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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意地微笑。与此同时,车库后面另外几个匈牙利骠骑兵正把手伸到被打 伤的犹太人的黑眼睛女儿们的裙子下面去。 车站上停着一列载着航空部队的列车。在旁边第二条铁轨上,一列 满载被击毁了的飞机和大炮的列车往后方开去了。车站上还堆放着一些 被打坏的飞机和击毁的榴弹炮。运到前方去的都是些完好结实的新家 伙,这些光荣的残骸则运到后方去修理和改造。 杜布中尉对围观被击毁的大炮与飞机的士兵们说,这是战利品。可 是他突然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帅克也站在另一群人中间正解释着 什么。中尉走近一点,听见了帅克美妙动听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反 正是战利品。尽管乍一看特别是看到炮架上写的是 ‘k.u.k. ① Artilleriedivision’ 时,就会产生很大的怀疑。看来,很可能是这么 回事,这座大炮落到了俄国人手里,我们又把它夺回来了。这样的战利 品就更加珍贵得多,因为……” “因为……”当他看到杜布中尉后,庄重地大声说,“不能让任何 ① 东西留在敌人手里。不管落到敌人手里的是普舍米斯尔 还是那位士兵在 战斗中被敌人缴去了的军用水壶都是如此。水壶的事还是在拿破仑战争 时期的事。那个士兵夜里摸到敌人的营地,将自己的军用壶拿了回来。 还赚了一点儿,因为敌人在晚上发了烧酒。” 杜布中尉只说了声: “快滚开!帅克,别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 “是,中尉先生。”帅克走到车厢里的另外一堆人中间去了,要是 杜布中尉能够听见他说的什么的话,准会气得要命,尽管这只是几句出 不了格的圣经上的话:“看见我也罢,不看见我也罢,统统算不了什么。” 杜布中尉在帅克走开之后,又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指着一架机轮 ② 上明明白白地标着 “Wiener Neustadt” 字样的被击毁的奥地利飞机对 士兵们硬说: ③ “这是咱们在利沃夫打下来的俄国飞机。”这句话被路过这里的卢 卡什上尉听见了,就走过来补了一句: “对啊,打下来的时候,两个俄 国飞行员都给烧死了。” 随后默然而去,心里却暗暗骂杜布中尉是个畜生。 走过几个车厢后,卢卡什看见了帅克,很想回避他,因为从帅克两 眼直瞪瞪地望着他的那副眼神可以看出,他有许多心事要对卢卡什说。 帅克径直朝他走来:“Ich melde gehorsam,Kompanieor-domnanc ①帅克前来请示您有什么吩咐。报告,上尉先生,我已在军官车厢里找过 您了。” “你听着,帅克,”卢卡什上尉用一种极端厌恶和不友好的声调说: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你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称呼你的了吧?” “报告,上尉先生,这类事情是忘不掉的。我并不是那个什么叫日 ① 德语:皇家王室炮兵师。 ①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日,俄军占领奥匈帝国这个最大的第一流要塞城市,并俘虏奥匈军一万二千人,卤获 大炮九百门。 ② 德语:维也纳新城。在奥地利,该城有制造军用发动机的工厂。 ③ 城市名,现乌克兰境内。 ① 德语: “报告,连部传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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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兹尼的志愿兵。这还是战前很久,咱们在卡尔林兵营呆着时发生的事。 我们那里有位叫弗利勒·冯·布梅兰的或者诸如此类什么 ‘兰’的上校。” 