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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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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搜查的时候跑掉了。” “我的天哪!”帅克叫道。“这东西出去一定会倒楣的。警察准在 寻它哩。” “有个警官先生在搜查中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时,它咬了他一口,” 米勒太太接着说。 “开头是警察中的一位先生说,床底下藏了一个人; 接着就以法律的名义叫那条圣伯纳狗出来,可它不想出来,他们就动手 拖它出来。它狠狠地咬了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吞掉,随后就跑到门外去, 再也没有回来了。他们也盘问了我,问有谁常来我们这儿,是不是从外 国得到钱;后来他们认为我很傻,因为我说只是偶然从外国有汇款来, ① 前不久,从布尔诺 一位司机那儿寄来六十克朗订钱买安格拉猎狐犬,就 是您曾在 《民族政治报》上登过广告的那只狗,结果您没把那条狗寄去, 另把一条瞎眼小狐狗崽装在枣木箱里寄去了。后来他们又特别和气地把 这个夜咖啡馆的门房,就是被您赶出去的那个门房介绍来住,说是免得 我单个儿住在屋里害怕。” “我真烦透了这帮警察老爷,米勒太太,”帅克叹了口气。“你等 着看热闹吧,眼下不知会有多少他们的人到这里来买狗哩。” 我真不知道,当奥地利崩溃之后,倘若有谁查看警察局档案,在警 察局秘密拨款项目下,读到下列符号时,是否懂得其中的涵义,如:B— —四十克朗,F——五十克朗,L——八十克朗,等等;要是他们错将 B、 F、L 当做人名缩写,以为这些人为了四 十、五十、八十克朗就把捷克 ① 民族出卖给了黑黄双头鹰 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B”代表圣伯纳种狗,“F”代表安格纳猎狐犬,“L”指一种猛犬。 所有这些狗都是由布雷特施奈德从帅克那里带到警察局的,而且都是与 纯种狗毫无共同之处的、难看极了的丑八怪,但帅克却把它们当作纯种 狗卖给了布雷特施奈德。 他卖出的所谓圣伯纳狗是由一条杂种卷毛狗和一条来历不明的野狗 交配的;所谓安格纳猎狐犬,长着一对猎獾狗的耳朵,个子跟条猛犬一 样大,两腿歪撇着,活象患了软骨病;而那条所谓猛犬,满脑袋粗毛, 嘴巴象英国产的看羊犬,尾巴剪得短短的,个子象达克斯狗那么高,屁 股溜光,跟有名的美国秃毛狗一样。 后来,密探卡鲁斯也去买狗,他牵回一条惊皇胆小的怪物,象是一 条通身斑点的鬣狗,长着苏格兰看羊犬式的狗毛。于是在警察局的秘密 费用中又写上了D——九十克朗这笔新开支;这条怪物据说还被当作猛犬 使用过。 但是连卡鲁斯也没能从帅克身上捞到什么,和布雷特施奈德的境况 差不多,甚至连他那番最巧妙的政治谈吐也被帅克转移到给小狗治犬瘟 的议论上去了。密探们千方百计设置的圈套,其结果往往是布雷特施奈 德又从帅克那里买到一条丑得难以想象的杂种狗。 堂堂密探布雷特施奈德先生的末日终于到了。当他的住房里已经养 了七条这类丑八怪狗时,他把自己和它们一起关在后房里,总是不给它 们吃够,直至这些狗把他给吃掉为止。 ① 布尔诺是捷克中部的一座城市。 ① 奥匈帝国的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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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国库节省了殡葬费,这是他的一大功劳。在警察局里,在他人 事档案的晋升栏上,添上了充满悲剧性的几个字: “为自养狗吞食”。 