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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不幸的神学教员,摩拉维亚某地的一位副职神父。以前他受 一个道德败坏的神父管辖,弄得他宁可从军。这可真是个虔诚的教徒! 他怀着真诚的悲伤回想起他的那位一步步堕落到灭亡的深渊的正职神 父。回忆起他的那位正职神父是怎么被李子酒灌得烂醉的。有一天夜里, 那神父死乞白赖地把一个流浪的吉普赛女人塞到他的床上,那是他从酒 店里踉踉跄跄出来时在村子外勾搭上的。 战地神父马蒂尼茨暗自希望,他给战场上的伤员和临终者举行终傅 礼,就能借此为他从前那位败坏教门的正职神父赎罪。那位正职神父每 当深夜回来总要把他吵醒,对他说: “叶尼切克,叶尼切克,丰满酥软的婊子就是我的整个生命。” 他的希望未能实现。他从一个驻防军转到另一个驻防军里,到那儿 别无他事,只是每隔两周在驻防军礼拜堂为驻防军士兵做一次弥撒,或 者对军官俱乐部发出的诱惑进行抵制。原来和他共事的那位神父关于“丰 满酥软的婊子”之类的话跟这些军官的谈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对守护 天使的纯洁的祈祷词。 每当前线进行大规模战役,需要为奥军祝捷的时候,他就被召去见 芬克将军。举行战地祝捷弥撒对芬克将军来说也象进行突击审讯那样惬 意。 骗子芬克是一个狭隘的奥地利爱国主义者;他从没为德国军队或者 土耳其军队的胜利作过祈祷。德国人战胜法国人或英国人时,他的祭坛 上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奥地利侦察队在与俄国前沿哨兵一次微不足道的冲突中取得的胜 利,司令部也要象吹大肥皂泡似地把它吹成使俄军遭到了全军覆没的惨 败,芬克将军也就得以借此张罗盛大的祈祷仪式。因此在倒楣的战地神 父马蒂尼茨的心里便产生了这么一个印象:要塞司令芬克将军同时是普 舍米斯尔的天主教教会的首脑。 芬克将军亲自决定弥撒的礼仪程序,他总希望把每一次这种祝捷弥 ① 撒都按照圣体节加八日节 的仪式来办理。 此外他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献完圣礼之后,总要骑着马小跑到祭 坛前三呼 “乌拉!” 战地神父马蒂尼茨是个虔诚而正直的人,是那些仍然真心信奉上帝 的少数人中的一个,他不爱去芬克将军那儿。 要塞司令芬克给战地神父下完指令之后,总要吩咐听差为神父斟上 ② 一杯烈性酒,再给神父讲些 《Lustige Bl■tter》 杂志为军队出版的 最荒唐的小册子中专为军队编印的最新笑话。 将军收藏了一大批标题无聊的小册子,如: 《为眼睛和耳朵而写的 ③ 士兵背包里的幽默》、 《兴登堡的笑话》、《兴登堡在幽默镜中》、《费 利克斯·什莱彼尔装满幽默的第二只背包》、 《我们的酱牛肉大炮的故 事》、 《战壕里飞出的带汁的榴弹弹片》,或者象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 小本儿: 《在双头鹰下》、《阿瑟·洛克什热了热皇家战地伙房的维也 ① 圣体节常常在降灵节后的第二个礼拜四,圣体节之后的第八天,做弥撒时要重提圣体节的盛况,故云。 ② 德文: 《快乐篇》,主要在小资产阶级中流传的德文幽默周刊。 ③ 兴登堡 (1847—1934),德国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任德军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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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纳煎肉排》,有时将军唱着 《Wir m ■s- sen siegen》, 歌集里的军歌。 同时还一个劲儿地给随军神父斟酒,逼着他喝下,同他一块儿喊喊叫叫。 然后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使战地神父难过地回忆起过去和他共事的 那位正职神父,说粗话的本事并不比芬克将军逊色。 随军神父马蒂尼茨可怕地发现,到芬克将军那儿去的次数越多,道 德上就堕落得越厉害。 这个可怜的人开始爱上在将军那儿喝到的烈性酒了。他渐渐听惯了 将军的谈吐,觉得够味了。在他脑子里也开始出现道德败坏的场景。由 于芬克将军给他斟上的陈葡萄酒里掺着波兰白酒、花楸酒和珠丝酒的作 用,他连上帝也忘了。将军给他讲到的那些 “姑娘”,在他祈祷书的字 里行间手舞足蹈。他对拜访将军的反感也逐渐减弱了。 将军爱上了马蒂尼茨神父,神父起先以圣徒伊格拉季耶-洛伊奥拉为 榜样与将军交往,后来就慢慢适应将军的环境,投其所好了。 