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 “你们要是再给我剪剪指甲、理理发,那我就再幸福不过了,”他 这么补充了一句,还惹人喜欢地笑了笑。 就连这个愿望也满足了他。他们还用海绵把他周身擦了一遍,又用 褥单把他裹起来,然后抬到一号病房,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吩咐 他睡觉。 直到如今,帅克还满怀深情地谈起这些: “哼!可带劲哩!他们一 直把我抬到床上,那会儿我可真是美滋滋的享福极啦!” 他自己果真美滋滋地在床上睡着了。后来他们把他叫醒,给了他一 盅牛奶和一个白面包。面包已切成小块小块儿的了。一个护理员拉着帅 克的双手,另一个拿面包蘸牛奶喂他,就象用面团喂鹅一样。喂饱后, 又搀着他上厕所,让他在那儿把大小便拉掉。 关于这一美好的瞬间,帅克也讲得津津有味。至于他们此后还干了 些什么,当然不必重述他的话了,这儿只想提到帅克所说的一句话: “就是在我拉屎撒尿的那会儿,他们也有一个人搀扶着我哩。” 他们把他带回来后,又将他扶到床上,一再叮嘱他睡觉。他睡着后, 又把他叫醒,带到观察室去。于是帅克便脱得赤条条地站在两位大夫面 前,使他回忆起当年入伍时体验的光辉日子。他不禁脱口而出说了声: ① “Tauglich. ” “你嘟囔什么?”一位大夫问道。“向前五步走,后退五步。” 帅克向前走了十步。 “我不是让你走五步吗?”大夫说。 “我不在乎这几步之差。”帅克说。 大夫叫他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敲了敲他的膝盖,然后对另一位说, 反射功能完全正常。那位大夫摇摇头,亲自动手敲帅克的膝盖;第一位 大夫同时翻开了帅克的眼皮,检查瞳孔,然后走到桌旁,两位大夫相互 用拉丁文嘀咕了几句。 “喂,你会唱歌吗?”一位大夫问帅克。“可不可以给我们唱支歌?” “报告,没问题,二位大人,”帅克回答说,“我虽然一没嗓子, 二没音乐感,可我还是遵命唱唱,试试看,好让你们开开心。”于是帅 克唱道: 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的修士, 右手支着低垂的脑门在沉思, 两滴苦涩而灼热的泪珠儿, 挂在苍白的腮帮上好不凄苦。 “往下我不会唱了,”帅克接着说。“要是你们愿意听,我再唱一 首: 我的心是多么的忧愁, 胸中的痛楚没有尽头。 我静坐瞭望遥远的地方, 那儿、那儿是我的希望与所求。 ① 德语: “行。”奥匈帝国征兵体检时用这个词表示合格,可以接受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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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下面我又不会了,”帅克叹了一口气说。“我还会唱《我的 ① 故乡在何方?》 第一句,完了还会唱一句 ‘太阳升起在东方,温迪施格 ② 雷茨 统帅和军官先生们上了战场。’还有几首民歌,比如 《保祐我们吧, ③ ④ 主呵!》 、《当我们直逼雅罗姆涅什的时候》、《千百次地问候你》……” 两位大夫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位给帅克提了个问题: “以 前什么时候检查过你的神经功能吗?” “在军队里检查过,”帅克庄重而骄傲地回答说。“军医官先生们 正式承认我是十足的白痴。” “我看你是个逃避兵役的假病号!”另一个大夫冲着帅克嚷道。 “我?!二位大人,”帅克申辩着,“我根本不是逃避兵役的假病 号,我是真正的白痴。不信你们可以到布杰约维策九十一团团部或者到 卡林地方后备队参谋部去了解。” 那位年纪较大的大夫无可奈何地摆了一下手,指着帅克对护理人员 说: “把这家伙的衣服还给他,带他到头排过道第三号病房去,然后你 们回来一个人,把他的全部档案送到办公室,告诉他们快点儿给他结案, 我们不愿让他老拴在我们脖子上。” 大夫们又狠狠地盯了帅克一眼。他恭恭敬敬地退向门口,边退边有 礼貌地鞠着躬。当一个护理员问他这是干什么蠢事儿时,他回答说:“因 为我赤身露体,啥也不想让这些老爷们看见,免得他们说我不讲礼貌, 撒野。”护理员奉命把衣服还给帅克之后,便再也没有对他表示关怀了。 他们命令他穿好衣服,由一个人把他带到三号病房。帅克得在那儿呆几 天,等办公室把打发他出院的文件办好才走,因此他还有时间来进行有 趣的观察。扫兴的大夫给他作了个鉴定,说他是 “智力低下、逃避兵役 的假病号”。由于他们在午饭前就迫不及待地要释放他,所以还闹了一 场小小的风波。 