后来,帅克得知这一悲剧事件之后,他说: “我可真没法想象,到了要他接受末日审判的时候,怎么收集他的 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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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帅克从军 ① 当奥地利军队从加里西亚 的拉包河岸森林地带仓皇渡河、溃不成军 的时候,当驻在南方塞尔维亚的奥地利军队一个接一个师地遭到失败的 时候,奥地利军政部却想到要起用帅克来帮助帝国摆脱困境。 ② 帅克接到通知,限他一周内到斯特舍列茨基岛 去进行体检,这时他 正躺在床上,他的风湿病又发作了。 米勒太太在厨房给他煮咖啡。 “米勒太太,”帅克用平静的声调在卧室里叫道,“米勒太太,请 到我这儿来一下。” 女用人走到帅克床前,帅克又以同样平静的声调说: “请坐,米勒 太太。” 他的声音显得神秘而庄严。 米勒太太坐下后,帅克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要参军了!” “我的天哪!”米勒太太惊叫了一声。“您去那儿干什么呀?” “打仗,”帅克用阴沉的声调回答说。“奥地利的情况很不妙。在 ① 北方,敌人正向我们的克拉科夫 前进;在南面,正向匈牙利进军。我们 两头挨揍,所以才召我入伍。昨天我在报纸上还读到,说是 ‘有一片乌 云萦绕着我们亲爱的祖国。’” “可您还动弹不了啊!” “这不要紧,米勒太太,我坐轮椅去参军。你认得街口上那家糖果 店的老板吧,他有那种轮椅。前几年,他用这种轮椅推过他那个病病歪 歪的瘸腿爷爷出来换空气。米勒太太,你就用这种轮椅推着我去投军 吧。” 米勒太太哭了起来。 “先生,我是不是去请大夫来给您瞧瞧病?” “你哪儿也不用去,米勒太太。除了这双腿不中用,我还是一把完 全健康的炮灰。在奥地利大难临头之日,每一个残废人都应该坚守自己 的岗位。你尽管放心煮咖啡去吧。” 就在这位泪痕满面、颤颤巍巍的米勒太太冲咖啡的当儿,好兵帅克 躺在床上引吭高歌: 太阳升起在东方, 温迪施格雷茨统帅和军官先生们上了战场。 冲啊,冲啊,冲啊! 他们去打仗,直向主呼唤: “愿耶稣与圣母保祐我们, 冲啊,冲啊,冲啊!” 惊慌失措的米勒太太受这首可怕的战歌的影响竟忘了咖啡,她周身 ① 在波兰南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为奥匈帝国所侵占。 ② 伏尔塔瓦河上一个小岛。 ① 当时属奥匈帝国,在加里西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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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抖,惊恐地听着好兵帅克在床上继续唱道: 同圣母在一起,守卫四座桥梁, ① 秘艾蒙特 啊,前哨要加强。 冲啊,冲啊,冲啊! ② 索尔菲林 一带,血战方酣, 鲜血膝下淌。 冲啊,冲啊,冲啊! 鲜血膝下淌啊,人体成肉酱! 英勇把敌杀,十八好儿郎。 冲啊,冲啊,冲啊! 十八好儿郎呀,遇难别心慌, 就在你身后呀,车运军饷忙。 冲啊,冲啊,冲啊! “先生,我求求您!”厨房里传来了请求的声音,可帅克还要继续 把他的军歌唱完: 军饷钱粮车上装, 团队实力强, 冲啊,冲啊冲啊! 米勒太太跑出房外找大夫去了。一小时后,她回来时,帅克正在打 瞌睡。 一位相当肥胖的先生把他叫醒了,用手在他脑门儿上摸了一会儿 说: “别怕,我是维诺堡的巴威克大夫。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把这个 体温表夹在腋下。嗯,就这样。把舌头伸出来。再伸出来一点儿。舌头 别动。你父母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于是,正当维也纳当局希望奥匈帝国各民族作出忠君报国的最光辉 ① 榜样时,巴威克大夫却针对帅克的爱国热忱开着溴化物 药方,叮嘱这位 骁勇而正直的战士帅克别再想打仗的事儿。 “你躺平,保持宁静。我明天再来。” 大夫第二天来到这儿时,在厨房里向米勒太太询问他的患者的病 情。 “病情更严重了,大夫,”她忧心忡忡地回答说。