有一次,将军把野战医院的两名女护士叫到了自己住处,其实,她 们根本不在医院做事,只是为了把名字列在医院编制里好领薪水,以增 加她们卖身的收入。这在艰难时期是司空见惯的事。随后将军又叫人把 随军神父马蒂尼茨请来,他已经深深坠入魔鬼的陷阱,以至半小时之内 就玩弄了两个女人,而且在达到狂热程度时,把沙发床上的枕头都舔湿 了。后来他对这种淫荡行为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他也无法用下列 办法赎罪:在当夜回家时,他错跪在公园里一座建筑师兼市长、学术与 文艺的庇护者格拉博夫斯基先生的雕塑前面。那位市长先生在八十年代 曾为保卫普舍米斯尔城立过大功。 巡逻哨兵的脚步声和他热烈的祷告声交织在一起。 “请别裁判你的仆人吧。因为假如你不饶恕他所有的罪过,就没有 任何人能在你面前得以洗雪。饶恕他吧,我请求你,你的判决并不困难 啊。求你拯救我,主啊,愿我的灵魂皈依于你。” 从他被召到芬克将军那里去的时候起,他几次想要弃绝一切世俗的 享受,可是他的已经败坏了的肠胃却又劝阻了他。他相信谎言能使他的 灵魂超越地狱的痛苦。但同时他又认为,军令如山,当将军对战地神父 说 “使劲喝吧,朋友!”这话时,单是出于对上司的尊敬,他也必须使 劲地喝。 不过他有时也做不到这一点。特别是在举行隆重的战地祈祷仪式之 后,将军又要举办更加隆重的宴会,事后由会计部门把筵席费混同公务 费用一并报销的时候,神父是不以为然的。每次举行过这样的盛会后, 神父就总觉得自己在主的面前是个道德沦丧的人,吓得浑身发抖。 他丧魂失魄地走着,但在这混乱之中他并没有失去对上帝的信仰, 他甚至开始非常严肃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应不应该每天都让自己去受 这些罪? 现在他又怀着这种心情应召去见将军。 芬克将军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地向他走来。 “你已经听说过,”他兴奋地嚷道,“我进行的突击审讯吧?我们 要绞死你的一个同胞。” ① 德语: 《我们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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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 “同胞”二字时,战地神父马蒂尼茨向将军投去痛苦的一瞥。 他已经几次反驳把他当作捷克人的猜测,他也一再解释过,在他们摩拉 维亚教区有两个镇子,一个是捷克的,一个是德国的,他只好一个礼拜 为捷克人、另一个礼拜为德国人传道,但是捷克镇里没有捷克学校,只 有一所德国学校,所以他必须在两个镇子上用德文讲圣经,所以他根本 不是捷克人。这种有说服力的理由使得有一回坐在桌旁的一位少校据此 评论道,摩拉维亚战地神父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家杂货铺。 “对不起,”将军说,“我忘了,他不是你的同胞,这是个捷克逃 兵,叛徒,他为俄国人效劳,必须处以绞刑。不过,按程序规定我们还 得先核实一下他的情况。这不要紧,只等回电一到,马上绞死他。” 将军让战地神父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接着兴奋地说: “我既然搞 的是突击审讯,一切就得真正符合审判的突击性。突击性,这是我的准 则。战争开始时,我在利沃夫曾经在作出判决后的三分钟就把一个罪犯 绞死了。不过,这是个犹太人,可是有个俄国佬在判决之后只过了五分 钟我们就把他绞死了。” 将军和善地笑了笑, “碰巧他们两人都不需要举行刑前祝祷仪式。 犹太人是个法律博士,俄国人是个神甫。这回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我们 要绞死的是个天主教徒。所以我想了个主意:为了不耽搁时间,我们提 前给他作刑前祝祷,我刚才说了,为的是不耽搁我们的时间。” 将军按了一下铃,吩咐勤务兵说: “把昨天弄到的酒拿两瓶来。” 过了一会儿,他给战地神父斟了一杯葡萄酒,殷勤地对神父说:“在 举行刑前祝祷之前先提提神吧……” 铁窗后面,帅克坐在一张草垫上,他竟在这可怕的时刻唱起歌来: “我们当兵的,活得多气派! 姑娘们全把我们来疼爱。 我们领饷拿到钱, 走到哪儿过得也不赖…… 一!二!……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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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刑前祝祷 准确地说,战地神父马蒂尼茨不是步行而是象舞台上的芭蕾舞女演 员那样轻飘飘地飞到帅克那儿去的。对天堂之乐的渴求和陈年美酒使他 在这动人的时刻变得轻如鸿毛。