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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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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要随叫随到。你再提醒万尼克一声,要他给我找个勤务 兵。帅克!喂!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上尉先生,刚才我端咖啡去了。” “帅克!喂!” “我在听着哩,上尉先生。咖啡全凉了。” “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勤务兵是干吗的,帅克,你给我注意着他 点儿,随后告诉我,这个新来的勤务兵怎么样。现在把电话挂上吧。” ① 为了谨慎起见,万尼克的罗姆酒装在一只贴有 Tinte 标签的瓶子 里,这时他正一边喝着掺罗姆酒的黑咖啡,一边望着帅克说: “咱们那 位上尉打起电话来老爱大声嚷嚷,让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帅克, 从各方面看你跟上尉先生一定很熟。” “我们亲如手足,”帅克回答说,“情深谊长。我和他共过不少患 难。他们屡次想把我们拆散,可是我们又凑到一块儿来了。他什么事儿 都信赖我,有几次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您刚才一定也听到了:他要我 再叮嘱您一句:给他找个新勤务兵,说我还得帮他注意观察着点,然后 给他作个鉴定。哪个勤务兵也不中上尉先生的意。” 施雷德上校将先遣营的全体军官找来开会,无非是又想表现一番他 的演说才能。此外,就是要处理志愿兵马列克的案子。马列克因为拒绝 打扫厕所,被施雷德上校以反叛罪行送到了师部军法处。 马列克昨夜从军法处拘留所被转移到了团部禁闭室。在将志愿兵送 回团部来的同时,还附有一份军法处的公文,公文写得杂乱无章。里面 说:这种情况不能构成反叛罪。因为志愿兵不应打扫厕所,然而可以按 ② Subordinationsverletzug 论处;这种违反军纪的行为可以因战场上的 良好表现而撤销处分。根据上述理由,应将被告志愿兵马列克送回该团, 至于破坏军纪的审讯将延期到战争结束时进行。马列克如再重犯错误, 则再行处理。 此外还有一个案件。与处理志愿兵马列克案件的同时,师部军法处 还把冒充排长的德维莱斯从拘留所转移到团部禁闭室。他是不久前从军 医院调到团里的。他有一枚银质奖章、志愿兵徽章和三枚星章。他给大 家讲述六先遣连在塞尔维亚的英雄事迹,说整个连只剩了一个人。审查 证明,战争刚开始时,的确有个叫德维莱斯的离开了第六先遣连,可他 不是志愿兵。据第六先遣连的上级旅部提供的证明材料称:一九一四年 十二月二日从贝尔格莱德败逃时,当时提出授予银质奖章的那一份名单 中,根本没有德维莱斯其人;至于士兵德维莱斯是否在远征贝尔格莱德 时期曾被提升为排长一事,则无从证实,因为整个六先遣连及其军官都 在贝尔格莱德的圣萨瓦教堂附近一仗后杳无音讯了。德维莱斯在军法处 辩护说,的确答应过发给他一枚银质奖章,所以他在医院时向一个波斯 尼亚人买了一枚。至于志愿兵的绶带,他是在喝醉的情况下绣上去的, 他还一直佩戴着,因为他一直没有醒酒,而且因为拉痢拉得人衰弱不堪。 会议在讨论这两件案子之前,施雷德上校指示说:军队不久就要开 拔了,开拔之前,要多碰碰头。又说他得到旅部通知,他们正在等候师 ① 德语:墨水。 ② 德语:破坏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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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的命令,让士兵作好准备,各连连长要密切注意,不让一个士兵溜掉。 随后又重说一遍他昨天说过的话。又把最近的战局论述一番,并指出任 何足以挫伤士气和斗志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 他面前的桌上钉着一张作战地图,上面用大头钉插着一面面小旗, 可是小旗都倒了,战线也挪动了。