卢卡什上尉不由自主地对他那什么 “兰”笑了,帅克却接着往下说: “报告,上尉先生,咱们那位上校只有您的一半高,还象罗布柯维兹公 爵一样留了一脸大胡子,一句话,象只猴子。他一发起脾气来,蹦得比 他自己身高还高一倍。所以我们叫他 ‘橡皮老爹’。事情正好出在五一 节那天。我们作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他在头一天晚上把我们集合到院 子里训了一大通话,说我们明天都得呆在兵营里,不许外出,让我们听 候最高命令,必要时,把所有社会主义匪帮统统毙掉。所以凡是这一天 超过时间,拖到第二天才回到营房来的士兵,都算是叛徒,因为等到放 排枪时,这样的酒鬼是一个也打不中的,还会往天上放空枪。志愿兵日 莱兹尼回到房间说: ‘橡皮老爹的主意倒不错。实际上真是这么回事。 明天谁也不让回兵营,那么最好是根本就不回来。’报告,上尉先生, 他也这么干脆地干了。可是那位弗利勒上校,也真是个数一数二的大混 蛋,上帝保佑。他第二天在布拉格满街乱窜,寻找我们团是否有人胆敢 离开兵营,在布拉什门楼哪个地方有幸遇上了那个日莱兹尼。他马上冲 他大发雷霆: ‘我要给你点厉害看,我要教训教训你,我要加倍地让你 吃吃苦头!’上校还说了许多别的话,然后把他揪回兵营里去。一路上 讲了些又难听、又吓唬人的话,他还一个劲儿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日 ① 莱兹尼,姓铁的 ,你这醉鬼,抓到你,我真高兴,我叫你再敢过denersten ② Mai !姓铁的,姓铁的,你落到我的手里,就要把你关起来,关得严严 的!’姓铁的什么也不在乎,就这么走过波西奇,到了罗兹瓦希利,他 一步跳到一个门洞里,在通道里转眼就不见了,把 ‘橡皮老爹’要把他 关进禁闭室的那股高兴劲儿全弄没啦!’ “上校因为他的囚犯跑掉而气得把日莱兹尼的名字也忘了,全给弄 混了。他一来到兵营,便蹦得头都碰到天花板 (天花板很矮)。营部值 日官奇怪这老爹怎么突然用蹩脚捷文在嚷嚷: ‘把姓铜的关起来!不, 不是把姓铜的关起来,把姓铅的关起来!不,把姓锡的关起来!’这位 老爹就这么一天天地折磨着,老问是不是已经抓到了姓铜的、姓铅的、 姓锡的。他让整个团的人都走出兵营来给他查看。可人们把那大家都熟 悉的日莱兹尼转移到卫生室去了 (因为他是牙科技师)。直到有一次咱 们团有一个人在 ‘布采吉’饭馆里把一个老去缠着他的女朋友的龙骑兵 捅了一刀子。我们全都给叫了出来围成一个方阵,病人也不例外,都得 出去,病得厉害的由两个人扶着出去。这就毫无办法。日莱兹尼也得到 院子里去站着。在那儿向我们宣读了一道命令,大意是说龙骑兵也是兵, 禁止对他们捅刀子,因为他们是咱们的战友。一个志愿兵翻译这道命令, 上校虎视眈眈地四下探视着。起初,他从士兵队伍前走一趟,然后,又 走到队伍后面,围着方队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日莱兹尼。那小子高得 跟座山似的,这一来,上尉先生,当上校把他拽到方队里边来的时候, 可就滑稽透了。志愿兵停止了翻译,咱们的上校在日莱兹尼面前蹦将起 来,象只狗扑向一匹公马似的,还一边喊着: ‘怎么样?你没有躲过我 ① 日莱兹尼,意译为“铁的”,故上校称他为“姓铁的”。 ② 德语:五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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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你哪儿也跑不了,现在我又会说你叫姓铁的了。我一直说成姓铜的、 姓铅的、姓锡的,他却是姓铁的。臭小子姓铁的,老子要教训你这姓铜 ① ② 的、姓铅的、姓锡的,你这Mistrieh ,du Schwein ,你这姓铁的。’ 然后要罚他一个月禁闭。可是大约半个月之后,上校的牙齿疼起来了, 他想到姓铁的是牙科技师,就叫人把他从禁闭室里带到卫生室,吩咐他 拔牙。姓铁的大概给他拔了半 个小时,让 ‘老爹’漱了三次口,可这 老头儿变得驯服下来,把日莱兹尼还没坐完的十四天禁闭取消了。上尉 先生,这就是长官忘掉下属姓名时发生的情况。