他觉得,在这庄严和神圣的时刻,他离 上帝越来越近了,其实是离帅克越来越近了。 他身后的门被关上,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人。他高兴地对坐在草垫上 的帅克说: “我亲爱的儿子,我是战地神父马蒂尼茨。”一路上他都在 琢磨着:这种称呼最合适,能给人以父亲般的慈爱感。 帅克从床上站起来,热情地摇着战地神父的手说: “我非常高兴见 到您。我叫帅克,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我们的部队不久前开 到利塔河畔布鲁克。请您旁边坐,神父先生,请您给我说说,为什么您 被关了起来,您是有军官官位的人,您有权关到驻防军军官监狱里去, 怎么能关到这里来呢?这草垫上尽是虱子。当然,有时候自己不知道该 坐哪种监狱。往往是办公室弄错了,或者只是偶然弄成这样了。有一次, 神父先生,在布杰约维策,我被关在团的监牢里,他们把一位没军衔的 士官生带了进来。这些没有军衔的士官生类似战地神父,非驴非马。吆 喝起士兵来,象个当官的;出了什么事儿,就把他同普通士兵关在一块 儿。我告诉您吧,神父先生,他们就象是一些寄人篱下的人:人家不肯 让他们进军官食堂去吃饭,他们又没权吃士兵伙食。因为他们比士兵高 一等,吃军官伙食又没权。我们那儿曾经有过五个这样的人。开头,他 们在士兵小卖部里啃点碎干酪,因为哪儿也没有他们的饭。后来,乌姆 上尉出面干涉,禁止他们去士兵小卖部,说这与没军衔的士官生的尊严 不相称。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军官小卖部也不让进啊。他们悬在 半空中不着天不着地的就这样受了好几天的罪。他们中间的一个实在受 不了跳了马尔夏河,另一个开了小差,过了两个月给兵营来了一封信, 说在摩洛哥当了军政部长。当时剩下的四个人把跳马尔夏河的人活着捞 了上来,因为那人跳河时气得忘了自己会游水,游泳考试是优等。人家 把他送到医院,医院又不知该怎么款待他:该给他盖军官用的毯子呢? 还是盖普通大兵用的?结果找到一个办法:根本不给他盖毯子,只用一 条湿被单裹着他,裹得他在半小时之后要求回兵营去。这就是全身湿漉 漉的和我关在一起的那一位。他关了三四天,他很高兴,因为能领到份 饭了。虽然是份囚饭,好歹有可吃的。常言说得好:生活有了保障。第 五天有人把他领走,半小时后他又回来取帽子,高兴得哭了。他对我说: ‘终于就我们的吃饭问题作了决定。从今天起,没军衔的士官生可以和 军官一起坐禁闭室。我们的伙食由军官食堂管,只是得在军官们吃饱了 之后,才给我们吃。睡觉同普通士兵在一起,咖啡也在士兵食堂领。烟 草也跟士兵一块儿发。’” 直到现在,马蒂尼茨神父才清醒过来,接着他用几句和他前面的谈 话毫不相关的话打断了帅克的话。 “唔,唔,我亲爱的儿子,在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都应当怀着热 心快肠和完全相信上帝的大慈大悲的心情予以考虑。我亲爱的儿子,我 是来给你行刑前祝祷的。” 他突然沉默了,因为他觉得,这样说不怎么合适。他一路上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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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大套说词,要引导这不幸者思考自己的一生,使他相信,只要他一 忏悔,就会得到上苍的饶恕。 他正琢磨着怎么往下谈时,帅克抢先一步,问他有没有香烟。 战地神父马蒂尼茨至今没有学会抽烟,这是他从前的生活方式中唯 一保持下来的好习惯。有时在芬克将军那里作客,当他已有几分醉意时, 他也试着吸过一种最淡的烟,可马上就把他给呛坏了。吸它的时候好象 保护天使在警告似地搔着他的喉咙。 “我不会抽烟,我亲爱的儿子,”他带着非同一般的尊严感回答帅 克说。 “这就怪了,”帅克说,“我认识好多战地神父,全都是些大烟鬼。 我简直不能想象还有不抽烟不喝酒的战地神父。我只认得一位不吸烟 的,可是他虽然不抽烟,却喜欢嚼烟草。在布道的时候把整个讲坛都吐 满了烟草沫儿,您的老家住在哪儿,神父先生?” “新英琴。”战地神父马蒂尼茨用沮丧的声调回答说。 “那您可能认得鲁日娜·考德尔索娃吧,神父先生?她前年在布拉 格普拉特涅什街一家酒店做事。有一次,她上法院告了十八个男人,要 他们出抚养费,因为她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的眼睛是一蓝一褐,另一 个的眼睛是一灰一黑,因此她推测是跟常到那家酒店去的四位同她有来 往的先生养的,他们正巧有这类颜色的眼睛。此外,这对双胞胎中有个 长着一条跟市政府参事一样的瘸腿。那人也常上这家酒店来胡闹。另一 个婴儿的一只脚上长了六个脚指头,跟他们酒店里的常客——一位议员 一样。