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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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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上前线,绝对误不了事,”帅克信心十足地说,“因为每 列开往前线的火车都知道,要是太急了,就只能将半车人运到终点站。 我很了解你,巴伦,你是怕花钱。” 可是他们哪儿也没去成,因为已经发出了 “上车”的口令。各连士 兵再次两手空空地从仓库回到车厢。他们本来应该在这儿领到一百五十 克干酪的,如今却每人得了一盒火柴和一张奥地利军人墓地保卫处 (维 也纳卡尼祖斯大街 19/4号)印行的明信片。一百五十克瑞士干酪落了空, 发给他们的是西加里西亚的谢德利茨军人公墓画,画上还有一座阵亡民 团纪念碑。纪念碑是那个赖着不上前线的雕塑家、一年制志愿兵舒茨上 士的作品。 军官车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先遣营的军官们围着扎格纳大尉, 他正在激动地向他们解释着什么。他刚从军运管理处回来,手里拿着一 份旅部拍来的十分机密的电报,电文很长,是关于如何对付一九一五年 五月二十三日奥地利发生的新局势的种种指示。 旅部来电说,意大利已向奥匈帝国宣战。 还是在利塔河畔布鲁克时,军官们就常常在军官俱乐部的茶余酒后 大谈意大利的奇怪表现,但谁也没料到,那位白痴士官生比勒的预言竟 成了事实;他有一次在晚饭之后把盛通心粉的盘子一推,说: “这玩意 ① 儿等我到了维罗纳 城门下就能吃个够。” 扎格纳大尉看完刚从旅部来的电报,下令吹号集合。 先遣营全体官兵集合后,排成方阵,扎格纳大尉用异乎寻常的庄重 声调向士兵们宣读旅部转拍给他的电令: 意大利国王,本为我帝国盟友,然出于其无比之贪婪,竟对各项应尽之兄弟义 务,遂行其骇人听闻之背叛。自大战爆发以来,身为盟友,他本当与我英勇战士并 肩战斗,无奈此背信弃义之徒,意大利国王竟然两面三刀,虚伪奸诈,与吾敌私相 授受,频频密谈,及至五月二十二夜至二十三日间终向我帝国宣战,无耻行径已达 极点。我最高统帅深信,我英明光荣皇帝,必将予此类阴险敌人之倒行逆施以沉重 打击,使其明白,以无耻奸诈之心发动战争,定将自取灭亡。吾人坚信,得道天助, ② ③ ④ ⑤ 圣卢西亚、维琴察 、诺瓦拉 、库斯托采 之征服者 必将再度屹立于意大利平原上。 吾人渴望获胜,吾人理应获胜,吾人定必获胜! ⑥ 电文宣读完毕,士兵们照例高呼 “dreimal hoch” ,然后登上火 车,都感到有些震惊。一百五十克瑞士干酪没能领到,一场对意大利的 战争却降临到他们头上。 帅克跟军需上士万尼克、电话兵霍托翁斯基、巴伦以及伙伕约赖达 同坐在一节车厢里;他们展开了一场关于意大利参战的有趣谈话。 ① 在意大利。 ② 这个意大利城市曾于一八四八年起义反对奥地利统治者,卒为奥军当局镇压。 ③ 撒丁军与奥军于一八四九年三月二十三日交战于此,以撒丁军败北告终。 ④ 在意大利。 ⑤ 指奥地利。 ⑥ 德语: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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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拉格的塔博尔街也出过一件这类的事儿,”帅克打开了话头。 “那儿有个叫霍舍依希的商店老板。住在他家斜对面的波什莫尔尼老板 也开了个铺子。这两家中间住着个杂货铺老板哈夫拉萨。霍舍依希老板 忽然起了这么个念头:跟哈夫拉萨老板联合起来反对波什莫尔尼老板, 他们商定把两个铺子合在一起,挂块 “霍舍依希—哈夫拉萨公司”的招 牌。可是杂货铺老板哈夫拉萨却跑到波什莫尔尼老板那儿去,告诉他说 是霍舍依希为他的杂货铺出一千块钱,要跟他合伙开店。哈夫拉萨说, 要是他波老板肯出一千八百块钱,他宁可跟波老板合伙去对付霍老板。 他们就这么一言为定了。哈老板一段时间里在这位被他出卖了的霍老板 面前佯装不知,好象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谈到联合经营的事儿时,哈 老板却回答说: “嗯,嗯,快了,快了,我就等那些从别墅回来的房客 了。”