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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棍挑着骨头缝里的碎肉吃,又用它当牙签剔着牙缝, “为这么点儿小 事肯定要来检查官。我在喀尔巴阡山那时节,检查官来到我们那里,为 的是让我们遵命把那些冻僵了的士兵脚上的好鞋脱下来。我们脱呀脱 呀,——有两双在脱的时候坏了,一双在那士兵死前就坏了。倒楣的是, 从检查署来了一位上校,便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他一来到,马上被俄国 方面一颗子弹打进脑袋,滚到山谷里去了,我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把他的鞋脱下来了吗?”帅克好奇地问道。 “脱下来了,”万尼克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 所以我们也没法把这位上校的鞋列入表报。” 约赖达从楼上回来,他第一眼望见了沮丧到极点的巴伦。巴伦悲伤 地坐在一块大石头旁的凳子上,带着可怕的绝望神情望着自己扁下去的 肚子。 ① “你是赫西哈斯特教派的吧!”博学的约赖达伙伕怜悯地说, “他 们也是成天望着自己的肚脐眼,直到他们觉得肚脐眼周围闪出圣光为 止;然后他们就认为,他们已修到完善的第三阶段了。” 约赖达伸手到烤炉里去掏了一根血肠子出来。 “吃去吧!巴伦。”他和蔼地说,“让你吃个够,把肚皮撑破!小 心噎住!你这个吃不饱的!” 巴伦流泪了。 “在家里的时候,赶上杀猪,我第一个吃,”巴伦边吃小血汤边哭 诉起来, “吃下一大块猪头肉,整个的猪嘴脸、猪心、耳朵、两块肝、 一个腰子、脾、半边后腿肉、舌头,然后……” 他轻声地说着,象讲述童话似地, “然后肝香肠来了。六根、十根 的,肥肥的血肠子,有大麦粒的,有白面的,你简直不知道先咬哪一种 好,咬大麦的呢;还是白面的呢?什么都往舌头上流,发散着香味,而 我就吃呀,一个劲儿地吃呀……” “我这么想,”巴伦接着伤心地说, “炮弹饶了我的命,可是饥饿 又来折磨我。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在家里那样好的血肠子了。肉冻, 那玩意儿我不喜欢,因为它只是哆哆嗦嗦的,没啥营养。我老婆喜欢, 就是挨我一顿揍她也还是要做那肉冻,因为凡是最合我口味的我都想一 个人吃掉。我没珍惜这些美味和富足的享受啊!有一回,我和我的老丈 人,一个靠子女养活的老人为一头猪争吵起来,我把猪杀掉,一个人全 吃了,一丁点儿也没舍得给可怜的老人吃。后来他预言我总有一天啥也 没吃的,我就会饿死。” “看来,正是这样,灵验,”帅克说,他今天总是出口就咬文嚼字。 约赖达突然失去了对巴伦的同情,因为巴伦很快转向炊炉,从口袋 里掏出一块面包来,试图把整块面包往调味肉汁里蘸一蘸;这汁儿在一 个大铁盘里往四周围的大块烤猪肉上流。 约赖达打了他一下,巴伦的面包掉到肉汁里面,好象游泳运动员跳 水似地从跳板上跳到河里。 约赖达没给巴伦从烤锅里拿面包的机会就把他撵出门外去了。 ① 十四世纪阿方索斯的僧侣中派生出来的教派。教徒们为了谋到较好的职业而臆想出一种预兆:只要低头 望着自己的肚脐,就能看到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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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的巴伦还在窗子外边看着约赖达用叉子把这块在调味油汁里浸 得黄黄的面包叉起来给帅克,还割了一块烤肉放在上面,对他说: “吃 吧,我的谦虚的朋友!” “圣母马利亚!”巴伦在窗子外面嚷了起来,“我的面包进了茅坑 啦!”他摇动着长臂,到村子里找吃的去了。 帅克享受着约莱达给他的这份厚礼,嘴巴塞得满满地说: “我真高 兴,重又回到自己人中间来了。我要是再也没法给连里效劳的话,我会 感到很难过的。”他用面包擦着流在下巴上的调味汁和油脂,接着说: “要是他们还让我在哪个地方耽搁着,仗又还要打好几年,我真不 知道,真不知道,你们没有我怎么行。” 