您瞧,神父先生,这十八位客人不是跟她开旅馆,就是上私寓去 胡搞,每个人都在双胞胎身上留下了点什么痕迹。后来,法院判决:这 么多人中没法认出哪个是当父亲的。这时,她一口咬住酒店老板不放, 说是他同她生下的,应该由他出抚养金,可是老板拿出证据,说二十多 年前他在一次下肢炎症动手术时已经失去性交能力。最后她被押送到你 们新英琴去了,神父先生。由此可见,贪心太大,往往会落得一场空。 她应该揪住一个,别在法庭上硬说双胞胎中这个是议员生的、那个是市 政府参事生的,这个那个全揪住。根据小孩的出生年月日是很好推算的: 某月某日我和他在旅馆过夜,某月某日我生下了这个小孩,按正常期限 分娩,就能推算出来,神父先生。在这种旅馆里花上五克朗就能找到个 门房或女招待做证人。他们可以发誓说,那天晚上他的确和她在那儿过 夜;他们还可以证明:说当他们俩下楼时,女的对男的说: ‘要是怀了 ① 孕怎么办?’他回答她说: ‘别害怕,我的蟹村,有了小孩我抚养。’” 神父陷入了沉思。现在他觉得要进行刑前祝祷已非易事,尽管他事 先准备好了一套怎么和他 “亲爱的儿子”谈话的计划,本来要谈的是: 在末日审判的那一天,当所有军队里的罪犯带着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从坟 墓里起来时,只要他们忏悔了,他们就将和 《新约》中的“有理智的强 盗”一样受到仁慈的宽恕。 他准备了一篇由三个部分组成的最热诚的刑前祝祷词。首先,他想 讲讲:一个人只要完全与上帝和好,绞死也是轻松的。军事法律是因犯 罪分子对皇上的背叛而惩罚他的;皇帝为全军之父,因此,军人对皇上 ① 是根据一九○四至一九○五年日俄战争时期一个日本将军的姓取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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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小的不当之举都应看作弑父行为。其次,他想展开一下他的论点: 皇帝乃是上帝恩赐世人的君主,他是上帝指派来管理世俗事务的,就象 教皇是被指派来处理宗教事务的一样。背叛皇帝就是背叛上帝。因此, 等待这种军人罪犯的,除绞刑之外,还有永世的苦难,永世的恶言。但 是假如世俗法庭的公正审判考虑到军队纪律而不能取消原判,必须把罪 犯绞死的话,那么另外一种惩罚,即如永世的苦难,是还不失为一种良 策的。这种罪人是可以用忏悔这种高明的手段得救的。 战地神父想象着这算是最动人的场面,觉得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 么在天上就将抹掉他在普舍米斯尔的芬克将军府上所干的一切勾当。 他设想着在一开头对被告嚷道: “忏悔吧!儿啊,我们一同跪下吧! 把我的话复述一遍,我的儿子!” 然后,在这个臭气熏天、虱子满铺的单间牢房里就会响起如下的祷 词: “主啊!你一向怜悯与宽恕有罪的人,我现在替一位士兵的灵魂恳 切地向您祈祷。你吩咐他根据普舍米斯尔地方的突击军事审讯的判决离 开这个世界。请饶恕这位悲伤地忏悔的士兵吧,让他免受地狱的痛苦, 让他尝尝你的永世的喜悦吧。” “打搅您一下,神父先生,您一声不吭地在这儿坐了五分钟,就象 人家没跟您聊过天似的。马上就教人看出来,您是第一次进班房。” “我是来——”战地神父严肃地说,“做刑前祝祷的。” “这倒蛮新鲜,神父先生,您怎么老提这个刑前祝祷啊?我并不觉 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还能给您做任何祝祷。您既不是第一位、也不 是最后一位被关进班房的随军神父;何况,我跟您说句实话,神父先生, 我也没有这份口才,能在人处于困境时为他进行祝祷。有一回我试过, 可是砸了锅。请您好生坐在我身旁,我来给您讲点什么。想当初,我住 在奥巴托维茨卡街的那时节,有一位朋友叫伏斯丁,是一个旅馆的门房, 一个很好的人,又正派又勤俭。所有的野鸡他都认识。神父先生,白天 黑夜,您不管什么时候上旅店去,只需对他说一声: ‘伏斯丁先生,我 要一位小姐,’他马上主动问您要金发的,还是褐黑头发的;要小个儿 的,还是高个儿的,瘦的,还是胖的,要德国女的、捷克女的、还是犹 太女的;要没嫁过人的,还是离过婚的,还是有老公的;要有文化的还 是没文化的。” 帅克很亲昵地靠在战地神父身上,搂着他的腰,接着说: “喏,比 方说吧,神父先生,您说: ‘我要一个金发长腿的、没文化的寡妇。’ 十分钟之后,这样的姐儿就带着出生证上了您的床。” 战地神父开始感到浑身发热,帅克母亲般温存地把他搂在怀里,往 下讲道: “神父先生,您简直想象不到伏斯丁先生是个怎么有道德和诚 实的人。他对这些由他牵线送到各个房间去的女人连小费都不要一文。 有时候,这些堕落的女人中间偶然有哪一个忘了这一点,想塞点钱给他, 您瞧吧,他简直火冒万丈,呵斥她: ‘你这头母猪!你既然已经卖身, 犯下致命的罪孽,就别以为你那几个子儿能帮我什么忙。