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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把他家的家禽吃了个精光。 等匈牙利人进了村,把他蜂房里的蜂蜜全掏走了,他对奥地利军队 的仇恨自然更深。如今他满腔怒火地盯着这帮夜行的不速之客,出气地 耸着肩膀,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说: “我啥也没有。我是个彻头彻尾的 叫花子。诸位,你们在我这儿连一块面包也找不到。” 最悲伤的莫过于巴伦,他差点儿为这种贫困而哭出来。他的脑子还 一直在模糊地设想着肉皮香甜的小猪仔。他这时正在神父的厨房里打着 瞌睡,不时有个细个子、替神父当长工兼厨子的半大孩子进来查看一番: 他得严加看守,以防被盗。 巴伦在厨房里什么也没找到,只在盐碟上发现一张包过小茴香的 纸,他立刻把小茴香都倒进了嘴里。茴香的香味引起了他想吃小猪仔肉 的食欲幻觉。 神父住宅后面那家酿酒厂的院子里,野战伙房的铁锅下面火焰熊 熊,锅里烧着水,水里啥也没有。 军需上士和伙伕跑遍全村去找猪,可是白费力气。走到哪儿都听到 这么个回答:俄国人把什么都吃光拿走了。 后来他们又把酒馆里一个犹太人叫醒,那家伙捋了捋两边的鬈发, 装出一副因为不能为老总效劳而十分难过的样子,到后来还是硬劝他们 买下他的一头老掉了牙的老牛,瘦得只剩皮包骨、快要倒毙的畜生。他 要价很高,还扯着胡须发誓说:在整个加里西亚、整个奥地利和德国, 甚至在整个欧洲、整个世界都找不到这样好的牛。他连哭带号地说,这 是奉耶和华的旨意降生到世间来的最肥的牛。他指着他的祖先赌咒说, 从沃罗齐斯卡来的人都到这儿参观过这头牛,四乡邻里都把它当作神话 来谈论,说它实际上不是一头母牛,而是一头最有油水的阉牛。最后, 他在他们面前跪下来,忽而抱着这个的腿,忽而抱住那个的腿哀求道: “你们宁可把我这可怜的犹太老人宰了,也别不买这头牛就走。” 他的呼号把大家都弄迷糊了。结果他们硬是把这头任何收购死牲口 的贩子都不会要的臭尸拖到了战地伙房。犹太人把钱放进衣兜以后,还 在他们面前哭诉了好半天,说,这么壮实的一头牛卖得这么贱,他们简 直让他破了产、毁了他,以后他只有靠乞讨过日子了。他求他们把他吊 死,因为他想不到在晚年竟干了这么一桩蠢事,为此他的祖宗在坟里也 要睡不安逸。 他还在他们面前的尘土地上打了一阵滚,突然从身上抖掉悲哀跑回 ① 家去,在小房里对他的老婆说: “Elsalébn ,大兵都是些笨蛋,你的唐 纳机灵透啦!” 这头牛可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有一阵子教人觉得根本没法把它 的皮剥下来。剥的时候他们好几次硬把皮撕开,底下露出一般扭得象船 上的干缆绳一样的腱子来。 这时,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袋土豆,便开始绝望地煮起这堆筋骨 来,小灶上的伙伕正在为军官们用这副骨头架子拚命地熬点什么来吃。 假如能把这头怪物称为牛的话,这头老牛可给所有当事人留下了深 刻的印象。几乎可以肯定,后来在索卡尔一仗前,军官们只要一使士兵 ① 犹太语:伊丽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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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想起利斯科维茨那头牛,十一连的士兵准会带着可怕的呼喊和愤怒, 紧握刺刀扑向敌人。 这牛太可恶,连一点儿肉汤也熬不出来。肉越煮越跟骨头粘在一起, 硬得跟一个整整半个世纪呆在公事房里啃公文的死官僚一样。 身为联络角色的帅克,始终保持着连本部与伙房之间的联系,以便 知道牛肉何时煮好。最后他向卢卡什上尉报告说: “上尉先生,都变成个瓷器了。这头牛的肉硬得可以用来划玻璃。 伙伕巴沃利切克同巴伦试着咬了一下,结果伙伕掉了一颗门牙,巴伦掉 了一颗臼齿。” 巴伦阴沉沉地站在卢卡什上尉面前,把那颗用 《赞美诗》上扯下的 纸包着的臼齿交给卢卡什上尉,结结巴巴地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我这颗牙是在军官食堂里 掉下来的,当时我想试试看这牛肉能不能做肉排。” 窗子那边一张躺椅上有个愁眉不展的人欠起身来,这是杜布中尉, 是救护队把他用双轮车运来的,他已经完全不行了。 “请诸位安静一点儿!”他用绝望的声音说,“我不行了。” 他又躺回到旧躺椅上去。躺椅上的每条缝里都有成千上万的虱子 蛋。 “我很累,”他悲伤地说,“我又虚弱又病重,请你们别在我面前 谈论牙齿问题。我家的地址是:斯米霍夫城查理士大街十八号。