唔,房客一到,联合经营的事果真筹备就绪了,就象他一直向霍 老板许诺的那样。霍舍依希有一天早上打开铺门一看,发现他的对手铺 门口挂了一块大招牌: “波什莫尔尼—哈夫拉萨联合商店”。 “在我们那儿,”笨头笨脑的巴伦说,“也有一件这样的事儿。我 曾经想在邻村买头奶牛,已经跟人家把生意谈妥,可是沃季茨的一个屠 夫硬是当我的面把它夺走了。” “瞧,咱们又多了一场战争,”帅克接着说,“眼下我们又添了一 个敌人,开了一条新战线,用起弹药来就得省着点儿啦。家里孩子越多, 抽打孩子的鞭子也越要得多,这是莫托尔的霍瓦勒兹老大爷说的,他对 邻居的孩子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顿。” “我只担心,”巴伦全身哆嗦着,说出自己担心的事儿,“为了对 付意大利,恐怕会减少我们的口粮。” 军需上士万尼克沉思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完全可能,因 为这么一来,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时间就要得更长了。” ① “唉,如今我们倒很需要再有一个象拉德茨基那样的人物,”帅克 说。 “他对那一带的地形很熟悉,知道意大利人的弱点,该往哪儿进攻, 从哪个方向下手。往哪儿打进去,这可不是易事,每个人都会往前打, 可是要能从那儿再打出来,才算是真正的军事艺术。一个人要钻进哪个 地方去,他应当弄清周围的情况,免得陷入常言所说的龙潭虎穴。从前 在我们那儿一所老房子里,在阁楼上逮着了一个小偷。那小子爬进屋里 去的时候,倒是留神到了泥瓦匠们正在修理楼梯井顶上的大天窗。他躲 过了泥瓦匠,打死了看院子的,顺着脚手架下来溜进这个天窗,可是从 那里面再也出不去了。我们的拉德茨基对意大利每一条小道都知道得很 清楚,谁也逮不着他。有一本书里写他怎样从圣卢西亚跑了出来。意大 利人也跑了。拉德茨基到第二天才发现原来是他自己赢了,因为在军用 望远镜里连意大利人的影子也没看到一个。于是又回去占领了一度失守 的圣卢西亚。打这儿起他就升了元帅。” “意大利是个好得没法说的地方,”伙伕约赖达插了一句。 “我到 过一趟威尼斯,知道意大利人管谁都叫猪猡。他一发起脾气来,他身边 ① 的每一个人都成了 Porco maladetto 。在他看来连罗马教皇也成了 ① 拉德茨基 (1766—1858),捷克籍的奥地利元帅。 ① 意大利语:该死的猪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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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③ porco;madonna miaè porca ;papa èporco 。” 军需上士万尼克却怀着极大的好感谈到意大利。他在卡拉罗比的小 店里出售过极好的柠檬汁,那是用烂柠檬做的。而烂得最厉害和最便宜 的柠檬总是从意大利买来的。如今从意大利运柠檬进来的事也告吹了。 毫无疑问,跟意大利这一仗,准会带来各种出人意料的不便,因为它会 想方设法报复奥地利的。 “说得倒轻巧,报复!”帅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有人想报复 人家,结果那个被选去当报复工具的人却倒了楣。几年前我住在维诺堡 那时节,一层楼上住了个扫院子的,他旁边住了个银行职员。银行职员 常到卡拉麦利欧瓦街一家酒店去喝酒。有一次他在那儿跟一个人吵起来 了。那位先生在维诺堡开了一家什么小便化验所。他什么别的也不想, 什么别的也不谈,只是老拿着一些装尿用的小瓶子一个劲儿塞到人家手 里,让人家撒泡尿给他拿去化验。说这种化验关系到一个人甚至全家的 幸福。而且也便宜,只要六个克朗。凡是上这家酒店去的人,包括老板、 老板娘都把尿送去化验了。唯独这位银行职员执意不肯这么做,尽管那 位先生老追着他上厕所里去,等他解了溲从厕所里出来,总是关心地对 他说: ‘我不知怎么搞的,斯科尔科夫斯基先生,我对你的尿总是不放 心,你还是趁早往瓶子里撒吧!’他终于说服了银行职员。后者也花了 六克朗。