我又不是替你 拉皮条的,你这个没羞没臊的臭婊子!我这样做仅仅是出于对你的同情。 你既然已经堕落到这样的地步,就不要再当众出丑,让巡逻队在街上抓 住你,带到警察局关押三天。象现在这样,你至少能暖和一点儿,谁也 看不见你堕落到何等地步。’他不愿意收她们的钱时,便在顾客身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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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补救办法。他开了一张价目单:蓝眼睛的值六克里泽,黑眼睛的十 五克里泽,他把各种用费详细写在一张纸片上,交给客人。这是人人都 出得起的推荐价格。没有文化的女人加六克里泽,因为他认为跟这种下 流货比跟有文化的女人要玩得开心。有一天晚上,伏斯丁怒气冲天,心 情非常不好,到奥巴托维茨卡街来找我,好象是被人盗走了手表、刚从 电车的保护栅栏里拉出来似的。他开头一言不发,只从衣兜里掏出一瓶 罗姆酒,喝了一大口,递给我说: ‘喝吧!’我们什么也没说,直到把 这瓶酒喝完了,突然他说道: ‘朋友,做做好事,帮我个忙吧。把朝街 的那扇窗户打开。我坐到窗台上,你抓住我的腿,把我从四楼上推下去。 我活够了,什么也不需要了。只有这最后的一点安慰:找到一个把我从 这世界上除掉的好朋友。我没法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象我这样一个正 派人却被人控告为犹太区的一个什么皮条客。我们的旅馆是一级旅馆。 三个女侍和我老婆都有身份证,也不欠大夫一个子儿的就诊费。你要是 还对我有点好感,就把我从四楼上推下去,给我一个最后的祝祷,安慰 安慰我吧。’我叫他爬到窗台上去,把他推到街上去了。——您用不着 吓一跳,神父先生!” 帅克站到床上,把神父也拽上来说: “您瞧!神父先生,我就这么 抓着他一推就下去了!” 帅克把战地神父往上一提,然后一把将他推到地板上。当吓得丧魂 失魄的神父欠起身来时,帅克结束他的故事说: “您瞧,神父先生,您 啥事也没有嘛;他也没事儿。神父先生,只不过那窗口比这床要高三倍。 因为这位伏斯丁先生已醉得神志不清,忘记我是住在奥巴托维茨卡街上 的平房里,而不是一年前住过的三层楼上。一年前我住在克谢蒙佐瓦街 上时,他也常去我那儿串门。”战地神父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帅克摊开双 手站在床板上。 神父忽然想到要治治这个疯子,便结结巴巴地说: “唔,唔,亲爱 的儿子,也许还没有我这儿三倍高哩。”他慢腾腾地移到门边,突然捶 起门来,他惊恐地呼叫着,以至立刻就有人给他开了门。 帅克从上有铁栅栏的窗口看见神父由卫兵带着飞快地走过院子,边 走边起劲地打着手势。 “如今可能把他带到精神病院去,”帅克想道,从床上跳下来,踱 着军人步伐,唱起歌来: 她赠我的戒指我没戴。 见你的鬼,你怎么不戴? 等我回到我的团里, 再把它往枪眼里塞…… 这件事发生几分钟之后,听差报告芬克将军:神父驾到。 将军那儿高朋满座,主角是两位可爱的太太,还有葡萄酒和甜酒。 除了给他们点烟的那个普通步兵外,早上参加突击审讯的全体军官 都聚在这里。 神父象童话中的鬼怪一般踉踉跄跄来到这群人中间。他脸色苍白, 义愤填膺,可是却象一个意识到刚刚挨了冤枉耳光的正经人那样保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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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尊严。 最近一个时期跟战地神父格外亲热的芬克将军把他拉到自己的沙发 上,用醉得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啦?刑前祝祷做完了?” 这时,快活的太太中的一位扔给神父一支 “梅菲斯”牌的香烟。“喝 吧,我的刑前祝祷。”芬克将军往大绿杯子里给神父斟酒时说。因为神 父没马上喝掉,将军便亲手灌他喝了,要不是神父勇敢地大口吞下,他 的全身上下都会洒满酒的。 后来将军才问到罪犯在进行刑前祝祷时的表现如何。神父站起来, 用悲伤的声调说: “他疯了。” “这准是一次绝妙的祝祷。”将军放声大笑,大家都随声附和打起 哈哈来。这时两位太太却又开始朝神父扔起纸烟来。 少校因饮酒过量,在靠桌子另一头的一张沙发椅上打盹。神父的到 来惊醒了他,他迅速斟满两杯甜酒,跨过椅子走到神父跟前,要这位著 名的上帝的仆人与他为友谊干杯。然后又滚到他的位子上继续打盹去 了。 这种为友谊的干杯使神父陷入了魔鬼的深渊,魔鬼从桌上所有的酒 瓶中、从快活的太太们的秋波和笑靥中向神父张开两臂来拥抱他。太太 ① 们把腿搁在桌子上,因此鬼王别西卜 便从裙里窥伺神父了。 