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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一位已故步兵元帅冯·博策海姆男爵的遗孀操尽了心, 千方百计想要找到前不久在 《波希米亚报》上提到的那个爱国士兵。报 上说,他,一个残废,让别人用病人轮椅推着去从军,嘴里还喊着 “打 到贝尔格莱德去!”为了他的爱国表现,波希米亚报纸编辑部号召读者 为残废的效忠英雄进行募捐活动。 寡妇太太终于从警察局里打听到,这位士兵就是帅克。下一步就好 办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和她的女伴带了提着篮子的男仆,来到了 赫拉昌尼的军医院。 可怜的男爵夫人根本不知道一个人躺在军事监狱的军医院里是怎么 一回事。她把名片一递上去,军事监狱的大门就为她敞开了。办公室的 人对她格外和气。五分钟之后,她已经知道她所要打听的那位 “der ① brave Soldat ”帅克是躺在第三病房十七号病床上。被这次突然访问 惊得发呆的格林施泰因大夫亲自陪同男爵夫人前往探望。帅克受完格林 施泰因大夫所规定的通常一天该受的苦刑之后,坐在自己的床位上,被 一群瘦骨嶙峋、饥饿不堪的装病逃避兵役犯团团围着。他们至今尚未屈 服,还在严格控制饮食的战场上和格林施泰因大夫顽强地斗争着。 谁要是听到他们讲话,准会以为自己是置身于一群厨师之中,在一 个高级烹任学校或什么美肴训练班里。 “就连这些最次的猪油渣子,只要还是热乎的,也是可以吃的,” 那个患 “经久不愈的胃炎”的人说。“炸油的时候,把油渣挤得干干的, 撒上点儿盐和胡椒面,我敢向你们担保,好吃得连鹅油渣子也比不过 它。” “你别提鹅油渣啦,”那个得 “胃癌”的病人说,“没有比鹅油渣 更好吃的了,猪油渣子哪能跟它比呀!当然,得象犹太人那样熬法,熬 得金黄金黄的。他们拿着一只肥鹅,连皮带油脂撕下来炼油。” “你知不知道,如果熬出来的是猪油渣子,那你的说法就不对了,” 紧挨着帅克的那一位说。 “当然,我说的是用家禽的脂肪炼的油渣。所 以叫家常油渣。既不是酱色,也不是金黄色,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 色。这种油渣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不需用牙咬,否则就是炸过头了。 要能在舌头上溶化的,同时还不能使你有油往下巴上流的感觉。” “你们谁吃过马油渣?”不知是谁的声音,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 这时下士卫生员跑了进来。 “都给我到床上去躺着,有一位大公夫人要来这儿。你们谁也不许 把脏脚从毯子下面露出来!” 就连真正的大公夫人走进来也不会象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那样有 排场。她后面跟了一大队人马,连医院的司务长也跟了进来:他从这次 访问里看到了一只秘密审查账目的手,这只手正要把他从后方油水充足 的食槽边扔到前沿阵地的铁丝网底下去喂榴霰弹。 他脸色苍白,格林施泰因大夫的脸色比他的还要惨白。印有 “将军 遗孀”头衔的老男爵夫人的小小名片,以及与这个头衔有联系的一切: 交情、庇护、控诉、调往前线等等可怕事儿在他眼前晃悠着。 “这就是帅克,”大夫强作镇静地说,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领 ① 德语: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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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帅克床前。 “他表现得很能忍耐。” 