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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上尉先生,在军队里办事要行动迅速,所以我就去电话回答对方, 说我亲自去取来送到营部去。他们给了我一大口袋的书,我费了好大的 劲才把它搬到我们连部。我看了看这些书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团部的军 需官对我说过:根据团部的电话记录,营部已知道他们该选哪些书、哪 一册看。这部书有两册。上册单独一本,下册也单独一本。我有生以来 还没这么觉得好笑过,因为我这一辈子读的书也不老少,从来没见过有 从下册读起的。他却又跟我说: ‘瞧,这是上册,这是下册。军官们自 己已经知道该看哪一册。’我心里想,他们准是喝多了,因为谁读书都 是从头读起的。比如说我背来的这种写神父罪过的长篇大著 (我可以说 ① 也懂德文),就得从上册开始读起,因为我们不是犹太人,从后往前读 。 所以,上尉先生,您从俱乐部回来时,我就打电话问过您,向您报告过 这些书的事儿,问您是不是在战争期间什么都颠倒过来了,书也得从后 往前读,先读下册,后读上册。您说我是个喝醉了的畜生,说我连圣经 都不知道怎么读,应该先读 ‘我们的父’,后面才是‘阿门’。” “您不舒服吗,上尉先生?”帅克看到卢卡什上尉脸色苍白,抓住 熄了火的火车头踏板,便关切地问道。 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怒容,只是沮丧到了极点。 “往下说,往下说吧,帅克,已经过去了,已经好了……” “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意见,”在荒无人烟的铁轨上,又响起了帅 ② 克温柔的声音。 “有一回,我买了一本罗赫·夏瓦尼描写巴科森林的惊 险小说,缺上册。结果我只得去猜想它的开头。就连这类侠盗书缺了上 册也不行呀。现在我完全清楚了,要是军官们先读下册然后再读上册, 那实在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要是照着团部说的那么转告营部,说军官 们自己知道该读哪一册,那我该是多么愚蠢啊!总而言之,上尉先生, 这次发书的经过,我觉得太奇怪,实在费解。我知道,在战火连天中, 军官先生们根本读不了多少书……” “少废话,帅克,”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口气。 “上尉先生,可我当时在电话里问过您,是不是一下子把两册都领 来。您正好象刚才这样对我说,要我少废话,谁还顾得上背那么些书。 我马上想到:既然您是这个意见,那么别的军官先生们也会是这么看的。 我还问过我们的万尼克,因为他上过前线,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说, 军官先生们起初以为打仗是很轻松的儿戏,象到别墅去避暑休假似的, 把整套整套的书都带到战地上去了。军官们得到大公赠送的各诗人的全 集。结果又得让他们的勤务兵替他们背这些书;勤务兵们被书压得喘不 过气来,把军官们骂了个狗血喷头。万尼克说,这些书根本没有用,拿 它卷烟叶儿抽吧,又嫌纸太好、太厚;拿它当手纸用吧,上尉先生,恕 我放肆,这满是诗句的纸又会擦疼屁股;拿它来读吧,又没那么多闲功 夫,因为老得跑路,只好到处乱扔。到后来,已经成了一个规矩:炮一 响,勤务兵马上把这些消遣书扔掉。这些情况,我早就知道,可是我还 是想,上尉先生,再听听您的意见,便又打电话问您这些书怎么办。您 说,要是有什么蠢念头钻到我的脑瓜子里,不挨一下耳刮子是去不掉的。 ① 指阿拉伯文,从右往左读。 ② 匈牙利西部的丘陵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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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尉先生,我只把这小说的上册送到营部,下册就暂时留在我们 连部。我的意思是等军官先生们读完上册,再把下册发给他们,就象图 书馆借书那样。可是突然来了开差的通知,让全营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送 到团部仓库去。我又请教万尼克先生,下册算不算多余的东西,他说, 根据在塞尔维亚、加里西亚和匈牙利的惨痛教训,什么书也别带到前线 去。城里士兵们用来搁废报纸的箱子才是有用的东西,因为用报纸卷烟 叶或者卷草末都不错,士兵们在战壕里就是抽的这种烟卷儿。