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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知道,万物都是过眼烟云,只有上帝是永存的。Sehr gut,nicht wahr, ① meineHerren? 我本该日夜为你们祈祷,向仁慈的上帝请求的。你们这 些没有脑子的蠢东西!求他将他的灵魂灌进你们冰冷的心,求他以他圣 洁的宽恕洗净你们的罪恶,使你们永远属于他;求他永远爱你们这帮歹 徒,可你们打错了算盘!我可没那份心把你们领到天堂去。”神父打了 个嗝儿。 “没那份心!”他固执地重复了一句。“我什么也不会为你们 干的。我连想都不会想到,因为你们是一群不可救药的下贱胚,在你们 的道路上,天主的恩典也没法引导你们,上帝的爱也没法感召你们,因 为亲爱的天父根本不会想到要来整治你们这些歹徒。你们坐在下面这些 穿短裤衩的听见了没有?” 二十名穿裤衩的人望着上面异口同声地回答说: “报告神父,听见了!” “光听见了还不够,”神父接着宣讲道。“在人生阴暗的云雾里, 上帝的笑容也解脱不了你们的忧愁,你们这帮蠢货!因为上帝的恩典也 是有限的。呆在后面的那头蠢骡,你别咳嗽好不好?要不我把你关起来。 你们这些坐在下面的,别以为是在逛商店。上帝虽然最仁慈,但他的仁 慈也只赐予正派人,而不会给予人间社会的败类。这个社会是没法用法 律和军事法典将这些败类改造过来的。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的。你们连 祷告都不会做,以为上教堂就是来寻开心的,以为这儿是个戏院或者电 影院。我要把你们这些想法统统从脑子里赶出去,让你们别以为我在这 儿是为了给你们消遣解闷,给你们增添什么生活乐趣的。我把你们一个 个关到单身牢房里去!我说话是算数的,你们这群混蛋!我在这儿跟你 们白糟蹋时间,我看得出我所作的努力完全是白费力气。其实,即使是 大元帅或者大主教到这儿来,你们也同样不会改邪归正,不会靠近天主 的,但你们总有一天会想起我,会明白我是为你们着想的。” 在二十名穿裤衩的人中间传出一声抽泣。帅克哭了。 神父朝下一看,帅克正在那儿用拳头擦眼睛。周围的人在开心地欣 赏着。 神父指着帅克继续说道: “你们大家都拿这个人做榜样吧。他在干什么呢?在哭泣。别哭, 我跟你说,别哭啦!你想改过自新吗?小伙子,这可不容易啊!你现在 痛哭流涕,等你一回到那间小屋里,又会故态复萌,仍旧是个下贱胚, 所以你还得多想想上帝的恩典和仁慈,多动点脑筋,使你那罪恶的灵魂 在世上能找到一条应走的正道儿。今天我们亲眼看到,这里有一个人哭 了,他想要改过自新。其余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办?什么也不干?那儿 有个人在嚼什么?活象是反刍动物养出来的。那边还有一个居然在神殿 里捉衬衫里的虱子。喂!你不能回家再捉吗?偏偏要在做弥撒的时候来 干这个。看守长先生,你什么都不管。你们都是军人,不是什么混蛋老 百姓。既然在教堂里,就得象个军人的样子,真他妈的混蛋,你们快些 集中精力,跟随上帝吧,别的事留着回去再干。我的话到此结束。你们 这帮地痞,我要你们做弥撒时放规矩些,别象上次后排的那个人,把政 府发给的内衣也拿去换了面包,到做弥撒的时候来狼吞虎咽。” ① 德语: “很好,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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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走下讲坛,到圣器室里去了。拘留所看守长跟在他后面。不一 会儿,看守长出来,径直走向帅克,把他从二十名穿裤衩的人中间叫出 来,带进了圣器室。 神父轻松愉快地坐在桌子上,手里夹着烟卷。 帅克进来时,神父说: “你来了。我什么都考虑过了,我觉得我看透了你的心,懂吗?小 伙子,有人在教堂听我讲道时竟抽泣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①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摇着帅克的肩膀。在弗兰西斯·萨尔斯基 阴沉 沉的大型画像下面嚷道: “你这混蛋,你招认吧,你是为了闹着玩才装哭的吧?” 萨尔斯基的画像似乎带着怀疑的神情注视着帅克。还有一张画像上 的殉道者从另一个角度惶恐不安地望着帅克。殉道者的胯部有一道被罗 马雇佣军的无名小卒锯过的齿痕,但从殉道者的脸上既看不出任何痛楚 之感,也不见一丝欢乐之情。因为没有表现出殉道者所应显示的光辉, 所以样子显得那么惊慌失措,似乎想说: “我怎么会干出这桩事来呢? 诸位,你们究竟要拿我怎么办?” “报告神父,”帅克庄重地说,他决心孤注一掷了。