚地方音的波兰语。意思分别为: “啃胡萝卜的”,“笨腌鱼卷”,“梅花七”,“脏猪”和 “我们要往你的月亮脸上揍几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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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n die Leute auseinander gehen, da sagen sie aufWiedersehen.”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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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从利塔河畔摩斯特到索卡尔 卢卡什上尉在十一先遣连办公室踱来踱去,心情十分烦躁。这是连 队营房里一个光线阴暗的小房间,是用木板从过道里隔成的。办公室里 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罐煤油和一块床垫。军需上士万尼克站在卢 卡什上尉面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编造士兵军饷花名册,结算士兵伙食 账目,总之,他是全连的财政部长,整天都呆在这里,晚上也睡在这里。 门口站着一个大胖子士兵,留着一脸浓密的大胡子,活象克拉科诺 ① 什 ,这就是给上尉新调来的勤务兵巴伦,入伍前原是捷斯基克隆洛夫地 方的磨坊主。 “你可真给我找了一个出类拔萃的勤务兵,”卢卡什上尉对军需上 士说, “衷心感谢你送给我这样一份意外的礼物!头一天派他到军官食 堂替我领午饭,他在路上就吃去了一半。” “怪我洒了点儿,”那彪形大汉说。 “好,就算是你洒了,也只能把汤或者肉汁洒了,总不能把红烧肉 也洒了吧。可是你给我带回来的那块肉足够盖住一块小指甲。还有,你 把苹果烤肉卷弄到哪儿去了?” “我……” “赖是赖不掉的,是你吃掉了!” 卢卡什上尉讲最后那句话时,神色是那么严厉认真,巴伦不由得倒 退了两步。 “我已经问过伙房,知道今天午饭吃的什么了。是肝泥丸子汤。你 把丸子弄到哪儿去了?是在半道上把它捞出来吃了吧。还有牛肉和酸黄 瓜。你把它怎么处理了?也被你吃掉了。两块红烧肉,你只给我拿来半 块,对不对?两块苹果烤肉卷,哪儿去了?也给你吃了,你这头坏透了 的脏猪!你说啊,你把苹果烤肉卷弄到哪儿去啦?什么?掉到泥里去了? 你这该死的混蛋,你能把那掉苹果烤肉卷的泥巴地指给我看吗?什么? 当时恰巧有一条狗跑来把它叼走啦?我的上帝,我的耶稣基督!我真想 扇你几耳光,把你这张嘴脸打得肿成个大水桶。吃了还不认账,你这脏 猪!你知道谁瞅见你了吗?军需上士万尼克。他亲自来对我说: ‘报告, 上尉先生,你的那头馋猪巴伦在吃你的午饭啦。我从窗口往外面一望, 看见他一个劲儿正在嘴里塞,好象一个礼拜没吃过东西似的。’我说, 军需上士,你真的不能给我找一头好一点的牲口来代替这兔崽子吗?” “报告,上尉先生,我觉得巴伦是咱们先遣连里最老实的士兵哩。 他是个榆木疙瘩,刚刚学完的枪法他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要是给他一 杆枪,他准会闯祸。上回练习射击时,他差点儿把旁边一个人的眼睛射 着了。我想,象勤务兵这类差事他总该干得了吧。” “每天都把他长官的那份午饭吃掉!”卢卡什上尉说。“仿佛他自 己那份口粮还不够他吃似的。喂,现在,我想,你该已经吃饱了吧?” “报告,上尉先生,我老觉得饿。谁要剩了块面包,我就拿香烟跟 他换来吃,可还总是不够,我天生就是个大肚汉。我总以为我现在该吃 饱了,可是没有!过了一会儿,又象好久没吃饭似的,肚子咕噜咕噜直 ① 克拉科诺什是神话传说中的山神,住在克拉科诺什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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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您听,这鬼肚子又叫起来了。