帅克坚持说,他们若要把他赶出疯人院,也不能让他不吃午饭空着 肚子就走。闹得院里的门房只好把巡警叫来。巡警将帅克带到萨尔莫瓦 街上的警察所去,这场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① 捷克爱国歌曲,特尔维词,什克罗普作曲,一八三四年首次在布拉格演唱,得到巨大成功,在群众中流 传甚广,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曾作为捷克斯洛伐克国歌的一部份 (另一部份为斯洛伐克民歌)。 ② 奥地利军队的统帅,一八四八年镇压了布拉格和维也纳的革命。 ③ 旧奥地利的国歌。 ④ 捷克士兵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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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帅克在萨尔莫瓦街上的警察所里 帅克在疯人院的良辰美景已成过眼烟云,接踵而来的是充满迫害和 ① 折磨的日子。巡官布劳温活象罗马皇帝尼禄 仁政下的刽子手那样冷酷无 情地接待了帅克。那些刽子手曾说过:“把这个混蛋基督徒扔去喂狮子!” 巡官也象他们那样恶狠狠地说: “把这小子扔进牢房里去!” 话说得多么简练。只是巡官布劳温在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一种 特别令人吃惊的得意神情。 帅克鞠了个躬,泰然地说: “我已准备好啦,长官大人。我想,牢 房就是隔离的意思,这也不算太可怕嘛!” “你太放肆啦!”巡官嚷道。帅克却说:“我衷心地接受您的处置, 打心眼里感激你们为我作的一切安排。” 牢房里,有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床上沉思,当牢门的钥匙卡嚓 响起来的时候,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并不以为这是要放他出狱的 迹象。 “请接受我的敬意,先生,”帅克边说边挨着那人在板床上坐下来。 “您知道几点钟了吗,先生?” “钟点与我不相干,”沉思的先生回答说。 “这儿不坏嘛,”帅克还在找话题。“这张板床还是用刨光木料做 的哩。” 那人板着脸不答理。他站了起来,开始在牢门与板床之间的一小块 地方来回快步踱着,象忙着抢救什么似的。 这当儿,帅克兴致勃勃地环视了墙上胡乱涂写的一些题词。一个未 署名的囚犯对天起誓,要跟警察拚个死活。他写道: “你们决不会得到 ① 好报应的!”另一个囚犯写道: “滚你妈的蛋!雄鸡崽子们。”还有一 个只是平铺直叙地写道: “我于一九一三年六月五日囚于此地,待遇尚 佳。沃尔舍维采商人约瑟夫·马列切克。”更有一些发自肺腑的题词: “开恩啊,上帝!”下面是:“吻我的‘P’吧。”可是字母P 又被划掉, 在旁边写着 “后襟”。旁边是一位诗兴大作的人题的诗: 满腹忧愁坐溪旁, 夕阳渐渐落山岗。 遥望霞光消失处, 佳人孤独在何方? 那个在牢门与板床之间来回疾走,仿佛要在马拉松赛跑中获胜的人 停下步来,气喘吁吁地坐回原地,双手抱着脑袋,突然喊道: “放我出 去吧!”随后又自言自语说: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会放我的。我 从清晨六点就呆在这儿了。” 他突然想找人交谈了,站起来问帅克: “你身上有皮带吗?让我用 它来结束这一切吧。” ① 尼禄 (37—68 ),罗马帝国的暴君。 ① 奥匈帝国的警察帽子上插根公鸡尾毛,故布拉格人称他们为 “雄鸡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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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帅克边解皮带边回答说。“我还从来没 有见过在牢房里怎么用皮带上吊哩。” “可是糟了,”帅克四下望了望说,“这儿连一个钩子也没有。窗 上的插销又经不住您。要不,您可以跪在板床边上吊,就象艾玛乌泽修 ① 道院 里那个修道士一样,为一个年轻的犹太女郎,在十字架上吊死了。 我特别欣赏自杀的人,您只管一心一意地上吊吧。” 那个愁容满面的人,瞧瞧帅克塞到他手里的皮带,把它扔到角落里, 随即痛哭起来。他一边用脏手擦着眼泪一边嚷道: “我是有儿有女的人 啊!因为酗酒和生活放荡被关到这里,天哪!我可怜的老婆啊,我机关 的同事们会怎么数落我呢?