那位先生做化验时给他的尿里搁了好多盐,就象对酒店里的其 他人一样,连对酒店老板也不例外 (酒店老板的生意就是他给毁掉的)。 他对每一个化验结果总要说病情很严重,除了水之外什么也不能喝,不 能抽烟,不能讨老婆,只能吃点蔬菜。这个银行职员跟其他所有人一样 对他讨厌透了,便选定他那院子里的门房来当报复工具,因为他知道那 个门房心狠手毒。有一天,他对那个化验尿的人说,门房这一向不舒服, 求他明早七点钟到门房那儿去取尿化验。他真的去了,门房还在睡觉, 他把他叫醒了,和气地对他说: ‘我尊敬的马莱克先生,早安!喏,给 您这个小瓶子,请您把尿撒在里面,给我六克朗。’这一下可把门房惹 火了,他穿着三角裤衩从床上跳起来,掐住那位先生的脖领,拽着他往 柜子上撞,直到把他塞进柜里。后来门房又把他从柜子里拖出来,抓起 一根鞭子抽他,穿着那条三角裤衩一直把他追赶到切拉柯夫斯卡街,而 那位先生就象一条狗挨踩着尾巴一样地嗷嗷直叫。在哈夫利契科瓦街 上,马莱克先生跳上了一辆电车。门房被警察抓住了,他就跟警察打了 一架。因为他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衩,什么都露了出来,有碍社会公德, 警察便把他扔进柳条筐里,抬到警察所去,可是他还从筐子里象野牛似 地拼命嚷着: ‘你们这些混蛋,老子叫你们看看怎样验我的尿!’结果 他因暴力伤人和污辱警察罪被判坐了六个月班房;在宣判时他又出言不 逊,伤了判官老爷们。说不定这个可怜虫如今还在班房里蹲着哩,所以 我说:你想报复谁,却往往让无辜的人为此受活罪。” 这时巴伦一个劲儿在琢磨着什么,到末了才心惊胆颤地问道: “请 问,上士先生,您真的以为由于跟意大利开仗会减少我们的口粮吗?” “这是明摆着的事嘛,”万尼克回答。 ② 意大利语:圣母是我的猪猡。 ③ 意大利语:爸爸是猪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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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哪!”巴伦叫了一声,用手撑着脑袋悄悄地坐到一个角落 里去了。 这个车厢里关于意大利宣战问题的一场议论就到此为止了。 在军官车厢里,大家正在谈论意大利参战后所形成的新的军事格 局。可惜著名军事理论家、士官生比勒不在场,要不是三连的杜布中尉 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他,这场谈话恐怕就非常枯燥无味了。 杜布中尉入伍前是捷文教员,还是在他教书时,就千方百计到处显 示他对帝国的忠顺。他给学生出的作文题也是与哈布斯堡王朝历史有关 ① 的。他用爬到悬崖上就不下来了的马克西米利恩 皇帝,用耕夫约瑟夫二 ② ③ 世 和仁君斐迪南 来吓唬低班学生。对高年级生讲课的题材就更杂乱 了。比如,给七年级学生出的作文题就有: 《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皇 上是科学与艺术的庇护者》。这个作业使一个七年级学生被赶出奥匈帝 国所有中学的大门,因为他在做这篇作文时写道:这位皇帝最大的功勋 ④ 是在布拉格建造了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大桥 。 他还特别注意,每当皇帝寿辰或别的什么皇室节日,便让所有的学 生高唱奥地利国歌。在社会上大家都不喜欢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爱打 小报告,告自己同行。在他教书的那个城市里,他跟县长、中学校长三 人组成 “三套马车”。他在这个小集团里面学会了循着奥匈帝国的轨道 玩弄政治权术。现在他正一本正经地用他那因循守旧的教书匠的口吻发 表高见: “总之,意大利的表演丝毫不使我感到吃惊。三个月前我就预料到 这个了。毫无疑问,近几年来意大利因为跟土耳其争夺特里波利斯一仗① 获胜,变得不可一世。除此之外,它也过分信赖它的舰队,过分信赖我 ② ③ 们滨海各省 和南蒂罗尔省 居民的情绪了。还在大战前,我就跟我们的 县太爷谈过,让我们政府别小看南方的民族统一主义运动。他完全同意 我的意见,因为每一个关心帝国兴亡的有识之士,势必早该料到,如果 我们一味宽容那些分子,会有怎样的下场。