我要是 活不到明天早上,请你们委婉地把这噩耗通知我家里的人,请你们别忘 了在我的墓碑上写明我在战前是一位中学教员。” 然后他轻轻地打起鼾来,没有听到帅克念的几句送葬歌上的歌词: 你对马利亚犯了罪孽, 你任歹徒达到了目的, 让你的勤奋把我拯救。 这以后,军需上士又得知,这该死的牛肉还得在军官食堂煮上两个 钟头,根本谈不上煎肉排,顶多能做点酱汁肉丁。于是作出决定:在吹 吃饭号之前,先让士兵们去睡一大觉,因为反正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把晚 饭做出来。 军需上士万尼克从哪儿弄了点干草铺在神父家的饭厅里,自己躺在 上面,他神经质地捻着胡须,对躺在旧卧榻上的卢卡什上尉轻声说: “请您相信我,上尉先生,这样的牛肉我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就没有 吃过。” 这时,电话兵霍托翁斯基坐在伙房里点着的一根教堂里用过的蜡烛 头前,给他老婆写一封信存着,省得营里的战地信箱号码确定之后再来 费神。他写道: 我可爱的、亲爱的妻子,最亲爱的鲍仁卡: 现在已是深夜,我一直在想你,我的心爱的。我仿佛看见,当你望着枕旁空着 的那半边床时,你也在想我。你得原谅我在这个时候联想到许多事儿,你知道得很 清楚:自从打仗以来,我一直在前线,我也从许多受了重伤回家休养的朋友们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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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说,当他们知道有些无赖勾引他们的老婆后,感到比死还难受。亲爱的鲍仁卡, 我不得不给你写这些,我也感到很难受。本来不想给你写这些的,可你自己知道得 很清楚,你曾亲自告诉我,我并不是头一个和你相爱的男人,在我前边还有个米古 拉什大街上的克劳斯先生。夜里我一想到这个缺胳臂少腿的家伙可能趁我不在时又 会去缠你时,亲爱的鲍仁卡,我恨不能当场把他掐死。很长时间我都控制着没提这 事儿,可我一想到他又会来追你,我的心都碎了。我只提醒你一点,我绝不容许在 我身边有这么一头跟谁都可以鬼混的母猪来玷污我的名誉。亲爱的鲍仁卡,请原谅 我说了直话,但要当心别教我听到关于你的一点儿闲话。要是我听到什么,我就把 你们两人的五腑六脏都挖出来。因为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把命豁出去也在所不惜。 千百次吻你,问候爹妈。 又:别忘了你姓我的姓啊。 你的托诺乌什 接着又写了另一封待发信: 我最亲爱的鲍仁卡: 等你收到这几行字时,我们已经打了一大仗。我们有幸打胜了。我们大约击落 了十架敌机,打死了一个鼻子上长着疣子的将军。当战斗最紧张、榴霰弹在头顶上 飞窜时,我想到了你,亲爱的鲍仁卡,我想象着你大概在干什么,近来怎么样,家 中情况如何;同时,我总在回忆着我们那次在啤酒店的情景,你那次把我领回家, 第二天你累得手都疼了。现在我们又要往前开拔了,我没有时间再接着把信写下去。 希望你忠实于我,因为你知道,在这方面,我是个铁面无情的人。我们要出发了。 吻你一千次,亲爱的鲍仁卡,愿你万事如意。 你的诚挚的托诺乌什 霍托翁斯基写到这里打起瞌睡来,便趴在桌子上呼呼睡去。 神父没睡觉,在住宅各处转来转去。他推开厨房门,为了节省,把 霍托翁斯基旁边点着的那半截教堂的蜡烛吹灭了。 饭厅里,除了杜布中尉以外,谁也没有睡觉。军需上士万尼克接到 一份从驻在萨诺克的旅部办公室下来的新的给养规定。他仔细一研究, 发现实际上军队离前线越近,供应品就越减少。当他看到规定里还有禁 止给士兵的汤里放蕃红花和生姜这么一条时,忍不住笑了。规定里还有 一条:战地伙房必须把骨头收集起来送到后方师部仓库去;但写得不够 清楚,因为没写明是什么骨头,是人骨头呢,还是被宰杀了的牲口骨头。 “你听我说,帅克,”卢卡什上尉打着哈欠说,“在我们开饭之前, 能不能给我们聊点什么?” “那没问题,”帅克回答说,“在我们等到这顿饭之前,上尉先生, 我可以给您讲完整个捷克民族的历史。眼下我先讲讲塞德尔昌斯科县的 一位邮政局长太太的历史。她在她丈夫去世后接替了他的位置。我一听 到人家讲起战地邮政,马上就想起她来了,尽管她跟战地邮政什么关系 也没有。” “帅克,”卢卡什上尉在卧榻上说,“你又开始说蠢话了。” “是,报告,上尉先生,这确实是一个愚蠢透顶的故事。连我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讲这些蠢事来的。