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啊,因为酗酒和生活放荡 被关到这里来了。”他翻来覆去地唠叨个没完没了。后来他总算稍微安 静了些,走到牢门口,用拳头在门上乱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 声音问道: “你要干什么?”“放了我吧!”那声音绝望得似乎痛不欲 生。 “放你到哪儿?”门外问。 “回公事房去,”这位一身兼任不幸的爸爸、丈夫、公务员、酒鬼 和浪荡汉的人回答说。 一阵嘲笑声,这是在寂静的走廊里的可怕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觉得,那位先生这么嘲笑您,准是恨您,”帅克说,这时那个 绝望的人坐回到他身旁。 “这种狱卒一不顺心就能使很多坏,要是再惹 他们生气,他们会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您既然不想上吊了,那就心 平气和地坐下来,看他们究竟怎么对付您吧。我承认,对您这么个坐公 事房、又有老婆孩子的人来说,这是件很糟糕的事儿。我要是没有猜错 的话,您准相信自己要被解雇撵出公事房吧?” “难说,”他叹了一声气。“问题是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我都干了些 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把我从一个什么地方赶了出来,可我还想回到那 儿去抽一支雪茄烟。开头本来是很美的,我们科长庆祝命名日,请大家 到一家酒馆去,然后又到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要不要我帮你数?”帅克问。“这我可内行哩。有一天晚上,我 去了二十八个地方,可是,凭我的荣誉起誓,我在每家喝的啤酒都没超 过三杯。” “总而言之,”那位为庆祝命名日大讲排场的科长先生的不幸部下 说, “当我们上过一打多各式各样的小酒店后,发现我们的科长不见了。 尽管我们用一根细绳把他拴着,象牵小狗一样地把他带在身边,可还是 让他溜掉了。我们到处去找他,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一个个地走散了。结 果我就呆在维诺堡的夜咖啡馆里了。那个地方相当不赖,在那儿我直接 用瓶子喝了一公升酒。后来还干了什么我就记不得了;只知道他们把我 弄到警察所来的时候,两个警察报告说我喝醉了,一举一动十分放肆。 说我揍了一位太太;从衣架上把人家的礼帽取下来用小刀子割破了;轰 走了一个女子管弦乐队,当众把一个堂倌诬告为偷了二十克朗的小偷, 还把我座位上的大理石桌面打碎了,又故意往邻座一位不相识的顾客的 ① 布拉格的一所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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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里吐唾沫,此外,没干别的事了,至少我再也想不起来还捣了什 么乱。请您相信我,我是一个只会顾家、从不胡思乱想的规矩人、有教 养的人。你对这一切怎么看?我可绝不是一个爱胡闹的人啊!” “您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大理石打碎的呢,还是没怎么费 劲一下就把它打得粉碎了?”帅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兴致勃勃地问 他说。 “一下,”有教养的先生回答说。 “这您就没救了,”帅克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准会以此推论,证 明您是练过武术存心来干这个的。您吐唾沫的那杯咖啡里掺没掺罗姆 酒?” 他没等回答就加以阐述: “如果掺了罗姆酒就更糟些,因为它的价 钱会要贵些;审判的时候,他们爱把所有的账算在一起,好让你够上起 码的罪行。” “审判的时候……”这位可敬的一家之长沮丧地喃喃自语着,低下 头来,象一个受到良心责备的人那样陷入困境。 “你被捕的事儿家里知道吗?”帅克问道,“也许要等到上了报才 知道吧?” “你认为这事儿会登到报上去吗?”这位替上司背黑锅的先生天真 地问道。 “这是绝对跑不了的事儿,”帅克的回答直截了当,因为他从来没 有向别人隐瞒什么的习惯。 “这篇关于你的报导,读者一定很感兴趣。我也爱读报上描写酒鬼 和他们如何耍酒疯的专栏。