营里已经 把这部小说的上册分发掉了,下册我们送到仓库去了。 帅克歇了一会儿接着说: “仓库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连布杰 约维策教堂唱诗班领唱人从军时戴的那顶礼帽也存在那儿。” “我告诉你,帅克,”卢卡什上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根本 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乱子。我自己骂你白痴都骂腻了。我简直找不出话 来形容你这股傻气。我管你叫白痴,那还是对你的恭维。你捅的这个乱 子,跟我认识你以来你所干的全部坏事相比,那些也不过是芝麻大点儿 小事儿。帅克,你要是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就好了……但是你永远也不会 知道这个……要是什么时候有人谈到这些书,你一声也别吭,别说我在 电话里对你说过,叫你把下册……要是什么时候有人谈到上册和下册如 何如何,你也不要理会!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记不得!你可别把我 扯到里面去了!你给我小心点……” 卢卡什上尉说话的声音,就象在发高烧一样那么难受。趁他歇气的 那一会儿,帅克又提了个幼稚的问题: “上尉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说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干了这么糟糕的事?上尉先生,我问您这个,只 是想下次不再干这些事儿。常言道:上一回当学一会乖。达尼科夫卡村 的翻沙工阿达麦茨就是一个例子,他错把盐酸喝了下去……” 帅克没把话说完,因为卢卡什上尉把他的经验之谈打断了: “你这 个糊涂蛋!我才不来跟你解释什么哩,给我滚回你的车厢去。告诉巴伦, 等列车到了布达佩斯,让他给我送点小面包到军官车厢来,还拿点肝泥 馅儿饼,我把它放在下面小箱子里的锡箔纸里。告诉万尼克,他是头笨 骡。我给他下了三次命令,叫他把全连官兵人数的准确材料给我报上来。 今天我需要用这个材料,可是,我手里还是只有上星期的旧名单。” “是,上尉先生,”帅克粗声应道,然后缓步朝他的车厢走去。 卢卡什上尉沿着铁路路基在散步,一边还思忖着: “我本该给他几 个耳光的,可是我却象跟朋友一样地跟他唠叨了半天。” 帅克庄重地走进自己乘坐的车厢。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受到了抬举。 可不是吗?一个人干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连自己也无权知道究竟是什么 事,这种事也不是每天都会有的啊。 “上士先生,”帅克回原位之后说道,“我觉得卢卡什上尉先生今 天的兴致很好。他叫我对您说,您是头笨骡,因为他已经三次叫您把连 队官兵人数告诉他。” “老天爷!”万尼克发火了,“我现在得治治那些排长!那些懒鬼 排长各行其事,不把排里的名单送来,这能怪我吗?我能闭门造车、胡 编一气不成?我们这个先遣连就是这么个德行!这些事儿也只能出在我 们十一先遣连。这我早就料到,早就知道!我一分钟也没怀疑过,我们 这儿是一团糟。伙房里今天少四份口粮,明天又会多出三份来。这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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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哪怕通知我一声是不是有人进了医院也好啊!上个月,我的名单里还 有个叫尼科德姆的,临到发饷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得了急性肺炎死在 布杰约维策的肺痨医院里了。我们还一直为他领口粮哩。我们发过他一 套军装,天晓得他那套军装搞到哪儿去了。上尉自己不好好管教他的连 队,还说我是个笨骡。” 军需上士万尼克气呼呼地在车厢里来回踱着。 “要是我当连长,什 么事儿我都照规定搞得有条不紊!对每一个士兵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让 军士每天给我报两次名单。可是我们现在的这些军士都是些饭桶,毫无 办法!最糟糕的是那个叫齐卡的排长,成天开玩笑,说调皮话。我告诉 他科拉希克已经由他们排调到辎重队去了,他第二天报来的名单还是老 样儿,好象科拉希克还在他们排似的。