“我在全能的 上帝和您面前坦白忏悔。您——站在天父位置上的庄严的父亲,我刚才 的的确确是为了开个玩笑而装哭的。我琢磨着您的布道正好缺少一个悔 过自新的罪犯,这个罪犯又是你在传教时白费力气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 的,因此,我的确想让您高兴高兴,使您别以为再也找不到几个诚实的 人了。再说,我也想借这个玩笑自己开开心。” 神父仔细打量着帅克天真无邪的神情。一道阳光从弗兰西斯·萨尔 斯基阴沉沉的画像上掠过,也给对面墙上那张画像上的惊慌失措的殉道 者添上了一丝温暖。 “我倒有些喜欢你了,”神父说着,重新坐到桌子上。 “你是哪个 团的?”他打着饱嗝问道。 “报告神父,我又是九十一团,又不是九十一团的,我压根儿就不 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为什么蹲在这儿呢?”神父问道,继续打着嗝。 教堂里传来了管风琴的声音,演奏者是一位因为开小差而关禁闭的 教员。他弹奏着最悲伤的宗教乐曲。随军神父的嗝声比琴声高出半个音。 “报告神父,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坐牢,可我毫无怨言。 我只是觉得倒楣,我什么事都从好处着想,可到头来总没有个好结果, 就跟画像上的那位殉道者一样。” 神父望着画像笑了笑说: “我确实很喜欢你。我要到军事法官那儿去了解一下你的案情。哦, 不能跟你再扯淡了。我还得把这场弥撒赶快搞完了事。Kehrt euch! ① Abtreten! ” 当帅克回到讲坛底下那帮穿短裤衩的伙伴当中,他们问到神父叫他 到圣器室去干什么时,他非常干脆利落地回答说: ① 弗兰西斯·萨尔斯基 (1567—1622),被立为圣徒的日内瓦主教。 ① 德语: “归队,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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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灌醉了。” 大家以极大的注意和毫不掩饰的赞许望着随军神父的新表演——他 所主持的弥撒。其中一位甚至在讲坛下面打赌说,神父手里拿着的圣饼 盘子准会掉下来。他用自己的那一份面包跟对方许下的两个耳光打赌, 结果他赢了。 教堂里,人们全神贯注地望着神父主持的仪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教 徒们抱有神秘主义或真正的基督教徒怀有的虔诚之心。这情景就如同在 剧院里观看一出情节曲折而又不熟悉的戏时,焦急地想知道它的结局一 样。神父先生以极大的忘我精神给人们表演着,大家沉浸在这幅精彩的 画面之中。 他们怀着审美的情趣欣赏着神父反穿着的教袍,并以一种深深的谅 解和热忱关注着讲坛旁所发生的事情。 黄头发辅祭,教会的逃兵,二十八团的扒手,正拚命在记忆里拼凑 弥撒的整个程序、方式和经文。他不仅是神父的辅祭,而且还要为他提 词。神父心不在焉,把整段经文念乱了。他用天主降临节的晨祷词代替 通常的弥撒曲,对听众大声唱了起来,大家听了简直乐不可支。 他既没有嗓子,也缺乏音乐听觉。他一开口,教堂的拱顶下便回响 起一种类似猪栏里发出来的刺耳的尖叫声。 “他今天灌的够多了!”讲坛前面的人们心满意足地说。“瞧他那 样子真够神的,准是又在哪个娘儿们家里喝足了。” ① 神父从讲坛上第三次唱着 “Ite missa est!” ,声音之响,有 如印第安人在战场上的吼声,把窗子都震动了。 随军神父瞅了瞅圣杯,看还剩没剩一点儿酒,接着他做了个不耐烦 的手势,对听众说: “混蛋们,完事啦,你们可以回去了。我已注意到,你们这群下贱 货在教堂里、在神圣的天主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虔诚。你们在至 高无上的上帝面前不知羞耻地大声谈笑、咳嗽和吼叫,甚至在我这位代 表圣母马利亚、耶稣基督和天父的人面前把脚碰得吱吱乱响。你们这些 混蛋!下次要再这样,我就给你们罪有应得的惩罚,狠狠整你们一顿。 让你们知道,不仅存在着我前不久讲到的冥界地狱,还有一座人间地狱。 ① 即使你们能超脱第一座地狱,也难逃脱第二座地狱!Abtreten! ” 随军神父如此出色地将这老一套把戏给囚犯听众实际表演了一番, 随后到圣器室更换衣服,从大肚瓶里把圣酒倒进酒壶,一饮而尽,由黄 头发辅祭搀着他坐到院子里拴着的马背上。可是他后来又想起帅克,便 下马走进军法检察官贝尔尼斯的办公室。 检察官贝尔尼斯是一个好交际的人物、很有诱惑力的伴舞行家、贪 恋女色的淫棍。他对这儿的差事感到很无聊,喜欢在纪念册上凑几句德 文诗;他的诗句来得很快,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他是军法处最重要的要 员。