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在帅克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就座,然后说: ① “切克兵是好兵,残废兵还是勇敢的兵,奥地利人喜欢切克兵。” 她同时抚摸了一下帅克蓄满胡须的脸,接着说: “我从报纸上读到了一切,我给您送来了好多吃的、嚼的、抽的、 含着的。你是切克兵,很好很好的兵!Johann,KommenSie her!”② ① 这位男仆长着一脸针刺般的络腮胡子,好象巴平斯基大盗 。他提着 篮子走近床前,男爵夫人的女伴、一位满脸泪痕、身材瘦长的夫人坐在 帅克的床沿上给他整理压在背下的草垫子。她一向认为,这是对患病的 英雄应尽的一份心意。 男爵夫人从篮子里把礼物拿出来:十二只烤仔鸡,用玫瑰色绢纸包 ② 着,上面还扎了一根红黄丝带子;两瓶贴有 “Gott strafeEngland” 标 签的军用烈性甜酒,瓶子另一面还贴着弗兰西斯·约瑟夫与威廉两人手 拉着手、象小孩们准备做 “小羊坐小洞”游戏那种架式的商标。 然后她从篮子里拿出三瓶滋补身体的葡萄酒和两盒烟来。她 把礼物一件件从容不迫地摆在帅克床边的空床上。接着又添了 一本装演精致、题书 《吾王生活轶事》的书,这是我国官方报 纸 《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报》的功勋主编撰写的;他从老弗兰 西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后来,那床上又添了几包同样贴 有 “Gott strafe England”标签的巧克力糖,另一面同样是 奥地利和德国皇帝两个人的画像,但在巧克力糖包装纸上他们 两人已经不是拉着手,而是背靠背地坐着。男爵夫人还拿出一 把很漂亮的两行鬃毛的牙刷,上面印有 “Viribus unitis”③ 的题词,使每一个有这种牙刷的人都能想到奥地利。还有一件 在前线和战壕里都非常需要的雅致礼物——一套剪指甲的工 具,盒子上画着榴霰弹在爆炸,一个戴钢盔的人端着刺刀枪往 ④ 前冲,下面写着: “Für Gott, Kaiser und Vaterland!” 还有一包饼干,上面没贴画,却有一首诗,另一面印着捷克文 的译文: 奥地利,你是神圣的大厦, 请升起你的旗帜吧! 让它迎风招展, 奥地利永远屹立世上。 最后一件礼物是一盆洁白的水仙花。 当所有礼物都摆到床上之后,男爵夫人不禁激动得掉下泪来。有几 个饥饿不堪的装病者已经在滴口水了。男爵夫人的女伴扶着坐起的帅 ① 这位奥地利的男爵夫人的捷语说得不好。 ① 据传说,他是十九世纪在捷克鲁多霍什一带的强盗。 ② 德语: “愿上帝惩罚英国。” ③ 拉丁语: “依靠共同的力量。” ④ 德语: “为上帝、皇上和祖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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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淌下了眼泪。病房里显得象在教堂里一样的寂静。突然,帅克双 手合十打破寂静说: “天父啊,将你的名字奉为至圣,盼你的乐土从天而降……对不起, 夫人,不是这么说的,我想说的是: ‘上帝,我们在天上的父,把这些 礼物赐给我们吧,由于你的慷慨,我们将尽情享用,阿门!’”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从床上抓起一只烧鸡吃将起来,格林施泰因大 夫用惊恐的眼光看着他。 “瞧,多么合这士兵的口味啊!”老男爵夫人兴奋地对格林施泰因 大夫耳语道。 “他已经痊愈,可以重上战场了。我真高兴,这多么顺他 的意啊!” 接着,她又一张张床地挨个儿分发香烟和夹心巧克力糖,转完一圈 ① 后重新回到帅克床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Behüt euchGott” ,随 后便带着全体随行人员出去了。 在格林施泰因送走男爵夫人从楼下回来前,帅克把烧鸡分给了其他 病友。