直到最后一刻,神父还深信,谈到拯救灵魂问题,他自己倒是一个 殉道者。 将军的两个勤务兵把神父抬到隔壁房间的沙发上时,他对他们说: “当你们不带偏见,以纯正的思想去怀念众多成为信念的牺牲品,殉难 者中的名人时,在你们眼前就会展出虽然可悲然而却又崇高的一幕。从 我身上,你们可以看到:当一个人的心里拥有战胜最可怕的折磨、夺取 光辉胜利的真理与美德时,他是怎样超脱各种苦痛的!” 他突然翻身面对墙壁,立即呼呼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他白天履行战地神父的职责,晚上却成了被帅克从四层楼 上推下去的那个旅馆的门房伏斯丁。 客人们纷纷来向将军控告他,说是你要一个金发女郎,他却送去了 个深褐色头发的娘儿们;人家要一个离了婚、有文化的,他却送去一个 没有文化的寡妇。 他早上醒来时,象一只浑身是汗的老鼠。他的胃也非常难受,老觉 得他在摩拉维亚遇到的那个正职神父跟他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是个天 使。 ① 基督教典籍中的地狱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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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帅克重返先遣连 昨天上午审判帅克时充当军法官的少校,就是当天晚上在将军那儿 跟战地神父为友谊干杯、直打瞌睡的那个人。 谁也不知道少校是什么时候和怎样离开芬克将军的。 大家都喝得迷迷糊糊,谁也没有察觉他已经走了;将军甚至分辨不 出客人中谁在说话。少校不辞而别已有两个多钟头了,可是将军还在捻 着胡须,傻笑着喊道: “你说得对,少校先生!” 早上,他们到处找不到少校。他的军大衣挂在前厅的衣架上,马刀 也挂在那里,只是他的军官制帽没有了。他们以为他可能是在厕所里睡 着了。可是找遍了所有的厕所,也没找到他。倒是在三楼上找到了一位 睡着了的上尉,他也是将军的众客人中的一位。他跪在那里,弯身对着 抽水马桶,睡着了。是在呕吐时睡着的。 少校象失足落水似的杳无音讯。但是谁要是朝监禁帅克的牢房的铁 栏栅窗口里看一眼,就会瞅见在一件俄国军大衣底下有两个人躺在一张 草垫上。下面还露出两双皮鞋。 带马刺的那一对是少校的,不带马刺的是帅克的。 两人紧挨着躺着,亲昵得象两只小猫。帅克的手枕在少校的脑袋底 下,少校搂着帅克的腰,紧偎着帅克,活象小狗崽子挨着小牝狗。 这毫无神秘之处,只是表明少校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 某个时候您可能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比方说您跟某人坐在一块儿喝 了一整夜的酒,到了第二天早上,您的酒伴突然抓着脑袋,跳起来嚷道: “老天爷,八点钟我得上班呀!”这就是所谓“职责猝发感”。这种感 觉是人受到良心谴责而产生的结果。突然产生这种高尚感觉的人,是任 什么也无法使他摆脱这样一种圣洁的信念:必须马上到公事房去,以弥 补他贻误公事所造成的损失。这些人就是那些不戴礼帽、被公事房的门 房在过道上抓到后又被安顿到他们住所里的卧榻上去睡觉的那种怪物。 这天夜里少校也产生了这种 “责任猝发感”。 当时,他在扶手椅上醒来,突然想到他应当马上提审帅克。这种对 公事的 “职责猝发感”来得十分突然,而少校一受到这种感觉的触发, 便立即采取如此迅速、如此果断的行动,以至谁也没有发觉他的悄然离 去。 然而,在军人监狱守卫室里却明显地感到了少校的光临。他就象一 颗炸弹似地飞到了那里。 值班军士在桌旁睡着了。看守兵也都摆出五花八门的姿势在他四周 打盹。 歪戴军帽的少校破口大骂,以至他们都象打哈欠似的张大着嘴,闭 不拢来;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怪难看了。他们绝望地望着少校,不象是一 队士兵,倒象是一群龇牙露齿的猴子。 少校用拳头往桌上一捶,对军士呵斥道: “你这个玩忽职守的乡巴 佬,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一千遍,你们这帮人都是臭猪土匪。”然后又转 向那些吓得目瞪口呆的士兵吼道: “士兵们!看看你们这一副蠢相,不 管你们睡着也好,醒了也好,你们那副尊容都象是吃了一车厢的烈性炸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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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就看守兵的职责作了一通又臭又长的训话,最后要他们 马上把关押帅克的牢房门给他打开,说是他想要对犯人进行一次详细的 审讯。 