可是,象那位上校先生 对我们说的,下属任何时候也不许把上级的名字忘了。许多年以后,我 们也不会忘记,我们曾经有过一位叫弗利勒的上校。这故事不算太长吗, 上尉先生?” “你知道,帅克,”卢卡什上尉回答说, “我越听越相信你对自己 的上司根本不尊敬。士兵在很多年后也只应该讲自己上司的好话。” “报告,上尉先生,”帅克用辩护语调打断他的话,说,“可弗利 勒上校先生早已去世了呀,如果您愿意,上尉先生,我要净讲他的好话 了。他,上尉先生,对士兵可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天使,他简直跟你那 ① 位把马丁鹅分给穷人和饿汉的圣马丁 一样仁慈。他也把从军官食堂里领 来的饭菜分给他在院子里首先遇到的士兵。当我们吃果酱、发面馒头片 吃腻了时,他就让食堂给我们做肉焖土豆配爆洋葱面条和猪肉。到演习 的时候,他就更加大发慈悲了。当我们开到下克拉罗维采时,他下令由 他请客,把整个下克拉罗维采啤酒厂喝光。要是赶上他有个什么节日或 是生日,就让给全团做酸牛奶调味的兔子肉和白馒头片。他对士兵是这 样地好,以至于有一次,上尉先生……” 卢卡什上尉轻轻地在帅克的耳朵后根上拍了拍,用和善的口吻对他 说: “得了,你走吧!你这鬼东西,别再管他啦!” ② “Zum Befehl, Herr Obrlajtnant 1 帅克说罢就回到他那节车厢 里去了。这期间,在这趟军列装载电话机和电线设备的车厢里,自有另 外一番光景。遵照扎格纳大尉的命令,那儿站着一个哨兵,一切都按照 战场上的要求安排。考虑到电话机和电线的重要性,每节车厢的两旁都 各布置了一个哨兵,并下达了问与答的口令。 ① ② 那一天的口令是 “Kappe” 和 “Hatvan” 。该记住这个口令的、守 在电话机旁的哨兵是一个波兰人,家在科洛米亚,他是非常偶然地到九 ③ 十一团的 。 想要他知道 “Kappe”是什么意思,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只因为他有 一种天生的速记本领,所以他至少记住了口令的头一个字母 “K”,于是 ① 德语:脏牲口。 ② 德语:你这头猪。 ① 十月里圣马丁节宰食的鹅,称为马丁鹅。这里的 “……你那位把马丁鹅分给穷人和饿汉的圣马丁”,是 帅克弄混了。 ② 不准确的德语: “是,上尉先生。” ① 德语:帽子。 ② 德语:豪特万。 ③ 按九十一团是在捷克编组成立的,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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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一天的营值日官杜布中尉问他口令时,他毫无难色地回答了一声 ④ “Kaffee” 。那也难怪,因为从科洛米亚来的波兰人还一直在想着他在 布鲁克营房里早晚喝的咖啡。 波兰人又嚷了几声 “Kaffee”,杜布中尉越来越逼近他。这时,哨 兵想起自己的誓言和坚守岗位的职责,用威胁的口吻喊了一声:“Halt!” ⑤ 当杜布中尉又朝他走了两步,老想让他回答口令时,他端起枪来对着杜 布中尉,由于德语说得不地道,便用波兰话掺和着的德语喊出了一句怪 话: “Ben■e■ajsn,ben■esajsn.”⑥ 杜布中尉明白了,开始往回退,并且喊道: “Wachkomandant, ① Wachkomandant!” 排长耶林内克来了,把波兰兵带到哨所。他,后来还有杜布中尉, 亲自问他口令。科洛米亚城的倒楣的波兰人大声回答说:“咖啡!咖啡!” 他的喊声传遍了车站。士兵们一个个从各个车厢跳了下来。腾起了一片 混乱,直到把那个解除了武装的老实士兵带到禁闭车厢去后,混乱才告 终了。 杜布中尉却对帅克有所怀疑。他看见是帅克第一个带着饭盒从车厢 里爬出来的。他拿脑袋打赌说他听见帅克吆喝大家: “带饭盒下车来! 带饭盒下车来!” ② 后半夜里,列车朝拉多夫采—特舍比肖夫城 方向开去,明天清早一 个老兵团体会在车站上迎接他们,因为老兵团体把这先遣营当成了第十 四匈牙利步兵团的先遣营,而这个营在夜里就要经过这个火车站。肯定, 那些老兵很滑头,他们对自己的人大喊着: “Isten áld meg a ③ királyt。” 