标着小旗的大头针散落在桌子底下。 夜里,整个战局都被团部一个文书养的那只猫搅得面目全非。这畜 生在奥匈帝国的战场上拉了屎,它想把屎盖起来,就把小旗一面面拔了 出来,把猫屎糊得阵地上到处都是,它又在火线和桥头堡撒了泡尿,把 所有军团弄得一团糟。 施雷德上校是个深度的近视眼。先遣营的军官们兴冲冲地看着施雷 德上校的手指头慢慢靠近那一小摊一小摊的猫屎。 “诸位,从这儿到布 格河上的索卡尔……”施雷德上校带着一副具有先见之明的神气说着, 并根据记忆熟练地将食指伸近喀尔巴阡山,结果捅进一堆猫屎里去了; 猫屎使作战地图立体化了。 ① “Was ist das, meine Herren?” 当有些什么粘糊糊的东西 沾在他的指头上时,他惊奇地问道。 ② “Wahrscheinlich Katzendreck,Herr Oberst,” 扎格纳大尉毕 恭毕敬地代表在座的军官回答说。 施雷德上校马上跑到隔壁办公室去,随后便听到那儿发出一阵可怕 的咆哮,上校恶狠狠地恫吓说要办公室的人把所有的猫屎舐光。 经过短短一番审讯,查出那只猫是小文书茨维贝尔斐什在两个星期 前带到办公室来的。事情查清之后,茨维贝尔斐什就卷起铺盖,由老文 书把他带到禁闭室去了;他得一直留在那里静候上校先生的发落。 整个会议实际上就这么结束了。施雷德上校气得涨红了脸,回到军 官们面前时,他已把讨论志愿兵马列克和假排长德维莱斯两案的事儿忘 了。 他简单地说道: “请诸位军官先生作好准备,听候我下一步的命令 与指示。” 这么一来,志愿兵和德维莱斯仍然由岗警看守着关在禁闭室里,加 ① 上后来关进去的茨维贝尔斐什,他们可以组成 “马利亚什”牌局了。打 完 “马利亚什”,他们又麻烦警卫帮他们捉床上的虱子。 后来又把十三先遣连的上等兵佩罗乌特卡关到他们这儿来了。昨天 在营房里盛传要上火线的时候,佩罗乌特卡不见了,今天早上被巡逻兵 在布鲁克城的 “白玫瑰”夜店里找到他。他辩解说,想在出发之前观赏 一下哈拉赫伯爵在布鲁克附近开办的那座著名的暖花房,可是回来时迷 了路,直到今天早上才精疲力尽走到 “白玫瑰”(其实在跟“白玫瑰” 里的 “玫瑰女郎”睡觉)。 局势一直令人感到迷惑。是开拔?还是不开拔呢?帅克坐在十一先 遣连连部的电话机旁边听了种种不同意见,有悲观的,也有乐观的。十 二先遣连打电话来,说什么他们办公室里有人听说,要等他们训练好移 ① 德语: “这是什么,诸位?” ② 德语: “上校先生,好象是猫屎。” ① 见本书第三○九页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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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动目标的射击,把 feldm■ssigs chies-sübung 都训练完才开拔。可是 十三先遣连不同意这一乐观的看法,他们在电话里说:哈夫利克班长刚 从城里回来,他听到一个铁路职工说,车皮已经停在站上了。 万尼克从帅克手里把话筒抢过来气冲冲地嚷着说铁路工人看见一头 老山羊,如今正在团部呆着。 帅克打心眼里喜欢守电话这门差事,不管谁来问他有什么消息,他 都一概回答说:他还没有什么准确消息可以奉告。 他也以同样的方法回答了卢卡什上尉的问话: “你们那儿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什么准确消息可以奉告,长官。” “你这头笨牛,把电话挂上。” 随后又来了好几个电话,帅克好容易才连猜带蒙把电话内容记下 来。首先昨天夜里,因为他没把耳机挂上就睡了,来电话的人根本没法 向他口授记录电话。这就是关于哪些人打了预防针、哪些人没打的那个 电话。 其次,他接了一个迟到了的电话,是关于罐头问题的。这个问题在 昨天傍晚就已经解决了。 再一次,有一个给本团所属各营各连和各单位的记录电话: 旅部 75692 号记录电话的抄件。旅字第 172 号命令。战地炊事班所 需各项食物按下列次序供应:1、肉;2、罐头;3、新鲜蔬菜;4、干菜; 5、大米;6、通心粉;7、糁子;8、土豆。有两项次序须更改:4、干菜; 5、新鲜蔬菜。 帅克把这份电话记录读给军需上士万尼克听时,万尼克认真地宣 布:这种电话通知该扔到茅屎坑里去。 “这是军部哪个蠢货凭空想出来,就发给各师、各旅、各团了。” 后来,帅克还接到一个记录电话,对方口授得非常之快,帅克只能 象记密电码似地把它记下来。 “In der Folge genauer erlaubt gewesen oder das selbsteinem hingegen immerhin eingeholet werden.”① 帅克对自己记下来的这些话感到惊奇,并且接连大声读了三遍。军 需上士万尼克说: “全是瞎扯淡,胡说八道。鬼知道,说不定这是密码 记录电话哩。我们连没有密电码本,这一份也可以扔掉。” “我也是这么想,我要是向上尉先生报告说: “In der Folgegenauer erlaubt gewesen oder das selbst einem hingegenimmerhin eingeholt werden ②,他准会气疯。” “有的人可真是惹不起,”帅克接着说,又开始回忆往事。“有一 次,我从维索昌尼坐电车到布拉格,在利布尼有一位诺沃特尼先生上了 我们坐的这趟车。我刚一认出他来,便走到车厢入口的平台上去与他攀 谈,说我们都是德拉约夫地方的人。可他对我嚷嚷,要我别纠缠他,说 他根本不认识我。我开始对他解释说,我小时候,常跟我妈到他那儿去 玩,我妈叫安东尼娅,我爸叫普罗科普,在庄园当过管家。可是他不听, ① 不标准的德语∶基础射击课程。 ① ②记录得颠三倒四的德语:由于更加接近允许或者同样与此相反然而只是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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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承认我们是熟人。于是我又跟他把情况摆得更详细些,说在德拉 约夫有两个姓诺沃特尼的。一个叫东达,一个叫约瑟夫。我说他就是那 个叫约瑟夫的,我还说特拉约夫的人给我来信说,约瑟夫的老婆抱怨他 喝酒时,他就一枪把老婆打死了。他一听,举手就来打我,我闪开了, 他把售票员前面的一块大玻璃打碎了。这下好,让我们下车,上警察所 去,到了那里才知道他为什么火气那么大,因为他根本不叫约瑟夫·诺 沃特尼,而叫爱杜阿德·杜布拉瓦,美国蒙哥马利人,是来这儿探亲的。” 一阵电话铃声把他的讲话打断了,机枪班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又在打 听是不是快开拔了。说上校先生早上召开会议就为的这个。 士官生比勒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这是连里最笨的笨蛋。在志愿兵 军校受训时他就以卖弄知识出了名。 他招手把万尼克叫到过道上去谈了好半天。 万尼克回来时,轻蔑地笑了笑。 “这也是头笨驴!”他对帅克说,“在我们先遣连里,这样的宝贝 真不少!他也参加了会议。散会之后,上尉先生命令所有的排长认真检 查一次枪支。他便来问我,要不要把日拉贝克绑起来,因为他用煤油擦 枪。” 万尼克生气地说: “他知道快要上火线了,连这些混账事儿也拿来问我。昨天上尉先 生下令给他的勤务兵松了绑,这就对嘛。我对这小子说,别拿士兵当畜 生整。” “既然您谈到勤务兵,”帅克说,“我倒想问问:您是不是给上尉 找到了一个?” “你操什么闲心,”万尼克回答说,“时间还有的是。再说,我想 上尉先生对巴伦也会习惯的。他现在只是偶尔偷点吃的,以后上了战场, 就不会再这样了。在前方,无论谁都不会有啥吃的。要是我说让巴伦留 下,上尉先生拿我也没办法。这是我的事儿,上尉先生管不了这么宽。 你只管别着忙!” 万尼克又往自己床上一躺,说: “帅克,给我讲点军队生活中的笑 话吧!” “好倒是好,”帅克说,“就怕又有人来电话。” “那你把线截断,帅克,把导线螺丝扭下来,要不把听筒拿下来。” “好吧!”帅克说,拿下了听筒。“我跟您说一件跟我们处的局面 相似的事儿吧。不过那时候不是真正打仗,只是军事演习。那时候也是 跟今天一样这么乱糟糟的。也是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走出兵营。 有一个跟我一块儿当兵的,他叫西茨,波尔热奇人,是个好小伙子,只 是信教信得厉害,而且胆子很小。