“昨天夜里,他 的风湿症大发作时,他竟唱起了 ‘求上帝宽恕’,唱起了奥地利国歌。” 巴威克大夫看到,必须根据病人这一新的效忠表现来增加溴化物的 分量。 第三天,米勒太太报告大夫说,帅克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① 在意大利境内。这里指的是一八五九年反对奥地利统治的意大利军队。 ② 奥军于一八五九年在索尔菲林一役中被击败。 ① 一种镇静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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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昨天下午,他叫我去找军事地图。夜里,他又想入非非, 说是奥地利准能打赢。” “药粉是严格遵照处方服的吗?” “大夫,他还没让去取药哩。” 巴威克大夫对帅克发了一顿火,坚决表示再也不给拒绝用溴化物治 病的人看病,说完就走了。 “还有两天,帅克就该去征兵委员会报到了。 在这期间,帅克作了应有的准备:首先,他叫米勒太太去给他买来 一顶军帽;其次,又叫她去找街角糖果铺老板,借用老板曾经用来推过 他那个病病歪歪的瘸腿爷爷出去换空气的轮椅。然后,帅克想到还需要 一副拐杖。幸亏糖果铺老板还保存着那副拐杖,作为对他们已故祖父的 家庭纪念物。 还缺一束新兵佩带的鲜花。米勒太太就连这也给他弄到了;几天来, 她走到哪儿,哭到哪儿,人也瘦了许多。 这样,在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布拉格大街上便出现了一幅忠 君报国的动人情景。 一位老妇推着一张轮椅,里面坐着一个头戴军帽的男子,他那嵌着 奥皇标志的帽徽锃亮闪光,外衣上佩带着一束新兵入伍的鲜艳夺目的光 荣花,手里挥舞着一副拐杖。 这人不住地挥动拐杖,沿着布拉格街道大声喊道: “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他后面跟着一群人,他们是在帅克出发参军的那所房子前汇集起来 的。开头只是一小群,后来越聚越多了。 帅克觉得,有些站在十字路口的警察也都在向他致敬。 ① 在瓦茨拉夫大街 上,在帅克轮椅两旁跟着围观的人又多了好几百。 在克拉科夫街拐角处,有个戴制帽的德国大学生挨了揍,因为他冲着帅 ① 克直嚷道: “Heil! Nieder mit den Serben!” 在沃奇契科瓦街头,一队骑警赶来将人群驱散了。 当帅克拿出白纸黑字的公函向巡警证实他确是被召去征兵委员会 时,巡官有点儿失望。为了制止他继续扰乱治安,两名巡警把帅克连同 他的轮椅一起送到设在斯特舍列茨基岛的征兵委员会。 关于整个事件, 《布拉格官方新闻报》上发表了如下报导: 残废人之爱国热忱 昨日午前,布拉格各大街行人目睹之一大壮举,殊足证明,值此生死存亡之秋, 吾国男儿实乃忠君报主之最佳典范,亦为希腊罗马古风之再现。当斯时也,穆戚约 ② 斯·司开沃拉 置其灼伤之手于不顾,毅然从军奋战。昨日,一手持拐杖之残废者, 乘坐其老母所推之轮椅,奔赴战场,其爱国之神圣感情,感人至深。我捷克民族子 弟身残志坚欣然从戎,愿为君王陛下聊尽绵薄,虽捐躯沙场亦在所不惜。行人对该 战士 “直捣贝尔格莱德”之呼声咸报以生动而强烈之反响,此时此景足以表明布拉 ① 布拉格最宽阔最繁华的大街。 ① 德语: “万岁,打倒塞尔维亚人!” ② 公元前六世纪罗马帝国的一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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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居民对祖国与皇室之无限拥戴云云。 ③ 《布拉格日报》也以同一笔调描述了这一事件。文章的结尾说,这 位自愿投军的残废者后面簇拥着一群德国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 ④ 他,以免遭到协约国 在捷克的奸细的殴打。 ⑤ 《波希米亚报》发表新闻,要求对这位残废爱国志士给予奖赏,并 且说,该报社将代为接受德籍公民对这位无名英雄的捐献。 