要不是天生的蠢事,就是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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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忆。上尉先生,在咱们这个地球上啥样的人都有,约赖达厨子算说 对了。他有一回在布鲁克喝醉了,掉到沟里爬不上来,便在那儿嚷嚷说, “‘人天生就有责任认识真理,以便通过自己的灵魂来掌握与永恒 的宇宙间的协调,使自己不断发展、提高,逐步进入到更高境界、更有 文化和更加充满爱的世界。’我们想把他从沟里拉上来,他又抓又咬。 他以为是躺在家里,等到我们把他扔回沟里时,他才苦苦哀求我们把他 从那儿拖上来。” “这跟那邮政局长太太又有什么关系?”卢卡什上尉绝望地喊道。 “这是个长得蛮不错的娘儿们,但也够可恶的。上尉先生,她能掌 管整个邮局的事儿,可就是有一个毛病,以为所有的人都在打她的主意, 想把她弄到手。所以每天工作之余,她总要向公事房的人打听一番周围 发生了什么事。有一次她一大清早上林子里去采蘑菇,她清清楚楚注意 到:当她走过学校时,那儿的一位男老师已经起床,向她问好,还问她 这么早上哪儿去。她说她采蘑菇去,那位男老师说呆会儿他也要去。她 由此断定:那位男老师对她这老妖精存有什么不良之心。后来,当她见 到他真的从林子里走出来时,她吓了一大跳跑掉了,并马上给地区教育 委员会写报告说那教员想强奸她。他们对那教员进行审查。为了不使事 情闹大丢丑,学校检查官亲自参加审讯,他让宪兵警官判断这教员是不 是干得了这种事,宪兵警官看了一下档案,说这不可能,因为有一次这 教员曾被神父告发说他跟神父的侄女儿相好 (神父自己常跟这侄女在一 起睡觉);可这教员拿到了县级医师开的证明,说他六岁时从梯子上跌 到地上时得了阳萎症,无性交能力了。这女混蛋到处散布说宪兵警官、 学校检查官、县级医师、所有人都受了这教员的贿赂,所以不负责任。 她自己也受到法医的检查,他们给了她个鉴定,说她虽然愚蠢怪诞,但 她什么行当还都能干得了。” 卢卡什上尉忍不住嚷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还补充一句说,“帅克,要不是怕倒了我晚饭的 胃口,我真想对你说句最难听的话。” 帅克接上话说: “上尉先生,我先就跟你打过招呼,说我要给您讲的是一个很愚蠢 的故事。” 卢卡什上尉只是挥了一下手,说:“你那些机灵故事我已经听够了。” “不可能每个人都那么机灵,上尉先生,”帅克令人信服地说, “总 得有那么些蠢才作为例外,要是人人都那么机灵,那么世界上的智慧就 会多得每到第二个人又得是个十足的蠢才了。比方说,报告,上尉先生, 要是人人都懂得自然规律,能够算出天体之间的距离,那他只会给周围 添麻烦。就象恰佩克先生那样,他常上 ‘杯杯满’酒家去喝酒。夜里, 他总是从酒店走到街上,观察天上的星斗,然后再转身回来,挨个挨个 地对人们说: ‘今天的木星特亮,你这个土包子,不知道你头顶上是什 么星?离我们可远哪,下贱胚,要是用大炮把你轰出去,按照炮弹的速 度你得在太空飞上好几百万年。’他自己又恰恰就是这么个下贱胚,总 是以一般电车的速度跑到酒店外边去,大概每小时十公里。要不我再举 一个,上尉先生,蚂蚁的事例……” 卢卡什上尉在卧榻上欠起身子,祈祷似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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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克,我简直奇怪自己怎么总要找你来聊天。这么长时间我对你 是很了解的呀!” 帅克同意地点点头说: “这是个习惯,上尉先生,就因为我们早就互相了解了,还一块儿 见过不少世面。我们一块儿吃过许多冤枉苦头。容我报告您,上尉先生, 这是命运。皇上干的,件件都是好事。他把我们联合到一块儿来了,我 也别无他求,只望能尽量多为您效劳。您饿了吗,上尉先生?” 重又躺下的卢卡什上尉说:帅克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他们这场难受的 谈话的最好收场。让帅克去打听一下晚饭做得怎么样了吧。帅克要是离 开他出去一下,他肯定要好受些,因为卢卡什上尉从帅克那儿听来的这 些愚蠢故事比整个从萨诺克出发的行军还要使他困乏。他真想睡着一会 儿,可又睡不着。 “这是因为臭虫太多的缘故,上尉先生。有一种老说法:神父爱长 臭虫。你到哪儿也找不到象神父家里那么多臭虫。在上斯托杜尔卡教区 里,扎马斯迪尔牧师甚至写了一本论臭虫的书。那些臭虫在他布道的时 候也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我刚才对你说什么来着?帅克,你是到厨房里去还是不去?” 帅克走了。