军需上士好奇地问道: “你认为,帅克,战争还要打很久吗?” “十五年,”帅克回答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因为已经有过一 次三十年战争,如今我们比过去聪明一半了,那么就是三十除二,得十 五。” “我们大尉的勤务兵讲,”约赖达说, “他听说等我们一占领加里 西亚边境就不再往前开拔,然后俄国人就开始跟我们和平谈判。” “要这么说来,压根儿就用不着开火啦,”帅克很自信地说,“既 然打仗就要象个打仗的样子。在我们没打到莫斯科和彼得堡之前,肯定 不会讲和。既然是世界大战,只在边境上屁事也不干,那不合算!举个 例,瑞典人打了三十年仗,虽然没打到这儿来,可也一直打到涅麦茨基 ·布 洛特和利普尼采,在那儿干了一场漂亮仗,直到如今小酒店在半夜之后 还讲瑞典话,彼此之间谁也听不懂。再看普鲁士人,他们也不只是不摸 门儿的外乡人。利普尼采的普鲁士人很多,他们一直打到耶多霍夫和美 洲,然后又返回来。” “何况,”这位今天给猪肉宴席弄得颠三倒四的约赖达说,“所有 的人都是由鲤鱼变来的。朋友们,我们再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例吧!” 他的下文被闯进来的志愿兵马列克打断了。 “大家提防着点儿!”马列克嚷道:“杜布中尉刚不久乘小汽车到 了营部,还把那个讨厌的士官生比勒带来了。” “他的样子可怕极了,”马列克接着报告说。“他跟比勒一块儿下 了车,马上进了办公室。你们记得吧,我离开这儿时说过,我想去打个 盹儿。我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伸直躺下了。他突然跑到我眼前时,我已美 ① 滋滋地入睡了。士官生比勒喊了一声: ‘Habacht!’ 杜布中尉把我提 溜起来,对我大耍威风: ‘啊哈!我在你玩忽职守、躲到办公室里睡大 觉的时候来了个突然袭击,你觉得奇怪吧?照规定,吹了熄灯号才能睡 觉。’比勒插嘴说: ‘兵营生活守则第十六条第九款规定的,’这时, 杜布中尉用拳头往桌上一捶,吼叫道: ‘你们大概是想把我从营里勾消 掉吧,没门儿!只是一点儿脑震荡,我的脑袋还能使一阵子哩!’这时, 士官生比勒一页页翻阅着桌上的公文,大声读着: ‘师部第二百八十号 令’。杜布中尉以为比勒在拿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的脑子还能使一阵 子开玩笑,开始责备士官生对军官的态度不够严肃,举止粗鲁,然后把 ① 德语: “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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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到大尉那儿告状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伙房,这是上楼时必经之道。楼上坐着所有的 军官,他们吃过猪腿之后,马利中尉正在唱歌剧 《茶花女》中的咏叹调, 一边还因为吃多了白菜和油食而打着嗝儿。 杜布中尉一进伙房,帅克便大声喊道: “Habacht!全体起立!” 杜布中尉径直朝帅克走去,对着帅克的面孔嚷道: “你只管乐吧! 如今你要完蛋了!我要把你制成标本留在九十一团作纪念!” “Zum Befehl ①,上尉先生,”帅克行了个军礼说, “报告,我在 书上看到过,有一回打了一场大战,瑞典国王同他忠实的马一块儿牺牲 了。人们把这两具尸体运回了瑞典,这两具尸体都制成了标本,如今还 搁在斯德哥尔摩博物馆里。”① “你哪儿来的这么些知识,臭小子?”杜布中慰吼了一声。 “报告,中尉先生,从我当中学教员的哥哥那儿得来的。” 杜布中尉转过身去吐了一口唾沫,推着士官生比勒到楼上的大厅里 去了。可他还不甘心,在门口回过头来,冲着帅克,以决定受伤的角斗 ② 士命运的罗马皇帝 那种铁面无情的严厉神态,用右手的大拇指向下一 指,嚷道: “大拇指向下!” 帅克冲着他的背影叫道: “报告,我个个指头都向下了!” 士官生比勒象只苍蝇似的衰弱了。在这段时间里,他跑了好几个霍 乱防治站,被当作霍乱嫌疑患者进行了各种检查。逐渐习惯了本能地拉 在裤子里,直到最后落到一个霍乱防治站的手里为止。专家从他的粪便 里没有发现霍乱菌,便用单宁酸把他的肠子固定起来,象鞋匠用麻绳缝 破靴一样,然后把他送到最近的一个兵站,并把这奄奄一息的士官生比 勒判为 “Frontdienst-tauglich”。