把整个列车的人都吵醒了。有几个蓄意取闹的士兵从车厢 ④ 里把头探出来,回答他们说: “吻吻咱们的屁股吧!■ljen! ” 这一下老头兵嚷得连候车楼的窗玻璃都打抖了:“■ljen!■ljen a ⑤ tizenegyedik regiment!” ⑥ 五分钟之后,列车继续开往霍麦纳 。现在到处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战 斗的痕迹,它是俄国人向蒂萨盆地进攻时留下的。山坡两边是简陋的战 壕,偶而可以看见焚烧过的村庄废墟,旁边搭起的临时小茅房表明农舍 的主人们又回来了。 快到晌午时分,到达霍麦纳站,站上也有战斗的残痕。午饭准备就 绪,这时士兵们可以趁此机会窥视一个公开的秘密:俄国人走后,当局 是怎样对待当地居民的;当地居民在语言和宗教上跟俄国人相近。 月台上,有一批被俘的匈牙利境内的俄国人,被匈牙利宪兵包围着。 ④ 德语: “咖啡”。德语中的“帽子”与“咖啡”都是以“K”打头,哨兵把前者说成后者了。 ⑤ 德语: “站住!” ⑥ 波兰兵的德语说不准,把 “我要开枪了!”说成了“我要拉屎了!” ① 德语: “我是哨兵指挥官,哨兵指挥官!” ② 在斯洛伐克东部。 ③ 匈牙利语: “主佑吾王。” ④ 匈牙利语: “光荣!” ⑤ 匈牙利语: “光荣!光荣归于十四团!” ⑥ 东斯洛伐克的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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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几个从附近各县搜捕来的神父、教师和农民,他们的手都朝背后 反绑着,而且两个一对地拴在一起,大多数被捕者不是鼻子打破了,就 是脑袋上肿着个大包,这都是被捕时被宪兵打的。 再过去一点儿,一个匈牙利宪兵正在拿一个神父开心。他在神父的 左脚上拴了一根绳子,用手牵着,用枪托强迫他跳恰尔达什舞,跳着跳 着,他把绳子一拉,神父就鼻子朝地摔倒了。因为他的手反绑在背后, 所以起不来,他绝望地挣扎着想滚个仰面朝天,以为这样也许可以挺起 身来。宪兵瞅到这情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当神甫好不容易爬起来 时,他又把绳子一拉,神父又鼻子朝地倒下去了。 宪兵队长终于制止了这场恶作剧。他吩咐在火车开来之前把俘虏带 到车站后面的一间空棚子里去,随他们去揍、去捉弄他们,这样谁也看 不到。 军官车厢在谈论着这些插曲,总的说来,大多数军官对这种举动持 谴责态度。 克劳斯旗手认为, “如果他们真是叛国分子,就该把他们绞死,不 要虐待他们。”可是杜布中尉却对这一切举动表示完全赞同。他马上把 这些囚犯与萨拉热窝暗杀事件联系起来,他是这么解释的:霍麦纳站的 这些匈牙利宪兵是在为弗兰西斯·裴迪南大公和他的夫人报仇。为了加 重这话的分量,他说,他在西马切克出版的 《四叶》杂志在战前的六月 号上读到过暗杀大公事件的文章,说萨拉热窝的空前暴行将在人们心目 中留下长久难愈的创伤。尤其痛心的是,这一暴行不仅结束了国家执行 权力的代表者的生命,而且也结束了他忠实的和疼爱的伴侣的生命。由 于这两条生命的毁灭使一个幸福的模范家庭遭到破产,为众人疼爱的孩 子们成了孤儿。 卢卡什上尉只是自个儿嘀咕了几句,说霍麦纳的宪兵可能也订了登 载那篇感人文章的 《四叶》杂志。他忽然对世上的一切都感到厌烦,只 想喝得酩酊大醉,以解除他的烦恼,于是他走出车厢,去找帅克。 “你听我说,帅克,”他对帅克说,“你不知道哪儿能弄到一瓶白 兰地吗?我有点儿不舒服。” “报告,这,上尉先生,都是因为气候变化引起的。等我们上了战 场,您可能会觉得更不好过哩。一个人离他的大本营越远,他就越觉得 头晕。斯特拉什尼采的园艺家约瑟夫·卡连达有一次也是远离了家乡。 ① 他从斯特拉什尼来到维诺堡 ,在 ‘小栈’酒家歇脚,还没感到怎么样; 可刚一到了柯鲁尼街的水塔,他就沿着这条街,进了一家酒店又进一家, 一直走到柳德米拉教堂前,才感到虚弱无力。可他并不示弱,因为头一 天晚上在斯特拉什尼采的 ‘藏身’酒店里还跟一个电车司机打赌,说他 三个礼拜就能步行绕地球一周。