我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前, ④ 我跟县太爷谈话时就说过,在我们的领事普罗斯基在巴尔干战争 时期出 丑的时候,意大利就在等待时机反过来奸诈地攻打我们。如今不正是这 样干了吗?”他大声嚷着,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跟他辩论似的。所有在场 听他讲演的正式军官都默默不语,希望这位多嘴的家伙快些完蛋。 “的确,”他以温和的声调接着说,“在多数情况下,甚至在学校 ① 马克西米利恩 (1493—1519 在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奥地利学校的课本里称为 “最后一名骑士”, 专打羚羊的大猎手。 ② 约瑟夫二世 (1741—179O),奥地利一七八○至一七九○年的皇帝;在课本中被描写成御驾躬耕的人民 之友。 ③ 即斐迪南一世 (1835—1848 在位),奥地利皇帝,死时是个白痴。 ④ 这个学生把布拉格著名的查理大桥错写成了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大桥。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并未建 筑该桥。 ① 特里波利斯在希腊境内。意大利军与土耳其军在一九一一至一九一二年间战于该城。 ② 指亚得里亚沿岸各省。 ③ 奥地利最西部与意大利毗邻的一个省。 ④ 一九一二年巴尔干国家奋起反对土耳其。到一九一三年,它们又反过来跟土耳其一起反对保加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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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课程里,我们也逐渐忘记了我们过去同意大利的关系,忘记了咱们军 ⑤ 队光荣的胜利的日子,就是今天旅部命令里提到的一八四八 和一八六六 ⑥ 年。 可我总是尽自己的职责,在学年结束之前,差不多是在刚开仗的时 候 , 我 就 给 学 生 出 了 一 道 作 文 题 : 《UnsereHeldeninItalienvonVicenzabiszurCustozza,oder……》”⑦ 愚不可及的杜布中尉还郑重其事地补充说:“Blut undLeben für ① Habsburg!Für ein ■sterreich,ganz,einig,gross! ……” 他歇了一会儿,显然是在等着军官车厢里的其他人对新局势发表意 见,他好再一次向他们证明,五年以前他就知道意大利有朝一日会怎么 对待它的盟国。可他完全失望了,因为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从火车站把 《佩斯使者报》晚上版给扎格纳大尉带来后,扎格纳两眼瞅着报纸说道: “瞧,咱们在布鲁克看见巡回演出的那个魏纳,昨天晚上又在这儿的小 剧院登台啦。” 在军官车厢里关于意大利的谈话就此结束…… 除了坐在后面的人以外,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和扎格纳大尉的勤务 兵巴柴尔却以非常实际的观点来看待对意大利的战争,因为好多年以 前,在和平时期,他们两个都在正规军里服役,一同在南蒂罗尔参加过 演习。 “那些小山坡可不好爬,”巴柴尔叹了口气,“扎格纳大尉光是箱 子就有一整车。我虽然是山民,可是搬箱子,跟在大衣底下挎根猎枪, ② 在施瓦岭贝克公爵 领地上打兔子完全是两码子事。” “要是真的把我们赶到意大利……就会又要爬山又要过冰河。那儿 的伙食又跟猪食差不多,整天是玉米粥里搁点油,这可不中我的意,” 马杜西奇发愁地说。 “怎么可能偏偏不把我们塞到这些群山里去呢?”巴柴尔越说越有 气。 “我们团到过塞尔维亚,也到过喀尔巴阡山。我已经拖着大尉先生 的箱子爬遍了山。我丢过两回箱子。一回在塞尔维亚,一回在喀尔巴阡。 又要打又要跑,说不准这次在意大利哪个边境上还会丢第三回。再说, 那儿的配给简直糟得……”他吐了一口唾沫,朝马杜西奇挪动了一下身 子说: “你知道,在我们喀尔巴阡山区常用生土豆做一种这么小的馒头 片,先煮熟,然后用鸡蛋把它裹起来,撒上点儿白面包碴,再用猪油煎。” 