巴伦也踮着脚尖象影子般紧跟在帅克后面走了出去…… 当第二天清早该营从利斯科维茨开往斯塔拉索尔—桑博尔一线时, 那该死的牛肉还没有煮烂,战地伙房带着它,准备在路上继续煮,在半 路上休息时把它吃掉。 给士兵们在路上煮了黑咖啡。 杜布中尉又在双轮救护车上躺下了,因为从昨天起他就感到难受。 最倒楣的是他的勤务兵。他得在双轮车旁跑个不停;而且杜布中尉还一 个劲儿地骂他,说他昨天根本没伺候他,以后要好好跟他算账。勤务兵 每时每刻都得给他送水来喝,等他一喝下去又吐了出来。 “你笑谁?笑什么?”他从双轮车上嚷道。“我要教训教训你,你 别想耍我!你总有一天会认识我的!” 卢卡什上尉骑在马上,旁边走着的是帅克。帅克起劲地往前走着, 象急着要跟敌人干一仗的样子。他照例高谈阔论地讲了起来: “上尉先生,您注意到了吗?我们有的人真象苍蝇一样,还没背到 三十公斤就忍受不了啦。您得象已故的布哈内克上尉生前说我们那样说 说这些人。布哈内克上尉是为着陪嫁钱而自杀的。他从他未来的丈母娘 那儿拿到这笔陪嫁钱,却把它花在窑姐儿身上。后来又从第二个未来的 丈母娘那儿拿到一笔陪嫁钱。这笔钱用得还比较节省,是慢慢地在打扑 克的时候输掉的,没花在女人身上。也没多久,又得去打第三个未来的 丈母娘的主意。他拿到第三个丈母娘的陪嫁钱买了一匹阿拉伯公马,是 匹杂交马……” 卢卡什上尉从马上跳了下来: “帅克,”他厉声说,“你要是再谈第四次的陪嫁钱,我就把你从 这山坡上推下去。” 他又跳上了马,帅克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报告,上尉先生,没法 谈第四次的陪嫁钱了,因为他在得第三次的陪嫁钱后就自杀了。” “总算到头了,”卢卡什上尉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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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忘了说说那些人,”帅克接着说。“布哈内克经常给我们作 报告。我认为,士兵们一开拔,就得象他那样把所有士兵都掌握住。他 常常宣布休息,把我们集合到一块儿,就象小鸡围着抱蛋鸡一样,接着 就开始对我们讲解起来: ‘你们这些饭桶,你们根本不晓得珍惜在地球 上的行军,因为你们都是一些没文化的土匪,看到你们,真叫人恶心。 要是让你们到太阳上去行军,一个在咱们星球上只有六十公斤重的人, 到那儿就会有一千七百公斤重,那你们就活不成啦,哪里还能行军!你 们的军用背包就会有两百八十多公斤重,差不多有三公担;那杆枪就会 有一百五十公斤,你们就得哼哼唧唧没个完,累得跟条被迫赶的狗一样, 耷拉着舌头走路了。’我们中间有个教员出身的倒楣鬼,他竟敢要求就 这一点发表意见说: ‘请允许我说几句,上尉先生,体重为六十公斤的 人到月球上只有十三公斤。咱们在月球上行起军来就会轻快些,因为咱 们的军用背包在那儿就只有四公斤重。在月球上咱们就会飘起来而不需 行军。’—— ‘这还成什么体统?’已故布哈内克上尉说:‘你这混蛋, 你是想吃耳光了吧?好得很,我赏你一个一般人世间的耳光。我要是给 你一个月球上的耳光,那你会因为体轻而飘到阿尔卑斯山去,碰得粉身 碎骨;我要是给你一个太阳上的重耳光,你那套军服就会变成稀粥,你 的脑袋就会直飞非洲。’于是给了他个人世间的普通耳光。这个爱多嘴 的人哭了起来,可是我们还是接着行军。在整个行军过程中,他一直哭 着。上尉先生,他嘴里叨咕着什么人的尊严问题,说对待他象对待畜生 一样。后来上尉先生把他送到警卫室关了两个礼拜,还罚了他六个礼拜 的劳役;可没等服完劳役,因为得了疝气病,他们就逼着他在兵营里翻 单杠,说他是装病,他受不了这个活罪,死在陆军医院里了。” “这件事真不寻常啊,帅克,”卢卡什上尉说,“我已经说过几遍 了,你有一种特别的方法让军官们得到消遣。” “这我不敢当,”帅克诚恳地回答说。“上尉先生,我只想给您讲 讲,过去军队里有些人是怎么自找倒楣的。他总想显示自己比上尉先生 还高明,想在士兵眼里拿月球问题来贬低上尉先生。在他挨了这人世间 的普通耳光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恰恰相 反,大家还因为上尉先生这一招而觉得挺开心的,这叫做 ‘摆脱困境’。 一个人要是知道识相,那他啥事也不会有啦。在布拉格,在卡尔麦利迪 修道院对门,上尉先生,耶诺姆先生早些年在那儿开了个卖兔子和别的 禽鸟的店铺。这位耶诺姆先生跟装订工比莱克的女儿相好。比莱克先生 不同意他们好,并且在店里公开宣布:要是耶诺姆先生来向他女儿求婚, 他就把他从台阶上推下去,让他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耶诺姆先生没管 这些,还是去找比莱克先生。