他们狼吞虎咽,等到格林施泰因大夫回来时已不见烧鸡,只剩一 堆骨头了。这些骨头被啃得如此干净,活象小鸡一出世就落入秃鹰的爪 中,而被啃光的骨头又似乎被太阳曝晒了好几个月。 军用甜酒和葡萄酒也没有了,一包包巧克力和饼干也都消失在病号 们的胃里;有位老兄甚至把一小瓶指甲油也喝了下去。这瓶东西是和那 一套剪指甲的用具放在一起的,同刷子放在一起的牙刷也被咬了一口。 格林施泰因回来后,重新摆出那副好斗的架势,作了一番长篇演说。 访问结束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堆啃得精光的骨头向他证 实,这些装病逃避兵役的是一群不可救药的家伙。 “士兵们,”演说开始了,“你们要是还稍微有点儿头脑的话,就 该让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摆着,并且会暗自说: ‘假如我们把东西都吃 掉,主治医生就不会相信我们身患重病了。’可是现在这样,你们就自 我证明并不体恤我的好意。我给你们洗胃、灌肠,大力支持你们绝对禁 食,你们却把胃塞得鼓鼓的!你们想得肠炎吗?你们打错了算盘!在你 们的胃还没来得及消化之前,我要把它洗得一干二净,叫你们至死也忘 记不了,将来还会对你们的孩子们讲,你们曾经有一次是怎么吃掉烧鸡 和所有别的好东西的,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在你们肚里停留不到一刻钟, 就趁热被抽出来了。现在一个挨一个跟我来!好让你们别忘了,我并不 是一头象你们一样的笨牛,好歹比你们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聪明一点儿。 我还得告诉你们:明天我还要把征兵委员会的人请来。你们赖在这儿也 够久的了,根据你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既然你们能在五分钟内把胃弄得 这么脏,那就证明你们谁都没有病。现在,齐步走!” 轮到帅克时,格林施泰因大夫瞅着他,想起今天这次神秘的访问, 便问帅克道: “你认识男爵夫人吗?” “这是我的后妈呀,”帅克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很小的时候,她 把我扔了,如今又把我找到了……” 格林施泰因大夫只简单地说了句: “回头再给帅克灌次肠。” 晚上,病房笼罩着一片悲伤。几小时前大家肚子里还装着各式美味, ① 德语: “上帝保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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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只有一杯淡茶和一片面包了。 窗口旁二十一号床位上的病友说: “喂,伙伴们,你们信不信?我 说炸鸡比烧鸡更好吃些。” 有人嘟哝了一句: “治治他这个不自在的!”可是大家在经历了这次很不成功的宴会 之后,感到非常虚弱,谁也不肯动弹一下。 格林斯泰因的话兑现了。上午从声名狼藉的委员会派来了几位军 医。 他们板着脸走过一张张床铺,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把舌头伸出 来!” 帅克把舌头伸得老长,现出一副滑稽相,眼睛也眯成一条细缝了。 “报告长官,我的舌头全部伸出来了。” 帅克和委员们展开了一场有趣的对话。帅克申辩说,他之所以要加 上一句,是怕他们疑心他把舌头藏起来了。 委员们对帅克的看法截然不同。 ① 半数人断定帅克是ein blǒder Kerl ,另一半人却认为他是一个有 意拿军事工作开玩笑的坏蛋。 “我们要是耍不过你,那才见鬼哩!”主任委员对着帅克吼道。 帅克用无辜儿童般的天真无邪的眼神望着所有的委员。 军区参谋长走近帅克,说: “我倒想知道,你这个猪猡,现在究竟 在想些什么鬼名堂!” “报告长官,我什么也没想。” ① “Himmeldonnerwetter,” 委员的腰刀碰得铿锵一响,大声喊道。 “原来他什么也没想!你这头大笨驴,为什么啥也不想?” “报告长官,因为军队禁止士兵想问题,所以我什么也不想。想当 初,我在九十一团服役的那时节,我们的大尉总是说: ‘当兵的不许自 己想什么,长官已经替你们想好了。当兵的一旦用起脑子来,那就不是 士兵,而是满身尘土的臭百姓了。思想绝不能……’” “住嘴!”主任委员恶狠狠地打断了帅克的话。“我们早知道你了。 ② Der Kerl meint:man wirdglauben,ersei ein wirk-licher ldiot …… 你根本不是什么白痴,帅克,你鬼得很,尖得很,你是个流氓、无赖、 地痞,听懂了吗?” “是,听懂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叫你住嘴!听见了吗?” “是,听见了,叫我住嘴。” ③ “Himmelherrgott ,叫你住嘴你就住嘴!我给你训话,你该明白, 不许你废话!” “是,我明白,不许我废话。” 军官老爷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把军士喊来了: “把这个家 ① 德语:白痴。 ① 德语 “混蛋。” ② 德语: “这小子以为,我们相信他真是个白痴哩。” ③ 德语: “我的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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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带到楼下办公室去,”军医参谋长指着帅克对军士说, “等着我们发 落。在警备司令部拘留所里准保他不会再有这么多废话。这小子健壮得 跟条公牛一样,只是装病,想逃避兵役。他还胡扯,拿他的上司开玩笑。 他以为到这儿来是寻开心的,把军队工作当成一出闹剧,一场玩笑。帅 克,等你到了拘留所,他们就会教你明白:军队工作绝不是儿戏!” 帅克由军士带往办公室,经过院子时他还哼着歌儿: 我总以为呀, 打仗象玩笑。 呆上一两周, 就可往家跑…… 当值日官在办公室对帅克嚷嚷,说象他这样的小子理应枪毙时,委 员们还在楼上病房里折磨其他装病逃避兵役的人。七十个病号中只饶了 两个:一个是给手榴弹炸掉了一条腿的,另一个是患真正慢性骨膜炎的。 ① 只有他们两位没有听到 “tauglich” 的断语,其他人,连同三位奄 奄一息的肺结核病患者均被宣布为可服兵役。与此同时,军医参谋长并 不放弃大作演说的机会。他的演说是由五花八门的骂人话拼凑而成的, 内容单调贫乏,把所有的壮丁都说成是畜生、粪土;说只有在他们为皇 上英勇奋战时,才能回到人的社会,也只有这样,到战后,他们曾经想 离开军队、装病逃避兵役的罪过才能得到饶恕;可他本人不相信他们会 幡然悔悟、改邪归正。他认为,他们都应处以绞刑。 有一位年轻的军医,心地纯洁无瑕,他请求军医参谋长允许他讲几 句话,他的话充满乐观主义和天真幼稚的精神,同他上司的话相比,大 异其趣,他讲的是德语。 他长篇大论,阐述着每一个离开医院走上战场的人,都算是一位胜 利者和勇士。他坚信,他们一定能熟练地掌握武器,无论在作战时,还 是在其他所有战争年代的个人生活中,都能保持自己的荣誉。他们将是 ① 继拉德茨基和欧根·萨沃依斯基王子 的荣耀的不可战胜的军事家,他们 将以自己的鲜血灌溉神圣君主的辽阔疆土,并胜利完成历史赋予他们的 使命。他们将刚毅勇敢,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在本团那面饱经战火的军 旗下奔向新的荣誉、新的胜利。 后来军区参谋长在过道上对这位天真幼稚的人说: “同事先生,我 可以向你担保:这都是徒劳无益的。不管是拉德茨基或者是你那位欧 根·萨沃依斯基王子都无法把这些混蛋教育成战士。不论你对他们象天 使一般温柔,还是象魔鬼那样凶狠,全都一样。这只是一帮匪徒!” ① 见第四十一页注①。 ① 欧根·萨沃依斯基 (1663—1736),奥地利反对土耳其、法国、巴伐利亚和荷兰的军事将领,是很多军 歌里歌颂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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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帅克在警备司令部拘留所里 拘留所是那些不愿去打仗的人的最后一个藏身之地。我认识一位代 课教员。作为数学教员,他本应在炮兵队服役,但是他不愿开炮,便有 意偷了一个上尉的手表,好让人家把他关进拘留所;他是经过一番深思 熟虑才这样做的。战争既不能激发他的热情,也不能使他陶醉。他认为 开枪射击敌人,或者用榴霰弹和手榴弹炸死对方同他自己一样不幸的数 学代课教员,是一种愚蠢行为。 “我不愿做一个因为自己的残暴行为而被人憎恨的人,”他对自己 这么说,便坦然地偷了一块表。 起初,他们对他的神经功能进行了检查,后来他自己供认,偷表是 为了发财,于是被送到拘留所来了。这种因为偷盗诈骗案被关到拘留所 来的人很多。唯心论者和非唯心论者两种人都有。还有把战争当作生财 之道的人,他们是在后方和前线不择手段地贪污士兵粮饷的各级军需 官。还有一些小偷,他们比送他们到这里来的人老实一千倍。拘留所里 还关着一些只是犯了与军事有关的罪行的士兵,如破坏军纪、企图煽动 暴乱、潜逃。此外,还有一批特殊类型的犯人,即政治犯,其中百分之 八十完全是无辜的,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却判了刑。 军法机关规模不小。面临着普遍的政治腐败、经济衰落与道德沦丧, 每个国家都设有这种司法机构。昔日武功的光荣与声誉必须靠法庭、警 察、宪兵活动和收买告密的恶棍来加以维持。 奥地利所有的军队里都豢养着一批奸细,他们专靠告发平时与他们 同睡草垫,行军中和他们分吃面包的伙伴为生。 ① ② 给拘留所提供材料的还有国家警察当局:克利曼 、斯拉维切克 及 其同伙。 军队书刊检查局把那些在前线和留在家里处于绝望境地的人们送到 这里,只因为他们互相通信的缘故。宪兵们还把一些丧失了劳动能力的 老农送了进来,因为他们在给前方亲人写信时谈论了军事法庭,在信中 写了一些安慰的话,并对儿子离家后十二年里严重威胁着他们家庭的贫 困作了描述。 从赫拉昌尼的拘留所有一条经过布舍夫诺瓦通向打靶场的道路。— 个戴手铐的人走在荷枪实弹的押送队的前面,后面跟着一辆拉着简陋棺 ① 材的大车。打靶场上响起了 “An! Feuer!” 的口令声。事后在所有团 和营里宣读了团部的通令:暴乱分子已被枪决。该犯被征入伍时,因为 大尉用马刀砍死了他那个不愿和他分离的妻子,他就掀起了一场暴乱。 拘留所由军狱看守长斯拉维克、林哈德大尉和外号叫 “刽子手”的 军士谢帕三人把持着。有多少人被他们折磨死在单身牢房里啊!如今成 立了共和国,林哈德大尉可能仍旧在当大尉。我希望,把他在拘留所里 服役的时间也算在服役年限内。斯拉维切克和克利曼的服役年限该从他 ① 克利曼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反动支柱——布拉格警察局的密探,一九一八年擢升为科西策警察局长。 ② 斯拉维切克是克利曼在布拉格警察局的同伙,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后任斯洛伐克首府布拉迪斯拉发 警察局局长。 ① 德语:”举枪!瞄准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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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国家警察局的时候算起。谢帕已经复员,依旧干他的泥瓦匠去了。 他在共和国成立后说不定成了某爱国团体的成员哩。 军狱看守长斯拉维克在共和国成立后当了小偷,现在在蹲监狱。 这个可怜的家伙没能象别的许多军官老爷那样在共和国里捞到一官 半职。 