他把演习想得很可怕。说当兵的大都 得渴死,说卫生队就象捡落地水果似地收他们的尸。所以他把备用的水 都喝了。当我们走出营房去演习,来到姆尼舍克时,他说: ‘弟兄们, 我受不了啦,只有上帝能救我的命!’后来,我们来到霍舍维采,在那 儿呆了两天,因为这中间发生了点儿误会:我们推进得太快,快得能和 我们两侧的团队一块儿把整个 ‘敌军’参谋部都俘虏过来。结果出了个 大洋相。因为原定我军该输, ‘敌军’该赢,因为敌方有一个又瘦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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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看、衣服又穿得很坏的大公 。西茨干了这么档子事:我们宿营时,他收 拾好,跑到霍舍维采城外一个村子里买东西去了,到晌午才回营房。那 天天气很热,他又喝了许多酒,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路旁有一根柱子, 柱子上有个盒子,在装着玻璃门的盒子里有一尊圣徒杨·涅波摩茨基的 小小的塑像。他对着塑像祷告了一番,然后念叨道: ‘瞧,你大概热坏 了吧?要是能让你喝两杯也好一点儿啊。你在这太阳底下晒着。准得老 出汗吧?’他摇晃了几下军用水壶,喝了个够,然后说, ‘我还给你留 了一口,圣徒。可是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把酒喝得一干二净,一点儿也没 给圣徒留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 ‘天哪!’他说,‘圣徒杨·涅波摩 茨基,请你宽恕我,我想法给你补上。我要把你带到营房去,让你喝得 连腿都站不稳。’好心的西茨出于对圣徒的怜悯,砸碎了玻璃,把圣徒 塑像取了出来,塞在军便服里面,带到了营房。后来又带着它在草垫子 上睡觉。行军时,他把它搁在牛皮背囊里,带在身边打起扑克来他也很 走运。我们扎营到哪里,他就赢到哪里。等我们到了普拉亨斯科,在德 拉赫尼采宿营后,他却输了个精光。我们第二天早上出发时,看见那圣 徒杨·涅波摩茨基就给吊在路边的梨树上了。这就是我要给您讲的一件 趣事,现在我得把耳机挂上了。” 当军营的宁静和谐被打破之后,电话机又象神经病似地活跃起来。 这时,卢卡什上尉正在他的房里研究团部送来的密码电文,研究有 关密码译法的指示,同时也研究关于先遣营开往加里西亚前线应采取的 路线的密令: 7217—1238—475—2121—35——莫雄。① 8922—375—728——拉布。② 4432—1238—7217—35—8922—35——科马尔诺。③ 7282—9299—310—375—788—298—475—7979——布达佩斯。 卢卡什上尉一面猜着这些字码,一面叹着气说:“Der Teu- el soll das buserieren.”④ ① 奥地利帝国在一四五三至一九一八年间的历代太子,均称大公。 ① 匈牙利西部的一个城市,在从利塔河上的布鲁克城往南去的铁路线上。 ② 布达佩斯东的一个火车站。 ③ 在今捷克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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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光荣的败北 第一章 在匈牙利大地上行进 他们统统被塞进车厢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每个车厢的容量是四十二 名士兵或八匹马。马在车厢里,当然比人要舒服得多,因为马站着也能 睡觉。但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军用列车又把一批新人送往加里西亚 的屠宰场上去了。 可是总的说来,士兵们还是感到松快了一大截:火车一开动,事情 就算有了个着落。在这以前,他们老是沉溺在揪心的茫然、混乱和心神 不宁的状态之中,不知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开差。