天天都是这么个样儿,到头来还 管我叫笨骡……不,上尉先生,您这么搞要失人缘的!连队的军需上士 是军士一级的官儿,不是上等兵,谁都可以拿来擦……” 一直张着嘴巴听他们讲话的巴伦,如今替万尼克说出了他那个没有 ① 说出来的文雅字眼儿 ,他大概也想插进来聊聊天了。 “去去,没你插嘴的份儿,”怒不可遏的万尼克说。 “你听着,巴伦!”帅克忽然想起来了,“上尉先生让我告诉你: 到布达佩斯时,要你给他送小面包到车厢去,还要点儿肝泥馅儿饼,在 上尉床底下那口箱子里的锡箔纸里。” 巴伦大汉立刻沮丧地垂下他那两只猩猩长臂,就这么坐了好长一会 儿。 “肝泥馅儿饼已经没有了,”巴伦望着车厢的脏地板,用细微而绝 望的声音说。 “已经没有了,”他又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句。“我以为……我在 开车之前把它打开了……我闻了闻……看看坏没坏……我尝了尝,”他 用真心绝望的腔调喊出了这些话,大家一听就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了。 “你把它连锡箔纸一块儿吃了,”万尼克站到巴伦面前,感到一种 快意,因为现在他用不着再费劲去证明上尉骂他的这种笨骡不只他一 人。现在很清楚了,名单数字之所以总有些出入,更深的原因在于还有 别的一些笨骡;此外,他感到快意的是,话题转了,吃不饱的巴伦成了 嘲笑的对象和新的悲剧事件。万尼克这时特别想对巴伦说几句不顺耳的 训词。可是走阴巫师伙伕约赖达制止了他。约赖达放下他心爱的书—— 一本古代印度的佛经译本,转向沮丧已极的巴伦这位甘愿承受命运的新 的打击的人说: “巴伦,你得管住自己,不要丧失对自己、对命运的信 念。你不能把人家的功劳记在自己的账上。以后碰到要偷吃人家的东西 这类问题的时候,你就问问自己: ‘肝泥馅儿饼跟我有什么相干?’” 帅克觉得有必要举个实例来解释这个论点: “巴伦,你对我说过, 你们家乡快要宰猪、熏肉了;你一打听到我们的野战军邮信箱号码,就 让家里人给你寄熏肉来。你想想看,假如这些熏肉由战地邮局送到了我 们连,我跟军士先生一人割下一块来。我们吃得很香,就再来一块,你 一块我一块地把那块熏肉吃个精光,跟我认识的一个叫科采尔的邮差干 ① 指 “屁股”。说它是“文雅字眼儿”,是说的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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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样。他得了骨疡病。起初齐踝部把他的两只脚锯了;后来,又齐膝 盖锯了;后来,又锯了大腿;要不是他死得及时,就得把他一段一段锯 掉。巴伦,你想想看,要是我们也跟你吃上尉先生的肝泥馅儿饼一样把 你的熏肉都吃了,你会怎么样?” 巴伦大汉痛苦地望着大家。 “全靠我说情,”军需上士提醒巴伦说,“你才留在上尉先生身边 当勤务兵。要不然,你得随救护队到战场上抬伤兵。在杜卡拉山下,为 了抬回一个被铁丝网扎穿了肚子的准尉,我们一连三次派担架兵上去都 是有去没回,一个个脑袋开了花。直到第四批担架队员去才把他抬下来, 可是在去包扎所的路上,准尉就死了。” 巴伦这时已忍不住抽泣起来。 “真不害臊,”帅克轻蔑地说。“亏你还是个军人……” “可是我天生就不是当兵的材料!”巴伦哭丧着脸说, “我是个大 肚汉,我总是吃不饱,这是真的。这都是硬让我脱离我过惯了的生活的 缘故。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我死去的父亲,他在普洛季维饭馆里跟人 家打赌说,他能吃下五十根香肠,两个大面包,结果他赢了。我有一次 跟人家打赌,吃了四只鹅、两大盘馒头片加白菜。在家里,吃过午饭后, 我还想吃点什么,便进贮藏室去切一块肉,叫人去取一罐啤酒,两公斤 熏肉。我们家有一个雇农,叫沃麦拉,是个老年人,他总是提醒我别吃 得那么多,别死撑。他说,他记得他爷爷给他讲过一个大肚皮的故事, ① 说打仗的年月,一连八年,五谷不生,人们用干草和麻饼 烤成一种食物。 没面包吃,往牛奶里放点奶渣,那就是过节的盛餐了。那个大肚皮乡下 人,过了一个礼拜就死了,因为他的胃口过不惯荒年……” 巴伦抬起他那愁苦的脸: “可是我想,上帝即使要惩罚犯罪的人, 他也总不会失掉他的怜悯心吧。” “上帝把这些大肚皮带到世界上来,他就会照应他们的,”帅克说。 “你挨绑过一次,如今把你送到前沿阵地上去也够格了。我给上尉先生 当过勤务兵,我处处都教他信得过。他从来没想过我会偷他的东西吃。 每次领到点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总是对我说: ‘你拿去吃吧,帅克。’ 