大量的讯问记录和杂乱无章的起诉书都集中在他手里,因而他受到 赫拉昌尼的军事法庭全体人员的尊敬。他经常丢失起诉材料,只好重新 编造。他张冠李戴,常常弄错人名,编着编着,竟丢失了讼诉案情的线 ① 见第九十九页注②。 ① 德语: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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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于是又随心所欲杜撰一番。他把逃兵当小偷审讯,又把小偷作逃兵 判刑;他还凭空编造政治案件,瞎说一气,给人罗织各种连做梦也想不 到的罪名;他虚构侮辱皇帝陛下的罪名,捏造控告词,给人横加罪名, 但起诉的原始文件却又往往在极其混乱的档案中弄得无影无踪。 ② “Servus ,日子过得怎么样?”神父向他伸出一只手,说。 “不怎么样,”检察官贝尔尼斯回答说。“他们把我的档案弄得乱 七八糟的,现在连鬼都弄不清头绪了。昨天我把一个被指控为叛乱分子 的材料清理得好好的送了上去,他们给我退了回来,说这不是个叛乱案, 只是个偷罐头的扒窃案。此外,我送上去的是另一份。他们还会有什么 花招,只有天知道。” 军法处的检察官吐了一口唾沫。 “你还常玩牌吗?”神父问道。 “我把什么都输在牌上了。最近一次我跟秃头上校玩扑克,输了个 精光。可是我认识了一位女郎。你近来怎么样,神父?” “我需要一个勤务兵,”随军神父说。“我眼下有一个没受过高等 教育的老会计,可真是一头天字第一号的畜生。一天到晚只会哼哼唧唧 地做祷告,求上帝保佑他。我打发他和先遣营一块儿上前线了。据说这 个营已被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又给我派来一个家伙,他啥事不干,专在 酒馆里拿我的钱喝酒。这混蛋懒得叫人不能容忍。我不得不把他也打发 到先遣营里去了。今天我在讲道的时候发现一个家伙,他为了开个玩笑, 竟号啕大哭了。这号子人倒也是我需要的。他叫帅克,关在十六号牢房。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被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弄出来给我带走。” 检察官在抽屉里找着有关帅克的公文,可是跟往常一样,什么也找 不出来。 “准是在林哈德大尉那里,”他找了好久以后说。“鬼知道,我那 些档案丢到哪里去了。我肯定把它送给林哈德了。我马上给他挂个电 话。……喂,我是检察官贝尔尼斯上尉。大尉先生,请问,您那儿有没 有一份叫什么帅克的案卷?……帅克的卷宗该在我这儿?那就怪啦…… 我从您那儿拿去的?真是怪事……他是十六号牢房的……我知道,大尉 先生,十六号牢房归我管。可是我想,帅克的案卷是塞在您那儿什么地 方哩……怎么?您请求我不要跟您这么讲话?在您办公室里没塞着任何 东西?喂!喂——” 检察官贝尔尼斯在桌旁坐下,对于审讯档案管理上的混乱状况大发 牢骚。他同林哈德大尉之间早就有了隔阂,而且各不相让。假若属林哈 德管的案卷落到贝尔尼斯手里,贝尔尼斯就把它随便塞进一个角落,临 了谁都找不到;林哈德也用同样的办法对待贝尔尼斯的案卷。因此有些 案卷材料被他们弄得无影无踪。① (帅克的案卷到共和制后才从军事法庭档案室被找出来,上面的批 注为: “该犯贸然抛开假面具,公开反对君主本人及我们国家。”帅克 的案卷被塞在一个名叫约瑟夫·科乌德拉的卷宗夹里,封皮上画着一个 ② 拉丁语: “您好!” ① 警备司令部拘留所的军官们,百分之三十在所里混过整个战争时期,却一次审讯案都没办过。——作者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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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字架,下面写着 “已办”和日期。) “那么说,帅克的案卷给丢了?”检察官贝尔尼斯说。“我这就让 人把他叫来,如果他什么也招不出,我就把他放了。叫人把他送到你那 儿去,其余的手续你自己到团部去办。” 神父走后,贝尔尼斯吩咐提审帅克。检察官让帅克站在门口等他。 因为他这时正好接到警察局的电话,说有关步兵曼克辛纳尔的七二六七 号起诉书所需材料,办公厅第一科已经收到,是由林哈德大尉签收的。 帅克利用这个空当打量了一下检察官的办公室。 对这间办公室、特别是对墙上那些照片的印象究竟有多好,实在说 不上。这是些表现部队在加里西亚和塞尔维亚执行各种死刑的照片。有 些美术照片上是被焚烧的小茅舍和枝干上吊着死人的树木,还有一张在 塞尔维亚拍摄的特别精致的照片上是一家大小被绞死的情景。