这三家报纸认为,捷克国土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名如此高尚的公民 了。然而征兵委员会的老爷们却另有高见。 主任军医鲍茨大夫尤其不这么看。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在他看 来,所有的人都企图用欺骗的手法逃避兵役,不愿上前线,害怕子弹和 榴霰弹。 他有一句众所周知的名言:“Das ganze tschechische Volkist eine Simulantenbande.”① 十个星期以来,经他亲手检查的一万一千名壮丁中,有一万零九百 九十九名是装病逃避兵役的。剩下的那一个侥幸者,如果不是因为在鲍 茨大夫大喊一声 “向后转!”时中风死去的话,也就会凑足一万一千名 的整数,同那些人一样被抓起来了。 “把这个装病逃避兵役的家伙抬走,”鲍茨大夫确定那人已经死了 之后说道。 就在这难忘的一天,帅克和其他人一样,一丝不挂、赤身露体地站 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地用那支撑着身子的拐杖遮羞。 ② “Das ist wirklich ein besonderes Feigenblatt,” 鲍茨 说。 “可这种无花果叶在天堂里还没有过呢!” “此人曾经军医检查,断定为白痴。”军士看着公文档案提示说。 “你还有哪儿不舒服?”鲍茨问。 “报告长官,我有风湿症。可是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效忠皇上,” 帅克谦恭地说。 “我的膝盖肿了。” 鲍茨恶狠狠地盯着好兵帅克嚷道: “Sie sind ein Simu-lant ! ①”又转身对军士用冷冰冰的平静的声调说: “Den Kerl so-gleich ② einsperren!” 于是,两名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把帅克押解到军事监狱里 去。 米勒太太守着车椅在桥上等候帅克,直到见他被枪兵押解时,她才 ③ 布拉格用德文出版的资产阶级报纸。 ④ 指英、法、俄、意等国。 ⑤ 德国民族资产阶级在布拉格出版的报纸。 ① 德语: “所有捷克人都是逃避兵役的匪徒。” ② 德语: “这可真是一片无花果叶啊。”据《圣经》传说,人类最初不知有男女之分,自亚当和夏娃在上 帝的果园里吃了禁吃的苹果之后,才意识到彼此为男女异性,并有了羞耻感,于是用无花果叶来蔽着他们 的下身。 ① 德语: “你是装病逃避兵役的!” ② 德语: “马上把这家伙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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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下轮椅哭着走掉,再也没有回去捡它了。 可是好兵帅克却谦卑地走在武装行列之间。 ③ 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帅克走到小城广场的拉德茨基 纪念碑前 时,他回头对跟在后面的人群喊道: “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纪念碑上拉德茨基元帅的塑像似乎用梦一般的眼光俯视着好兵帅 克,看着他佩带的新兵入伍的光荣花,拄着一副旧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远 了。这时,一位一本正经的先生告诉周围的行人说,他们押送的是一个 逃兵。 ③ 拉德茨基 (1766─1858),捷克血统奥地利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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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帅克成了装病逃避兵役犯 在这伟大时代,军医们拚命想办法要撵走附在装病逃避兵役犯身上 的恶魔,将他们重新送回军队。 