③ 专家是个热心人。 当士官生比勒告诉医生,说自己感到很虚弱时,医生微笑着对他说: “你还有力气带上勇敢金质奖章。你是自愿报名参军的呀。” 于是,士官生比勒出发去领金质奖章了。 他的康复了的肠子已不再往裤子里拉稀,但还常常感觉想拉,因此 从最后一个兵站到他同杜布中尉会面的旅部,全部行程实际上是他沿着 所有厕所的一次隆重旅行。他好几次误了火车,因为他在车站厕所里蹲 的时间很长,火车开走了。还有好几次蹲在火车上的厕所里耽误了换车。 尽管比勒沿途上厕所,离旅部还是越来越近了。 杜布中尉还需要在旅部由医生护理数日,但就在帅克去营部的那一 天,当旅部医生知道下午有救护车到九十一团某营驻地去时,他便改变 了主意,让杜布中尉走。 医生因为能摆脱掉社布中尉而感到非常高兴。这位中尉开口闭口就 说: “这一点,我战前就跟县太爷说过了。” ① 德语: “是!” ① 显然帅克是在影射杜布中尉逞能骑马摔跤的事 (见本书第八三一页)。 ② 在古罗马时代,由罗马皇帝决定斗败的角斗士的命运。皇帝右手的大拇指向下一指,表示应将该角斗士 杀死;向上一指,表示可让其活着。 ③ 德语:适于队列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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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deinem Bezirkshauptmann Kannst du mir am Arsch lecken.” ①旅部医生心中暗自感激命运之神,让救护队的大汽车经佐尔坦采开往卡 米奥卡—斯特鲁米洛夫。 帅克在旅部没有见到士官生比勒,因为后者又在旅部军官厕所的抽 水马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可以大胆地说,士官生比勒在这类地方从不 浪费时间,因为他重温了光荣的奥匈军队的所有光辉战役,从一六三四 年九月六日的内德林根战役开始到一八八八年八月十九日的萨拉热窝战 役止。 当他无数次地拉动抽水马桶水箱的绳索,水哗哗地急冲到便池时, 他闭上眼睛,设想着战场上的喧嚣、骑兵的进攻和大炮的轰鸣。 杜布中尉与士官生比勒相遇的情景并不动人。这也无疑是他们两人 后来在公务和私事方面都相处得不甚愉快的原因。 杜布中尉第四次跑去上厕所时,生气地嚷道: “谁在里面?” “九十一团N营十一先遣连士官生比勒,”里面传出自豪的回话。 “我是,”争厕所的人在门外自我介绍说,“本连的杜布中尉。” “马上就得,中尉先生。” “我等着呐!” 杜布中尉不耐烦地看看表。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然后又是 五分钟、再又五分钟,任你手敲门脚踢门,里面照样回答, “马上就得, 中尉先生。”谁也难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多么大的耐心和坚韧性! 杜布中尉,特别是当他满怀希望地听到手纸响声之后又等了七分 钟,门还是没开时,他发起火来了。 士官生比勒很策略,每次他都不拉水箱。 杜布中尉气得浑身发热,他开始琢磨,要不要向旅长告他一状,旅 长也可能下令砸门,把士官生比勒拖出来。他又想到,这样做可能破坏 上下关系。 又等了五分钟,杜布中尉才感到,他在门外已经无事可干,早已憋 过劲儿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则他仍然呆在厕所门外,继续踢着厕所门, 门内总是回答说: “In einer Minute fertig,Herr Leutnant.”① 终于听到比勒拉水箱了,过一会儿,两人便面面相觑地站在一起了。 “士官生比勒,”杜布中尉对他大发雷霆道:“你别以为我为了跟 你一样的目的才来这儿的。我来这儿是因为你到旅部来根本没向我报 到。你不知道规定吗?你不知道,该优先照顾谁吗?” 比勒竭力回忆,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违反了纪律和指令,在下级军 官对上级军官的问题上冒犯了上级。 据他所知,在这方面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和鸿沟。 