有时候我以为的确是够了,再也吃不 下什么了。可是不!一瞅见谁在吃东西,或者只要闻到点香味儿,我的 肚子马上就象灌过肠、洗过胃似地饿得要命,恨不得将一把铁钉子咽下 去。报告,上尉先生,我已请求配给我两份口粮,为这事儿我在布杰约 维策找过团的军医官,他不但没批给我两份口粮,反而给我开了三天病 号饭,一天只给我一小碗清水汤喝。他说: ‘我叫你小子饿个够,你只 要再来一次,我准叫你离开这儿时变成一块干木片儿。’上尉先生,我 不但看见什么好吃的,就是瞅见一般能吃的东西,我都馋得难受,直流 口水。上尉先生,我求求你批给我两份口粮吧!如果不给肉,至少给我 两份主食:土豆、馒头片,再给一点儿煮肉汁,肉汁总会有一点儿剩 的……” “好啦,我把你这番厚脸皮的话听完啦,巴伦!”卢卡什上尉回答 说。 “军需上士,你什么时候见过象他这么厚脸皮的士兵吗?把我的午 饭给吃了,还想要我批给他两份口粮。我叫你尝尝味道,让你饿个够, 巴伦!” “军需上士,”他转过身对万尼克说,“你把他带到魏登霍费尔班 长那里去,让班长在发红焖牛肉的时候把这家伙绑在伙房门外的院子 里,绑他两个钟头。绑的高度要恰好让他脚尖着地,并且看得见锅里焖 肉的情景,你让他们这么办:等伙房里分发红焖牛肉时,还要把这混蛋 绑在那里,让他馋涎直流,象饿狗见了香肠铺一样。告诉伙伕,把他的 一份分给别人。” “是,上尉先生。巴伦,咱们走吧。” 他们正要走开时,上尉在门口把他们拦住了,眼睛盯着吓坏了的巴 伦的脸,得意洋洋地说: “这一下可美了你啦!巴伦,祝你好胃口!你 要是再敢偷嘴,别怪我不客气,把你送到战地军法处去。” 当万尼克回来报告说:巴伦已给绑上了时,卢卡什上尉说: “你是 了解我的,万尼克,这种事儿我本来是不愿意干的,可又没办法。第一, 你得承认,就是一只狗的骨头被抢走了,它也要汪汪叫几声呀。我不愿 意身边有这么个下贱的东西。第二,绑了巴伦,这样做对全连在道德上 和心理上都有很大的教育意义。近来弟兄们一派到先遣营,想到明天或 者后天就得上前线,他们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卢卡什上尉神色疲惫、有气无力地接着说:“昨天举行夜间演习时, 我们应当朝着糖厂后面的志愿兵军校行进。第一排是前锋,因为是我亲 自领着,在公路上行进时还算是保持着安静; 第二排是左翼,应当在糖 厂附近散开,执行巡逻任务,可是他们象郊游归来似地走着,有的唱歌, 有的跺脚,吵得连营房里都听得见。第三排的任务是右翼,勘察森林附 近的地形。这一排离我们有十分钟的路程,可是就连这么远也能看见这 些小子在抽烟:到处是火光点点。第四排本是后卫,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它突然出现在我们前锋的前面,因此被我们当成了敌军,我只得在朝着 我们挺进的我方后卫面前退下来。这就是我接手的十一先遣连的情况。 我拿这个部队有什么办法!真上了火线,他们会是个什么样儿呢?”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卢卡什上尉祈祷似地合着手,神情苦恼,鼻子 尖儿翘得老高。 “上尉先生,您就别为这些事儿难过了,”军需上士万尼克竭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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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他说, “别伤这份脑筋。我已经呆过三个先遣连了,全都是这么个德 性,得改组才成。所有这些先遣连都是一模一样,哪个也不比您这个连 好些,上尉先生。最坏的要算九连。从连长到士兵一起都送上门去当了 俘虏。我算是保全了性命,因为那次我正好到团里去为我们连领罗姆酒 和葡萄酒,他们没等我就出发了。” “您不知道吗,上尉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个后卫队,在最近一次夜 间演习的时候,一个志愿兵教导队迂回咱们连,可是迷了路,竟朝聂齐 ① 德尔湖 开去,走到拂晓时陷进了沼泽地。