被绞死的 是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父母,两名手持刺刀枪的士兵看守着那棵吊着处死 者的大树,前面站着一个神气十足的、正在抽烟的军官,画面的背景是 炊事班在作饭。 “帅克,你的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检察官贝尔尼斯问道,随手 把电话记录条放进卷宗里。 “你闯了什么乱子?你是愿意自己招供;还 是等着人家来揭发你?再这样下去不行啦,你别以为你是站在由愚蠢的 文官进行审问的法庭面前。我们这儿是军事法庭,是 ‘k.u.k.Milit■ ① rgericht’。你要想免除严厉的、正义的惩罚,唯一的出路是从实招来。” 检察官贝尔尼斯在丢失被告材料的情况下,往往会使出我们刚才看 到的他这一绝招儿。其实这一招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因此这种 审讯法总是一无所得,对此我们也就不必惊讶了。 可是贝尔尼斯总觉得自己洞察一切,在既没有被告的材料,也不知 被告犯的什么罪、为什么被关在拘留所里的情况下,他只要察颜观色, 根据被审讯者的一举一动和面部表情就能知晓人家之所以关在拘留所里 的大概原因。 他对人的洞察力与理解力简直到了莫测高深的程度,以至能把盗窃 犯判成政治犯。有一个吉普赛人因为偷了几打内衣 (被仓库管理员当场 抓获),被送到拘留所来,贝尔尼斯指控他犯了政治罪行,说是此人在 一个小酒店里蛊惑一些士兵建立以斯拉夫人国王为首、由捷克和斯洛伐 克王室国土组成的独立的民族国家。 “我们手里有确凿证据,”他对倒楣的吉普赛人说,“你唯一的出 路是招认你是在哪个酒店讲的,听众是哪个团的士兵,这件事是什么时 候发生的。” 不幸的吉普赛人只好编造日期、酒店名称和臆想出来的士兵的团队 番号。审讯之后,他干脆从拘留所逃跑掉了。 “你什么也不想招认罗?”贝尔尼斯见帅克沉默得象一座坟墓,便 这样问道。 “你也不想讲你是怎么落到这儿、为什么让你坐班房的吗? 你自己交代,比由我揭发好嘛。我再提醒你一次,坦白交待,这对你有 好处,因为这可以使审讯省点事,你的罪也可以从宽判刑。在这一点上 我们这儿同民事法庭一样。” ① 德语:皇家王室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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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长官,”突然响起了帅克的善良的声音。“我象一个被捡来 的人被关在拘留所里。” “这话怎么讲?” “报告长官,我可以用极简单的方法说清这一点。我们街上有一个 卖炭的,他有一个完全无罪的两岁男孩。有一天,小男孩从维诺堡走到 利布尼,坐在走廊上,警察在那儿捡到了他,把他带到警察所,后来又 把他,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关了起来。您瞧,小男孩一点儿罪也没有,也 被关起来了。即使他会说话,人家问他为什么被关在这儿,他也会不知 道该怎么回答。我正是这种情况,也是一个被捡来的人。” 检察官用他锐利的目光在帅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好象要看透他 的一切。站在检察官面前的这位人物通身显露出一种漫不经心和天真无 邪的神情,弄得贝尔尼斯气呼呼地在办公室来回踱着,要不是已经答应 神父把帅克送给他的话,鬼知道帅克会得到什么下场。 最后,检察官在桌子边站住了。 “你听着,”他对帅克说,这时帅克正泰然地望着前面,“我要是 再碰到你,那就有你好看的……把他带走!” 帅克重新被送回十六号牢房。贝尔尼斯派人把看守长斯拉维克找 来。 “下一步决定将帅克移交卡茨神父先生处理,”他简单地说。“把 他的释放证填好。派两个人把帅克押送到神父先生那儿去。” “路上要给他戴脚镣手铐吗,上尉先生?” 检察官用拳头往桌上一捶: “笨蛋!我不是清楚地告诉你给他开释放证吗?” 贝尔尼斯在这天与林哈德、帅克打交道积下的怨气象湍急的河流一 股脑儿倾泻到看守长身上。他最后说: “你现在该明白你是一头戴着王冠的笨牛了吧!”即便检察官可以 对国王、皇上这样说话,但这位不戴王冠的普通看守长对此却颇为不满。 他从检察官那儿出来时,踢了打扫过道的勤杂囚犯几脚。 至于帅克,看守长认为至少得让他在拘留所多呆一晚,叫他再享受 点什么。 在拘留所里度过的夜晚总能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十六号牢房旁边是一间单人牢房,一个阴暗的黑洞。这天晚上,不 断地听到关在那里的士兵的嚎啕声。那人因为犯了军纪,谢帕军士奉斯 拉维克看守长的命令,打断了他的肋骨。 