许多人就象被判决 了的死刑犯一样,惊恐地等着刽子手的到来。现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安定时刻也到了。 难怪有一个士兵象发疯似地朝着车厢外面大声嚷道:“我们开差啦! 开差啦!” 军需上士万尼克曾告诉帅克不用着急,他真是料事如神。 过了好几天他们才上了车厢。这期间一直传说着配给罐头的事儿。 经验丰富的万尼克说,这是幻想。根本没有啥罐头,做一场战地弥撒还 差不多。前头那个先遣连倒是做过战地弥撒来着。发罐头,就不做战地 弥撒;反过来,做战地弥撒就代替发罐头。 果然如此,代替炖肉罐头而来的是伊布尔随军神父的光临。他是“一 个巴掌能打死三个苍蝇”的人。一场露天弥撒能管三个先遣营受用。一 次就替开到塞尔维亚去的两个营和开到俄国去的一个营行完了祝福礼。 做弥撒时,他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不难发现,演说的内容 是从军事日历上套来的。演说鼓舞了士气,以致在开往莫雄去的路上, 和万尼克同在一个车厢的临时办公室里的帅克还回忆起这段演说,并对 军需上士说: “那神父描绘得多美啊!当日近黄昏、霞光万道、太阳落 山之际,就象他所说的,战场上将听到那行将死去的人们的最后的呼吸, 听到那倒下的战马的悲嘶,还有那重伤员的呻吟和那房屋被烧毁的居民 的哭喊和怨诉。我倒是蛮高兴人们变成这种 ‘双料白痴’。” 万尼克同意地点点头说: “这是一幅动人得可怕的图景啊!” “这也蛮不错,蛮有教益嘛,”帅克说,“这我记得清楚。等打完 仗回到家乡,我要到 ‘杯杯满’酒家去聊聊这些。神父先生在给我们讲 演的时候,他的脚往外边这么撇着,我还直怕他会滑倒,摔到经台底下 去,让圣饼盘碰破他那椰子壳脑袋。他还给我们举了一个我军历史上非 常突出的事例。那正是拉德茨基在我军服役的时候。鲜红的晚霞和燃烧 着的仓库的火光融成了一片。他好象亲眼看见过这些似的。” 就在这一天,伊布尔神父到了维也纳,在那里给另一个先遣营讲了 动人的历史故事。也就是帅克记得的、使他非常喜欢,以致誉之为 “双 料白痴”的故事。 “亲爱的士兵们,”伊布尔作着报告说,“请你们设想一下一八四 ① 八年库斯托查战役 刚刚胜利结束的情景。经过十个小时的激战之后,意 ① 库斯托查是意大利北部的一个村子。奥军在其拉德茨基元帅指挥下于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在该村击 溃撒丁王查理·阿尔贝尔特的军队。拉德茨基元帅当时是八十二岁,不是八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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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利国王阿尔贝尔特不得不把血肉遍野的战场留给我们的 ‘战士之父’ 拉德茨基元帅,落荒而逃。元帅就这样在他的八十四岁高龄时取得了如 此辉煌的胜利。 “瞧,亲爱的士兵们,高龄的统帅就在那夺来的库斯托查前方的一 座山上停住了战马。忠诚的将领们簇拥着他。突然,一种严肃的气氛笼 罩着他们所有的人,因为,士兵们,他们发现,就在离元帅不远的地方, 躺着一个正在同死亡搏斗的士兵。拉德茨基元帅望着他时,这位受了重 伤的旗手赫特感到了一种无比的荣幸。受了致命伤的勇敢的旗手抽搐 着,用冰冷的右手快活地接着自己的金质奖章。眼望着威严高尚的元帅, 他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他的残缺的身躯又获得最后一点力量。垂死的 旗手以超人的毅力试着朝那元帅爬去。 “‘快别动了,我勇敢的士兵,’元帅对他喊道,随即从马背上下 来,向他伸出手去。 “‘握不了啦,元帅大人,’奄奄一息的战士叹了一口气。‘我的 两只手臂已经打断了。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您对我说实话:我们打赢了 吗?’ “‘打赢了,我亲爱的小兄弟,’元帅和蔼地说。‘多么可惜啊, 你的伤势使你的欢乐减色了。’ “‘是啊,最尊敬的领袖,我完了。’士兵用那微弱的声调说,脸 上浮着欣慰的微笑。 ‘你口渴吗?’