军狱看守长斯拉维克一见到帅克,便向他投以充满着无声责备的眼 光,这是很自然的事儿。 “你既然落到我们这儿来了,你的名声也算够臭的啦!我们要让你 小子在这儿过得甜滋滋的,跟对其他落到我们手中的家伙一样。我们的 手可不是女人的纤细小手儿。” 为了加重他那责备的目光的分量,他还把他粗大的拳头伸到帅克的 鼻子底下说: “你闻闻,你这下流胚。” 帅克闻了闻,然后说: “我可不想让它揍我的鼻子。它有一般坟墓里的气味。” 帅克这句平静而稳重的话使军狱看守长感到满意了。 “嘿!”他用拳头捅了一下帅克的肚子说: “站直!你兜里有什么?你要是有香烟的话,可以随身带着;有钱, 就放在这儿,免得被人家偷了。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可别撒谎呀, 撒谎要挨罚的。” “我们把他关到哪儿去?”军士谢帕问道。 “关到十六号牢房去,”看守长作出决定说,“把他跟那些穿短裤 衩的搁在一块儿。你难道没看见林哈德大尉在这公文上面写的 ‘Streng ① behüten,beobachten’ 几个字?” “嗯,老弟,”看守长转向帅克,板着脸孔说,“下流胚就得把他 当下流胚处理。谁捣乱,就把谁关进单身牢房去,再打断他所有的肋骨, 让他在那儿一直躺到死。我们有权这么干。谢帕,你还记得吗?就象对 付那个屠夫一样。” “喏,那家伙可真费了我们不少劲啊,看守长先生!”军士回味着 往事说。 “他可真是体壮如牛。我在他身上踩了足足五分多钟,他的肋 骨才咯嘣咯嘣地一一断掉,鲜血从他嘴里流出来,事后他还活了十来天。 真经活,这狗崽子。” “我们是怎么对付那些捣乱的家伙的,你现在明白了吧,下流货?” 看守长斯拉维克结束他的训话说。 “要是想开小差,那就等于自杀。在 我们这儿对逃兵也是这么惩办的。上帝可怜你,你这个臭屎蛋,要是有 人来检查,你可别想趁机告状!比方说,检查组问你: ‘有什么不满意 的地方?’你这臭尸,应该打个立正,行个军礼,报告说: ‘报告长官, 毫无意见,完全满意。’该怎么说?你这草包,给我复述一遍!” “报告长官,毫无意见,完全满意,”帅克带着非常可爱的表情复 述着,以至看守长误认为是他的坦白和诚恳了。 “好,把衣服脱掉,只留一条短裤衩,到十六号牢房去,”他说得 很和气,没有捎带他惯常使用的 “蠢货”、“臭尸”、“草包”一类词 ① 德语:严加看守,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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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 帅克在十六号牢房里遇见了十九个没穿长裤的人,他们的案卷上都 有 “Streng behüiten,beobachten”字样。眼下对他们都看管得格外 细心,以防他们跑掉。 要是他们的短裤衩都是干干净净的,窗上没装铁栏栅的话,你乍一 看还以为是进了澡堂的更衣室哩。 军士把帅克交给了犯人班长,这人没有扣上衬衣纽扣,袒露着毛茸 茸的胸脯。他把帅克的名字写在墙上的纸牌上,对帅克说: “明儿个咱们这儿有场戏看。他们要把咱们带到小教堂里去听讲 道。咱们这些穿短裤衩的正好紧挨着讲坛站着。简直滑稽透顶啦。” 同所有监狱和反省院一样,拘留所的犯人也非常喜欢上小教堂。这 倒不是因为对监狱教堂的强制性访问会使他们与上帝更加亲近,或是教 他们能多懂点儿道德的缘故。对这类无聊蠢事儿他们是从不理会的。 望弥撒和听讲道确是一种愉快的消遣,使他们可以暂时摆脱拘留所 的极其无聊的生活。这倒不是说他们因此可以更加亲近上帝,而是因为 在路上、在走廊和院子里可能捡到点儿香烟头和雪茄烟头。一个扔在痰 盂里或者满是灰尘的地上的小烟头儿就把上帝完全排挤到一边去了。这 个气味熏人的小玩艺儿战胜了上帝和拯救灵魂的期望。 ① 其次是这种布道本身教人感到开心和惬意。团队随军神父 奥托·卡 茨又是个极为可爱的人物。他的说教特别吸引人、特别能逗人发笑,能 给拘留所的枯燥生活增添一些生气。他善于娓娓动听地讲述上帝的无尚 恩典,使那些堕落的、失去尊严的犯人们振奋起精神。