他开始走得离家越来越远,一直跌跌撞 撞来到查理士广场的 ‘黑啤酒’酒店,又从那儿到小城广场,进‘圣托 马什’啤酒店,然后在 ‘乌蒙达吉’饭店歇歇,再往上走,在‘布拉帮 王’酒家停停,然后到 ‘美眺’酒家,从这儿再到斯特拉科夫修道院附 近的啤酒店。可是这里的气候变化很大。他一直走到罗来达广场,突然 想家想得一下倒在地上,在过道上打起滚来,还嚷嚷着: ‘善良的人们, ① 布拉格城的两个对峙的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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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往前走了!我再也不去管它妈的 (请原谅说话粗野,上尉先生) 什么绕地球一周了。’完了。如果您愿意的话,上尉先生,我就去给您 弄点儿白兰地来,我只是担心列车会开走。” 卢卡什上尉向他保证,说列车要在两小时之后才开。又说卖白兰地 的就在火车站后面用瓶子装着偷偷地卖。还说扎格纳大尉已经派马杜西 奇到那里去过,花十五克朗给他买回来一瓶相当好的白兰地。卢卡什给 了帅克十五克朗,叫他马上去;只是对谁也别说这是给卢卡什上尉买的, 或是卢卡什上尉派他去买的,因为,实话说,这是不许可干的事。 “您放心好啦,上尉先生,”帅克说,“出不了岔子的,因为我非 常喜欢干这种不许干的事儿。我经常卷进这种事里面来,连我自己事先 也没料到。有一回在卡尔林兵营里不许我们……” ① “Kehrt euch—marschieren—marsch!” 卢卡什上尉命令道。 于是帅克往车站后面走去,一路上都在重复着他这趟探险的注意事 项:白兰地要好的,所以首先得尝一尝;既然这是不许可的,那么得当 心着点儿。 当他刚一拐到月台上,又碰上了杜布中尉。“你在这儿瞎逛什么?” 他问帅克道, “你认得我吗?” “报告,”帅克行着军礼回答说,“我不想认识您那恶的一面。” 杜布中尉大吃一惊,可帅克还是那么泰然自若地把手举在帽沿上行 着军礼,接着说: “报告,中尉先生,我只想认识您那善的一面,免得 您叫我落泪,象您上次说的那样。” 杜布中尉被他这种放肆的回答气得直摇头,怒气冲冲地嚷道:“滚! 你这无赖!我们以后再谈!” 帅克走出月台,杜布中尉灵机一动,跟在帅克后面。在车站背后, 紧挨着公路旁边,摆着一排筐子,筐底朝天放着,上面是几只藤条编的 托盘,盘里放着各式点心,看起来就象是给学生们到哪儿去郊游准备的, 一点儿也不违法的样子。那儿摊着一些碎糖块、薄脆饼卷、一堆小酸糖 果;这里那里还放着一块块黑面包和一截截香肠,看来准是马肉做的。 可是筐子里面放着的却是各种酒类,有瓶装的白兰地、罗姆、花楸,以 及各种各样的甜酒和烧酒。 紧挨着马路旁的水沟那边是一座小棚子,就是在那里面进行着违禁 品的交易。 士兵们先在藤条筐前讲好价钱,然后一个留着长鬓发的犹太人就从 那个看来毫不违法的筐子下面取出一瓶烈性酒来,藏在大袍子底下,带 到木棚子里面,士兵就在那里悄悄地把它藏到裤子里或揣到怀里。 这时帅克朝那儿走去,杜布中尉却使尽他的侦探本领钉着帅克的 梢。 帅克在头一只筐子那儿买到了一切。起先他挑了点糖果,付了钱, 塞进袋里。这时那个两鬓留着长长鬈发的商人对他咬耳朵说:“Schmaps hab’ich auch, gn■diger Herr Soldat.”① 很快就讲好了价钱。帅克走进棚子,等那位两鬓留着长鬈发的先生 把瓶子打开,他尝了尝,对那白兰地很满意,便把瓶子塞进军便衣下面, ① 德语: “向后一转,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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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车站去了。 “上哪儿去了?你这无赖!”杜布中尉在路上拦住了帅克。 “报告,中尉先生,我去买了点糖果。”帅克把手伸到口袋里,掏 出一把满是尘土、脏得很的糖果来。 “要是中尉先生不嫌弃的话,就请 尝一尝。我尝过了,还不坏。有这么一种特别的甜味儿,跟果子酱一样, 中尉先生。” 