拉德茨基问道。‘天气很热,元帅 大人!我们都在三十度以上的气温中作战。’随后,拉德茨基把副官的 军用水壶拿过来递给垂死的士兵。士兵大口大口地把水喝了。 “愿上帝 为您的德行多多赐福!”他大声喊着,竭力想亲吻一下自己统帅的手。 ‘你当了多少年的兵?’元帅问道。‘四十多年了,元帅大人。在阿斯 ① ② ③ 佩恩 我得过一枚金质奖章。我还参加过来比锡战役 ,获得炮十字章 。 我受过五次重伤,眼下这一次我算是彻底完了。我终于活到今天,这是 多么幸福、多么荣耀的事啊!既然我们取得了胜利,皇上的领土得以收 复,我死了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亲爱的士兵们,营房里响起了我们雄壮的国歌《求 主保佑我们》。歌声嘹亮而庄严,响遍整个战场。那位正在与生命告别 的战士又一次挣扎着想站起身来。他激动地高呼: ‘奥地利万岁!奥地 利万岁!让我们美妙的国歌永远唱下去!我们的统帅万岁!军队万岁!’ “垂死的士兵又一次俯首在元帅的右手上,吻着它,倒了下去;从 他高尚的灵魂里吐出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统帅脱帽肃立在这名最优 秀的士兵的尸体面前。他两手捂着脸,激动地说: ‘这一美好的结局真 是令人不胜羡慕。’ “亲爱的士兵们,我祝愿你们大家都能得到这么美好的结局!” 帅克回忆起伊布尔神父的这番话,如果称他为 “双料白痴”的话, 这根本不能说对他有半点侮辱。 然后,帅克又谈起在上车之前给他们宣读的那些重要军令。第一道 ① 多瑙河畔的一个村庄。一八○九年五月下旬奥地利军曾在该村战胜拿破仑军。 ② 一八一三年十月十六至十九日,拿破仑在来比锡吃了败仗。 ③ 用缴获的大炮铸成的十字奖章。是奖给参加一八一三年反拿破仑战争的奥地利官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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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弗兰西斯·约瑟夫签署的命令,第二道是东线军总司令约瑟夫·裴 迪南大公下的。两道命令说的都是杜卡拉山隘事件:一九一五年四月三 日,二十八团两个营全体官兵在团部军乐队的军乐声中跑到俄军方面去 了。 两道命令都是用颤抖的声音宣读后译成捷文的: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七日军令 朕满怀沉痛之情发布通谕,鉴于皇室部队二十八团贪生怕死,图谋叛国,现将 其从朕所统辖之部队中予以除名。着即收回名声狼藉之该团军旗,送交军事博物馆。 该团置国家于不顾,竟然借开赴前线之机,行叛国之实,殊属可恶,自即日起,撤 销该团番号。 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 约瑟夫·斐迪南大公通令 查捷克部队在行军之际,特别在近期战斗中,有负众望。在阵地防守方面,尤 甚一筹。彼等长时间龟缩于战壕之中,致使敌军有机可乘,乃与该部队中卑劣之徒 频繁接触,相互勾结。 在此等叛徒支持之下,敌军通常以隐藏有卖国贼之前线部队为其进袭目标。 敌军常出其不意,可说是通行无阻地渗入我前沿阵地,俘获我大批守土官兵。 此等鲜廉寡耻、卑鄙无赖之徒,背叛皇上、背叛帝国,非独玷污我威武英勇军 队之光荣旗帜,且有损于彼等所属民族之尊严,殊为可耻之极。 枪毙或绞杀此等败类已为期不远。 每个有荣誉感之捷克士兵,务必向其长官揭发此类无赖、煽惑者与卖国贼。 隐瞒不报者,与叛徒卖国贼同罪。 本通令须向各捷克团队全体士兵宣读。 此令发布之日,已将二十八团从皇室部队除名,该团全部被俘之叛逃官兵将以 鲜血抵偿其滔天罪行。 约瑟夫·斐迪南大公 “给我们宣读得晚了一点儿!”帅克对万尼克说。“我觉得很奇怪, 皇上的命令是四月十七日颁布的,可是现在才给我们宣读,看样子,似 乎有什么名堂不能马上给我们宣读。我要是皇上,就不许把我的命令压 着不往下传。既然是四月十七日发的圣旨,那么即使是天上掉锥子下来, 我也要让它在十七日当天向所有的团队宣读完毕。” 军官食堂的走阴巫师伙伕坐在万尼克那个车厢的另一头,正在写什 么。