嚎哭声平息后,从十六号牢房传出了掐虱子的声音。它们正好落到 犯人的手指间了。 牢门上面的墙洞里有一盏煤油灯,用铁丝罩保护着。灯光暗淡,黑 烟直冒。煤油味掺和着常年不洗澡的人体的汗味和尿桶的臭气。尿桶在 每次使用后,都要掀起一股新的恶臭传到十六号牢房。 糟糕的伙食使所有的犯人得了消化不良症。大多数人还需忍受着静 寂的夜晚透进来的冷风。大家只好彼此开开玩笑,消磨时光。 过道里可以听到哨兵们有节奏的踱步声,牢门上的监视孔不时被打 开,看守从那儿向里面窥视。 中间一张床上响起了轻轻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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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企图越狱逃跑,被关到你们这儿来之前,本来是关在十二号 牢房的。关在那儿的人罪行都不重。有一次把一个从乡下来的人带到了 那里。那位可爱的人儿被关了十四天,原因是他留了几个士兵在他家过 夜。开头认为他是搞政治阴谋,后来弄明白他只是为了赚几个钱。本来 应该和那些罪行最轻的人关在一起,但那儿关满了人,所以他就和我们 关在一起了。他什么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家里人还给他捎来好些吃的东 西。因为他得到允许,可以自个儿吃饭,可以吃得好一点儿。他们还允 许他抽烟。他有两块火腿,一大块烤面包,还有鸡蛋、黄油、香烟、烟 草……总而言之,凡是人们想要的东西,他都有。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两 个背包里,随身带着。嗯,这家伙总想着由他一人独吞。他既然想不到 让我们分享一点儿,象别人得到吃食时那样有福同享,我们只好同他好 好儿说。可这吝啬鬼说什么也不肯分点出来,说是要坐十四天的牢,这 里发给的那点儿卷心菜和烂土豆会搞坏他的肠胃。他说他可以把公家发 给他的那一份饭菜和面包让给我们,随我们去分着吃还是轮流吃。你听 我说吧,他简直是个妙透了的人,怎么也不肯坐到那只桶上去拉屎撒尿, 宁可憋到第二天放风的时候到院子里的粪坑边去拉。他娇气得甚至连手 纸也带来了。我们对他说,我们并不稀罕他那份饭菜。我们就这样忍了 一天、两天、三天。这小子又吃火腿,一拿黄油抹面包、剥鸡蛋,总而 言之,过得不坏。他还抽香烟,可连一口也不给人家抽,说什么不准我 们抽烟,要是让看守瞅见他给我们抽了一口烟,他就要倒楣。总之,我 说呀,我们忍了三天。到第四天夜里我们就对不起了。这家伙早上一醒 来,噢,我忘了对你们说,他每逢早上、中午和晚上开始大吃大喝之前, 都要做好半天祷告。这天早上他做完祷告,便到他的床板底下去摸那两 个背包。哟,背包倒在,可是瘪瘪的,象个李子干。他大叫被偷了,说 只给他把手纸留在那儿。他琢磨了五分钟,说我们是在开玩笑,把他的 东西藏到哪儿去了。还蛮高兴地说, ‘我知道,你们骗人,反正我相信 你们会还给我的。你们可真有两下子!’我们当中有个利布尼人对他说: ‘喂,我告诉你个办法,你拿毯子蒙着脑袋,数到十,然后再看看你的 背包。’他真的象一个听话的小孩那样用毯子把头蒙起来,数着 ‘一、 二、三、四……’利布尼人说: ‘不能数那么快,要数得特别慢。’他 只好又在毯子里面慢慢地数,数一下停好久: ‘一——二——三……’ 等他数够十了,便从毯子下钻出来看他的背包。 ‘我的天哪!你们这些 大善人啊!’他开始嚷了起来, ‘还跟原来一样,是个空玩意儿啊!’ 你看他那副样子,笨极了,把我们都逗得哈哈大笑。可是利布尼人又说: ‘你再试着数一次吧!’不骗你们,那个头号大笨蛋又数了一次,等他 发现那儿除了手纸之外还是什么也没有时,便开始拍打牢门嚷道: ‘你 们把我的东西偷走了,偷走了,来人哪!开门哪!我的上帝,开门哪! 我的上帝,开门哪!’众哨兵闻声赶来,把看守长和谢帕军士也叫来了。 我们异口同声说他发了疯,昨天一直吃到深夜,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 吃光了。他只是哭着,不停地说: ‘不管在哪儿,总该剩点碎渣渣啊!’ 接着他又找碎渣渣,也没找到,因为我们也够鬼的:凡是吃不了的,都 用一根线绳拴着送到三楼上去了。尽管那大傻瓜一直嚷嚷: ‘总该还剩 点碎渣渣啊!’可是什么也没找出来。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专门盯着, 看有没有人吃东西或者抽香烟。第二天开午饭的时候,他还不肯碰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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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下来的囚饭,可是到晚上他对那些烂土豆和卷心菜也有胃口了,不同 的是,不象过去吃火腿、鸡蛋之前那样先做一番祷告。