帅克的军便服下面鼓出一个瓶子的圆圆的轮廓来。 杜布中尉在帅克的军便服上摸了一下说: “这是什么?你这无赖, 拿出来!” 帅克把装着黄橙的液体的瓶子掏了出来,上面清楚而又明显地贴着 ① “Cognac” 字样的商标。 “报告,中尉先生,”帅克毫不慌乱地说:“我往装白兰地的空瓶 子里灌了点儿水来喝。昨天吃了红烧牛肉,到如今还口渴得要命。只是, 中尉先生,您瞧,从那边井里打上来的水有点儿黄。这大概是一种含铁 质的水。这种水非常有益于健康。” “既然你这么渴,帅克,”杜布中尉魔鬼般地笑了笑说,他想尽量 把帅克必败的这场戏拉长些, “那你就尽量喝吧。得一口气把它全喝下 去。” 杜布中尉事先想象着,帅克喝下几口之后就喝不下去了的光景。到 那时,他杜布中尉就可以大获全胜,说:“给我喝一点儿,我也口渴了。” 他还想象着帅克这骗子在这可怕的时刻会露出一副什么狼狈像。然后他 就去报告,等等。 帅克打开瓶塞,把瓶口举到嘴边,瓶里的东西就大口大口地消失在 他的喉咙里了。杜布中尉被他这一招吓呆了。 帅克连眼毛都不动一下,当着他的面把整瓶白兰地喝光了,然后把 空瓶子扔在公路那边的水塘里。他吐了一口唾沫,就象喝了一杯矿泉水 一样说: “报告,中尉先生,这水确有股铁腥味儿。在伏尔塔瓦河畔卡 密古城里有一个酒店老板把旧马蹄铁扔到井里,好给夏天的游客做铁质 水喝。” “我给你旧马蹄铁尝尝!带我去看看你打水的那口井!” “离这儿不远,中尉先生,喏,就在那个木棚子后面。” “你在前面走,你这无赖,让我看看你怎么走法。” “真怪,”杜布中尉暗暗想道:“这兔崽子一点儿马脚也不露!” 帅克听天由命地在前边走着。他总觉得前边该有一口井,所以当他 看到那儿真有一口井时,他也没怎么感到惊奇。而且抽水唧筒也是完好 的。他们走到井边。帅克扳动把手,唧筒里就淌出一股黄水来。帅克便 庄严地宣布: “这就是那铁质水,中尉先生。” 两鬓留着鬈发的先生惊恐万状地走了过来,帅克用德语对他说:拿 个杯子来,中尉先生要喝水。 杜布中尉傻了眼,咕嘟咕嘟把一杯水全喝了下去。那水在他嘴里留 下了马尿和粪水的味道。他搞得晕头转向,还为这杯水付了留长鬓角的 犹太人五个克朗,然后掉过头来对帅克说:“你还在这儿傻望着干什么? ① 德语: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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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滚回去!” 五分钟之后,帅克已经出现在军官车厢卢卡什上尉身边。他向上尉 神秘地打着手势,把他叫出了车厢,在外面对他说: “报告,上尉先生! 再过五分钟,顶多再过十分钟,我就要醉成一摊烂泥了,我要躺到自己 的车厢里去。我请求您,上尉先生,至少在三小时之内别叫我,在我睡 醒之前,啥事儿也别派我去干。我都办好了,可是给杜布中尉逮住了。 我对他说,这是水,我不得不当着他的面把一整瓶白兰地喝掉,好向他 证明真的是水。结果平安无事。就象您所吩咐的,我一点馅儿也没露; 而且,我也很小心。可现在,报告,上尉先生,我已经开始觉得两条腿 有点儿发麻了。当然,报告,上尉先生,我的酒量也够可以的,因为我 跟卡茨神父先生……” “走吧,畜生!”卢卡什上尉嚷道。其实他一点儿也没生帅克的气, 而对杜布中尉的憎恶至少比以前增强了半倍。 帅克小心翼翼地溜进他自己那节车厢。他垫着大衣枕着背包躺下之 后对军需上士万尼克和其他的人说: “从前有一个人,他真的喝醉了, 请大家别喊醒他……” 他说完这话翻过身去打起呼噜来。 他打出嗝儿来的气味散满整个车厢,走阴巫师伙■闻到这股气味就 嚷道: “真见鬼!一股白兰地香味!” 受了许多罪才弄到营史记录员这份差使的志愿兵马列克这时坐在一 张可以折叠的桌旁。 如今他负责收集和记录营里的英雄事迹,以备将来之用。看得出来, 这种放眼未来的差事使他得到极大的满足。 军需上士万尼克很感兴趣地看着志愿兵勤奋地写着,还不时放声大 笑。他站起来,俯身观看他写些什么,志愿兵向他解释说: “替营史准 备材料太有趣了。这件工作主要应有系统地进行,整个工作都得有一套 系统。” “有系统的系统,”军需上士万尼克说,脸上多少带点儿蔑视的微 笑。 “对,”志愿兵信口答道,“在编写营史时制订一套系统化的、有 系统的系统。