前不久,在 ‘杯杯满’酒家,有位顾客真的 什么也没干,只是把玻璃杯往上一抛,自己站在它下面,玻璃杯砸破了 他自己的脑袋,人家就把他带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在报上读到了写 ① 他这段事的报导。还有一次,在佩特洛夫卡 ,我赏了一个管葬事的人一 记耳光,他也还了我一下。为了给我们调解纠纷,只得把我们两个都关 起来,这件事当天下午就见报了。还有一次,在 ‘墨勒特’咖啡馆,一 位参事先生打碎两个盘子。您以为饶得了他?嘿,第二天照样给登报啦。 您唯一的办法只有从牢里写份更正声明寄到报社去,就说报上所述一切 与您无关,您与这位同名同姓的先生既无亲戚关系,也没有任何瓜葛。 然后给家里写封信,要他们把你这份更正声明剪下来,保存好,等你刑 满出狱时读得着。” “你不冷吗?”帅克发现这位有修养的先生在打哆嗦,十分同情地 问道。 “今年的夏末似乎相当凉。” “我,我全完了!”帅克的这位狱友痛哭起来。“我是越陷越深啦!” “就是这么回事,”帅克欣然附和他说。“等您刑满出狱,要是你 们单位不再接受您,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很快找到别的差事,因为各行各 业,即便您肯去给剥死畜皮的当伙计,人家也都要看你没有受过审判的 证件。唉,您只图一时快乐,实在不划算呀。在您坐牢的这段时间,您 的太太孩子有生活来源吗?她会不会去要饭,或者教孩子们去走邪门歪 道呢?” ① 从前布拉格的一个夜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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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号啕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妻子呀!” 这位受良心责备的忏悔者站了起来,说起他的孩子们:他共有五个 孩子,最大的十二岁,参加了童子军。这孩子只喝白开水,应该成为他 父亲的榜样,尽管他父亲还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来。 “加入了童子军?”帅克惊叫了一声,“我最爱听童子军的事儿啦。 有一次,在布杰约维策的赫卢博卡县,兹利维附近的米德洛瓦尔,我们 九十一团正好在那儿演习,当地的农民在林子里围捕那些名为给他们植 树造林的童子军。逮住了三个。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当他们把他绑起 来时,他又哭又闹,连我们这些当兵的硬汉也不忍看这种场面,只好走 到一边去。在农民捆绑这三个童子军的时候,他们咬伤了八个农民。后 来在村长的藤鞭抽打下,他们才招认说:为了晒太阳,没有一块地不被 他们踩得一塌糊涂。他们还承认,在长得好好的麦地上,他们用刀子把 麦穗割下来,偷偷拿去烤麦粒儿吃,弄得地里着了火,还说是出于偶然。 后来农民们在林子里的一个洞里找到五十多公斤啃过的家禽和野味骨 头,大堆大堆的樱桃核和没有熟透的苹果核,以及别的好多东西。” 这位童子军的可怜的父亲可是心事重重。 “我作的什么孽啊!”他哀诉着。“这一下,我的名声可就坏透了。” “是坏透了,”帅克以他天生的直率说道。“出了这种事,您的名 声一辈子都好不了。等这件事一上报,您的熟人还会给您添油加醋。这 是人之常情。您也不必把这当回事。如今世上名声坏的人比名声好的人 起码多十倍。您这只不过是芝麻大一点儿的小事,算不了个啥。” 过道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钥匙在锁眼里卡嚓一声,牢门打开了, 巡警呼叫帅克的名字。 “对不起,”帅克彬彬有礼地提醒说,“我是中午十二点才到这儿 来的,可这位先生早上六点就在这儿了。我没啥可着急的。” 没有回答。一只强有力的手一把将帅克拖到过道里,值日官就一声 不响地把他带到二楼去了。第二间房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巡长,胖乎乎 的,样子看来挺热忱。他对帅克说: “呵,您就是帅克,对吗?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简单极了,”帅克回答说。“因为他们不给我开午饭就要把我撵 出疯人院,我不干,一位巡警先生就陪我到这儿来了,他们简直把我当 成了野鸡,想随便摆布我。” “您听我说,帅克,”巡长和蔼地说,“凭什么在这儿、在萨尔莫 瓦大街,我们要跟您过不去呢?