最后的那猪油二字是用一种神秘而庄重的声调说的。 “最好是配酸白菜……”他又抑郁地补充了一句,“吃通心粉可没 劲儿。” 他们的一场关于意大利的谈话到这里也就此结束了…… 在其余的车厢里,众口一词地说,列车在站上已经停了两个多钟头, 现在可能要掉头开到意大利去了。 这个想法一部分是由军列上发生的几件怪事引起的。 士兵们又被赶下了车厢,消毒委员会的人来检查卫生,所有车厢都 ⑤ 一八四八年奥地利在圣卢西亚、诺瓦拉、库斯吐查取得胜利。 ⑥ 一八六六年奥地利人又在库斯吐查和利萨的海战中打败了意大利。 ① 德语: “……将鲜血与生命献给哈布斯堡王朝,献给统一、团结与伟大的奥地利……” ② 从前捷克最大的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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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洒了消毒水。对这办法很多人都非常讨厌,尤其是放面包的车厢。 可是命令终归是命令。消毒委员会下令为所有七二八次军列的车厢 消毒,所以他们放心大胆地往大堆的面包和成袋的大米上喷起消毒水 来。仅此一点就足以表明要发生不同寻常的事了。 喷洒完毕,又把大家赶回车厢,半小时之后又把大家轰出来,因为 一位老迈的将军巡查军列来了。帅克脑子里马上冒出了对这老头的一个 很合适的外号。他站在后排,对军需上士万尼克说, “这是个老不死的 混蛋。” 老将军由扎格纳大尉陪同,沿着一排排的队伍慢腾腾地走着。他在 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显然是为了对士兵们来一番鼓励。他问年 轻士兵是哪里人,多大年纪,有没有手表。士兵虽然有一块表,他以为 这老头儿要送他一块,就说没有。老头儿听了,傻头傻脑地笑了一笑, 就象弗兰西斯·约瑟夫在城里见到市长们时那个样子,然后说: “那很 好,那很好!”随后他又抬举了一下站在旁边的班长,问他老婆身体好 不好。 “报告,”班长喊道,“我是单身汉。”将军大人仁慈地笑了一笑, 又说着他的 “那很好!那很好”。 然后,将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稚气,让扎格纳大尉叫士兵们表 演执行报数口令的动作给他看看。不一会儿,就听见 “一——二,一— —二,一——二”的报数声。 “老不死的”将军非常喜欢这一套。他家里有两个勤务兵。他没事 就叫他们站在他面前 “一——二,一——二”地报数。 这样的将军在奥地利多得不得了。 检阅顺利结束时,将军大大夸奖了扎格纳大尉一番,同时准许士兵 们在车站附近随便走动走动,因为有消息说,火车要在三小时之后才开 动。士兵们在站台上溜来溜去,东闯西闯嗅嗅,看有没有什么好捞的。 车站上总是挤满了人,因此有的士兵能讨到支把香烟来抽抽。 显而易见,早先车站上欢迎军用列车的那股热情已经完全冷却,士 兵们现在落到乞讨的地步了。 “劳军会”派了一个代表团来见扎格纳大尉。代表团是由两位极其 干巴的太太组成的。她们给军队送了慰劳品:二十盒口香糖,这是布达 佩斯一家糖果厂当广告赠送的。口香糖的盒子是用锡纸精制的,盒盖上 画着一个匈牙利兵与奥地利民兵握手,他们头上是圣斯特凡闪闪泛光的 王冠。周围用德文、匈文写着: “Für Kaiser,Gott und Vaterland.” ① 这家糖果厂真是忠顺已极,居然把皇帝排在上帝的前面。 每盒装有八十片口香糖,因此只能三人分五片。除此之外,两位倦 容满面的老太太还带来了一捆传单,上面印着布达佩斯大主教、萨马尔- 布达法尔人格左伊写的两篇新的祈祷文,是用德文和匈文写的,里面包 括对于所有敌人的最厉害的诅咒。祈祷文结尾用匈牙利文热切地呼喊 ② 着: “Baszom a Kristusmarját!” ① 德语: “为了皇上,上帝和祖国。” ② 匈牙利语:粗鲁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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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位可敬的大主教的说法,仁慈的上帝应该把俄国人、英国人、 塞尔维亚人、法国人和日本人统统剁成肉酱,用来做大椒肉丸子吃。