在学校里谁也没在课堂上讲过,在这种情况下,下级军官应怎样对 待上级军官,是不是该不拉完屎就出厕所门,一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 行军礼。 “你回答呀,士官生比勒!”杜布中尉挑衅地问道。 突然,士官生比勒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中尉先生,我没想 ① 德语: “你跟你的县太爷可以吻我的屁股。” ① 德语: “马上就得,中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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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在我来到旅部后您也来了。我在办公室办了一点自己的事儿,马上上 厕所来,一直蹲到您来为止。” 然后用庄重的声音补充说: “士官生比勒向杜布中尉报到!” “你瞧,这不是小事吧?”杜布中尉挖苦地说,“依我看,士官生 比勒,你一到旅部,就应该在办公室里打听一下,这儿有没有你们营和 你们先遣队的军官。对你的行为我们到营里再说。我现在要坐汽车到那 儿去,你也随我一块儿去!没二话可说!” 士官生比勒本想拒绝他的要求,因为旅部办公室已打算让他坐火车 走了。考虑到他的直肠的弱点,这种旅行方式对他方便得多。一个小孩 都知道,汽车上没有厕所,在没走完一百八十公里之前,他早就会拉上 一大裤裆了。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出发后,汽车的震动对比勒的胃并没什么 影响。 杜布中尉的报复计划没有成功,他感到非常沮丧。 出发时,杜布中尉暗自想道: “等着瞧吧,士官生比勒,等你要拉 肚子时,你别以为我会吩咐司机停车!” 根据这个计划,控制着汽车的时速,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开着,杜 布开口和气地说,军用汽车是有规定的时速的,不应当白白浪费汽油, 不应该随时停车。 士官生比勒理直气壮地反驳说,汽车停下来时,根本不费油,因为 司机会把油门关上的。 杜布中尉不肯示弱,坚持说: “但汽车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开到目 的地,因此哪儿也不许停车。” 士官生比勒再也没有进行反驳。 汽车快速行驶,一刻多钟之后,杜布中尉突然感到肚子发胀,他觉 得要是停下车来,出去蹲在哪个壕沟里,解开裤子轻松一下该有多好。 他以英雄的气概足足憋了一百二十六公里,但往下再也憋不住了。 ① 他一把揪着司机的大衣,冲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声: “Halt! ” “士官生比勒,”杜布中尉宽厚地说,一边迅速跳下汽车,向壕沟 跑去, “现在你也可以方便……。” “谢谢您,”士官生比勒回答说,“我不愿白白耽误汽车。” 其实士官生比勒也憋得不能再憋了,但他下了决心,宁可拉到裤裆 里,也不放过让杜布中尉丢丑的这个大好机会。 到达佐尔坦采之前,杜布中尉又让停了两次车。最后一次停车时他 还不肯服输地对士官生比勒说: “我中午吃的是猪肉烧小酸白菜。我从 营里给旅部打了个电报,就这些发馊的酸白菜和臭猪肉告了一状。伙夫 们的大胆妄为也太不象话。不认识我的人,总有一天会认识我的。” “诺斯蒂茨-里内克元帅,后备骑兵队的精华,”比勒回答说, “出 ① 了一本书: 《Was schadet dem Magen im Kriege》 ,根本不主张在战 争的艰难岁月里吃猪肉。行军中任何不节制行为都是有害的。” 杜布中尉对此未加可否,只是想: “小子,你这点学问我总有办法 ① 德语: “停车!” ① 德语: 《战争期间的伤胃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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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的!”后来他改变主意,向比勒提了一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你以 为,士官生比勒,就凭你这么个军衔也要来评论上级军官不节制?你是 不是想说,我吃得过量了?