比莱克先生正用一把大刀切书边,活象在 剖解青蛙。他拿着这把刀子在过道里迎接耶诺姆先生。他大声问他有何 贵干。可爱的耶诺姆先生 ‘膨’地一声放了个响屁,震得墙上的挂钟也 停了摆。比莱克先生哈哈大笑,马上把手伸给他,一个劲儿说: ‘请进 吧!耶诺姆先生,请坐,你大概是要上厕所了吧?其实我也不是个厉害 人。不错,我是把你赶出去过;可现在我看,你是个相当惹人喜欢的人, 是个独特的人。我是个装订工,我读过许多长、短篇小说,可是在哪本 书里也没看见过当女婿的是这么来作自我介绍的。’他边说边笑着,把 肚子都笑疼了。他非常高兴地说:他觉得他们彼此间好象一出世就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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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亲兄弟一样。他把雪茄烟递给他,又叫人去买啤酒、腊肠,还把他老 婆叫来,从耶诺姆先生怎么放屁讲起,对她作了详细介绍。他老婆吐了 一口唾沫走开了。后来他又把他的女儿叫来对她说,这位先生是在怎么 样一种情况下向她求婚的。女儿马上哭了起来,央告着说她不认得他, 也根本不愿意见到他。这么一来,他们两人只好把啤酒喝完,把腊肠吃 光,分手了事。后来,耶诺姆先生还在比莱克先生常去的那家酒店出了 不少洋相,以致这一带都只管他叫屁大王耶诺姆。到处传说他曾经想怎 么扭转形势。人类的生活,报告,上尉先生,是那样的复杂,以致个别 人的生命就一文不值了。战前有个叫胡比契卡的警长,常光顾我们那个 ‘杯杯满’酒家,还有一位报社编辑,他专门收集一些断了腿的、挨车 子压了的、自杀的事件登在报上。他是个乐天派,呆在警察局值班室的 时间比坐在编辑部的时间还多。有一次他把警长灌得烂醉,互相在厨房 里把衣服换了。于是,警长穿上了老百姓的衣裳,编辑先生却穿上了警 长的制服。他把枪的号码遮起来,就上布拉格巡逻去了。在从前的瓦茨 拉夫监狱后面的列塞街上,在寂静的深夜里,他遇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先 生;这人头戴大礼帽,身穿皮大衣,同一位穿皮大衣的上了年纪的太太 挽手同行。两人急急忙忙往家走,连一句话也没说。他向他们扑上去, 朝着这位先生的耳朵嚷道: ‘不许喊,要不我就把你们带走!’上尉先 生,您想想看,他们吓成个什么样了。他们白费力气地跟他解释说,这 准是误会,因为他们是从总督的宴会上回来,马车一直把他们送到民族 剧院那儿,现在是同他夫人出来换换空气。他们就住在不远的摩拉尼街。 他是总督府的高级文官,她是他的夫人。 ‘你少胡扯!’穿着警官制服 的编辑继续对他们嚷道, ‘你应该感到羞耻!按你说的,就算你是总督 府的高级文官,可你的行动简直象个小孩。我已经注意你们好一阵子了, 看见你总用你的手杖敲着一路上碰到的每一家铺子的门板。这时,象你 说的,你那夫人还帮你的忙。’—— ‘可我根本就没拿手杖啊!您瞧得 见的,我没有啊!这恐怕是我们前面别的什么人干的吧!’—— ‘你当 然不会有手杖罗,’穿着警官制服的编辑说, ‘我看见你在拐角上抽打 一个手拿着烤土豆和栗子上小酒店去的老太婆时把手杖打断了,打得她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这位总督府的高级文官气得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穿警官制服的编辑便把他抓起来,交给了萨尔莫瓦街上的警察所巡逻 队,吩咐巡逻队把这两人带到警察所去。又说,他自己要赶到圣英德希 赫街上的警察所去,到维诺堡去办理诉讼案。还说这两个人参加夜间斗 殴,犯了扰乱治安,外加辱骂警察的罪过。他自己要到圣英德希赫警察 所去办点儿事,一个小时后到萨尔莫瓦警察所来。巡逻队把两人都带走 了。他俩一直坐到天亮,等着这位警长来。而这一位绕个弯儿到了 ‘杯 杯满’酒家,把那位胡比契卡警长叫醒,简短地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儿, 并且向他暗示,要是他不能保密,说了出去,就可能出大乱子。” 看来,卢卡什上尉已经听累了。在催着马儿小跑,追上前卫队之前, 他对帅克说: “你要是准备一直说到晚上的话,那你就会变得越来越蠢。” “上尉先生,”帅克冲着骑马而去的上尉的背影叫道,“您不想知 道这件事儿结果吗?” 卢卡什上尉快马加鞭,得得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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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布中尉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居然从救护双轮车里钻了出来,把 连本部的全体人马集合到一块儿,晕头晕脑地要给他们训话。