或者说: ‘什么?我吃不了这么多。给我留下一小块,剩下的随你怎么 办吧。’我们在布拉格那时节,他有时派我到饭馆去买饭菜。我一看分 量不多,怕他疑心我在路上吃了一半,便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点钱拿出来 又给他添上一份。只要他吃得饱就行!可是这事终究给他知道了。我总 是从饭馆里把菜单拿回来由他自己点菜。有一天,他点了个带馅儿的小 鸽子。馆子里只给了我半只,我想,上尉先生可能会以为我把那半只吃 掉了。我就自己掏腰包买了另外半只,合成那么丰满的一份饭菜拿回家 来,赶巧那天舍巴上尉先生正要找个地方吃午饭,午前便弯到我们上尉 这儿串门,也饱吃了一顿。他吃饱之后说了: ‘你别骗我,这绝对不止 一份饭菜。你走遍天下也绝不可能根据菜单买到整只带馅儿的鸽子。我 今天要是搞到钱,就派人到你买菜的那家饭馆去买饭菜。你说实话吧, 这是两份菜吗?’上尉先生当着他的面问我,要我作证说他只给了我一 份菜的钱,因为他并不知道今天要来客呀!我回答说:他只给了我买一 ① 榨过油的亚麻饼,一般是当饲料和肥料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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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普通饭菜的钱。 ‘您瞧!’我的上尉说,‘这还算不了什么。前不久, 帅克还给我送来两块鹅腿当午饭。您想想看:一碗面条汤、牛肉加小鲱 鱼汁、两条鹅腿、馒头片加白菜鸡蛋饼。’” “哎呀呀,他娘的!”巴伦咂着嘴。 帅克接着说: “这下可砸锅啦!舍巴上尉先生第二天真的派了他那 个瘦高个子勤务兵到我们那家饭店去买饭菜。勤务兵给他买来这么一小 撮撮鸡肉,就象襁褓里包着个出生六个星期的小婴儿,大概有那么两勺 子。舍巴上尉先生向他的勤务兵扑上去,硬说他吃掉了一半;他的勤务 兵一口咬定他没罪。舍巴上尉先生给了他一个耳光,还把我当作勤务兵 的榜样,说我给卢卡什上尉先生的饭菜是整份的。第二天,那个挨了打 的无辜的勤务兵又到饭馆去买饭,把我的事全打听出来了,他把这一切 都告诉了他的上尉先生,而他的上尉又告诉了我的上尉。晚上,我正拿 着报纸在读着一条关于敌军司令部的消息时,我的上尉进来了。他脸色 苍白,直向我扑来,要我告诉他,我替他花钱在饭馆里买了多少回这种 双份饭菜,说他什么都知道了,说我不管怎么否认也白搭。他说,他早 就 知 道 我 是 个 白 痴 , 可 是 他 万 万 没 想 到 我 还 561 是个疯子,说我使他丢尽了脸,他真恨不得先把我、然后把他自己枪毙 掉。 ‘上尉先生,’我对他说,‘在您接受我做您的勤务兵的第一天, 您就讲到:当勤务兵的都是小偷和无赖。因为那饭馆给的份量实在太少, 您可能会认为我也的的确确是这么个无赖,象所有的勤务兵一样,把您 的饭菜偷吃了……’” “我的老天爷!”巴伦小声地说,弯腰拿起卢卡什上尉的小提箱, 提着它到后面的车厢去了。 “后来,”帅克接着说,“卢卡什上尉开始把自己所有的口袋搜了 一遍。结果白费力气,啥也没有搜出来,他便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银 怀表给了我。他当时很激动。 ‘等我发了薪水,帅克,’他说,‘你给 我开个账单,看我还欠你多少钱……这只表你留着。下次你可不能再这 么发疯了。’后来我们两人手头都紧得没法,我只好把那块表送到当铺 里去当了……” “你在那边干什么,巴伦?”军需上士万尼克突然问道。 可怜的巴伦没有答话,他给呛住了。他已把卢卡什上尉的小提箱打 开,开始吃上尉最后一个小白面包。 另一列装满了开往塞尔维亚前线的 “德国歌手”的军列,没有停车, 径直从火车站驶过。他们还没从与维也纳告别的热情中冷静过来,从维 也纳一直不停地唱到这里: 叶甫根尼皇子,高贵的骑士, 想为皇上再度夺取 贝尔格莱德要塞和城市。 他下令搭座木桥, 好从桥上过去, 带领军队,开进城市。① ① 原著为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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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八字胡子的班长把胳臂搭在另一个士兵身上,他们坐在车厢 门口,把脚伸在车厢外晃荡着,班长一边打看拍子一边扯开嗓子唱道: 等到大桥一架好, 炮队车辆一路迢迢, 通畅无阻开过多瑙河, ② 泽姆林 营地被我们捣, 把塞尔维亚人统统赶跑。