这支部队是扎格纳大尉亲自率 领的哩。要不是天亮了,他们准会一直走到绍普隆去的!”津津乐道这 类事情的军需上士接着用神秘口吻说;这类事儿没一件不在他注意之 中。 “您知道吗,上尉先生?”他说,暧昧地对卢卡什眨眨眼,“扎格 纳大尉先生就要升任我们先遣营的营长啦!据参谋部军需官黑格纳说, 起先是想让您当营长的,因为您是我们这儿资格最老的军官,可是后来 好象是师部有命令给旅部,任命扎格纳大尉当营长。” 卢卡什上尉咬了一下嘴唇,点燃一枝烟。这事儿他早已知道,而且 认为这样对待他是不公道的。扎格纳大尉已经两次越过他晋升了。可是 他只说了一句: “不关扎格纳大尉的事……” “我心里对这事也不平,”军需上士亲昵地说。“参谋部军需官黑 格纳对我说: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扎格纳大尉先生想在黑山一带露一 手,竟冒着敌人机枪扫射,自投罗网地把自己的人一个连接一个连地赶 到塞尔维亚阵地上去。’步兵开到那儿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只有炮兵 队才能打得着石崖上的塞尔维亚人。结果整整一个营只剩了八十人;扎 格纳大尉自己的一只手臂也给打伤了。后来在医院里还患了一场痢疾, 再后来就到布杰约维策我们团来了。听说他晚上在军官俱乐部演讲,说 他盼望上前线,即使牺牲掉整个先遣营,也要大显一番身手,挣个 ① ‘signumlaudis’ 。他说虽然在塞尔维亚碰了一鼻子灰,可这一次,要 么与整个先遣营一起战死沙场,要么自己晋升中校,而先遣营就得受点 磨难。我想,上尉先生,这种冒险行为也会牵连到我们的。前不久参谋 部军需官黑格纳说,您跟扎格纳大尉处得不大融洽,他会首先把我们十 一连派到火线上最危险的地段去。” 军需上士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认为,在这种战争里,军队这么 多,战线这么长,只有一种良好的机动战术才会比这种毫无希望的进攻 ② 更能取得成效。我在第十先遣连的时候,在杜克拉山口 一带我就看到了 这一点。那一次,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来了一道 ‘nicht schiessen!’ ③的命令,我们就不开枪,等着俄国人靠近我们。我们本可以不开火就把 他们俘虏的,但我们的左翼是 ‘铁苍蝇’,这些草包民团吓成这个样子, 一说是俄国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他们便顺着雪地滑下山坡逃掉了。我们 得到命令,说俄国人截断了我军左翼,我们必须驰援旅部。当时我正好 ① 在匈牙利境内。 ① 拉丁文:奖章。 ② 喀尔巴阡山的一个隘口,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捷俄军队在该地进行过激战,捷军二十八团全军为俄军所俘。 ③ 德语:不许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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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部办理连队军粮账目事宜,我找不到我们团的辎重队了。这时,第 十先遣连的弟兄开始一个个地来到旅部。到晚上,一共来了一百二十人, 其他的人据说撤退时迷了路,顺着雪地,象蹬着滑雪板一样滑到俄国人 的阵地上去了。我们可是担惊受怕啊,上尉先生,俄国人在喀尔巴阡山 的山上山下都有了阵地。后来,上尉先生,扎格纳大尉……” “别老跟我唠叨扎格纳大尉了!”卢卡什上尉说。“这我都知道。 你别以为接火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机会到仓库去领罗姆酒和葡萄酒。已 经有人提醒我说你是个酒桶。只要看看你这只红鼻子,马上就知道你是 个什么货色。” “这都是在喀尔巴阡山得的,上尉先生。在那儿非喝酒不可:饭送 到山上全凉了,战壕挖在雪地里,又不准生火,我们只得靠罗姆酒暖暖 身子。