他对他们 作了一番冗长的演说,听了使人觉得比身上背着弹药枪枝还要累。 他的讲话是这么一些警言妙句的大杂烩: 他开始说: “士兵对军官先生们的爱戴使他能够作出教人难以置信 的牺牲,至于这种爱戴之情是否出于士兵的真心,这倒无关紧要,反正 也是可以强制的。在老百姓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强求的爱,比方说, 强迫学生去爱全体老师,那就全仗着强迫他的外部力量才能维持长久。 在军队里,我们看到的正相反,因为军官不允许士兵的感情有半点放松。 这种感情把他跟自己的上司连在一起。这不是一般的爱,这实际上包含 着尊敬、畏惧和纪律。” 在整个这段时间,帅克一直走在杜布中尉的左边。杜布中尉说话时, ① 他一直把脸对着杜布中尉来了个 “rechtsschaut” 。 杜布中尉起初没留意,他还接着往下说: “这种纪律,这种服从的义务,士兵对长官的义务爱戴表现得很简 单,因为官兵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简单:一个下命令;一个听指挥。我 们在关于军事艺术的书中早已读到,每个士兵都应当把军人的简单明快 和朴素单纯看作是必须具备的美德。每个士兵,不管他乐意与否,都要 热爱他的上级军官;上级军官在他的眼里必须是具有坚强与完美意志的 最大的、十全十美的典范。” 现在他才留意到帅克对他的 “rechtsschaut”的姿式。他觉得很不 自在,突然感到他的演讲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觉得士兵对上级长官应 当有感情这个题目是一条找不到出路的死胡同,便对帅克嚷道: “你干吗老这么死盯着我?” “报告,中尉先生,我是在执行命令。有一次您亲自吩咐过我,说 在您讲话的时候,我必须盯着您的嘴,因为每个士兵都要执行他的上级 军官的命令,直到将来,也永远记住他的话,我不得不照办。” “掉过脸去朝别处看!”杜布中尉嚷道。“你这笨蛋,不许你再这 么盯着我,明白吗?我讨厌,这样我受不了。我要再看见你这样,就要 对你不客气了……” 帅克把脸转向左边,他跟杜布中尉并排走着,姿式僵直得使杜布中 尉忍不住又向他嚷道: “我正在给你讲话,你往哪儿看?” ① “报告,中尉先生,我正在执行您的命令 ‘Linksschaut!’ ” “唉!”杜布中尉叹了一口气,“你真要把人气死,你给我笔直朝 前看,心里想着自己:我是个傻瓜,少了我没什么。记住了吗?” 帅克来了个 “向前看”,并说: “请允许我问一声,中尉先生,我要不要回答您这个问题?” “你好大的胆子!”杜布中尉对着他吼了起来,“你在怎么跟我说 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中尉先生!我在想您在一个站上对我的嘱咐,说在您结束 ① 德语:向右看齐! ① 德语:向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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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时,什么也不要回答。” “你是害怕我,”杜布中尉高兴开了。 “可是你如今还不认识我。 好多人在我面前发过抖,你记住这个!那些家伙我会对付的!你给我住 嘴,到后排去,我不要见到你!” 于是帅克就留在后面,同救护队一起舒舒服服坐在双轮车上前进 着,直到指定的休息地点。在这里,大家终于从那条倒楣的牛身上尝到 了汤味和肉味。 “这头牛啊,至少该搁在醋里泡上两个礼拜。既然牛已经没了,那 就该让那个买牛的人来泡泡,”帅克说。 一个传令兵带着给十一连的新命令骑着马从旅部奔来:行军路线改 为取道费尔什丁,不走沃拉里奇和桑博尔那条路了,因为桑博尔已驻有 两个波兹南团,再也住不下一个连了。 卢卡什上尉命令万尼克同帅克到费尔施泰因去找宿营地。 “帅克, 你可要当心别在路上出什么乱子啊!”卢卡什上尉叮嘱他说, “最要紧 的是对老百姓要规规矩矩的。” “报告,上尉先生,我尽力而为。可我今天早上打瞌睡时做了一个 讨厌的梦,梦见我住房过道的洗脸池老往外冒水,冒了一个通宵,结果 把房东的天花板也淹没了。后来房东一大清早就让我搬走。上尉先生, 这样的事情在生活中的确有过。在卡尔林,铁路桥的后边……” “你别胡扯淡了,帅克。最好是跟万尼克看看这张地图,知道该怎 么走法。你看,这儿是些村子,从这个村子往右一直走到河边,沿着小 河便可找到离它最近的村子,再往前走,在你们右手边又会遇到一条小 溪,你们朝北往上穿过田野,就绝对迷不了路,能稳稳当当地找到费尔 施泰因。