装病逃避兵役犯和这类嫌疑分子所装的病有好些种:痨病、风湿症、 疝气肿、肾炎、伤寒、糖尿病、肺炎等等。 装病逃避兵役犯应按下列程序受到不同等级的苦刑: 一、严格控制饮食:三日内早晚各饮茶水一杯;此外,不论自诉所 患何症,一律服用阿斯匹林,使其发汗。 二、为使其不致以为军事勤务如蜜似糖,每人须服大剂量金鸡纳霜 粉剂。此条定名为 “舔服奎宁”。 三、每天以一公升温水洗胃两次。 四、用肥皂水和甘油灌肠。 五、用冷水浸湿之被单裹身。 有些勇敢的人挨过这五级苦刑,最终被装进一具简陋的棺材,送往 军人墓地埋掉。也有一些胆怯的,刚到灌肠阶段,就声明他们已经药到 病除,别无他求,唯一的愿望就是立即跟随先遣营开进战壕。 帅克到了军事监狱,正好和这些胆怯的装病逃避兵役犯一起关在一 间当作病房用的棚子里。 “我已经受不住了,”坐在他旁边床上的一个人说。他刚从门诊部 被带回来,在那儿已给他洗了两次胃。此人装的病是眼睛近视。 “我明天就上团队去,”左边的另一个人说,他刚灌完肠。这人装 的病是耳朵聋得象个木头墩子。 靠门口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痨病患者,他被裹在一条用冷 水浸过的被单里。 “这已经是本周内的第三个了,”右边的那一位说。“你患的什么 病?” “我有风湿症,”帅克说完,周围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连那 个假装患肺结核、危在旦夕的痨病鬼也笑了。 “你患风湿症可别往我们这儿钻,”一个胖子认真地提醒帅克说。 “在这儿风湿症算不了什么病,跟脚上长个鸡眼差不离。我贫血,又切 除了大半个胃,抽掉了五根肋骨,可还是没人相信我。前不久,这儿还 有个聋哑人,每隔半小时换一块冷水浸过的被单,这样裹了十四天。每 天还要给他灌肠、洗胃。大夫给他开催吐剂的方子时,所有的卫生员都 以为他没事儿,可以回家了。可这玩意儿整得他死去活来,他突然变得 胆怯,说: ‘我再也不装聋作哑巴,我的病好了,能说会听了。’所有 病友都劝他别吱声,可他还是说他和别人一样,既不耳聋又能讲话。到 早上查病房时,他也照这么说了。” “他坚持得够久的啦,”一位假装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十公分的人 说。 “不象那个假装中风的人,只消三片奎宁、一次灌肠和一天禁食就 承认自己没病。还没轮到洗胃,他的中风病就无影无踪了。那个说是被 疯狗咬了的人坚持的时间最长。他又是乱咬,又是狂吠,的确学得满象 那么回事儿,可就是没法让嘴里翻白泡沫。我们也使劲帮他的忙,在查 病房之前,我们在一小时内咯吱他好几回,弄得他抽起筋来,脸也憋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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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就是吐不出白沫来。这可糟透了。到早上大夫查房时,他只好放 弃这套把戏。我们真替他惋惜。他只得象蜡烛一样笔直站在床跟前行着 军礼说: ‘报告长官,那只咬我的狗看来不是疯狗。’那军医官用一种 奇异的眼光死盯着他,使得这个挨狗咬了的人全身哆嗦,立刻补上一句: ‘报告长官,什么狗也没咬过我。是我自己往手上咬了一口。’坦白交 待之后,他们就给他定了一条自毁器官的罪名,说他为了不上战场,想 把自己的手咬掉。” 那个装病的胖家伙说: “凡是需要口吐白沫的病人,都很难装得象。 羊痫风就是一例。这儿也有个患羊痫风的,他老对我们说,发一次羊痫 疯算不了什么。他一天有时能发十来次。他抽起筋来。手握得紧紧的, 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他自己打自己,舌头也伸了出来。总而言之一句 话,是地地道道的、第一流的羊痫风,逼真极了。突然有一次,他生疖 子了,脖子上两个,背上两个。在抽了一阵子筋之后,脑袋不能转动了。