要是没有我,大家就会落得跟别的连一样,连罗姆酒都喝不上, 人都给冻坏了。罗姆酒把我们的鼻子弄红了,这确有它不利的一面,因 为营部有令,红鼻子士兵得派出去侦察敌情。” “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了,”上尉意味深长地说。 “可是,上尉先生,罗姆酒也跟红葡萄酒一样,在阵地上一年四季 总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可以这么说:酒能提神。一个士兵,只要肚子里 装上半瓶葡萄酒,四分之一公升罗姆酒,他就敢同任何人交战……哪个 ① 畜生又在敲门,难道他没看见门上写着Nicht klopfen! 吗?” ② “Herein!” 卢卡什上尉把椅子转向门口坐着,看见门慢慢地、轻轻地打开。好 兵帅克同样轻轻地走进十一先遣连办公室,在门口行了个军礼。显然他 在敲门的时候就已看到门上的 “Nicht klop-fent!”的字样了。 他行举手礼时使人一眼就看到他十分心满意足、无忧无虑的面容。 他那副样子活象一个穿着奥地利步兵的简朴军服的希腊盗窃神。 好兵帅克以他亲切的目光拥抱和亲吻着卢卡什上尉,上尉看到帅克 这副神气,立刻阖上了眼。 他的神情,大概很象那个归家的浪子见到他的父亲为他宰羊时的模 样儿。 “报告,上尉先生,我又回来了,”帅克在门口说这话时的坦率和 自然,使卢卡什上尉猛地清醒过来。自从施雷德上校通知他,要把帅克 送回来由他使唤的那天起,卢卡什每天都在暗地里盼望这个会面的日子 晚些到来。每天早上上尉都在想: “今天他不会来了。说不定他又出了 乱子,人家又把他扣住了。” 可是,上尉的这些想法被帅克那敦厚纯朴的一个照面给打消了。 这时,帅克看了军需上士万尼克一眼,转过身来,从军大衣口袋里 掏出证件笑嘻嘻地递给他: “报告,军需上士先生,这是团部给我开的 证件,说都得交给您。这是我的军饷和军粮关系文件。” 帅克在十一先遣连办公室里的举止动作如此随便,仿佛他是万尼克 最要好的朋友似的。可是万尼克对此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把这放在桌上。” ① 德语:请勿敲门! ② 德语: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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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上士,”卢卡什上尉叹着气说,“让我同帅克单独谈一下。” 万尼克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窃听他们说些什么。 开头,他什么也没听见,因为帅克和卢卡什上尉都一言不发,只是 久久地对视着,互相仔细打量着。卢卡什上尉望着帅克,好象要用催眠 术把他催眠似的,又象一只站在小鸡面前的大公鸡,准备向他扑去。 帅克却一如既往,憨厚而谦恭地望着卢卡什上尉,象是要对他说: “咱们又在一起了,我的心肝。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俩分开了,我 的小鸽子!” 卢卡什上尉好久没吭声,帅克的眼睛似乎在深情地哀求他: “你说 话呀,我亲爱的,说出来呀!” 卢卡什上尉用带刺儿的客套话打破了难以忍受的沉默。 “十分欢迎你呀,帅克!谢谢您来看望我。想想看,我们长久盼望 的贵客终于光临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积压多日的气愤化成狠狠的一拳捶在桌子 上。墨水瓶跳起来,墨水洒在 《军饷花名册》上。 与此同时,卢卡什上尉也跳了起来,逼近帅克,大声吼道:“畜生!” 接着,他开始在这间狭长的办公室里来回走着,每从帅克身边走过一次 就啐一口唾沫。 “报告,上尉先生,”帅克说,这时卢卡什继续在办公室来回走着, 走近桌子时总是抓些纸团子,气冲冲地把它扔到屋角里去。 “我完完整整地替您把那封信送去了。我幸运地找到了卡柯尼太 太。