记住了吗?” 于是帅克遵照指示同军需上士万尼克出发了。 刚过中午,太阳晒得人闷热难受,掩埋士兵尸体的坟坑没盖好土, 散发出一般腐烂的臭气。士兵们如今来到的这个地区,在进攻普舍米斯 尔时曾经发生过战斗,好几个营在那里被机枪歼灭了。河边小树林里, 可以看到炮火破坏的痕迹。在大片平原与山坡上,只剩下锯齿般的树墩 子露在地面。整个荒原被纵横交错的堑壕切割开来。 “这儿跟布拉格郊外不怎么一样,”帅克打破沉寂说。 “我们那儿已经收割完了,”军需上士万尼克说,“收割总是从克 拉卢普克开始的。” “这儿等打完仗之后收成准会非常好,”过了一会儿帅克又说。“用 不着去买骨粉了。整整一团人烂在地里,这对庄稼人大有益处。总而言 之,这里的地肥得很。我只是担心老乡会稀里糊涂把这些士兵骨头卖到 ① 糖厂去做骨炭 。卡尔林兵营有个叫霍卢普的中尉,他学问大得使全连人 都觉得他是个傻子,因为他太博学,以致没学会咒骂士兵,他对什么都 只是按科学观点来解释。有一次,士兵向他报告说我们的配给面包没法 吃。要是别的军官碰上这种放肆行为准会大发雷霆,可他不,还是心平 气和的。他既不骂人猪猡,也不打人耳光,只是把士兵们叫拢来,和和 气气地对他们说: ‘士兵们,首先,你们得知道,兵营不是什么 ① 捷克制糖业曾用骨类作为过滤和净化粗糖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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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delikatessenhandlung ,任你们在那儿选购腌鳗鱼、油渍沙丁和各种夹 心面包。每个士兵都应放聪明些,毫无怨言地吃他那份配给;而且应该 懂得纪律,别对配给的质量评头品足。士兵们,我们正在打仗,你们设 想一下,仗一打完,你们被埋在地下,管你们死前吃的是什么面包,对 那块地还不都是一样吗?大地母亲反正也是把你们拆开,连人带靴统统 吃掉。在这个世界上,啥也糟蹋不了。士兵们,从你们的骷髅上头又会 为新的士兵长出新的麦子来做面包。那些士兵说不定又会跟你们一样不 满,发牢骚、跟人顶撞;有人就会把那些士兵关起来,说不定把他们关 到哪一天哩,因为他们有权这么做。士兵们,如今我给你们讲得清清楚 楚,想必不用我再来提醒你们了吧!我希望你们记住,别再抱怨了。’ ‘还不如骂我们一通好!’士兵们互相说。大家听了中尉这一番演说感 到很丧气。有一次他们把我从连部叫出去,让我去对那位中尉说:我们 大家都喜欢他,可是不骂人就算不得军队。我便走到他房里去,请求他 别讲任何客气,军队应该象根皮带那样绷紧一点儿。士兵们已经习惯于 每天都有人来提醒他们是狗是猪,不然的话就会失去对上级军官的敬 意。他谈到了文明,谈到现在不能再在鞭子下服役;但到最后,为了提 高他的威严,还是给了我一个耳光,把我赶出门外。当我把交涉结果告 诉他们时,大家都大为高兴;可到第二天,这种快乐又被破坏了。中尉 走到我面前,对我说: ‘帅克,我昨天的举动太鲁莽了,现在赔你一块 金币,拿去打点儿酒为我的健康干杯吧。应当善于跟士兵们和睦相处。’” 这时,帅克望了望四周的景色。 “我觉得,”他说,“咱们好象走错了路。上尉先生给咱们交待得 清清楚楚,咱们该先上山,后下山,向左拐,然后向右拐,完了再向右 拐,接着再往左拐;咱们却一个劲儿笔直朝前走。要不就是咱们在讲话 中不知不觉照这么走过来了。我肯定在咱们面前有两条通费尔施泰因的 路。我建议咱们走左边那条路。” 军需上士象往常一样,一碰到十字路口就坚持要往右走。 “我这条路,”帅克说,“保准比您那一条好走些。我沿着这条长 了玻璃草的小河走,您去逛那晒焦了的大地吧。我按照卢卡什上尉先生 给我们指示的路走,他说咱们绝对迷不了路。既然迷不了路,那我又何 必要去爬山冈呢?我在草原上慢慢地走,采点花儿插在帽子上,给上尉 先生也采上一束花;再说咱们也可证实一下,到底谁走对了。我想,咱 们就在这儿象亲哥儿俩似地分手吧!这儿正是条条道路通费尔施泰因好 地方。” “别傻了,帅克,”万尼克说,“按地图,恰恰应该象我所说的往 右边走。” “地图也可能画错了,”帅克边回答边朝着山下那条小溪走去。 “有一次夜里,维诺堡的香肠师傅克谢内克按照布拉格市交通图, 从小城广场上的 ‘蒙太古’啤酒店回维诺堡,到天亮时却走到了克拉德 诺的罗兹杰洛夫。早上人们在麦地里发现他时,他已经冻僵,晕过去了。 您既然听不进我的意见,上士先生,您有您的主意,那咱们就分道扬镳, 在费尔施泰因见您看一看表,看咱们究竟谁先到。