我们把您送到警察局去不是更好吗?” “常言说得好,你们是局势的主宰,”帅克满意地说。“在这黄昏 时候,从这儿逛到警察局倒也是一段相当惬意的散步。” “我很高兴咱们谈拢了,”巡长兴致勃勃地说。“谈拢了比什么都 好,对吗,帅克?” “不管是谁,我都愿意同他商量,”帅克回答说。“请您相信我, 巡长先生,我永远忘不了您对我的恩典。” 帅克恭敬地鞠了一躬,由一名巡警护送到楼下门警室。一刻钟后, 他又在耶茨纳大街拐角和查理士广场出现了。押送他的是另一位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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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他腋下夹着一本厚簿子,上面用德文写着: 《Arrestantenbuch》 。 在焦街拐角处,帅克和押送他的警士看见一堆人挤在布告牌周围。 “这是皇上发布的宣战诏书,”警士对帅克说。 “我早就料到了,”帅克说。“可在疯人院里还什么也不知道,本 来他们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 “为什么?”警士问帅克。 “因为那儿关着好多军官先生,”帅克解释说。 当他们走近挤在宣战诏书周围的人群时,帅克喊道:“弗兰西斯·约 瑟夫皇上万岁!我们必胜!” 激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在他那顶大得遮住了耳朵的帽子上敲了一 下。就这样,好兵帅克穿过熙来攘往的人丛,重又踏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我再说一遍,诸位,在这场战争中,咱们准能打赢!”帅克用这 句话与簇拥着他的人群告别。 在古老遥远的历史上,欧洲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句名言:明天将使今 日的计划变成泡影。 ① 德语: 《犯人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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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帅克冲出迷魂阵又回家了 警察局大楼弥漫着衙门的威严气氛。警察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老百 姓对战争究竟有多少热忱。局里只有少数几个人,他们不否认自己是这 个要为别人利益去流血的民族子孙;其余的人都是些堂哉皇哉的人面兽 心的官僚,他们一心只想着监狱和绞架,靠这些来维持那莫测高深的法 律条文。 审讯时,他们总是带着一种恶意的谦和来对付落在他们手中的牺牲 品,在吐出每一个字之前,都要掂掂它的分量。 “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当帅克被带到他们面前时,这个制服上 ① 缝着黑黄两色绶带 的吃人猛兽说,“你又落到我们手里了。我们满以为 你会改过自新,可是你却使我们大失所望。” 帅克默默地点点头,他的神情是那样天真无邪,使得那头带着黑黄 绶带的野兽困惑地望着他,然后加重语气说: “别装出这副傻相!” 但他马上又换了一种和气的声调说: “我们,说真的,把你抓起来,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我可以告诉你, 依我看,你的罪过并不怎么大,因为,考虑到你的智力水平低下,可以 设想你无疑是受了别人的唆使。请你告诉我,帅克先生,究竟是谁引诱 你去干那些蠢事的呢?” 帅克咳了几声。 “请原谅,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有什么蠢事!” “那好,帅克先生,”他装着长辈的口气说,“根据押送你的警士 告发,你在街头的宣战诏书前招惹了一大堆人,高呼 ‘弗兰西斯·约瑟 夫万岁!这场战争我们一定打赢!’的口号,煽动人群,这不就是一桩 蠢事吗?” “我不能甩手不管,”帅克解释说,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凝视着审 判者。 “我看到他们念宣战诏书时,没一点儿高兴的劲儿,我的气就上 来了。也没一个欢呼胜利的,没一个喊 ‘乌拉’的,真是啥表示也没有, 巡长大人。好象这事儿跟他们毫不相干似的。