首先,我们不能一开头就把咱们营的那些大胜仗写上。一 切都需要根据一定的计划逐步展开,咱们营不能一次就打赢这次世界大 ① 战。Nihil nisi bene ,但主要的是,按我打算做的这样:先为表现 我们的胜利而制订一个计划,为营史认真积累一些小故事。比方说,我 这儿描写咱们营 (大约要花两个月)差点儿越过通往俄国的边境,比方 说,这边境由顿河敌军重兵驻守,我们的阵地又被几个敌兵师包抄着, 眼看咱们营要完蛋了,敌人将把我们剁成肉酱,突然扎格纳大尉向全营 发出命令: ‘上帝不愿我们在这儿死去,我们逃跑吧!’咱们营便开始 逃跑,可是已经绕到我们后面去了的敌军一看以为我们是在追赶他们。 他们便一个劲儿没命地跑,结果一枪未发地落到了咱们的后备军手里。 咱们营的整个历史实际上就打这儿开始。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万 尼克先生,请允许我用预言的口气说话,发展成一些有深远意义的大事。 ① 拉丁语:报喜不报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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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营就这样从胜利走向胜利。描述咱们营怎样对正在睡觉的敌人进行 突然袭击的,这也会很有趣,不过得采用日俄战争时期威廉麦克那种 ‘战 地插画记者’的风格来写。咱们营夜袭敌兵营:我们每一个士兵都摸到 一个敌人,使尽全力将刺刀扎入他的胸窝。磨得锋利闪光的刺刀象切黄 油块一样地扎了进去,只听得这儿那儿肋骨断裂噼拍直响。睡梦中的敌 人全身抽搐,不一会儿惊慌地瞪眼看着,然而欲看不能,欲言无声,两 腿一伸,死了。从睡梦中的敌人嘴里流淌着血沫。事情到此结束,胜利 归于我营。还有更棒的事。那大约在三个月之后,咱们营俘获俄国沙皇。 不过这一方面,万尼克先生,我们以后再说。在这期间我还得一点一滴 地积累一些用以说明我营无与伦比的英勇的小插曲,我得编出一些崭新 的战争术语来。我已经想出一个情节:我方一位身中榴弹残片的士兵不 怕牺牲的勇敢精神。敌方地雷爆炸,使我们的一位排长,比方说十二或 十三连的,丢了脑袋……” ① “哦, propos ,”志愿兵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差点儿给忘了, 军士,或者按老百姓称呼,万尼克先生,您得给我搞一份军士名单。请 您告诉我一个十二连的上士的名字。霍斯卡?好!那么就是霍斯卡的脑 袋给地雷炸掉了。他的脑袋炸飞了,可身子还移动了几步,并且瞄得准 准的,打下了一架飞机。不用说,得在申布隆他们的家庭范围内庆祝这 些胜利。奥地利有许多许多的营,唯独咱们营得到奖赏,唯独为了咱们 营在皇上家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家庭庆祝会。您可以照我注释中写的那 ① 样设想一番:玛丽亚·瓦莱莉 大公夫人全家为此从瓦尔萨搬到申布隆。 庆祝会完全是亲切的家庭式的。就在皇上寝宫隔壁的大厅里举行,厅里 点的全是蜡烛。谁都知道,宫里不喜欢用电灯,因为那位上了年纪的皇 ② 帝 容不得短路。为咱们营庆功的晚会从晚上六点开始。这时候,皇帝陛 下的孙辈们被带进大厅,他们实际上已经在永垂不朽的皇后的房间里躺 下睡觉了。现在有个问题:除了皇上一家之外,还有谁出席这个晚会? 皇帝的内侍长巴尔伯爵必须、而且也一定会到场。考虑到在这种家庭式 私人宴会上兴许有谁身体不舒服,我当然不是说巴尔伯爵会怎么样,因 此就需要请宫廷顾问盖尔采大夫出席。还考虑到秩序问题,使那些宫廷 仆从不致胆敢与参加宴会的夫人们私通,还得有宫廷最高总监莱德尔男 爵、内侍官贝莱卡特伯爵和宫廷最高女侍官波贝莱索娃伯爵夫人参加。 这位女侍官在宫廷女眷中间起的作用就象舒希妓院里的 ‘夫人’一样。 显贵的宫廷大臣到齐之后,即启奏皇上。皇上由众皇孙护驾而出,坐在 桌旁,举杯向咱们先遣营致祝词。继而大公夫人玛丽亚·瓦莱莉也得说 几句话,她以特别赞扬的口吻提到您——军需上士。当然,根据我的笔 记来看,咱们营还得蒙受极其惨重的损失,因为没有阵亡将士的营就不 成其为营。