③ 班长忽然失去平衡,从列车上摔了下去,肚皮猛撞在道岔的杠杆上, 就这么扎在上面。列车越走越远了,后面车厢的人唱着另一支歌: 高贵的勇士拉德茨基伯爵发了誓, 要把皇上的敌人赶出叛逆的仑巴第。① 他在维罗纳久久地等啊, 直到大队人马都来到。 英雄突感分外振奋, 一气把敌人撵跑掉。② 撞在道岔杠杆上的勇敢的班长已经死去。没多久,已经有个军运管 理处的嫩毛孩子士兵在他旁边站岗。他手持刺刀枪,样子很庄严。他脸 朝道岔,表情那么神气,仿佛班长撞在道岔上是他的一份功绩。 这青年是匈牙利人。当人们从九十一团队的营部军列里跑来看班长 时,匈牙利人大声嚷叫,叫得整个车站都能听见: “Nemszabat !Nem ③ szabat!Komision milit■r nem szabat1 “他可以不再受活罪了,”好兵帅克也挤在好奇的人群当中。“这 正成全了他。虽说有块铁器插在他肚子里不大好受,至少大伙儿都能知 道他埋在哪里。不必到各个战场上去找他的坟墓了。” “扎得那么准,”帅克又内行地说,一边绕班长的遗体一圈,“肠 子都掉到裤裆里了。” “禁止靠近!禁止靠近!”那嫩毛孩子匈牙利小兵还在嚷嚷,“车 站委员会禁止靠近!” 帅克背后发出严厉的吆喝声: “你在这儿干什么?” 士官生比勒站在他眼前。帅克敬了个礼。 “报告,士官生先生,我在看一个死人。” “你在这儿鼓动些什么?这关你什么事?” “报告,士官生先生,”帅克带着自尊的镇静回答说,“我从来没 ② 塞尔维亚的一个城市。 ③ 原著为德文。 ① 意大利城市。 ② 原著为德文。 ③ 匈牙利式的德语: “禁止靠近!禁止靠近!车站军事委员会禁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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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鼓动过什么。” 站在士官生后面的几名士兵笑开了,军需上士万尼克来到士官生面 前: “士官生先生,”他说,“是上尉先生叫传令兵帅克到这儿来打听 一下,好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我刚从军官车厢来,营长叫传令兵马杜西 奇到那儿找你,让你马上去见扎格纳大尉。”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厢。没多久,上车号响了。 万尼克和帅克一道走着,说: “帅克,在人多的地方,你就少去逞 能吧。搞得不好要吃亏的。那个班长若是个德国人,他们就可能说你幸 灾乐祸。那个比勒就是捷克人的死对头。” “我可什么也没说呀,”帅克回话的声调,可以使他摆脱任何嫌疑。 “我只是说那个班长挨扎得真准,肠子全掉到裤裆里了……他可 以……” “帅克,咱们最好还是不说这个吧,”军需上士万尼克吐了一口唾 沫。 “反正一码事,”帅克还在唠叨着,“不管他的肠子从肚子里掉出 来摊在这儿还是那儿,反正都一样尽了他的职责……他可以……” “你瞧,帅克,”万尼克打断了他的话,“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又 跑到军官车厢去了。我真奇怪他怎么还没去卧轨。” 前不久,扎格纳大尉与士官生比勒有过一场非常尖锐的谈话: “我真奇怪,比勒,”扎格纳大尉说,“一百五十克匈牙利香肠没 发给士兵,你为什么不马上来向我报告。我只得亲自去调查为什么大家 都空着手从仓库回来了。军官先生们也好呀,好象命令不成其为命令似 的。我不是说过吗: ‘按连按排到仓库去领。’这就是说,要是你们在 仓库里什么也没领到,那么你们也要接连按排回到车厢。我告诉过你, 士官生比勒,要你维持秩序,可你放任自流。现在不用费神一份份地去 数香肠,你高兴了吧?你居然象没事儿似地跑去看一个死了的德国班 长,这我在窗口看得一清二楚。等我后来再派人去找你回来时,你竟然 异想天开,胡说什么要去调查一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个死了的班长那 儿搞煽动。” “报告,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帅克……” “别跟我在这儿唠叨帅克帅克的了!”扎格纳嚷道。“你不认为你 这是在搞反卢卡什上尉的阴谋吗,比勒?是我们把帅克派去的……你只 管这样望着我,似乎我在刁难你一样。对!我就是要刁难你!你既然不 懂得敬重自己的长官,想方设法丢他的丑,那么,我就给你派一个任务, 叫你永远记住拉布车站,比勒士官生……你只管卖弄你那一套理论知 识……等着瞧吧!等我们到了前线……等着我命令你当侦察官,去钻铁 丝网吧……你的报告在哪儿?