我可以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虽然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 哭……” 卢卡什上尉在军需上士的铺位上坐下来,用嘶哑的嗓子嚷道: “你 这股傻劲要到哪一天才会有个完哟,帅克?” 帅克象没听见上尉说话一样,继续说: “后来我在那儿的确碰到了 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可是我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他们自然不相信 是我给那位太太写的信。为了销赃灭迹,审讯时,我就把那封信一口咽 下去了。后来,纯粹是出于偶然 (我没法作别的解释),我给卷进了一 场小小的纠纷里去,就连这场官司也给我顺利地摆脱了。他们承认我没 有错儿,把我发配到团部,在师军法处就撤了这案子。我在团部等了几 分钟,上校来了。他稍微训了我几句,就叫我马上到您,上尉先生,这 儿来报到,作连的传令兵。此外,上尉先生,还要我转告您,请您马上 到他那儿去处理有关先遣连的事情。这是半个多小时以前的事。可是上 校先生不知道他们还要把我带到团部去等上一刻多钟,因为还得补发我 这一阵子的军饷。这笔军饷应当由团部发给我,不该由先遣连发,因为 是团部把我关起来的。那儿什么都给弄得乱七八糟,把人都要搞糊涂 了……” 卢卡什上尉听说他在半个钟头以前就该去见施雷德上校,连忙穿好 衣服,说: “帅克,你又替我干了件好事!”他说话的口气是这样的沮 丧,使帅克也想要说几句友好的话安慰他一下。当卢卡什上尉奔出门口 的时候,帅克在他的身后喊道: “没关系,上校先生会等您的,他反正 没有什么事儿可干。” 上尉走了没多久,军需上士万尼克走进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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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克坐在一张椅子上,对准敞开的炉门一块块地往火炉扔煤。炉子 冒着烟,烟味熏人。帅克不理会军需上士站在一旁望着他添煤,仍然聚 精会神地扔着煤块儿。军需上士猛地踢了炉门一脚,并且叫帅克滚出去。 “上士先生,”帅克不卑不亢地说,“请允许我向您申明:即使我 非常愿意,我也不能遵照您要我滚出去的命令,因为我只服从顶头上司 的命令。” “我现在是连部传令兵,”帅克自豪地补充说。“我是施雷德上校 先生派到十一先遣连卢卡什上尉先生这儿来的。我原先给卢卡什上尉先 生当过勤务兵,可是现在,由于我生来见多识广,我已经提升了,当了 传令兵。我和卢卡什上尉先生已经是老朋友了。上士先生,战前您是干 什么的?” 军需上士万尼克对好兵帅克这种亲昵的声调感到甚为惊愕,竟忘了 摆出他在连队士兵们面前常摆的那副官架子,倒象是帅克的下属一样地 回答他说: “我是在卡拉鲁普开草药铺的万尼克。” “我也在药铺当过学徒,”帅克说, “是在布拉格市贝尔什丁纳街 柯柯什卡先生那儿。他是个可怕的怪人,有一回我错把他地窖里的一桶 汽油点着了,他便把我撵了出来。商会里再也没人收我当徒弟,就为这 一桶该死的汽油弄得我没把手艺学完。你配过给牛治病的草药吗?” 万尼克摇摇头。 “我们那儿给牛配草药的时候还要放几张小圣像到里面。我们的柯 柯什卡老板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他有一次在书上看到,圣徒皮利格林 能给牲口治肚胀病,便在斯米霍夫哪个地方印了些圣徒皮利格林的像, 又花两百块金元在艾玛乌泽修道院给这些像净化了一番,把它们搁在准 备给牛吃的草药里面,然后把草药和在温水里,用一个盆子盛着给牛喝 了。喂牛的时候,还对着圣徒皮利格林像做个小祷告,祷词是我们铺子 里一个叫陶亨的伙计编的。印制圣徒皮利格林这些圣像时,反面还得印 几句祈祷文。晚上柯柯什卡老头把陶亨叫来对他说:到明天一早要为这 些圣像和这些草药把祈祷文编出来,在他十点钟到店里来之前就准备 好,以便送到印刷所去,因为牛都在等着这些祈祷文。两条路随他选一 条:编得好,奖他一块金元;编得不好,两个礼拜之后他就可以卷起铺 盖另找出路。陶亨先生急得出了一夜冷汗,第二天早晨,没睡好觉的他 来开铺门时,还一句祷词也没编出来。