我是九十一团的老兵,实 在没法儿再忍下去了,我就喊了那些话。我想,您要是处在我这个地位, 一定也会这样干的。既然要打仗,就得打赢它,就得对皇上三呼万岁呀! 这个,谁也别想改变我的主意。” 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戴黑黄绶带的野兽受不了帅克那双 无辜的羔羊般的目光,赶紧垂下眼睛看着公文,说: “我完全承认你这份热忱,不过你该在别的场合来表现它。你自己 分明知道,你是被警士押送着的,因此,你的爱国表现就可能、甚至必 然会被公众看成是一种讥讽,而不是庄重严肃的表现。” “一个人由警士押送着走道儿,”帅克回答说,“可以说是他一生 中的艰难时刻。可是,如果这个人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忘记宣战以后他 该做些什么,我看,这种人是不见得怎么坏的。” 戴黑黄绶带的野兽嘟哝了一句什么,又直瞪了帅克一眼。 ① 黑黄二色为奥匈帝国国家的代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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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克对他报以天真、柔和、谦恭与温顺的目光。 他们又彼此相对凝视了一阵。 “见鬼去吧,帅克!”官架子十足的大胡子警官终于嘟哝说。“要 是你再被抓到这儿来,那我什么也不会问你,直接把你交给赫拉昌尼区 的军事法庭。明白吗?” 出其不意,帅克扑上去吻了吻他的手,说: “愿上帝保祐您平安!您啥时候需要一条纯种狗,就请赏光找我, 我是一个狗贩子。” 这样,帅克又重新获得自由,踏上了回家之路。 在路上,他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先到 “杯杯满”酒家去一趟。终于, 他推开了不久前密探布雷特施奈德押着他走出去的那扇门。 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这家酒店。那儿坐着几位顾客,其中有阿波林 纳什教堂执事。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柜台后面坐着内掌柜巴里维茨太 太,她漠然望着啤酒桶的龙头发呆。 “喏,我又回来啦!”帅克快活地说,“给我来杯啤酒吧。我们的 巴里维茨先生呢?他也回来了吧?” 巴里维茨太太没有回答,却哭开了。她一个劲儿抽泣着,在每个字 的重音上强调出她的不幸: “一个……星期……之前……判了他……十 年……” “啊,有这样的事!”帅克说。“这么说,他已经坐满七天了。” “他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人啊!”巴里维茨太太哭诉着。 “他本人也 是这么夸自己的。” 店里的顾客们还顽固地沉默着,就象巴里维茨的幽灵在这儿游荡 着,警告他们要更加谨慎似的。 “谨慎为智慧之母啊,”帅克边说边坐到那张为他放了一杯啤酒的 桌子旁。巴里维茨太太给帅克把啤酒端来时,眼泪滴在啤酒里,使杯里 的啤酒泡沫上出现了一个个小洞眼。 “如今就是这样一个逼得人变得谨 小慎微的世道啊。” “昨天我们那儿有两个出殡的,”阿波林纳什教堂执事转移了话题。 “准是又死人了。”第二位顾客说。第三位顾客问道:“出殡时有 棺罩吗?” “我倒希望看看,”帅克说,“打仗的时候,军人出殡会是个什么 样儿。” 顾客们站起来付了酒钱,一个个不声不响地走掉了,只留下帅克和 巴里维茨太太在屋里。 “我可真没想到,”帅克说,“竟给一个无罪的人判了十年徒刑。 给一个无罪的人判五年徒刑的事儿我倒听说过,可是一判就十年,实在 有点儿多。” “我那位供认了,”巴里维茨太太哭着说,“他在这里是怎么说到 苍蝇和画像的,在警察局和法庭上也都照样重说了一遍。我是当作一个 见证人出席那次审判的,可我又能作什么证呀。他们说我和我男人是亲 属关系,因此我也可以不要作证。我被这个亲属关系吓坏了,生怕又惹 出什么是非来,这样我就放弃了作证的权利。我可怜的老伴这么看了我 一下,我至死也忘不了他盯着我时的那双眼睛。判决之后,他们把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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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时,他被眼前的这些事弄得稀里糊涂,在过道上还朝着他们喊了一声: ‘自由思想万岁!’” “布雷特施奈德先生不再到这儿来了吧?”