仁 ① 慈的上帝该在敌人的血泊中洗澡,把他们斩尽杀绝,就象暴君希律 ,杀 掉婴儿那样。 这位可敬的布达佩斯大主教在他那两篇祈祷文里还使用了如下精彩 的词句: 愿上帝祝福你们的刺刀深深扎入你们敌人的腑脏。愿公正的主指引 着炮火直落到敌方大本营头上。愿仁慈的上帝让全部敌人受到我军打 击,统统呛死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所以有必要再重复一句:这些祈祷文的中心思想就是 “Bas-zom a Kristusmarjat!” 两位太太交完慰劳品,又向扎格纳大尉提出了一个热切的要求:希 望分发慰劳品时她们也在场。其中的一位甚至说她想趁此机会对官兵讲 ② 几句话,她还总称他们为 “musere braven F-eldgrauen!” 扎格纳大尉拒绝了她们的要求,两位太太感到非常难堪。这时,慰 劳品已经装到物资车厢去了。两位可敬的太太打队列前面走过。她们中 的一位还没忘记借这个机会在一名大胡子士兵的脸上拍了一拍。这个兵 是布杰约维策人,名叫西麦克,他对这些太太的崇高使命毫不理会,在 她们走过去之后,他就对他的伙伴说: “这些老婊子真不要脸。哪怕她 们模样儿好一点也罢了,可一个个长得跟丑八怪似的。真是十足的老妖 精。这么个干巴老太婆,竟敢来找咱大兵吊膀子!” 车站上熙熙攘攘,一片慌乱。意大利的参战在这儿引起了张惶失措。 ③ 两列炮兵军列被阻留下来,改派往斯梯里亚 去了。一列满载波斯尼亚人 的军列,不知为什么在这儿等了两天还开不出去,这列军列完全被人忘 却,没人过问了。波斯尼亚官兵整整两天没有领到口粮,如今正在新佩 斯城沿街乞讨,他们满腹牢骚,打着手势一个劲儿地骂娘: “Jeben ti boga-jeben ti du■u,jeben ti majku.”① 九十一团先遣营又被赶上车,士兵们回到各自的车厢里去了。可是 没多久,营部传令兵马杜西奇从军运管理处回来,带来消息说,还要过 三小时才开车。所以刚集合的士兵又都下车了。就在开车前一会儿,杜 布中尉气急败坏地窜进军官车厢,请求扎格纳大尉马上把帅克扣起来。 杜布中尉在当中学教员时是以爱打小报告闻名的。他喜欢和士兵谈话, 好探明他们的思想,同时 也利用谈话机会训导他们,向他们解释为什么 要打仗。 散步的时候,他发现帅克站在车站大楼后面的路灯旁,兴致勃勃地 看着一张卖慈善彩票的招贴画,这是为筹集军费而发行的。招贴上画着 一个奥地利士兵用刺刀扎一个哥萨克人,这个哥萨克人留着大胡子,惊 恐万状地背墙而立。 杜布中尉拍拍帅克的肩膀,问他喜不喜欢这张画。 ① 公元前44—4 年的犹太国王,以残暴著称。 ② 德语: “我们的好战士。” ③ 奥地利南部的一个省。 ① 塞尔维亚语,骂人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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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中尉先生,”帅克回答说,“这简直是胡扯淡。这种乌七 八糟的招贴画我见过不知多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糟糕的。” “你不喜欢它哪一点?”杜布中尉问道。 “我不喜欢那个兵这么使用交给他的武器,中尉先生。要知道,他 这么顶着墙去刺,会把刺刀弄断的。再说那个俄国人已经举手投降,他 再拿刺刀去捅就完全多余,该受惩罚了。他已经当了俘虏,就该按规矩 对待俘虏,因此他那么做是白费劲儿。可是话又说回来,世界上什么样 的人都有。” 杜布中尉继续摸帅克的想法,就又提了个问题: “这么说,你是可 怜那个俄国人罗?” “两个我都可怜,中尉先生。可怜这个俄国人是因为他挨刺刀捅了; 可怜我们那一个是因为他会因此坐牢的。这不明摆着吗?中尉先生,他 会把刺刀弄断的,墙是石头的,钢是脆的啊。还是在战前,中尉先生, 我在正规军那时节,连队有一位中尉,他那张嘴,就连老司务长都比不 ① 过。在上操的时候,他对我们说: ‘听到habacht 的口令时,你得象公 猫蹲在草料上拉屎那样瞪着大眼。’别的倒是没话可说。是个十足的好 人。有一次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病,他给全连买了满满一车椰子。