他也擅长从讲坛 上甚至从祭台上发出精彩的咒骂,还会在祭台上用绝妙的声调朗诵 “ite ② missa est” 这句话。他以别出心裁的手法主持整个圣礼。他把弥撒的 程序弄得颠三倒四,要是他酒喝多了,他还会编出一套崭新的祈祷文和 弥撒曲,总之,一种前人所没见过的祷告词来。 有时他手里拿着圣杯、圣体或弥撒书,不小心摔了跤,那就更滑稽 ③ 可笑了。这时,他便大声责备从囚犯中挑出来的助祭 ,说后者有意用腿 将他绊倒,立刻在圣餐保存器前宣布罚助祭坐单身牢房,受 “嘴啃地” ④ 刑 。 受罚者非常满意,因为这也是监狱教堂整出闹剧中的一个组成部 分,而他自己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并且演得很出色。 奥托·卡茨,这位最完美的随军神父,是个犹太人。这没有什么值 ⑤ ① 得大惊小怪的:大主教科亨 也是个犹太人,而且还与马哈尔 是至交哩。 随军神父奥托·卡茨还有一段比大名鼎鼎的科亨大主教更为光彩夺 目的经历。 ① 奥地利军队中设置的团队神父,拥有军衔和军官的权力。 ② 拉丁语: “弥撒完毕,请走。”是结束弥撒时,神父对听众说的告别词。 ③ 协助神父举行祈祷仪式的人。 ④ 旧奥地利军队中采用的一种刑法:将受罚者两臂从后面尽量往上提起,使鼻尖触地,达一小时以上。 ⑤ 一九○○年为捷克奥罗姆乌兹城的大主教,由于他出身贫苦,又是犹太血统,受到天主教反动派的攻击。 ① 马哈尔 (1864—1944),捷克著名诗人,激烈反对教会。在一九○三年天主教发动对科亨大主教的猛烈 攻击中,他在报上发表长篇文章,揭露出身贵族的高级教会人士无理攻击科亨大主教的可耻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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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他在商业学校念过书,作为一年制志愿兵 在军队里服过役。他对证 券法和证券业务极为精通,以至在一年之内便把他父亲的 “卡茨公司” 弄得彻底破产,老卡茨不得不背着同他合股的债权人 (当时在阿根廷) 商订了一项善后补偿办法,随即登程远走北美去了。 年轻的奥托·卡茨就这样把卡茨公司分给了南北美洲,他自己竟落 到了一无产业可以继承,二无安身之所的境地,只得去从军。 在这以前,这位一年制志愿兵奥托·卡茨还想出了一件极其荣耀的 事情:他去受了洗礼。他虔诚地祈求基督保佑他官运亨通。他把这一招 当作他与神子之间的一笔交易。 ③ 洗礼是在艾玛乌泽修道院隆重举行的。阿尔巴神父 亲自主持了他的 洗礼仪式,场面十分气派。到场的有来自奥托·卡茨服过役的那个团的 一位虔诚的少校,有赫拉昌尼贵族女子专科学校的一个老处女,还请了 一位大嘴宽脸的主教团代表当他的教父。 他顺利地通过了军官考试,于是这位新出壳的基督教徒奥托·卡茨 便留在军队里了。起初他觉得一帆风顺,甚至还想到参谋部的训练班去 深造。 可是有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闯进修道院,把马刀扔在那儿,换了 一件教袍。他受到赫拉昌尼的大主教的接见,并由此进了神学院。在为 他举行授予圣职的仪式之前,他竟在统领街后一座非常规矩的、有女招 待的房子里喝得烂醉,然后从狂欢作乐的地方径直跑去接受圣职。随后 他就到他的团队里来寻找避风港了。当他被任命为团的随军神父之后, 他便买了一匹马,骑着它在布拉格大街上蹓跶,还非常积极地参加团里 军官们的各种酒宴。 在他居住的房子的过道里,经常可以听到他咒骂他不满意的教徒。 他常常将街上的野鸡带到住所里或是派自己的勤务兵去找她们来。他酷 爱玩牌,大家都觉察到他玩牌时手脚很不干净,可谁也不戳穿他在教袍 大衣袖里藏了一张 “爱司”。军官们都尊称他为圣洁的神父。 他讲道从来不事先作准备,与拘留所中的前任神父截然不同。他的 前任固执地认为,通过讲道坛可以使关在拘留所里的士兵们改过自新。 那位厥尽职守的神父虔诚地转动着眼珠,对囚犯们讲解诸如必须改革有 关娼妓问题的法律,必须改善对未婚母亲的关怀的道理,以及私生子的 教育问题。