帅克问。 “来过几趟,”掌柜太太说,“他喝一两杯啤酒,然后就问我,谁 常来这儿。顾客谈足球赛他也偷听。他们一见到他,就只谈足球赛。他 弄得常常打哆嗦,就象马上要发狂和痉挛似的。这一段时间,只有横街 上一个裱糊匠上了当。” “勾引人上当,这是受过训练的,”帅克评论说。“这个裱糊匠笨 吗?” “大概跟我男人差不离,”巴里维茨太太哭着回答说。“布雷特施 奈德问他是不是用枪打过塞尔维亚人。他说,他不会打枪,只是有一次 ① 在游艺场打靶赢了一个克朗 。然后我们都听见布雷特施奈德掏出记事本 来说: ‘瞧,又是一件新的大叛国案,’随后就把横街的裱糊匠带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们大多数都回不来了,”帅克说。“劳驾,给我来杯罗姆酒。” 密探布雷特施奈德走进酒店时,帅克正要了第二杯罗姆酒。布雷特 施奈德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酒巴间,然后在帅克身旁坐下,要了杯 啤酒,等着帅克开口。 帅克从报架上取了一份报纸,瞧着后面一版的广告栏说道: “你们瞧,什特拉什科维采村五号房的钦贝拉,出卖他的庄园连同 三百六十四公亩耕地,那块领地上还有学校、公路。” 布雷特施奈德用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子,转向帅克说: “我奇怪,你怎么对这庄园如此感兴趣,帅克先生?” “啊!原来是您呀,”帅克说,伸出手去和他握手。“我刚才还没 认出您来。我的记性很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最后一次该是在警 察局传讯室分手的。您常到这里来看看吗?” “我今天是特地来看你的,”布雷特施奈德说。“警察局有人告诉 我,你是个狗贩子。我想要一条上等的捕鼠狗或者一条■狗,或者是这 一类的什么狗。” “这我都能为您办到,”帅克回答说。“您要纯种的还是随便一条 杂种的?” “我想,”布雷特施奈德回答说,“还是要一条纯种的吧。” “您干吗不弄一条警犬呢?”帅克问。“这种狗能替您跟踪一切, 把您带到作案的现场。沃尔舍维采的一个屠夫有一条这样的警犬,成天 给他拉小车。这条狗,可以说是学非所用。” “我还是要一条■狗的好,”布雷特施奈德平静而又固执地说,“一 条不咬人的■狗。” “您是要一条没牙的■狗罗?”帅克问。“德依维采一个饭店老板 有条这样的。” “要不还是要条捕鼠狗吧。”布雷特施奈德犹疑不决地说,他对狗 的常识极其肤浅。要不是警察局有指示,他决不会知道关于狗的事儿。 ① 捷克语 “克朗”(货币单位)的另一个意思为“皇冠”。此处的“赢了一个克朗”,也可以解释为“打 掉了一顶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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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下得简明扼要:必须利用帅克贩狗的活动,掌握他的一切。为此目 的,他有权为自己挑选助手,用公款买狗。 “捕鼠狗有大有小,”帅克说。“我知道有两条小的,三条大的。 这五条都可以抱到膝盖上玩要。我热忱地为您推荐它们。” “这可能中我的意,”布雷特施奈德说。“多少钱一条?” “这要看狗的大小了,”帅克回答说,“全看大小。捕鼠狗跟小牛 犊不一样,恰恰相反,越小越贵。” “我要一条能看家的大狗,”布雷特施奈德说,他不敢过多动用警 察局的秘密拨款。 “行!”帅克说。“大狗五十克朗一条卖给您,再大一些的四十五 克朗。可我还忘了提一件事:您是要狗崽子还是要年龄大些的?要公狗 还是要母狗?” “对我来说都一样,”布雷特施奈德回答说,被这些莫明其妙的问 题纠缠得够呛了。 “你替我搞到它,明晚七点钟我上你那儿去取。能弄 到手吗?” “您来吧,能弄到手的,”帅克干巴巴地回答说,“可是眼下这情 况,我不得不请您预付三十克朗的订钱。” “没问题,”布雷特施奈德说着就付了钱。“现在我们一人来四分 之一公升葡萄酒,我请客。” 两人喝完后,帅克付了自己那四分之一公升的酒钱。然后布雷特施 奈德招呼帅克,叫他甭怕他,他今天不办公事,可以和他聊聊政治。 帅克却声明,他从来也不在酒馆谈政治,又说整个政治都是哄小孩 子的。 布雷特施奈德对此却有更为革命的见解,他说每个弱国都注定要灭 亡,他还问帅克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帅克宣称,对国家他无能为力。