你来了,连个报告也不给我……哪怕是理 论性的报告也没有,士官生比勒!” ① “报告,大尉先生,士兵们没有领到一百五十克匈牙利香肠,每人 却领了两张明信片。请看,大尉先生……” 比勒从明信片中拿出两张递给营长看;这些明信片是维也纳军事档 ① 军官之间的全部谈话自然都是用的德语。——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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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馆管理处印发的;馆长是步兵将军沃伊诺维奇。明信片的一面画的是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乡巴佬俄国兵被一个骷髅抱着。漫画下面的题词是: “Der Tag,an dem das perfide Russland krepierenwird, wird ein Tag der Erl■sung für ganz unsere Monar-chie sein.”① 另一张明信片是在日耳曼帝国印制的。这是德国人送给奥匈帝国士 兵的礼物。 ② 明信片的上方印着 “Viribus unitis” 的字样,下方是一幅 《绞刑 ③ 架上的葛雷 爵士》图画。图画下面有一名奥国兵和一名德国兵在愉快地 行着礼。还有一首从格林兹的 《铁拳》一书中摘录下来的小诗。德国报 纸说,格林兹的妙句就象一下下抽打的鞭子,它充满着无法抑制的幽默 感和叫人忍俊不禁的俏皮味道。 葛 雷 绞刑架竖得高而又高, 爱德华·葛雷本该吊在上面晃荡。 本该早点儿将他处以绞刑, 无奈是……听我实话对你讲: 哪棵橡树也不愿当绞刑架, 让犹大吊在它的身上。 无奈何只得把他吊到 法兰西共和国的白杨上。 还没等扎格纳大尉把这些充满 “无法抑制的幽默感和叫人忍俊不禁 的俏皮味道”的诗句读完,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走进了军官车厢。 他是扎格纳大尉派到军运管理处电话总站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别的命 令的,结果捎来了旅部的电报,但根本不涉及译密码的问题。电文很简 单,发的是明码电:“Rasch abkochen,dannVormarsch nach Sokal.” ①扎格纳大尉沉思地摇了摇头。 “报告,”马杜西奇说,“军运管理处主任请您去谈话。那儿还有 一份电报。” 稍晚,在扎格纳大尉和军运管理处主任之间进行了一次非常机密的 谈话。 第一份电报的内容是: “迅速做饭,并向索卡尔挺进。”这真叫人 惊异不置:要知道此时此刻,全营还在拉布车站呀。这份电报已经拍发 了。收报单位九十一团先遣营,并送七十五团先遣营,该营还在后头。 署名是正确的:旅长里特·冯·赫伯特。 “这是绝密,大尉先生,”军运管理处主任神秘地说。“贵师来了 密电,说你们有一个旅长疯了。在他用旅部的名义向各方面发了几打这 ① 德语:背信弃义的俄国灭亡之日,即是我全帝国解放之时。 ② 拉丁语: “精诚团结”。 ③ 爱德华·葛雷 (1862—1933),英国在1905—1916 年之间的外交大臣,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积极挑动者之 一。 ① 德语:迅速做饭,并向索卡尔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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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电报之后,人们把他送到维也纳去了。到了布达佩斯,您还会收到一 份这样的电报。他的所有的电报肯定都得作废。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得 到这方面的指示。就象我说过的,只要接到师部的指示,就不去管那些 明码电了。可是现在我还得执行这些明码电的指示,因为我在这方面没 有得到我们军运系统的任何命令。我已经通过我们军运系统向军团司令 部打了报告。已经开始进行调查了……” “我是一个老工程兵现役军官,”他补充说。“我参加过我们在加 里西亚的战略铁路线的修筑工程……” “大尉先生,”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们这些由普通士兵升上 来的老家伙现在都被赶上前线去了。