谢谢你这下流话。你等着吧,我要跟你算账 的。你还不认得我,等到你认识我了,你会想起杜布中尉的。”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因为这时汽车正越过一 条横沟。 士官生比勒仍然什么也没回答,这更激怒了杜布中尉,他粗暴地问 道: “你听着,士官生比勒,我想你是学过怎样回答自己长官的问题的 吧?” “当然罗,”士官生比勒说,“条令里有这样的规定。但首先要弄 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据我所知,我现在还不属于任何单位,这就谈不上 我与您的直接从属关系,中尉先生。但是最重要的是,只有在军官圈子 里才存在下属回答上司公务方面的问题。我们两人坐在汽车上,并不是 参加任何军事作业的战斗单位,我们中间不存在任何公务关系。我们各 归各队。我是不是想说您吃得过量了,中尉先生,这个问题在任何情况 下都不是公事,也就不必回答。” “你说完了?”杜布中尉对他嚷道,“你……” “对,”士官生比勒用坚定的声调回答说,“请您不要忘了,中尉 先生,军官荣誉法庭自会对我们作出判决。” 杜布中尉气恼得控制不住自己了。通常,当他发怒时,他会比平静 时说出更蠢更糊涂的话。 所以他嘟嚷着说: “你的问题由军事法庭解决。” 士官生比勒抓住这个机会要狠狠整他一下,所以用一种最友好的声 调说: “您在开玩笑,朋友!” 杜布中尉叫司机停车。 “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步行,”他喃喃自语。 “我坐车走,”士官生比勒泰然自若地说,“至于您,朋友,你请 便吧!” “继续开车,”杜布中尉象说梦话似地对司机嚷叫了一声,随即陷 入深深的充满尊严感的沉默,就象阴谋家手持短剑走近尤利乌斯·恺撒 ①,准备刺杀他时,他的那副神情一样。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佐尔坦采,一起找到了营部。 正当杜布中尉和士官生比勒在楼梯上争辩着,不属于任何单位的士 官生是否有权去领取各连军官应得的肝香肠时,楼下伙房里的人已经吃 得饱饱的,一个个躺在四散的长椅上天南地北地聊天,抽着一百○六号 烟草。 伙伕约赖达宣布说: “今天我给你们搞了一项重大发明。我想:这 会在烹调艺术中引起天翻地覆的变化。你知道,万尼克,我在这该死的 ① 村子里哪儿也没找到做肝香肠用的马约兰 。” ① 尤利乌斯·恺撒 (公元前100—42),古罗马杰出统帅,政治家,公元前四十二年,为政敌用他朋友布 鲁图的短剑刺死在元老院会议上。 ① 一种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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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Herba majoranae ,”军需上士万尼克想起自己做过草药买卖, 便这样说道。 约赖达接着说: “还没研究出来的是,人类的理智怎样巧妙地在困 境中找到各式各样的药方,新的地平线怎样在人类的理智面前呈现出 来,人类的理智怎样发明所有至今人类连做梦也没梦见过的不可能的事 物……我到各家各户去找那马约兰。我到处跑呀,找呀,跟他们说我要 拿它干什么,它是个什么样儿……” “你还应该把它的香味描述出来,”帅克躺在长椅上说,“你应该 说,马约兰香得象你在盛开的洋槐林荫道上闻着小墨水瓶的味儿。在布 拉格附近博赫达尔山岗上……” “算了,帅克,”志愿兵马列克以请求的口吻打断他的话,“让约 赖达说完吧。” 约赖达接着说: “在一家庄园里,我碰到了一位占领波斯尼亚与黑 ③ 塞哥维那时期的退伍老兵,他是在帕尔杜皮茨城 服满骠骑兵的兵役的, 至今还没忘记捷克话。他开始跟我争论,说在捷克往肝香肠里放的不是 马约兰,而是甘菊。我,实话说,真不知道拿他咋办,因为每一个有理 智的和客观的人都把马约兰作为肝香肠的香料之王。需要尽快找到这样 一种特别的香料的代用品。于是我在一家人家挂在墙上的某位圣徒的圣 像下面找到一个桃金娘花环,是结婚时用的。这还是对新婚夫妇,因为 花环上的桃金娘枝子还相当新鲜。我就把桃金娘放在肝香肠里。当然, 我首先得把这个结婚花环拿去放在开水里煮三次,让叶子变软,去掉那 股辛辣味儿。不用说,在我把那结婚花环拿去做肝香肠时,他们流了不 少眼泪。