还必须写一篇文章来谈咱们的阵亡将士。营史不能净是一连 串干巴巴的胜利。这些胜利我手头已积了约四十二场了。比方说您吧, 万尼克先生,在一条小溪流边倒下,而那位奇怪地盯着您的巴伦呢,并 不是死于枪弹,榴霰弹或手榴弹,他完全是另外一种死法。他将死于敌 ① 法语:顺便说一句。 ① 玛丽亚·瓦莱莉 (1868— ?),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与伊丽莎白皇后之女。 ② 指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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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扔下的炸弹,而且正好是他在吞食卢卡什上尉的午饭那一刹那。” 巴伦站开了一点儿,绝望地挥了一下手,灰心丧气地说: “我这是 生就的,叫我有什么办法!我在正规军服役那时节,只要没把我关起来, 我就每顿到厨房去打三次饭。有一回我一顿吃了三次排骨,结果坐了一 个月禁闭……主啊!我听从你的意志!” “不用怕,巴伦,”志愿兵安慰他说,“我们的营史里不会说你是 在从军官食堂到战壕的路上吞咽军官的饭食打死的,你将跟咱们营的所 有为帝国的荣耀而牺牲的士兵齐名,同军需上士万尼克一类战士齐名。” “你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样的死法呢,马列克?” “别着忙嘛,上士先生,还来不了这么快嘛。”志愿兵思索了一下 又说: “您是卡拉罗普人,对不对?那么您往卡拉罗普给家里写封信, 说您杳无音讯,可您写的时候得放小心点。也许,您愿意身负重伤躺在 铁丝网旁边吧?那您就带着被打断了的腿乖乖儿躺上一天。到了夜里, 敌人用探照灯照我们的阵地时,发现了您。他们以为您是在执行侦察任 务,开始向您扔手榴弹和榴霰弹。您为我军作出了巨大贡献,因为敌人 将对付一个营的弹药用在了您的身上。您的碎尸随着弹药的爆炸在您上 空自由飞溅,伴随着空气的旋转,唱着凯旋之歌。总而言之,咱们营里 每个人都能有机会立功受奖,这样,节节胜利将布满咱们营史的光辉篇 章。尽管我也非常不愿意塞得这么满满的,可是又没办法,什么都必须 弄得扎扎实实的,让咱们都能给后人留下点值得纪念的东西。假定说, 在九月里,咱们营一个人也不剩了,只留下几页能拨动所有奥地利人的 心弦的光荣战史,那么它们也会告诉人们,所有那些再也看不见自己家 园的人都是同样英勇顽强地战斗过的。万尼克先生,你知道,我已经把 祭文的结尾编出来了:光荣归于阵亡将士!他们对咱们帝国的爱是最神 圣的爱,因为这爱是至死不渝的。让后人一提到他们的名字,比方说提 到万尼克的名字,就肃然起敬吧。让那些失去了赡养者而心情特别沉痛 的人们自豪地擦干自己的泪水吧,因为阵亡将士都是咱们营的英雄!” 电话兵霍托翁斯基和伙伕约赖达以极大的兴趣听着志愿兵讲解他准 备写的营史。 “靠近点儿,诸位,”志愿兵边说边翻着他的素材本,“第十五面: ‘霍托翁斯基于九月三日与营部伙伕约赖达同时去世。’你们再往下听: ‘无与伦比的英雄行为。前者冒着生命危险保卫着掩蔽所的电线,在电 话机旁坚守三天,无人替换;后者在遇到敌人侧翼包围的危险时,端起 煮着滚烫的汤锅直向敌人扑去,把敌人烫得屁滚尿流。两人均壮烈牺牲。 第一位被地雷炸得粉身碎骨,第二位当他毫无退路时,便把毒瓦斯塞在 鼻子里熏死了。两人都是高呼着 “我营营长万岁!”的口号牺牲的。总 参谋部没有旁的事可干,只是每天给我们发嘉奖令,以便我军其它部队 了解我营的英勇事迹并以我营为榜样。’我可以给你们读一段将在全军 各部宣读的军令摘录。这一段特别象大公卡雷尔的指令,当他于一八○ ① 五年和自己的军队来到帕多尔 时,在下令后的第一天就吃了个大败仗。 你们听吧!关于我们营作为全军的英雄单位是如何介绍的: ‘我希望, 整个部队都以我上面提到的这个营为榜样。学习他们的自信力与勇敢精 ① 意大利的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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