打从那 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们那些刺刀的钢是多么的脆。全连里有一半人破椰 子时把刺刀劈断了。咱们的中校命令把全连都关起来。三个月不许出营 房,中尉先生还关了禁闭……” 杜布中尉狠狠地盯着好兵帅克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凶狠狠地问他 道: “你认识我吗?” “认识,中尉先生。” 杜布中尉瞪着眼,跺着脚说: “告诉你,你还不认识我哩!” 帅克重又泰然自若地回答说: “我认识您,中尉先生,您是我们这 个先遣营的。” “你还不认识我!”杜布中尉又吼了一声。“可能你只认识我善的 一面,等会你也会认识我恶的一面的。我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善良。我叫 谁哭他就得流泪。好,现在你再说,认不认识我?” “认识,中尉先生!” “我最后对你说一遍:你不认识我!笨骡!你有兄弟吗?” “是,中尉先生,有一个。” 杜布中尉看着帅克那张平静而开朗的面孔,气得更加厉害,忍不住 咆哮道: “你兄弟也跟你一样,是个畜生!他是干什么的?” “当中学教员的,中尉先生。他也在军队里做事,还通过了军官考 试哩。” 杜布中尉狠狠瞪了帅克一眼,恨不得用眼珠子把他扎个窟窿。帅克 用一种庄严的镇定承受着杜布中尉凶狠的目光,很快,这场谈话就在一 ① 声 “Abtreten!” 的口令中结束。 他们两人各走各的路,各想各的事,分手了。 杜布中尉想的是:把这一切汇报给扎格纳大尉,大尉就会下令把帅 ① 德语:立正。 ① 德语: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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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抓起来。帅克想的是:他这半辈子见过许多蠢军官,可是象杜布中尉 这样的军官,在全团里还没听说过。 杜布中尉今天教训士兵的瘾头还特别大,在车站上又找到了一起新 的牺牲品。这也是九十一团的两名士兵,只是所在的连不同。他们正在 黑漆漆的角落里用半吊子德语在跟两个妓女讲价钱。有好几打这种女人 在车站上闲荡。 连站在远处的帅克都清楚地听见杜布中尉严厉的声音: “你认识我 吗?…… “我告诉你,你还不认识我哩…… “等你认识我…… “也许你只认识我善的一面…… “告诉你,我要让你认识我恶的一面…… “我要叫你们哭!蠢骡…… “你有兄弟吗…… “准是个跟你一样的畜生……他们是干什么的?……在辎重 队?……那好……记住,你们是军人……是捷克人吗?……你们知道, 巴拉茨基曾经说过,假若没有奥地利,我们就得创造它一个…… Abtreten!” 总的说来,杜布中尉的巡视没有收到积极的效果。他还拦住了三起 士兵,他那个 “叫谁哭他就得流泪”的教育完全失败了。杜布中尉感觉 到,他这块被运往前线的材料在士兵们的心目中准是非常讨厌的。他面 子上很难堪,所以在开车之前到军官车里请求扎格纳大尉把帅克抓起 来。他指控帅克举止粗野得惊人,强调把他隔离起来的必要性,他把帅 克对他最后一个问题的诚恳坦率的回答当作尖刻的攻击,他说要是照这 么搞下去,军官们谁也不用怀疑,他们在士兵眼里就会完全丧失威信。 他本人在战前就跟县长先生谈过:当上司的应当千方百计保持自己在下 属心目中的威信。 县长先生当时也是这么个看法。现在正在打仗,更应如此。我们离 敌人越近,就越需要对士兵吓唬着点儿。因此他要求给帅克以纪律制裁。 身为正规军官的扎格纳讨厌所有行伍出身的后备军官,他提醒杜布 中尉,这类申请应当用书面报告形式逐级上报,不能象在市集上讲土豆 价格那么办事。至于帅克,首先应该找管他的人,也就是找卢卡什上尉。 这类案子只能按部就班,一级级地报。就是从连部转到营部,这想必中 尉先生也是知道的。如果帅克干了什么错事那就应当连人带报告送给连 长去办;要是他不服,就再写个报告送给营长去办。要是卢卡什上尉先 生愿意把杜布中尉先生的报告看作要求惩罚的正式申请,那么他当营长 的决不反对把帅克带来审问一番。 卢卡什上尉没有异议,但指出了一点,从他本人与帅克的谈话来看, 他已弄清楚:帅克的哥哥的确当过中学教员,是个后备军官。 