只是有一次由他照料一只虚弱的圣 伯纳狗崽,给它喂军用饼干,结果还是死了。 当他们各自喝完第五个四分之一公升时,布雷特施奈德自称是个无 政府主义者,还请教帅克,他该加入哪个组织。 帅克说,有一次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用一百克朗向他买了一只莱欧堡 狗,可是最后一笔款子到现在还没付给他。 等他们喝到第六个四分之一公升时,布雷特施奈德便大谈其革命和 反对起宣战动员令来了,帅克连忙靠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 “酒店里刚进来了一个顾客。他要是听见您说的话,您就糟糕了。 您瞧,女掌柜的已经在哭啦。” 巴里维茨太太确实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哭泣。 “您哭什么呀,巴里维茨太太?”布雷特施奈德问道。“三个月后 我们就能打赢这场战争,实行大赦,您家掌柜的就会回来了。那时我们 再到您这儿来聚餐,热闹一番。” “也许你不相信我们能打赢吧?”他转过来问帅克。 “你怎么老在这上面翻来覆去扯个没完没了呀?”帅克说。“仗一 定能打赢。得!我这回家了。”帅克付了酒钱,又回到他的老用人米勒 太太那里去了。当她看见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是帅克时,不禁大吃一惊。 “我还以为,先生,您得过好些年才能回来哩,”她以惯有的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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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所以,我出于同情,收留了一个夜咖啡馆的门房住在这儿。有人 来查过三次户口,啥也没捞到,就说您毫无希望了,还说您是个很狡猾 的人。” 帅克立即相信,这位素不相识的房客在他这儿过得很舒服:睡着他 的床,甚至很讲风格,自己只占用半张床,另一半让给一个长发女妖占 着。她似乎满怀感激之情,正搂着他的脖子在酣睡。男女两人的内衣扔 在床边。从这个乱劲儿可以看出,这位夜咖啡馆的门房准是兴高采烈地 带着他的情妇来到这里的。 “先生,”帅克摇着这位乘虚而入的房客说,“先生,您别误了午 饭。您要是对大伙儿说我是在您没地方吃午饭的时候把您撵走,那可就 太冤枉我了。” 夜咖啡馆门房睡意正浓,好半天都没弄明白是床主回来了。他再三 坚持说,他有权睡这张床。 跟所有夜咖啡馆的门房一样,这位先生也表示:谁要是吵他的瞌睡, 他就要狠狠揍他一顿。说完这话,他还想继续睡觉。这时帅克拾起他的 内衣,送到床上,使劲摇着他说: “你们要是还不起来穿衣,我就把你们扔到大街上去,象现在这个 样子扔出去。你们还是穿着衣服从这儿出去的好。” “我想睡到晚上八点,”门房穿着裤子,感到为难地说。“我付给 这位老板娘每晚两克朗床铺租金,讲好我可以把咖啡馆的小姐带来过夜 的。玛森娜,起来吧!” 当他扣好领子,结好领带时,他已经清醒到能向帅克介绍说: “含 羞草”夜咖啡馆确是最好的游乐场所之一,只有那些持有警察局发给了 ① 黄本子的女人 才进得去,并且邀请帅克去玩玩。 可是他的女伴却对帅克大为不满,赏了他好几句文雅之词,其中最 文雅的一句是: “你这个大主教养的崽子!” 不速之客走了以后,帅克去找米勒太太算账;可是连她的影子也没 找着,只见到一张小纸片,上面留着米勒太太的潦草笔迹,异常轻松地 表达了她对把帅克的床铺租给夜咖啡馆门房这一令人不幸事件的想法: “请原谅吧,先生,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因为我要跳窗了。” “撒谎!”帅克说,开始等待她。 半小的后,不幸的米勒太太悄悄地溜进了厨房。从她那忧郁的神色 可以看出,她在期待帅克对她说几句宽恕的话。 “你要是想跳窗,”帅克说,“就到卧室里去跳,我已经把窗子打 开了。从厨房的窗口跳下去我可不赞成,因为这会掉到园子里的玫瑰花 地里;把花丛压坏,你得赔偿损失;要是从卧室的窗口跳下去,正好落 到过道上,运气好的话,可以把脖子摔断。要是不走运,也只不过摔断 所有的肋骨和手脚,也还得付住院费。” 米勒太太哭了。她默默地走进帅克的卧室,关上窗子,回来时说: “开着窗子有风,先生,对您的风湿症不利。” 然后她走去铺床,格外仔细地拾掇了一切。她含着泪水回到厨房里, 报告帅克说: “我们在院子里喂的两只小狗死了,那条圣伯纳狗在警察 ① 奥匈帝国发给妓女的体检合格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