如今那些普通工程师,只需通过一 年制志愿兵军校的考试便可成为军政部的看家狗……可是你,再过一刻 钟不是又得继续坐火车走了吗?我还记得,有一次在布拉格士官学校 里,我,作为你的老同学,在做四边形练习题的时候,帮过你的忙。那 次我们两人都被罚禁足,不准出校门。你还和你班上的德国人打了一架。 卢卡什也跟你在一起,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当我得到通过本站的先 遣营军官名单的电报时,我清楚地回忆起了这些……已经过去好些年 了……那时的士官生卢卡什给我的印象非常好……” 整个谈话使扎格纳感到很别扭。他很了解跟他谈话的这个人。这位 军运管理处主任在士官学校当学生的时候,曾领导过反奥地利的反对派 的运动,后来他的向上爬的企图受到挫折。尤其使扎格纳不快的是提到 了卢卡什上尉,这人由于种种原因到处受人家排挤。 “卢卡什上尉是个优秀的军官,”扎格纳大尉强调地说。“车什么 时候开?” 军运管理处主任看了看表说: “再过六分钟。” “我走了!”扎格纳说。 “我以为,你告别时会对我说点什么哩,扎格纳。” “那么,再见吧。”扎格纳回答了一声,便离开了军运管理处。 扎格纳回到军官车厢后,看到所有的军官都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除了士官生比勒以外,军官们分成几摊在玩纸牌 “恰帕里”。 士官生比勒正在翻阅一叠刚动手写的稿子,那是描写战场上的事件 的。他不仅想在战场上出人头地,而且还想成为记述战争事件的非凡的 著作家。这位有着奇异的翅膀与 “鱼尾巴”的人想当一名杰出的军事作 家。他的著作尝试是从一些漂亮的标题开始的。这些标题虽然象镜子般 反映了当代的军国主义,可是主题还没有展开,所以在十六开稿纸上只 是一些未来著作的标题。 《大战中的军人形象》、《是谁发动了战争?》、《奥匈帝国政策 与大战的产生》、 《战地记要》、《奥匈帝国与世界大战》、《战争中 的教训》、 《关于战争爆发的通俗讲话》、《对军事与政治的思考》、 《奥匈帝国的光荣日》、《斯拉夫帝国主义与世界大战》、《战争文献》、 《世界大战史文献辑录》、《世界大战日记》、 《世界大战每日评述》、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大战中的本王朝》、《作战中的奥匈帝国各 民族》、 《争夺世界霸权》、《我在世界大战中的经历》、《我的从军 纪事》、 《奥匈帝国的敌人如何作战》、《胜利属于谁?》、《我军官 兵》、 《我军士兵值得纪念的业绩》、《大战期间见闻》、《战火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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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弥漫》、 《奥匈英雄录》、《铁旅》、《我的前方书简集》、《我 先遣营诸英雄》、 《野战军战士手册》、《战斗之日与胜利之日》、《我 的战地见闻录》、 《在战壕里》、《一个军官的叙述》、《与奥匈帝国 的儿子们一道前进》、 《敌机与我军步兵》、 《战斗之后》、《我们的 炮兵是祖国忠实的儿女》、 《哪怕所有的魔鬼与我们作 对》、 《防御 战与进攻战》、 《血与铁》、《不是胜利就是死亡》、《被俘的我军英 雄》。 扎格纳大尉走到士官生比勒那儿,翻看了这些手稿之后,问他为什 么写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士官生比勒非常兴奋地说,每个标题都是他所要写的一本书,有多 少标题,就将有多少本书。 “假如我在前线阵亡,大尉先生,我想在身后留下点纪念。德国教 授乌多·克拉夫特就是我的榜样。他生于一八七○年,志愿参加这次世 界大战,于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在安洛牺牲,死前出版了 《为皇上 捐躯之自我修养》一书。” 扎格纳大尉把士官生比勒带到窗口边。 “你还有什么?拿出来看看吧,比勒。我对你的这种活动很感兴 趣,”扎格纳大尉带点讽刺意味地说。 “你把一个什么本子塞到军便服 下面去了?” “没什么,大尉先生!”比勒不好意思了,脸红得象个孩子似的。 “请您自己看吧!” 本子上的标题是: 奥匈军队著名而光荣之诸战役概略 帝国皇家陆军军官阿道夫·比勒根据战史资料汇编并评注 概略写得非常简单。 ① 它从一六三四年九月六日的内德林根战役 写起,然后是一六九七年 ② 九月十一日的岑塔战役 、一八○五年十月三十一日的加尔笛耶罗战役 ③ ④ 、一八○九年五月二十二日阿什波恩战役 、一八一三年的来比锡的民 ⑤ ⑥ 族战役 、一八四八年五月的圣路西战役 和一八六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特 ⑦ ⑧ 鲁特诺夫战役 ,以至一八七八年八月十九日的攻占萨拉热窝 。