小两口在和我分手时断定说,我这样亵渎上帝 (因为花环是行 过祓除式的),不久就会挨炮弹打死。你们不是都喝了我的肝香肠汤吗? 可你们谁也没吃出来我放的香料不是马约兰而是桃金娘。” “在英德希赫城,”帅克开腔了,“很多年前有个叫约瑟夫·利涅 克的腊肠铺老板。他在隔板上搁了两个盒子。一个装的是混合在一起的 香料,供制作肝香肠和血肠调料用。另一个装的是杀虫药粉,因为那位 腊肠铺老板已经好几次发觉,他的顾客不得不吃臭虫或蟑螂咬过的香 肠。他总是说,臭虫有一股圆柱形甜面包里放的那种苦杏仁的辛香味儿。 但腊肠里的蟑螂却臭得跟被蛀空发霉的旧圣经一样。所以他很注意保持 作坊的清洁,到处撒些杀虫药粉。有一次做血肠时,赶上他伤风,把装 杀虫药粉的盒子打翻了,药粉撒在用来灌血肠的馅儿上了。从此在英德 希赫城的人要吃血肠的都找利涅克。人们都挤到他铺子里去买。他很聪 明,想到这是那杀虫药粉起的作用。于是订购了整箱整箱的杀虫药粉。 事先还叮嘱那个给他供货的药粉公司在箱子上写上 ‘印度香料’几个字。 这是他的秘密,他带着这个秘密进了坟墓。最有趣的是,凡是从他那儿 买血肠吃的人家,他们家里的臭虫蟑螂都搬了家。打这个时候起,英德 希赫城就成了整个捷克最清洁的城市之一。” “你说完了吗?”志愿兵马列克问,他也忍不住要说几句了。 “这件事算是谈完了。”帅克回答说,“可我还知道贝斯基迪有件 ② 马约兰的拉丁语学名。 ③ 在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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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相似的事儿,等我们开火时,再给你们讲。” 志愿兵马列克便讲道: “烹调手艺在战时、尤其是在前线能最好地 表现出来。请允许我打个小小的比方。在和平时期,我们大家都读过、 也听到过所谓的冰汤,就是往里面搁块冰的汤。这种冰汤在德国北部、 丹麦、瑞典很流行。你们瞧,战争一来,今年冬天,在喀尔巴阡山的士 兵们有那么多冻了冰的汤,他们连嘴都不沾,可是这玩意儿却是一种名 菜。” “冻了的酱肉丁可以吃,”军需上士万尼克提出异议,“可是时间 不能太长,最多一个礼拜。为此我们的九连放弃了阵地。” “还是在和平时期,”帅克带着一副特别严肃的神气说,“整个部 队都围着伙房和各式各样的食物转。我们在布杰约维策有一位叫扎克莱 斯的上尉,他一天到晚围着军官食堂转,要是哪个士兵闯了点什么祸, 他就命令他 ‘立正’站着,骂道:‘你这浑小子,你要是再犯一次,我 就把你这张丑脸剁成肉末做成肉饼,把你绞成肉馅拌到土豆泥里,然后 统统吃掉。要不用你做鹅杂碎炒饭,把你变成用肥猪肉填的烤兔。你瞧, 你要是不想要人家把你当作圆白菜烧肉饼,你就得改正错误。’” 这场把菜谱用于教育士兵的进一步描写和有趣的谈话被楼上结束宴 会后的大叫大嚷声打断了。 在一片喧闹声中,士官生比勒的尖叫声最为突出: “士兵在和平时 期就该知道,战争要求什么,在战争中不要忘记在操场上学会了的东西。 ①” 然后又听见杜布中尉的叱骂声: “请允许我指出,我已是第三次受 辱了。” 楼上大闹了起来。 对士官生比勒怀有明显的阴险用意、渴望讨好上司的杜布中尉受到 了军官们大轰大嗡的呵斥。犹太人卖的烧酒使他们全发酒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大声喊着,影射杜布中尉的骑马技术: “没有马夫 是不行的!”—— “一匹受惊的野马,”——“朋友,你在西方的骑马 牧童中呆了多久?”—— “马戏班的骑手!” 扎格纳大尉很快给他斟了一杯该死的烧酒,受辱的杜布中尉坐到了 桌子边。他把那张破椅子拖得靠近卢卡什上尉,上尉友好地欢迎他说: “我们什么都吃光了,朋友。” 士官生比勒严格地按照规定,向扎格纳大尉和所有的军官一一报 到,每次都重复地说: “士官生比勒到营部报到。”虽然大家都看见、 都知道这个,但他这个卑微的人物还是不为人们所注意。 比勒端着满满一杯酒,谦恭地坐在窗旁,等待着方便的时机,显示 一下自己从课本上学来的知识。 酒劲发作的杜布中尉用指头敲着桌子,把整个身子转向扎格纳大尉 说: “我总是跟县太爷说:‘爱国主义、忠于职守、自我完善,这就是 战争中的真正武器。’