这还不说,连发明这种草药的那 位圣徒的大名,他也给忘掉了。幸亏帮工斐迪南帮了他大忙。那人是个 能工巧匠,样样都会。每当我们在阁楼上晾甘菊茶时,他总是钻到里面 去,弄些甘菊花来擦脚,还教给我们这么干,说这样脚不会出汗。他会 在阁楼上捉鸽子,会撬钱柜,还教给我们一些别的捞外快的办法。我那 ① 时还是个孩子,从铺子里拿回家的药比 ‘慈善堂’的药还齐全。这位斐 迪南帮了陶亨的大忙。他说: ‘交给我办吧,陶亨,准保教他们满意。’ 陶亨先生马上打发我去给他买啤酒喝。没等我把啤酒买来,斐迪南已经 编好了一半。他读给我们听: ① 慈善堂是从前布拉格最大最完备的医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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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辈来自极乐天国, 随身带来灵丹妙药。 牛儿不分公母大小, 均需服用柯家草药。 大牛小牛百病沉疴, 用此奇药俱有神效。 “然后,斐迪南喝了啤酒,又足足地呷了一口掺酒精的开胃剂,词 儿来得更快了,编得也更顺当: 药为圣徒皮利格林所造, 不多不少两块金元一包。 圣徒皮利格林啊,求您保佑: 牛群喝您的药,活蹦乱跳。 主人赞你的话,家喻户晓。 圣徒皮利格林啊, 求您开恩把牛群保。 “随后,当柯柯什卡先生驾到的时候,陶亨先生就跟着他进了账房。 陶亨先生出来的时候,拿了两块金元给我们看,不是象答应他的那样只 有一块,而是两块。他想跟斐迪南先生平分,可是帮工斐迪南一见这两 块金元,立刻就让贪财的魔鬼迷了心窍,‘要么得全份,要么一无所得’。 这样一来,陶亨先生一块也没给他,两块金元都自己独吞了。后来,他 把我叫到堆货房,戳了我一下后脑勺,说要是我敢到外面去说这祷词不 是他编的,象这样的揍法还得来上一百下。即使斐迪南到老板那儿去告 状,我也得说帮工斐迪南在撒谎。他逼着我在一个装香蜡的瓶子面前为 这事对天发誓。我们铺里那个帮工开始在配制治牛病的草药工作中搞起 报复来。我们在阁楼上大桶里搅拌草药,他不知从哪儿扫来一些耗子屎, 掺到草药里。后来他还到街上去捡了一些马粪,在家里晒干,用研钵捣 碎,撒在拌着圣徒皮利格林像的牛用草药里。这还不够,他又往药桶里 面拉屎撒尿,然后搅拌一通,搅得跟糠皮粥差不多……” 电话铃响了。军需上士赶忙跑过去抓起话筒,又很反感地把它往叉 架上一甩,说道: “我得到团部去。总是这么突然叫人,我可不喜欢这 一套。” 又只剩下帅克一个人了。 没多会儿,电话铃又响了。 帅克拿起听筒讲起话来: “找万尼克?他上团部去了。你问接电话的是谁?十一先遣连的传 令兵。你是谁?十二先遣连的传令兵?啊哟,原来是同行。我叫什么名 字?我叫帅克。你呢?布劳恩!你有没有一个叫布劳恩的亲戚住在卡尔 林城的滨河街?开帽子铺的。没有?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 我只是有一次坐电车打那儿过,看见那块招牌。有什么新闻?我什么也 没听到。我们什么时候开差?我还从来没跟谁谈过开差的事儿哩。你问 我们开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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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笨蛋!跟先遣连上前线呗!” “这我可还没听说过。” “你还是个传令兵哩!你不知道你的中尉……” “我的长官是上尉……” “这不关紧要。你那位上尉到上校那儿开会去了吗?” “上校已经把他请去了。” “你瞧,我们的这位也去了,十三先遣连的连长也去了。我刚跟他 们的传令兵通话来着。我讨厌这股慌乱劲。快要开差了,你啥也不知 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别装糊涂!听说,你们的军需上士已经收到前线部队的供应通 知单了。你知道吗?你们有多少士兵?” “不知道。” “你这草包,说了又怎么的?我又不吃人!”(听得见对方在对旁 边一个人说: “弗朗达,你拿起那个听筒吧,听听十一先遣连有个什么 样的草包传令兵。”) “喂,你在那儿睡着了还是怎么的?