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好趴在地板上。他发起烧来。可是大夫查病房时, 他正烧得说胡话,什么都承认了。不过他这些疖子也够我们受罪的。因 为他长着疖子,在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三天里,给他供应了两天病号饭, 早餐是咖啡和面包,中午有汤、馒头片蘸调味汁,晚饭还有粥或汤喝。 我们得带着抽洗过的、饿得要命的胃,眼巴巴地望着这小子大吃大喝、 舔嘴啧舌、打着呼噜和饱嗝。他这样使另外三个人也上了当,那三个人 也交代了,他们装的是心脏病。 “最好是装疯,”一个装病者说。 “我们隔壁房间里有两个教师委 ① 员会的人。一个不分白天黑夜地喊着:‘焚烧布鲁诺的边境上还在冒烟! ② 要复审伽俐略 的案件!’另一个老学狗叫,开头是汪、汪、汪三声慢的, 随后是汪、汪、汪、汪、汪五声快的,接着又是慢的,就这么没完没了 地叫,他们两个已经坚持了三个多礼拜。我原先也想装疯子,装成一个 宗教狂,宣扬教皇的至圣至贤。后来我还是改变主意,花了十五个克朗 让小城街上的一个理发匠给我弄了个胃癌症。” “我认识布舍夫诺瓦一个扫烟囱的,”另一个说, “你只要花十克 朗,他就可以叫你发高烧,烧得你简直想从窗口跳出去。” “这算不了什么,”第三个说,“在沃尔舍维采有个接生婆,只要 你花二十克朗,她就能弄断你的腿,保你残废一辈子。” “我只花了五克朗就把腿弄断了,”靠窗口的一排床上有个声音说。 “五克朗,外加三杯啤酒。” “我这病已经花了两百多克朗,”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说。 “你们简直找不到我没有服过的毒药,随你们数哪一种。我都成了 毒药仓库啦。我喝过氯化汞,吸过水银蒸气,服过砒霜,抽过大烟,喝 过鸦片酊剂,吃过撒上吗啡的面包,吞过土的宁,喝过含磷的二硫化碳, 还喝过苦味酸。我毁坏了自己的肝、肺、肾、胆、脑子、心脏、肠子, 可谁也搞不清我害了什么病。” “我看最好是用煤油在手臂上作皮下注射,”门边的一个解释说。 ① 布鲁诺 (1548—1600),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哲学家,因反对经院哲学、主张人们有怀疑宗教教义的自 由,被宗教裁判所判处死刑,烧死在罗马。 ② 伽俐略 (1564—1642),意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曾因进步科学思想而受到迫害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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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表兄弟就是那么走的运,人家把他的胳膊锯了下来,从此, 军队便再也不去找他的麻烦了。” “瞧,”帅克说,“为了效忠皇上,咱们大家都得吃点儿苦头。不 是抽胃液,就是灌肠。想当初,我在咱们团服役的那时节,比这还糟糕。 他们把这样的病人的手脚捆在一起,扔到一个洞里,让他在那儿养病。 那里可不象这儿,没有床,也没有草垫或痰盂什么的。病人就躺在光板 子上。有一次,一个人真的患了伤寒病,另一个得了黑天花。两人都被 绑了起来,团部军医用脚踢他们的肚子,说他们也是装病逃避兵役的。 后来这两个当兵的都死了。这事儿传到了国会,还登了报。马上又禁止 我们读这些报纸,还搜查我们的小提箱,看谁藏着这些报纸。我总是走 倒楣运。我们团在谁那儿也没找着,单单在我这儿发现了这份报。他们 把我带到团部办公室。我们的上校,这头阉牛,该遭雷劈火烧的家伙对 我大吼大叫,命令我立正站着,要我交代是谁给报上投的稿。我要不说 他就要把我的嘴巴从这个耳朵边撕到那个耳朵边,再把我关死在牢里。 后来,团军医官走过来,在我鼻子底下挥舞拳头: ‘Sie verfluchter ① Hund, Sie sch■biges Wesen, Sieungl■ckliches Mistvieh! 你 这个社会主义的狗崽子!’