要是遇到什么危险, ① 德语:高级食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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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朝天放一枪,让我好知道您在哪里。” 黄昏时分,帅克来到一个小池塘边,在那儿遇到一个逃跑出来的俄 国俘虏,正在池塘里洗澡。俄国人一见到帅克,爬出水面,光着身子就 跑掉了。 柳树底下放着一套俄国军服。帅克很好奇,不知自己穿上那套衣服 是个什么模样,便把自己原来那一身脱下来,把那个倒霉的、光屁股的 俘虏的俄国军服穿上了。那个俘虏是从森林后面一个村子的俘虏队里逃 出来的。帅克很想在池塘水面上好好照照他自己的样儿。他在池塘边走 了好半天,直到给搜捕逃跑的俄国俘虏的战地宪兵队的巡逻兵发现为 止。巡逻宪兵都是些匈牙利人,不顾帅克的一再抗议,硬是把他拖到赫 鲁瓦的转运站去了,在那里把他跟一批俄国俘虏关在一起,他们是被派 去修筑通往普舍米斯尔的铁路的。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致第二天帅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 部分俘虏住在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帅克便用一根烧焦了的木头在这间教 室的白墙上写道: 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传令兵、布拉格人约瑟夫·帅克于执行打前站 任务之际,在费尔施泰因附近误被奥军俘虏,故在此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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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光荣败北续篇 第一章 帅克在俄国俘虏队里 帅克因为穿着俄军大衣和制服,被错当为从费尔施泰因附近的村子 潜逃的俄国俘虏,当他用木炭在墙上写下了他绝望的呼声时,谁也不理 睬这个。分发玉米面包时,他想对一个过路的军官讲讲事情的原委,但 被一个押送俘虏的匈牙利士兵用枪托朝他肩上捅了一下: “Baszom az ① élet! 归队!俄国猪猡!” 不懂俘虏语言的匈牙利人对待俄国俘虏的这种态度,已经成了家常 便饭。 帅克回到队列里,向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俘虏说: “人家是执行任务,可是他这样干对他自己倒是怪危险的。万一枪 膛里的子弹走了火怎么办?子弹完全可能在他用枪托捅别人肩膀时飞进 他的喉咙,他不就得在执行任务时一命呜呼吗?在舒玛瓦的采石场上, 工人们偷了烈性炸药的引线,准备留到冬天用来崩树墩子。采石场看守 奉命在工人下班时挨个儿搜查,他也就蛮起劲地干了起来。他抓到第一 个落在他手上的工人,就猛拍他的衣袋,结果把引火炸药弄炸了,两个 人都炸得血肉横飞。当看守人和采石工被炸药炸飞了的时候,在最后一 刻,他们俩还互相接着脖子哩。” 从听帅克讲这段故事的那个俄国俘虏莫明其妙的神情来看,他根本 没听懂帅克讲了些什么。 “我不懂,我是克里米亚的鞑靼人,真主伟大。”鞑靼人坐到地上, 盘着两腿,两手合在胸前,开始祷告, “真主伟大,真主伟大。奉仁慈 宽厚之真主的名。冥冥中的主宰……”① “原来你是鞑靼人啊,”帅克同情地说。“你挺走运的,你该听得 懂我的话,我可是听得懂你的话。你既然是鞑靼人,那么——你知道施 ② 腾堡的雅罗斯拉夫 吗?连这个名字你都不晓得,你这鞑靼小子?他在霍 斯丁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你们鞑靼人就从摩拉维亚飞快地逃跑了。看 来,在你们的课本上肯定不会象我们上课教的那样教这些东西的。你晓 ③ 得霍斯丁的圣母马利亚 吗?你肯定不知道。她现在还在那儿。现在给你 们这些当了俘虏的鞑靼人在那儿行洗礼也是一样嘛!” 帅克又朝另一边的俘虏问道: “你也是鞑靼人?” “鞑靼人”这三个字对方听懂了,便摇摇头说:“不是鞑靼人契尔 克斯人,土生土长的契尔克斯人,我是个剃头匠。” 帅克为自己能置身于东方各民族之间而感到庆幸。在这个俘虏队里 有鞑靼人、格鲁吉亚人、沃舍梯人、契尔克斯人、莫尔多瓦人和加尔梅 克人。 ① 匈牙利语,粗野的骂人话。 ① 伊斯兰教徒的祷词,原文是阿拉伯语的译音。 ② 一二四一年,施腾堡的雅罗斯拉夫在摩拉维亚的霍斯丁城战胜土耳其人。 ③ 传说在一二四○年捷军将领雅罗斯拉夫因圣母马利亚显灵,取得霍斯丁一役的胜利,故在该地为圣母马 利亚建了教堂和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