没睡着你就 答话呀,你的伙伴在问你哩。你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吗?别装蒜啦!你们 要发罐头的事,你们的军需上士啥也没说吗?你跟他根本没谈到这类 事?你这个草包!什么?这不关你的事 (听得见对方的笑声)?你真是 个大活宝!好吧,一听到什么消息,就给我们十二先遣连打个电话吧, 亲爱的笨小子!你是哪儿人?” “布拉格人。” “那就更该机灵点儿。等一等,你们的军需上士是什么时候到团部 去的?” “刚叫去没多久。” “原来是这样。你不能早点说吗?我们的军需上士也是刚刚去的。 有什么烤味要分。你没跟辎重队的人通过话吗?” “没有。” “我的天哪!你还算得上布拉格人?你啥事也不管,一天到晚净干 啥呀?” “我是一个钟头前刚从师部军法处出来的。” ① “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伙计。我今天就去看你!摇两下铃吧!” 帅克刚想点燃烟斗,电话铃又响了。 帅克心里想:“去他妈的电话吧!我可没这份闲功夫跟你们扯淡。” 电话铃一个劲儿地响个没完,帅克终于忍不住抓起听筒来,冲着话 筒大声吼道: “喂,你是谁?我是十一先遣连传令兵帅克。” 帅克从对方的回话中听出来是卢卡什上尉的声音。 “你们都在那儿干什么呀?万尼克在哪儿?赶快叫他来听电话。” “报告,上尉先生,电话铃刚响不久……” “听我说,帅克,我没空儿跟你闲扯淡。在军队里,通电话绝不能 闲扯淡,必须简单明了。而且打电话的时候你也别搬出 ‘报告’、‘上 ① 打完电话后摇两下铃,通知总机撤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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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先生’这一套来。我现在问你,帅克,万尼克究竟在不在你那儿?要 他马上来听电话!” “报告,上尉先生!他不在这儿。他刚离开连部,到团部去了。走 了还不到一刻钟。” “帅克,你记住,等我回来时再跟你算账。你说话不能简单点儿吗? 现在你好好听我说!明白吗?以后不许你以电话里有杂音来搪塞。你一 挂上电话,马上就……” 断了。电话铃又响了。帅克拿起听筒,只听到一大顿臭骂: “你这 畜生、地痞、坏蛋!你捣什么鬼?为什么把电话挂了?” “是您指示,我把电话挂上的。” “再过一个钟头我就回来,帅克。你等着瞧吧!现在你赶快到楼里 去给我找个排长来,找福克斯来也行,告诉他马上带十个兵到团部仓库 去领罐头。重说一遍,他该干什么?” “带十个兵到团部仓库去为本连领罐头。” “你总算变聪明了一点儿!现在我就要往团部打电话给万尼克,叫 他也到仓库去领罐头。要是他这时候回来了,叫他把别的事都放下,赴 快到仓库去。现在你把听筒挂上吧!” 帅克找了老半天福克斯排长和别的军士们,可都白费力气。他们都 在厨房里啃骨头,一面拿绑着的巴伦开心。承蒙他们怜惜照顾,把他绑 在一棵树上,脚尖刚好够着地面。这一切构成一幅挺有趣的景致。有个 炊事兵给他拿来一块排骨,塞在他的嘴里。这个被绑着的胡子大汉巴伦 不能动手,便小心翼翼地用嘴叼着骨头,用牙和牙床摆弄它,用林妖的 表情啃着骨头上的肉。 “你们谁是福克斯排长?”帅克问,他终于找到了军士们。 福克斯排长看到叫他的人不过是个普通步兵,认为没有必要回答 他。 “我明白地对你们说,”帅克嚷道,“我得问到哪年哪月才有人答 应?哪位是福克斯排长?” 福克斯排长走过来,神气十足地把帅克骂了一通,说对他说话要有 礼貌点,他可不是排长,而是排长先生,不能问 “福克斯排长在哪儿?” 应该说: “报告长官,排长先生在这儿吗?”在他的排里,要是有人不 ① 说 “Ich melde gehorsam” ,他马上就给他个嘴巴子。 “当心点儿!”帅克正颜厉色地说,“别耽搁时间了,赶快去叫十 个人来,带他们到仓库去领罐头。” 福克斯排长听了这话惊讶得只说了声: “什么?!” “别什么什么了,”帅克回答说,“我是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刚 不久我与卢卡什上尉先生通过电话,他说: ‘马上带十个兵到仓库去。’ 