后来我们当中有 一个人从外面弄到点最便宜的烟草,这时他才开始同我们讲话,要求给 他一口烟抽抽。我们才不给哩。” “我还担心你们会给他抽哩,”帅克插话说。“要这样你就把整个 故事都搞得倒了胃口。那样的高尚气度只有在小说里才有啊,要在拘留 所这样干,那就简直是傻气。” “你们也没给他一点厉害看看?”有人问道。 “没有,我们忘了这么干。” 然后又就该不该让他尝点厉害的问题,轻声地讨论了一番,多数人 认为应该。 谈话声慢慢地静了下来。他们在虱子最多的腋下、胸口和肚皮上搔 着痒,慢慢地睡着了。为了不让煤油灯晃眼睛,他们用爬满虱子的毯子 蒙着脑袋睡觉。 早上八点钟,帅克被叫到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大门左边有个痰盂。人们常常往那儿扔烟头,”一个狱友 告诉帅克说。 “在二楼上,你还可能碰到一只痰盂。九点打扫楼道,现 在去,你兴许还能捡到点什么。” 可是帅克辜负了他们的希望。他再也没有回到十六号牢房来了。十 九位穿裤衩的狱友在一起胡乱猜测着帅克的遭遇。 一个满脸雀斑、具有丰富想象力的民团士兵宣布说,帅克用枪打死 了自己的长官,今天要把他绑赴刑场,执行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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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帅克当了团队随军神父的勤务兵 一 帅克在两名背着刺刀枪的士兵的光荣护送下,开始了他新的历险活 动。押送兵正把他送到团队随军神父那里去。 这两个押送兵真所谓天生的一对: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 高个子瘸着右腿,矮个子拐着左腿。两个人都在后方服役,因为他们在 战前就完全免除兵役了。 他们严肃地沿着便道往前走着,不时瞟一眼走在他们中间、逢人便 打招呼的帅克。他的便衣以及他从军时戴的那顶军帽都在拘留所的贮藏 室里弄丢了。释放之前,他们给了他一套旧军服。军服的原主是一个比 帅克高出一头的大胖子。裤腿肥得可以装下三个帅克。裤腰比他的胸口 还要高,上下全是绉褶。他这身打扮不由得惹起满街行人的注意。袖筒 打满补钉的上衣全是油污,脏得要命。帅克穿着它摇来晃去,犹如一个 穿长袍的稻草人。他穿着那条肥大的裤子,活象马戏班的小丑,那顶也 是拘留所里换来的军帽,大得盖住了他的耳朵。 对街上行人的微笑,帅克也报以柔和的微笑和亲切善良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向神父的住处——卡尔林走去。 矮胖子首先和帅克攀谈起来。这时,他们正好走在小城广场下面的 拱廊里。 “你是哪儿人?”矮胖子问道。 “布拉格人。” “你不会从我们手里跑掉吧?” 瘦高个儿也加入到谈话中来了。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凡是矮胖子, 大多是好心肠的乐观主义者,而瘦高个子恰恰相反,大多是一些怀疑主 义者。 所以这位瘦高个儿对矮胖子说: “一有机会,他准跑掉。” “他干吗要跑掉?”矮胖子说。“从拘留所里出来了,就等于获得 了自由。我这儿还拿着封公函哩。” “到神父那儿去带封公函干吗?”瘦高个子问。 “不知道。” “瞧你,不知道还说哩。” 他们一声不响地走过查理士大桥。在查理士大街上,矮胖子又开口 对帅克说: “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送到随军神父那儿去吗?” “去忏悔,”帅克信口答道。“明天他们要绞死我。向来都是这样 做的。人们管这叫做刑前祝祷。”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瘦高个子谨慎地问了一声。这时,矮胖 子以同情的眼光望着帅克。 他们两人都是有妻儿家室的农村手艺人。 “我不知道,”帅克回答说,脸上浮着善良的微笑。“我什么也不 知道,大概是命该如此吧!” “你可能是生来命苦,”矮胖子以行家的口气同情地说。“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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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塞纳村,在普鲁士战争时期,也这样绞死过一个人。