他身后坐着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大胡子巴伦和十一先遣连的电话 兵霍托翁斯基。巴伦嚼着一块军用面包,担惊受怕地对电话兵霍托翁斯 基解释说:上车时挤得要命,使他没法儿到卢卡什上尉那节军官车厢去, 这实在怪不得他。 霍托翁斯基吓唬他说,如今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是要吃子弹的。 “什么时候把这个罪受完了就好了,”巴伦诉苦说。“有一次我在 沃吉采参加演习时差点儿轮着了。我们在那儿又饿又渴,营副官到我们 这儿来的时候,我嚷了声: ‘给我们水和面包!’他拨转马头对着我, 说:要是赶上打仗时间这样放肆,他就会下令,当着大伙儿的面把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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毙,如今要把我关到警备部拘留所去。可我的福份真大,在他骑着马到 参谋部去报告这件事的路上,马受惊了,把他甩了下来,感谢上帝,把 他的脖子给折断了。” 巴伦长叹一声,咽着面包,象突然清醒过来,贪婪地望着卢卡什上 尉让他照看的两个背囊。 “当官的都领了肝罐头和匈牙利香肠。喏,有这么一大段。” 同时他又馋涎欲滴地看了一下卢卡什上尉的那两只背囊,象一只饿 狼似的丧家犬,坐在煄肉铺门口闻着正在煮肉的香味。 霍托翁斯基说: “要是哪儿有顿美餐等着我们,那倒不赖。战争刚 一开始,我们开到塞尔维亚那时节,每到一站都招待我们吃得饱饱的。 我们从鹅腿上撕下最好的肉来,和着巧克力糖块儿吃。在克罗地亚的奥 塞克有两个退伍老兵给我们把一大锅烤兔肉送到车厢里来了。我们实在 受不了啦,泼得他们满头都是。每到一站,我们只会往车厢外一个劲儿 地呕吐。在我们车厢里的马捷依班长胀得让我们在他肚皮上搁块板子, 然后象压白菜似地在那上面跳,这样他放了一大串屁才感到舒服了一 点。我们坐火车穿过匈牙利时,每到一个车站都有人往我们车厢里扔烧 ① 鸡。我们只挑鸡脑髓吃。在考波什堡 ,匈牙利人干脆把整块整块的烤猪 肉往我们车厢里扔。我的一位朋友得了一个烧熟了的猪头,他拿着这份 礼物把那匈牙利人赶到三道铁轨外去了。可是在波斯尼亚我们连水都喝 不到一口。不过在到达波斯尼亚之前,尽管禁止我们喝酒,我们还是要 喝多少有多少,各种各样的白酒、葡萄酒更是多得跟水一样。我还记得, 在一个车站上,有些太太和小姐用啤酒来孝敬我们,我们都往啤酒壶里 撒尿。她们赶忙从车厢里跑开了。一路上我们都是昏昏沉沉的,我连梅 花爱司都辨认不清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突然来了一道命令,没等我 们把那盘扑克打完,便都出了车厢。有一个班长,我已经记不得他叫什 么名字了,对他的一班人嚷嚷,叫他们齐唱 ‘Unddie Serben müssen ① sehen,dass wir Oesterreicher Sieger, Sieger sind.’ 可是有人 从他背后狠狠踢了一脚,他一窜跌到铁轨那边去了。随后又听见嚷嚷把 枪架起来。列车马上掉转头,空着开走了。当然,象往常一样,乱糟糟 的,火车把我们两天的干粮也带走了。这时,在很近的地方,就象从这 儿到树丛那么远,响起了榴霰弹的爆炸声。营长从另一头走来把所有的 军官叫到一起开会。我们的马采克上尉也来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捷克 人,可却说着一口德国话。他脸色苍白得象纸一样,对我们说:不能再 往前开了,铁轨给炸飞了。又说塞尔维亚人昨天夜里过了河,现在正在 我们的左侧,可是离我们还远。说什么我们只要得到增援部队就能把他 们打得落花流水。要是发生不利情况,要我们谁也别投降。他说,塞尔 维亚人抓到俘虏就割耳朵、切鼻子、挖眼睛。他说,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有榴霰弹的爆炸声,但这不值得担惊受怕,因为这是我们的炮兵在开炮。 突然,在山后哒哒哒哒响起了一阵枪声,他说这是我们的机枪在射击。 随后左边又炮声隆隆。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隆隆声,赶忙趴下卧倒。 有几颗榴霰弹从我们脑袋顶上飞了过去。车站着火了。