杜布中尉犹豫起来了,他说,他只是从广义上说要求惩罚帅克。又 说,也许帅克不善于用语言表达他的意思,所以他的回答使人感到很傲 慢、刻薄、对上司不敬。不过从帅克的整个表情看来,他的神经不大健 全。 就这样,一场聚集在帅克头顶上的暴风雨过去了,连雷都没有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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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为营部办公室和仓库的车厢里,先遣营的军需上士包坦采尔从 盒里拿出一些口香糖,大方地赏给营部的两名文书吃;这些口香糖是应 该分给全营士兵的。这已是习以为常的事:凡是发给士兵的东西,就得 分给营部每人一份,就象刚才这些该死的口香糖一样。 战争时期到处都是这样,碰到上面有人来检查时,下面这些军需们 就说没事儿,其实各个办公室的军需上士都是嫌疑犯。他们造预算表时 总要多报些空额,然后又拿一些破烂来抵数,以免露出破绽。 鉴于军士们嘴里都塞满了口香糖 (既然没有别的好偷了,只好享受 点这些破玩意儿),包坦采尔便讲起了他们在路上缺东少西的困难情况 来: “我随先遣营出征过两次。可是象现在这么要啥没啥的情况还从来 没碰到过。弟兄们,在到达普列肖夫之前,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我藏了 一万支香烟,两圈瑞士干酪,三百盒罐头。后来,当我们的部队向巴尔 捷约夫的阵地进发时,莫雄的俄国人截断了我们同普列肖夫方面的联 系。……后来我就做了点小买卖。我把我收藏的东西的十分之一交给营 部,说这是我节约下来的,其余的我全在辎重队卖光了。那时咱们的少 校叫索依卡,是个十足的蠢猪!他自己又不是个什么大胆好汉,所以最 喜欢到咱辎重队来闲逛,因为呆在上面一天到晚听见子弹响,榴霰弹炸。 他总是找个什么借口到咱们这儿来,说是要来摸清楚营里士兵的伙食搞 得好不好。他一听到消息说俄国人又有什么动静,就跑到我们下边来。 他吓得浑身哆嗦,起初,在伙房喝点罗姆酒,然后,去视察设在辎重队 旁边的战地炊事房,因为阵地上边做不成饭,给前沿送饭都是在夜里, 那时候咱们就是这么个情况。给军官们做小灶,根本谈不上。有一次帝 国的德国人把通向后方的一条路给占了,所有从后方寄给我们的比较好 的东西都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把它吃了个精光,咱们就没收到。咱们 辎重队里也没军官伙食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一头小猪之外,我啥也没 法给咱办公室的人省出来,就是那只小猪崽也是熏了的。为了不让索依 卡少校知道,我把它藏在离我们一小时路程的炮兵队那里;那儿我认识 一个下士。这样,少校先生每次来我们伙房就喝汤。说实在的,也没有 多少肉可煮,只在附近弄到几头猪或几头瘦牛;就连这也还有普鲁士人 来跟我们抢生意;他们用高出一倍的价钱收购牲口。咱们驻扎在巴尔捷 约夫的整个期间,我在采购牲口方面只省下一千二百多克朗,何况我们 大多数不是付的现金,是拿着营部开的条子去买的。尤其是到后来,当 我们知道俄国人从东面打到了拉德瓦,西边到了波多岭时就更是这样 了。当地的人不会读,不会写,签起字来只会划三个十字。跟这些人打 交道最糟糕了。这一点我们军需处知道得最清楚。我们叫他们到军需处 去取钱时,往往设法往单据里塞上一张假收条,表示我已经付款给他们 了。这只有遇到那些会签字的人才行得通。另外,我前面已经提到过: 普鲁士人比我们出的价钱高,又是现金。所以不管我们到哪里,他们都 把我们当强盗看待。军需处还下了道命令,规定用划十字代替签字的收 据必须转给检查官审查。那时候,这些检查官还真不少哩,来上那么一 个,在我们这儿吃饱喝足了,第二天又去打小报告告我们。还是说索依 卡少校吧,他成天在这些伙房里转。说实在的,你们可以相信我,有一 次他从锅里捞了一块供我们整个四连吃的肉,摇了摇他的猪头,说肉没 煮烂,便又下令再给他煮一会儿。确实,那时候的肉不多,供一个连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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