所有这 ① 一六三四年九月六日奥地利天主教军队在巴伐利亚西部的内德林根镇打败瑞典新教徒的军队。 ② 一六九七年九月十一日奥地利军队在叶弗根尼·萨沃伊皇子率领下在蒂萨河畔岑塔城附近击败土耳其 军。 ③ 在一八○五年十月二十九至三十一日的三天战斗中,奥军在查理大公的率领下在这个意大利村庄中击溃 法国拿破仑军马辛元帅所部。 ④ 一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查理大公率领的奥国军队在这个离维也纳不远的村庄击败拿破仑 军。 ⑤ 在这次所谓民族战役中,于一八一三年十月十六日至十八日,俄、奥、普联军击败了拿破仑军。 ⑥ 一八四八年五月六日拉德茨基元帅率领奥军在意大利的圣路西村一带打败了查理·阿尔伯特国王。 ⑦ 一八六六年六月二十九日由哈布莱涅茨将军率领下的奥军在捷克东北部的特鲁特诺夫城击败了普鲁士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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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战役的图解绘制得毫无差别。士官生比勒用虚线画些长方形表示奥匈 军队一方的阵地,用实线画表示敌军一方的阵地。双方又各分左中右三 路。后面都有后备军。还有纵横交错的箭头。内德林根作战图画得跟攻 占萨拉热窝图一个样,象一场足球比赛开始以前运动员的部署,箭头表 示双方该朝哪个方向踢球。 扎格纳大尉也一下就把它看成了球赛布局,他问道: “比勒,你会 踢足球吗?” 比勒的脸红得更厉害,神经质地眨着眼睛,活象要大哭一场似的。 扎格纳大尉面带笑容继续翻看他的本子,看到奥普战争中特鲁特诺 夫战役图的说明词时,便打住了。 士官生比勒写的是: “特鲁特诺夫不应选作战场,因为多山的地势 使马佐捷利将军率领的一师人无法施展其军事力量,而强大的普鲁士纵 队居高临下,威胁着我方,形成对我师左翼的包围形势。” “照你说,”扎格纳大尉面带微笑把笔记本还给比勒时说。“只有 ① 特鲁特诺夫是个平原,这一仗才打得?你这个布杰约维策的贝内德克! “士官生比勒,你倒不错,在皇军部队里只呆了这么短一点时间就 想干预起战略方针来。就象不懂事的男孩玩军事游戏,自封将军一样。 你这么快就自己提升了自己的官位,这倒蛮新鲜!帝国皇家军官阿道 夫·比勒!这样下去,没等咱们到达布达佩斯,你恐怕就该升为陆军大 元帅了。前天你还在家跟你爸爸一块儿卖牛皮,如今就成了帝国皇家军 官阿道夫·比勒少尉啦!……可是老弟,你如今还连个正式军官都不是 啊。你还只是个士官生。你还挂在士兵和军官之间打秋千哩。你离正式 军官还远着,就象一个下士在饭馆里冒牌自称 ‘上士先生’似的。” “我说,卢卡什,”他转身对上尉说,“士官生比勒是你们连的人。 你也该训训这小子啊。他既然自称军官,那就得首先让他在战斗中立下 功勋。炮声一响,我们就冲锋,让他跟着他们排去剪铁丝网,der gute ① ② junge! A propos ,希冈让我给你带个好,他如今在拉布车站军运管 理处当主任。” 士官生比勒知道跟他的谈话已经结束,便敬了个礼,红着脸穿过车 厢,向车厢那头的走廊走去。他象个梦游病者一样推开厕所门,望着门 口的德匈两种文字的字牌: “只准列车开行时使用”,暗自抽泣着、硬 咽着,接着悄悄地哭了起来。随后,他解开裤子,一边使劲挣着,一边 擦着眼泪。然后他用写着 “奥匈军队著名而光荣的诸战役梗概、帝国皇 家陆军军官阿道夫·比勒汇编并评注”标题的练习本上的纸擦了屁股。 揉成一团的练习本上的纸被扔到飞驰的列车下方铁轨之间,消失了。 士官生比勒在厕所洗脸池里洗了一下哭红了的眼睛,走到走廊上, 暗下决心:一定要做个强者,做个什么也不怕的强者。打早上起他就头 痛肚子胀,很不舒服。他走过最后那个包厢,只见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 ⑧ 一八七八年八月十九日,奥军在菲利波维奇率领下攻占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 ① 贝内德克 (1804—1881),奥地利将军,镇压波兰一八四六年农民起义、意大利一八四八年革命、匈牙 利一八四九年革命的刽子手。一八六六年奥普战争中任奥军总司令,战败,被撤职。 ① 德语:好小子! ② 法语:顺便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