当我们军队最近将要越过边境之际,我要提请您 注意的正是这个。” ① 暗指杜布中尉不会骑马出洋相的事 (参见第八三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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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雅·哈谢克将 《好兵帅克历险记》口授至此为止。死神于一 九二三年一月三日迫使他永远沉默下来,以至未能把这部在第一次世界 大战后最著名最受读者欢迎的小说之一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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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录 我是怎样为帅克作插图的 我是一九○七年认识雅·哈谢克的。我为这一结识感到高兴。可是 对哈谢克的外貌和表情,我确乎不怎么满意。我所想象的那位当时已经 出了名的讽刺与幽默作家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绝不是这么一个表情平 淡、面庞近乎孩子式的年轻人。我徒劳地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寻找一般 讽刺作家所具有的外貌特征:鹰钩鼻子、薄嘴唇和一对狡黠的眼睛。哈 谢克给人的印象象是一个较富裕人家的、不怎么爱动脑筋的子弟,脸上 无须,憨厚朴质,有着一双诚恳坦率的眼睛。与其说他象一位天才的讽 刺家,不如说他象一个天真无邪的高材生。可是这种印象只能保持在听 到哈谢克说话之前。后来我就马上看出他是个机灵鬼,发觉我是在用通 常的眼光来看他了。 稍久一点见不到他,我就深感难受;他的幽默对我来说象盐一样可 贵。我只到他父母的住处访问过他一次。以后总是哈谢克来看望我。当 我于一九○八年迁居到迪特利霍瓦街时,哈谢克偶然地成了我的房客, 直到他被征入伍,到布杰约维策的九十一团戴上鹦绿领章为止。哈谢克 在我处的寄居常为各种原因所中断。我每次总是兴高采烈地欢迎他的重 新归来,高兴他在我这儿住下,只要他不突然不辞而别。他因为没处睡 觉才成为寄居房客。哈谢克当时是我主编的 《漫画杂志》的积极合作者。 他写东西很容易、很轻松,你真可以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幽默小品出 手。他在哪儿都可以写作,哪怕是在最喧哗的环境中他也不在乎。有时 候,他在动笔之前已有腹稿,但通常是在他坐到桌旁之后才想出题材来。 他从来没有为将要写什么这个问题绞过脑汁。他一动不动地坐上片刻, 眼睛盯着白净的稿纸,然后就着手写稿了。他写得很快,无大间歇,字 体清晰漂亮。常常是一手交稿一手收稿费。哈谢克心眼儿很好,谁若是 对他了解不深,就不会相信他是那么喜爱大自然,会怀着那么大的兴趣 去旅行。烹调是他的一大爱好。他的确做得一手好菜,所以我们在他被 召到布杰约维策九十一团之前的确过得不赖。 那一天,他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新兵的情绪从招兵站回来。我把他 让进门,他对我的问候只是应付了一下,便冷冷淡淡从我身边走向他的 临时住房,而对我提出的他被征的结果怎样这个重要问题,他却故意带 着瞧不起人的劲头回答说,他不想跟任何一个老百姓对话,然后把自己 关在厨房里,用他那滑稽的、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军歌来。从这个时候 起,他对我就装作对待一个低一等的人一样,完全不象对待一个房东的 样子。很快他就从我这儿搬走了。在他被征入伍前已经不住我这儿了。 从一九一五年起,我再没有见过哈谢克,直到一九二一年他从俄国 回来看望我时才又见到他。我从他的举止中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变化, 仍旧相当幽默,虽然我们分手已经六年了,但我感到他仍然是原来那位 老朋友哈谢克。 哈谢克早在世界大战之前就开始创作有关“好兵帅克”的短篇小说, 在 《漫画杂志》和《好人杂志》上发表,后来又结集其他一些短篇小说 由 “海达”、“杜契卡”出版社分别出版单行本。