在我们右边上空, ① 匈牙利西南部的一个城市。 ① 德语: “塞尔维亚人必须看到:我们奥地利人定将获胜,定将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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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嗖嗖地呼啸着,远处还听见排炮声、步枪射击声。马采克上尉命令 端枪,上子弹。值日官走到他跟前说,他的命令没法执行,因为我们根 本没带弹药来。其实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要在进入阵地之前才能领 到弹药。我们前面有一列弹药车十之八九落到塞尔维亚人手里去了。马 ① 采克上尉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命令 ‘Bajonett auf’ ;连 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个啥,只是出于绝望而这么下意识地行动一番。我们 就这么摆出战斗的架势,站了好长一会儿,随后我们又趴在铁路枕木旁 边,因为天空出现一架国籍不明的飞机,士官生们直嚷嚷: ‘Alles ② decken,decken!’ 不久弄清楚了,原来是我们的飞机被我们的炮火误 ③ 打了下来。于是我们又站起来。啥命令也没了,来了个 ‘ruht’ 。有一 个 骑 兵 朝 着 我 们 飞 驰 而 来 。 他 老 远 就 喊 道 : ‘Wo ist ④ Batalionskommando?’ 营长骑着马迎上去。骑兵交给营长一份文件, 又骑着马往右边走了。营长在途中阅读了文件,突然象发了疯似的,拔 ⑤ 出马刀,向我们飞奔过来: ‘Alles zurück, alles zurück!’他 ⑥ 对着军官们嚷道: ‘DirektionMulde,einzeln abfallen!’ 这一下 来劲了。从四面八方都冲着我们发起脾气来,就象早就在等候这一着似 的。左边是玉米地,被我们踩得一塌糊涂。我们四人一组潜入山谷,背 囊扔在他妈的枕木上。马采克上尉脑袋挨了一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 声就报销了。还没等我们逃进山谷,伤的死的已有一大堆。我们把他们 扔在那里没管,一直跑到天黑。凡是我们经过的地方,在我们来之前就 已被我军洗劫一空。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抢光了的辎重车队。后来我们 终于到达一个车站,在那儿得到一道新的命令,要我们上车回到参谋部 去。可是我们已经办不到了,因为整个参谋部在头一天就已全部被俘。 这事我们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后来我们就象没爹娘的孤儿,谁也不愿 理睬我们。上面把我们合并到七十三团去,同他们一起撤退;这是我最 乐意干的事。可是在追上七十三团之前,我们还得整整行军一天,然后 我们……” ① 谁也没有听他唠叨了。帅克和万尼克在打 “马利亚什”,军官食堂 的走阴巫师伙伕继续给他老婆写那封详尽的家信。他老婆在他离家期间 开始发行一种新的神智学杂志。巴伦在椅子上打盹,电话兵霍托翁斯基 没事好干,就不住地重复说: “这些事儿我总也忘不了……” 他起身去看别人打扑克。 “让咱抽抽你的烟斗吧!”帅克友好地对霍托翁斯基说,“反正你 要看牌去了。打 ‘马利亚什’比打仗、比你们在塞尔维亚干的那场该死 的冒险活动要正经得多。我可不干这种蠢事!要是干了,就自己打自己 耳光。我还没抓到老K,刚刚来了个王子 ‘J’,该死的!” ① 德语: “上刺刀”。 ② 德语: “统统隐蔽,隐蔽!” ③ 德语: “稍息”。 ④ 不标准的德语: “营长在哪儿?” ⑤ 德语: “统统退下去,统统退下去!” ⑥ 德语: “朝山谷小路走,一个跟一个!” ① 一种纸牌打法。以持同花的王与王后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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