他们来找他,啥 也没对他说,就在约瑟夫村把他吊死了。” “我想,”瘦高个子怀疑地说,“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吊死的。 总得有个什么理由,说出个道理来。” “没打仗那时节,”帅克说,“可能还讲个理由,可是打起仗来, 对一个人就不怎么看得要紧了。要么在前方牺牲,要么被吊死在家乡! 反正都是死。” “喂,你该不是什么政治犯吧?”瘦高个子问道。从他提问的音调 可以听出,他对帅克开始有些同情。 “我当政治犯还绰绰有余哩,”帅克笑了笑。 ① “你是民族社会党吗?”现在矮胖子也开始警惕起来,又参加了谈 话。 “这关我们屁事,”他说。“你看,到处都是人,都用眼睛盯着咱 们。咱们好不好在哪个僻静地方把刺刀卸下来,免得那么显眼。你不会 跑掉吧?你要是跑了,我们可就倒楣啦。你说是不是,托尼克?”他转 身对瘦高个子说。瘦高个子低声说: “我们可以把刺刀卸下来。他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呀。” 他不再疑神疑鬼,心中充满了对帅克的同情。于是他们找到一个方 便的门洞把刺刀取了下来。矮胖子还允许帅克和他并排走着。 “你兴许想抽支烟吧?”他说。“谁知道……”他刚想说: “谁知 道会不会准许你在上绞刑之前抽支烟”,可又没把话说完,他觉得这样 说恐怕不大得体。 他们都抽起了烟。押送帅克的人开始向他谈起他们在克拉洛夫·赫 拉德茨地区的家庭,老婆、孩子、一小块土地、一头母牛。 “我渴了,”帅克说。 瘦高个子和矮胖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最好到哪儿去喝它一杯,”矮个子觉得高个子是会同意的, 就这样说。 “可得找个不显眼的地方。” “咱们到‘蒙面人’酒家去,”帅克提议说。“你们可以把枪放在 厨房里。塞拉波老板是雄鹰体育协会会员,你们用不着怕他。那儿有人 拉小提琴和手风琴,”帅克接着说, “常到那儿去的,有妓女和别的一 ① 些不准进 ‘代表大厦’去的人,其实这些人并不坏。” 高个子和矮个子又互相丢了一个眼色。高个子说: “那么咱们就去 那儿吧,到卡尔林还远着哩。” 一路上帅克给他们讲着各种趣闻笑话,兴高采烈地来到了 “蒙面人” 酒家。他们照帅克的主意把枪枝藏在厨房里,然后走进餐厅。那里,小 提琴和手风琴正演奏着一支流行曲子: “在庞克拉采小山岗上,林荫道 上绿树成行……” 一位小姐坐在一个梳着光溜溜的分头的青年人的大腿上;那青年看 上去象是一个风月老手。小姐用她嘶哑的声音唱着: “我曾有位订了婚 ① 奥匈帝国时期,捷克的一个反动的小资产阶级政党。 ① 即 “布拉格代表大厦”,建于一九○八年。当时的布拉格市长格罗什因这座建筑耗资过大而受到广大人 民的谴责。人们把 “布拉格代表大厦”词组的三个字头“PRD”抽出来作这座大厦的外号,而 “PRD”的字 意是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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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姑娘,别人又去把她缠上。” 一个喝醉了的街头鱼贩子在一张桌子边睡着了,一会儿醒了过来, 捶着桌子嘟囔了一声: “这不成!”又睡着了。在一面大镜子下面的弹 子台旁坐着另外三个姑娘,对着一位列车员喊道: “先生,请我们喝杯 苦艾酒吧!”琴师旁边,有两个人在为玛森卡昨天被夜间巡逻队抓去的 事争论不休。一个硬说他亲眼看见她被抓走了,另一个却说她是跟一个 大兵到瓦尔西旅馆睡觉去了。 紧挨着门那儿坐着一个士兵和几个老百姓。他正对他们讲述他在塞 尔维亚受伤的事儿,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口袋里装满了他们送给他的 香烟。他说他已经不能再喝了。这一堆人中间,一个秃顶老头儿使劲地 劝他喝: “只管喝吧,男子汉!谁知道咱们还能不能见面啊,要不要为 你演奏点什么?你喜不喜欢 《孩子成了孤儿》那支曲子?” 这是秃顶老头喜欢的曲子。不一会儿,小提琴和手风琴果真奏起那 支令人心酸的调子来。老头儿两眼含着泪水,用颤抖的声音唱道: “等 他清醒过来,就去问他妈妈,问他妈妈……” 旁边桌子上有人说: “喂,别唱了行不行?把那调儿收起来,连同 你们的 《孤儿》一起滚蛋吧!” 和他抬杠的对面那张桌子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唱道: “离别吧离 别,唉,我的心呀,已经碎了……” “弗朗达!”当那些人扯长脖子唱着《孤儿》,把嗓子都喊哑了的 时候,他们便叫那个伤兵过来。 “别唱了,快坐到我们这儿来吧!去他 妈的蛋,给我们捎点纸烟来。你会跟大家玩得开心的,小傻瓜!” 