我却坦然地直瞪瞪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 一下,我一声不吭。我右手举到帽沿边,左手紧贴裤缝站着。他们象狗 一样在我旁边来回窜,对我狂吠,我一言不发,不吭一声气儿,毕恭毕 敬,左手紧贴裤缝。就这么搞了半个小时。后来上校跑到我跟前对我吼 道: ‘你是不是个傻子?’‘报告,上校先生,我是傻子。’‘为了惩 罚他这股呆傻气,关他三星期!一星期内斋戒两次,一个月不许出营房, 戴四十八小时镣铐!马上把他关起来,不给他饭吃!把他绑上!让他明 白:我们的国家不需要傻子。你这狗崽子,我们要把这些报纸从你的脑 袋里挖出来!’这就是上校先生在来回乱窜了一阵之后作出的结论。在 我被关押的这段时期,兵营里出了不少怪事。我们的上校禁止士兵读任 何东西,连 《布拉格官方新闻报》也不让读。兵营食堂不准用报纸包香 肠、碎干酪。可偏偏打这个时候起,当兵的反倒读起书报来了。我们这 个团成了最有文化的团,每个连都写诗编歌来和这位上校作对。团里要 是出了什么事儿,士兵中马上会有人用 ‘虐待士兵’的题目在报上发表 文章。这还不够,他们还给维也纳的议员写信,要求后者为他们申辩。 这些议员便在议会里接二连三地指责我们的上校是畜生什么的。有位部 长还派了个检查组到我们这儿来。结果,赫卢博卡人弗朗达·赫契鲁还 被关了两年,因为他在上操时挨了上校一耳光,便向维也纳的议员们告 了一状。检查组一走,上校便把我们全团集合起来训话,说士兵就是士 兵,必须一声不吭,老实服役,谁要是对什么表示不满,那就是破坏下 级服从上级的纪律。 ‘混蛋们,你们以为那个小组能帮你们的忙?’上 校说, ‘帮你们个屁忙!现在每个连都得从我这儿正步走过去,还要大 声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话。’于是,我们便一个连接一个连地脸朝上校 ① 所站的地方来个 ‘rechts■aut’, 持枪敬礼,对着他大吼: ‘混蛋们, 我们以为那个小组能帮我们的忙,帮得了个屁忙!’上校捧腹大笑,一 ① 德语: “你这条该死的狗,你这个大混蛋,你这个倒楣的畜生!” ① 捷克式的德语: “向右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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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笑到第十一连从他面前走过为止。这第十一连正步走着,脚打着地叭 叭直响,可当他们走近上校对,得!鸦雀无声!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上校象只大公鸡一样涨红了脸,让十一连回到原位,再来一次。他们又 正步走着,还是一声不吭,只是一行挨一行地无礼地盯着上校。上校下 ① 了口令: ‘Ruht!’ 自己却在院子里走了一阵,用短鞭子抽打着自己的 ② 高筒靴,吐着唾沫,然而突然停下来,大吼一声: ‘Abtreten!’骑上 他那匹瘦马奔出了院门。我们都在等着,不知十一连要倒什么楣;结果 啥事儿也没有。我们等了一天、两天、整整一个礼拜,可一直不见动静。 这位上校从此再也没在兵营露面了。这一来,当兵的、当军士的、当军 官的都非常高兴。后来调来了个新上校。听说那个老上校进了一个什么 疗养院,因为他亲笔上书皇上,说十一连已经倒戈了。” 下午查房的时候到了。格林施泰因军医挨个查着床铺,下士卫生员 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 “马楚纳!” “有!” “给他灌肠,吃阿斯匹林。波科尔尼!” “有!” “洗胃,吃奎宁。科瓦西克!” “有!” “灌肠,吃阿斯匹林。科恰特克!” “有!” “洗胃,吃奎宁。” 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铁面无情地、机械地、迅速地下着处方。 “帅克!” “有!” 格林施泰因大夫对这个新来的人瞟了一眼。 “你有什么病?” “报告长官,我有风湿症。” 格林施泰因大夫在实践中已经养成了略带嘲讽的态度对待病人的习 惯。这比大声叫嚷有用得多。 “哦,原来是风湿病,”他对帅克说。“这个病可真不轻啊!