一九二二年哈谢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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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来看望我时,要我为他的 《好兵帅克历险记》分册版本画封面。我 就着手画了。对帅克这个人物我不是根据某个一定的人来构思,而是根 据哈谢克对帅克的想象和描写来创作的。我把帅克画成这么个人物:他 在枪林弹雨、榴霰弹爆炸声中点着他的烟斗,脸部表情善良而泰然,看 去很机灵,但根据需要又很会装傻。我把这张封面在约定的时间送到 “乌·姆赫尔基赫”酒店去。哈谢克和弗·赛乌尔都非常喜欢。哈谢克 琢磨了一阵子后,答应给我两百克朗的稿酬。赛乌尔觉得少了点,加到 了五百克朗。哈谢克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往桌上一捶,结束了这场 关于稿酬的争议,决定给我一千克朗。可我不但没有得到分文稿酬,还 得替他俩付酒钱。封面印出来了,稿酬分文未见。我也没把这当回事。 当我已经忘了这事时,做过内衣买卖的弗·赛乌尔派了个会计来见我, 给我捎来几件内衣和几双短袜,说是主编先生 (弗·赛乌尔)吩咐他把 这两样东西捎来当作绘制封面的稿酬;他没法早些捎来,因为他 “破产” 了。 一九二四年,哈谢克逝世之后,我作为 《捷克话》杂志社的一个画 作者,在星期日增刊上连载了 《好兵帅克历险记》,并为每次的连载画 六幅黑白插图,我在插图下面配上几句哈谢克小说中的原文。这些画大 约总共发表了五百幅。据我自己的想象和哈谢克的描写创作了他小说中 的其他人物。我可以说,在 《捷克话》上发表的、附有我的插图的帅克 非常受读者欢迎。后来柯·辛涅克出版社出版该书的单行本时也用了这 些在报刊上发表的插图。可我对所画的帅克这个角色还不够满意。我又 进一步使它完善起来,到第三版时我画的插图才定型下来,沿用到今天。 要给 《好兵帅克历险记》作彩色插图是我早有的愿望。我意识到, 我之所以在彩色插图中不能改动各个人物形象,其一是因为我已经习惯 了,其二是我对这些人物的表达已经感到满意。因此在我作彩色插图时 仍然保持了原来所画的形象构和图。我想象中的这些人物是这么样:卢 卡什上尉——典型的奥地利上尉、风流男子,对帅克闹的乱子相当宽容, 当帅克弄得一塌糊涂简直乱到吓人的地步时,他便说声: “这已经有些 过了头。”杜布中尉——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他设想自己是在跟一些不 听话的学生,而不是跟一些成年人在打交道,他为人奸险,尖酸刻薄, 善钻营而又急躁易怒。米勒太太——年岁较大的干瘪老太太,常给帅克 带来最新消息,很是尊重和钦佩她的这位恩人,对他忠心耿耿。酒店掌 柜巴里维茨——一个与众不同的粗鲁汉,可是为人不坏,不尊敬王朝君 主,不让人们在他酒店里谈论政治。布雷特施奈德——典型的密探和告 发者,他总在寻觅猎获物,他既是个奸细,又是个不走运的人。巴伦— —他唯一的理想是吃得好,是个馋鬼,为了捞到点好吃的东西不惜皮肉 受罪。他身体强壮,可性格软弱。卡茨神父——天主教的随军神父,犹 太血统,是个大酒鬼和浪荡公子。军需上士万尼克——是个在军队里被 人瞧不起的角色,人们给他编了支 “军士之歌”,是个一心只为自己着 想的势利眼。一年制志愿兵马列克——大胖子,为人热忱、爱开玩笑, 他对上级玩世不恭,在部队大部分时间呆在机关而不是在连队和演习场 上。比勒——大笨蛋,且还是个媚上傲下、一心往上爬的人,还是个怕 死鬼。其他的角色也都是奥地利军队生活中的典型人物。我自信,所有 这些主要代表人物的形象都是根据哈谢克所描写和想象而作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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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我的朋友哈谢克没有活到帅克全部插图绘出之时。他若活着,准 是我最好的和最不留情的批评家。我相信,他会满意我的插图。我对他 这部今天已经闻名世界的幽默小说所负的这笔巨债,总算还清了。 约瑟夫·拉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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