帅克和押送他的人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切。帅克还回忆起战前经常 光顾这儿的情景。那时警察所长德拉什尼尔常到这儿来搜查,妓女们害 怕他,却为他编了一支反义歌,有一次她们还集体演唱了: 德拉什尼尔先生在场时乱哄哄, 玛森娜呀喝得醉醺醺。 她不害怕德拉什尼尔呀, 她还是那样醉醺醺。 这时德拉什尼尔正好带着侍从进了酒店,他一脸凶相,显得十分无 情。接着而来的场面很象围猎鹧鸪一样,一群警察把人们赶到一堆。帅 克那次也夹在当中。因为德拉什尼尔所长要查验他的身份证,他在这倒 楣时刻却对德拉什尼尔说: “是警察局同意你们这么干的吗?”帅克还 回想起一位诗人,他常常坐在这面大镜子底下,在 “蒙面人”习以为常 的喧哗声和手风琴声中写些短诗,给妓女们朗诵。 押送帅克的人却毫无一点类似的回忆,对他们来说这都是些十分新 鲜的事儿。他们开始喜欢这里了。在这儿首先感到完全满意的是矮胖子, ① 因为这种人除了他的乐观主义之外,还大多信奉伊壁鸠鲁 派的享乐主 义;瘦高个子在思想上稍微犹豫迟疑了一会儿,如同他的怀疑情绪已经 ① 伊壁鸠鲁 (前341— 前2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在伦理观上,主张人生的目的在于避免痛苦,使 心身安宁,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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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那样,他那股谨慎劲儿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我也去跳它一场吧,”他喝完第五杯啤酒,看到一对对舞伴跳着 波尔卡舞的时候说。 矮胖子完全沉醉在享乐之中。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谈吐淫荡。他 的两眼泛着光彩。 帅克喝着酒。瘦高个子跳完舞,同舞伴一起来到桌旁。随后两个押 送兵又是唱歌又是跳舞,不住嘴地饮酒,并且轻轻拍着他们的舞伴。在 这一片打情骂俏、烟雾瀰漫和酒气冲天的气氛中,他们不觉沉溺在一句 ① 古老的座右铭 “在我们身后,任凭洪水去泛滥”所描绘的境界中。 下午,有个士兵坐到他们旁边来说,花五个克朗他能让他们得化脓 性蜂窝组织炎和血管中毒。他随身带着注射器,可以在他们的腿上或手 ② 上注射煤油 。这么一来他们至少得躺上两个月,要是经常往伤口上吐唾 沫,还可以躺半年,这就完全能够免除兵役了。 瘦长个子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居然让那士兵在厕所里往他腿上注射 一针煤油。 快到傍晚时分,帅克提议上路到随军神父那儿去。矮胖子这时说起 话来已经含糊不清了,他劝帅克再呆一会儿。高个子欣然同意,说神父 尽可以等一等。可是帅克对 “蒙面人”酒家已经失去兴趣,便威胁说他 们若不走,他就要自个儿动身了。这么一说他们才同意动身。 可是帅克还得答应他们在路上再找个地方歇歇。 后来他们又进了弗洛伦采街一家小咖啡馆,矮胖子为能再开开心, 把一只银壳表卖掉了。 从那儿出来的时候,帅克就得搀着他们两人的胳膊走了。一路上折 腾得够苦的。他们的腿不听使唤,老是跌跌绊绊的,他们希望再找个地 方玩玩。矮胖子差点儿把那封致神父的函件也弄丢了。帅克不得不自己 把它拿在手里。 每当对面走来个什么军官或者军士,帅克都得提醒他们注意。他费 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送到国王街随军神父的住处。他亲自给他们把 刺刀插到枪上,还得使劲捅他们的肋骨,让他们押着他,而不是他押着 他们。 二楼的一扇门上贴着 “团队随军神父奥托·卡茨”的名片,一个士 兵给他们开了门。屋里传出了人声,杯瓶碰撞声。 ① “Wir-melden-gehorsam-Herr-Feldkurat,” 瘦高个子很吃力地用 德语说,一面对那个开门的士兵行礼, “ein-Paket-und ein Mann gebracht。”② “进来吧,”那士兵说。“你们在哪儿醉成这个德行?神父先生 也……”士兵吐了一口唾沫。 ① 典出 《圣经》:上帝为惩罚人类,降大雨四十昼夜,以致洪水泛滥,除了留下挪亚一家人外,所有生物 都死尽了。 ② 这是一种争取住进医院的相当有效的手段。可是水肿中的煤油臭味仍然能使其露出马脚。汽油更好一些, 因为它挥发得快;后来发展到注射乙醚掺汽油,再往后又想出了别的更完善的办法。——作者注。 ① 德语: “我们——报告——神父先生。” ② 德语: “我们——带来——一份函件——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