这样,少校就在深夜里来到了帅克这里。 他跨进牢房时,正是他酒性大发之际。他最后的一声咆哮等于是叫 看守交出牢房钥匙的命令。 军士顶住少校的要求,想到自己所负的责任,拒不交出钥匙。出乎 意料,这却使少校产生了极好的印象。 “你们这帮狗土匪!”他对着院子嚷道:“你要是不把钥匙给我, 我可要给你点颜色看!” “报告,”军士回答说,“我不得不把您关起来。为了您的安全, 在犯人这儿再派上个岗。如果您想出来,少校先生,您就捶门好啦!” “你这傻瓜蛋,”少校说,“你这个狒狒、你这匹骆驼!你以为我 还害怕犯人?我来提审他时,还需要你派个岗哨?见你妈的活鬼!你快 把我关上,滚你的蛋吧!” 在门上窥视孔里的装有栏栅的路灯架上,有盏点着灯芯的煤油灯, 灯光微弱得刚好够少校看到被惊醒的帅克,用立正的姿势站在自己的床 铺旁,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探望的下文。 帅克想,最好是向少校先生报告一下这里的情况,于是很带劲地喊 道: “报告,少校先生,犯人一名,平安无事。” ① 少校忽然忘了他究竟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便说: “Ruht! 那犯人 在哪儿?” “报告,他就是我本人,”帅克自豪地说。 可是少校没把这回答当回事,因为将军的葡萄酒和烈性甜酒正在他 脑子里产生着最后的酒精反应。他一个劲儿地打着哈欠,任何文官要是 这么打哈欠,准得打掉下巴。可是少校的哈欠却使他的思想转移到那根 主管唱歌才能的神经上。他心甘情愿地倒在帅克床板上的那张草垫上, 用小猪崽在断气前的声音哼着: “Oh!Tannenbaum!Oh!Tannenbaum, wie sch■n sind deine Bl■tter!” 他翻来覆去地唱着,还夹杂着几句谁也听不明白的尖厉刺耳的叫 声。 然后翻了个身,象只小狗熊似的,朝天仰卧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打起呼噜来。 “少校先生,”帅克要叫醒他,“报告,这儿虱子咬人!” 但白费力气,少校象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块一样睡得很死。 帅克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说: “要睡觉就睡吧!你这酒桶子!”说 完,把军大衣盖在他身上。随后,他自己也钻到大衣下面睡了。于是早 上人们就发现他们紧紧偎在一起。 早上九点钟,当寻找少校的活动达到高潮时,帅克从草垫上爬起来, ① 德语: “稍息!” ② 德语:啊圣诞树,啊圣诞树,你的绿色针叶儿多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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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是叫醒少校的时候了。他使劲摇了他好几遍,把盖在他身上的俄国 军大衣掀掉,好不容易才使少校在草垫上坐了起来。他傻呆呆地望着帅 克,寻找着解开这个谜的方法: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少校先生,”帅克说,“守卫室的人已经到这儿来过好几 趟,打听您是不是还活着。所以我现在冒昧来把您叫醒,您是不是别再 睡了?乌赫希涅夫采的啤酒厂有个箍桶匠,他总是睡到早上六点,要是 睡过了头,哪怕只是一刻钟,到六点一刻,那他就得睡到中午。他一直 是这么个毛病,直到把他辞退,他一怒之下,大骂教会,大骂我们君王 家族中的一个人。” “你是白痴,是不是?”少校说这话时不免带有一点沮丧的口气, 因为他的头从昨天晚上起就象只烂皮鞋似的不顶用了,怎么也弄不清: 究竟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守卫室的那些小子总往这儿走,为什么站 在他面前的这条汉子跟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蠢事。他觉得一切都非常奇 怪,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一天夜里来过这里,可是为什么来的呢? “我夜里来过这儿了吗?”他半信半疑地问。 “是,少校先生,”帅克回答,“据我从听懂的少校的讲话中得知, 报告,少校先生,您是来审问我的。” 这一下少校脑子豁然开朗,他看了看自己,然后看了看身后,好象 在寻找什么。 “您什么也不用担心,少校先生!”帅克安慰他说,“您醒来时跟 进来时一模一样。您来这儿时没穿军大衣,没带马刀,只戴了帽子。帽 子在那儿。我不得不从您手中拿过来,因为您想拿它枕在头底下。这么 漂亮的一顶军官帽,跟个高筒大礼帽似的。拿大礼帽当枕头使,只有那 个罗捷尼采的卡尔德拉斯先生才这么做。