要是你不去的话,福克斯排长先生,我马上去回电话。卢卡什上尉先生 点名要你去。没啥可说的!卢卡什上尉还说, ‘电话里说话应当简单明 了。’既然说了叫福克斯排长去,福克斯排长就得去!这样的命令,不 是请您去吃饭,您可不能说三道四。在军队里,尤其是在打仗的时候, 行动迟缓就是犯罪。 ‘假如这个福克斯排长不立即到仓库去,那你就马 ① 德语报告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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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给我来个电话,我来找他算账!把这个福克斯排长碾成肉酱!’亲爱 的,你太不晓得上尉先生的厉害了。” 帅克得意洋洋地望着士官们,他们被他这一番话唬住了,神情沮丧 已极。 福克斯排长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快步走了。帅克冲着他的背影 喊道: “我可以给上尉先生打电话,说事情办妥了吗?” “我马上带十个士兵到仓库去,”福克斯排长从楼门口回答说。帅 克听了一声不响,丢下同福克斯排长一样惊讶的士官们就走了。 “开始行动了!”矮子班长布拉热克说,“我们就要打行李包了。” 帅克回到了十一先遣连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点燃烟斗,电话铃又响 了。又是卢卡什上尉跟帅克讲话。 “你上哪儿闲逛去了,帅克?我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找人去了,上尉先生。” “人都去了吗?” “那还用说,都去了。可我说不好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那里。要不 要我到那儿去看一下?” “你找到福克斯排长了吗?” “找到了,上尉先生。起初,他对我说了声‘什么?’后来,等我 告诉他,电话里讲话得简单明了……” “别胡扯啦,帅克!万尼克还没回来吗?” “还没哩,上尉先生。” “别对着话筒高声叫嚷!你不知道那个该死的万尼克可能到哪儿去 了吗?” “上尉先生,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万尼克到哪儿去了。” “他到团部去过,后来又到别处去了。他也许是到军营里的小卖部 去了吧?帅克,你去找找看,叫他马上到仓库去。另外,你马上去找到 布拉热克班长,叫他立刻给巴伦松绑,让巴伦到我这儿来。挂上听筒吧。” 帅克真的忙开了。他找到布拉热克班长,把上尉关于给巴伦松绑的 命令传达给他。布拉热克班长嘟囔着说: “他们一遇到困难就胆小了。” 帅克亲眼看着给巴伦松了绑,又陪着他一道走,因为他还得到军营 小卖部去找军需上士万尼克,他们俩刚好同路。 巴伦把帅克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应许等家里给他寄吃的来,就 跟帅克平分。 “我们那儿现在快要杀猪了,”巴伦忧郁地说。“你喜欢哪种猪肉 香肠:掺猪血的还是不掺猪血的?你只管说,别不好意思,我今儿晚上 就给家里去信。我家养的那头猪大概有一百五十公斤了。头长得跟猛犬 一样。这种猪的肉最好吃了,谁见了都爱。这猪种很好,经得起折腾, 有八指厚的膘。我在家的时候,总是自己做猪肝香肠。吃这种馅儿的香 肠有时几乎把肚皮都快撑破了。去年我家那头猪长到一百六十公斤。这 才叫猪哩。”他兴高采烈地说。分手时,他紧紧握着帅克的手,说:“我 们尽给它喂土豆,连我自己都奇怪,它怎么这么肯长。我把盐水泡过的 火腿片,加上土豆馒头片,洒点油渣末,再加点白菜,真是好吃极了! 连舔舔指头都有味道啊!吃完之后再美美地喝点啤酒。这就不是混过温 饱,而是过天堂生活。一个人还需要什么呢?可是战争把我们这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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