但他的讲道概念抽象,跟现实情况毫无联系,听众感到索然 无味。 与此相反,奥托·卡茨随军神父的讲道却深受欢迎。 十六号牢房的住客们穿着裤衩被领进教堂的时候,那真是个隆重的 时刻。只能让他们穿着裤衩,因为穿了长裤就意味着他们当中可能有人 中途溜掉。这二十个穿短裤衩的纯洁天使被安排在讲坛跟前。有几个走 运的,嘴里还叼着在路上捡来的烟蒂,因为他们没有衣兜可装,只好这 样叼着。 ② 从前在奥地利,一般人须服兵役三年,受过中等教育的青年只须服役一年,在一年制志愿兵军校接受军 事教育,袖上佩戴黑黄饰带,以示与普通士兵区别,毕业后通过一定的考试即可升为军官。 ③ 阿尔巴神父 (1861—1937),法朗士教派僧侣在艾玛乌泽修道院的主持。一九二○年侨居德国,成了希 特勒的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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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里其余的囚犯站立在他们四周,开心地瞧着站在讲坛下面这 二十名穿裤衩的宝贝。随军神父登上讲坛,靴子后跟上的马刺铿然作响。 ① “Habacht!” 他喊着口令, “现在,祷告开始!大家跟我念!那 个站在后排的,你这个混蛋,别往手里擤鼻涕啦!你是在天主的神殿里, 再弄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你们这些无赖,没把 《我们的父》的主祷文 给忘了吧?好,咱们来试试看!……喏,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念不好的。 管它什么 《我们的父》不《我们的父》!来它两份肉,一盘扁豆沙拉, 吃得饱饱的,捧着肚子往草垫上一躺,掏掏鼻孔,根本不把天父放在心 上,你们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从讲坛上往下望了望这二十名穿短裤衩的纯洁天使,他们跟在场 ② 其余的人一样,正开心得很哩。在后排的人正在玩 “弹肉”。 “这太有意思了!”帅克小声对身旁的人说,那人是个嫌疑犯,据 说为了让他的朋友解除兵役,他接受了三个克朗,用斧子把朋友的一只 手的指头全部剁了下来。 “好戏还在后头呢!”那人回答说。“他今天醉得够劲儿,又该大 谈其走向犯罪的荆棘之路了。” 果然,随军神父今天兴致好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 身子探过讲坛的栏杆,差点儿失去平衡,跌了下来。 “唱点什么吧,小伙子们!”他对下面大声喊道。“要不,让我来 教你们一首新歌?好,跟我唱吧: 我有个心爱的人啊, 我爱她呀胜过一切, 非我一人追求她呀, 她的情人有千千万, 我这位心爱的人呀, 就是少女玛丽亚。” “你们这些草包,一辈子也学不会,”神父接着说。“所以我赞成 把你们都枪毙掉。听懂我的话了吗?我站在神的位置上断言:你们这些 废物,上帝是不怕你们、有法子制服你们的。你们都得变成大傻瓜,因 为你们不愿亲近基督,宁肯走上罪恶的荆棘之路。” “你瞧,来劲儿啦。发作了!”帅克旁边那个人很开心地对他说。 “所谓罪恶的荆棘之路,就是与罪恶搏斗的路。你们这些蠢货,都 是一些浪子,宁可在单身牢房里混日子,也不愿回到天父身边。可是你 们只要往远处、往高处看看苍天,就能战胜罪恶,你们的灵魂就会得到 安宁,你们这些下流货!喂,后面那个人别打呼噜啦!你们又不是马, 也不是关在马厩里,是在天父的神殿里呀,我警告你们,注意哪,我亲 ① 爱的。好!我讲到哪儿啦?Ja,überden Seelenfrieden,sehr gut. 记 住!你们这些畜生,你们是人,应该透过乌云看到遥远的地方。你们应 ① 德语: “立正”。 ② 一种庸俗的游戏,参加者依次互相以指猛弹对方的臀部。 ① 德语: “对,灵魂会得到安宁,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