他常常是往酒店里的长凳上一 躺,把大礼帽塞在脑袋下面。他是个唱丧歌的,不管上哪个坟头去都戴 着大礼帽。您瞧,他把大礼帽好好儿地放在脑袋底下,提醒自己,不要 把它压皱了。他的轻巧的身躯整夜压在上面,可礼帽一点儿也没受损失, 反而更好了,因为在他每次翻身时,他的头发总是慢慢地把礼帽刷净、 展平了。” 少校现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仍然傻望着 帅克,重复地说: “你是个傻子,是不是?我如今在这儿,我要离开这 儿了……”他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咚咚地捶起来。 开门之前,他还对帅克说: “如果不来电报,那么你、你、你就要 被绞死。” “衷心感谢,”帅克说,“我知道,少校先生,您非常关心我,可 是您,少校先生,假如您在这草垫上抓到了个什么,请您相信,如果是 个小不点儿,有个红红的背脊,那就是个公的;要是只有一只,您又没 找到另一只带红条的又长又灰的肚皮的,那就好;要不然就是一对,他 们在这儿繁殖得非常快,比家兔还快。” ① “Lassen Sie das!” 别人给少校开门时,他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声。 少校在守卫室里没再表演什么花样。他相当客气地吩咐他们去叫了 一辆四轮马车。马车在通向普舍米斯尔的崎岖的路上喀吱喀吱走着,少 ① 德语: “别胡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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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犯人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肯定是个无辜 的畜生。至于他少校,没有别的办法,要么一回到家里,马上开枪自杀, 要么派人到将军那儿去把军大衣和马刀取来,到城里的澡堂去洗个澡, 然后到 “沃尔格鲁贝尔”酒店去坐一坐,换换胃口提提神,再给市剧院 打个电话订张票到城里去看戏。 在他来到自己住所之前,决定采用第二方案。 他住室里的情景使他吃惊不小。他来得正是时候。 芬克将军站在居室走廊上,一手抓着他勤务兵的领子,凶狠狠地冲 着他嚷道: “你的少校在哪儿?畜生,你说!你这畜生!” 然而畜生没有说话,因为将军正掐住他的脖子,他脸都憋青了。 少校进门时看到的场面是:他可怜的勤务兵在腋下紧紧夹着他的军 大衣和马刀,这肯定是从将军家的过厅里取来的。 这一幕使少校看了非常开心,所以他就在半开着的门前停下步来, 继续瞧着他忠实的奴仆受难,想不到早被少校认为恶贯满盈的奴仆竟然 具有这样可贵的品德! 将军突然把脸色紫青的勤务兵放开,以便从衣袋里取出电报,然后 又用拿着它的这只手抽打着勤务兵的嘴巴,边抽边嚷道: “你把你的少 校丢到哪里去了?畜生,你把你的少校军法官丢到哪里去了?畜生,你 得把这个公务电报交给他!” “我在这儿!”德沃尔特少校在门口答道,他一听到“少校军法官”、 “电报”这些词儿,马上就联想起了他的职责。 “啊!”芬克将军喊道,“你回来了?”语气颇带几分刻薄的意味, 弄得少校不敢回答,只是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 将军要他随自己到房里去。当他们坐下时,他把勤务兵为之挨了耳 光的电报扔到桌上,用悲伤的声调对他说: “看吧!这是你的功劳!” 少校读着电报,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窜着,把椅子 和方凳都碰倒了。他嚷道: “我非把他绞死不可!” 电报的内容是这样的: 步兵约瑟夫·帅克,十一先遣连传令兵,系于本月十六日奉派去寻找宿营地, 在希罗夫至费尔施泰因途中失踪。望速将该兵送至沃雅利奇旅部,勿误。 少校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地图,并且沉思着:费尔施泰因在普舍米 斯尔东南四十公里。不解的是,帅克怎么会在离前线一百五十公里的地 方穿上俄国军装呢?堑壕不是沿着索卡尔——吐尔泽——科兹罗一线铺 开的吗? 少校把这些想法报告将军,并把电报上提到的,几天之前帅克失踪 的地方指给他看。将军象公牛一样地吼着,因为他感觉到他的突击审讯 的一切希望会全部破灭。他走到电话机旁,接通守卫室,命令立即把犯 人帅克带到少校房间来。 在他们执行命令之前,将军无数次破口大骂,说他本应自担风险, 根本不进行审讯就把他绞死的。 少校不以为然,一个劲儿坚持法律与正义是相辅相成的。他还大谈 在各个升平时期的公平审判、审讯上的谋杀行为,以及涌上他脑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