可是 也的确巧得很,偏偏在爆发世界大战,需要人到前方去打仗的时候患了 这种病,我想你一定非常着急吧?” “报告长官,我着急着哩。” “原来如此,他还着急哩。你实在太好了,患着风湿病还偏偏在现 在想到了我们。在和平时期你这可怜的人活蹦乱跳得象只小山羊,可是 一打起仗来,马上就得了风湿病,膝盖也不灵啦。你的膝盖疼吧?” “报告长官,疼。” “疼得通宵都睡不着觉,对不对?风湿病可是一种很危险、很痛苦、 很严重的病。我们这儿对付得风湿病的人已经有很多经验了:严格地控 制饮食,加上我们其它种种疗法,百灵百验。你在我们这儿治准保比在 ① 德语: “稍息!” ② 德语: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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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什昌尼的疗效要灵得多。到后来你就能大步开赴前线,身后还会扬起 一片尘土。” 接着他转身对下士卫生员说: “记下:‘帅克,严格控制饮食,一天洗胃两次,灌肠一次。’下 一步怎么安排,看看再说。马上把他送进诊室,给他洗胃,等洗够了, 再给他灌肠,可要灌够,要灌得他喊爹叫娘,好把他的风湿症吓跑。” 然后,格林施泰因大夫又转向所有的病人发表了一通演说,充满了 漂亮明智的箴言: “你们别以为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头笨牛,可以任凭你们耍弄。你 们这套鬼把戏是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装病逃避兵役的,你们 想当逃兵,我也就以毒攻毒来对付你们。象你们这号兵痞,我一生见过 的何止几百。在这些床上挺过尸的人,啥病也没有,就是缺少点儿尚武 精神。正当他们的同胞在前方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却想赖在床上享清 福,吃病号饭,等着战争结束。这可他妈的打错了算盘!你们这些狗崽 子也他妈的打错了算盘,再过二十年,你们在梦中想起在我这儿装病的 情形,也还会吓得惊叫起来的。” “报告长官,”窗旁床上有个人轻声地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昨 天夜里我就发现我的气喘病已经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科瓦西克。报告长官,原订该给我灌肠的。” “那好,上路之前再给你灌一次肠,”格林施泰因大夫决定说,“免 得你以后怪我们这儿没给你治病。现在大家注意:我念到谁的名字,谁 就跟下士去领他应得的一份。” 各人按照处方领到了一大付药。假如说有人曾试图请求那位执行医 嘱的人开恩,或是威胁他们说有朝一日他们也可能进卫生队,落到这些 人手里的话,那么帅克却表现得非常勇敢。 “别怜惜我,”他向给他灌肠的刽子手提议说。 “你要记住效忠皇 上的誓言。哪怕在这儿躺着的是你的亲爸爸或者亲兄弟,你也要照样给 他灌肠,连眼珠子都不要转一下。你心里只需想着:奥地利靠灌肠就能 稳如磐石。胜利属于我们!” 第二天查病房时格林施泰因大夫问帅克喜不喜欢军医院。 帅克回答说,这是一个设备完善、非常崇高的机构。为此他得到了 昨天得到过的同样奖赏,外加阿斯匹林和三片奎宁,当场用水吞服。 ① 就连苏格拉底 当年喝下那杯毒人参汤时也没象帅克服用奎宁那样 泰然自若;格林施泰因大夫将各种苦刑都在帅克身上试过了。 在他们当着大夫的面把帅克裹进湿被单里时,大夫问他感觉如何, 帅克回答说: “报告长官,好象呆在浴池里或者海滨疗养地一样。” “你还有风湿病吗?” “报告长官,我的病好象总不见好。” 这样一来,帅克又得忍受新的折磨。 ① 苏格拉底 (公元前469—399 ),希腊哲学家,他被奴隶主民主派控以传播异说,毒害青年,反对民主之 罪,被判饮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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