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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这时,那个垂死的士兵幸福地微笑着,似乎有谁给他端来了冰淇 凌。 卡茨看完公函,吐了一口唾沫,心想: “明天又有一场好戏!” 他管这个协会叫做 “乌合之众”。几年前,他在伊克纳采教堂给士 兵讲道的时候就了解她们了。那次他讲道时添枝加叶,杜撰了不少东西, “协会”的成员们通常都坐在上校的后面。两个身穿黑衣裙、戴着念珠 的瘦长女人附和他的说教,同他谈了两个小时有关士兵宗教教育问题, 直到把他惹烦了,对她们说 “对不起,我的夫人们,大尉先生还等着我 ① 去打 ‘费布尔’哩”,这才罢休。 “我们总算搞到油了,”帅克从波拉克公司回来,郑重其事地说。 “三号大麻油,一等品,足够我们用来给整个团的人施涂油礼了。这是 一家相当有信誉的公司,那儿还卖干性油、漆和小刷子。我们还需要一 个小铃铛。” “买铃铛干吗,帅克?” “我们得一路上摇着铃,神父先生,我们追随圣父,带着三号大麻 油走,让人们向我们脱帽行礼。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有好多人,什么罪 也没犯过,就因为没脱帽给关起来了。有一回,伊什柯瓦的教区神父把 个瞎子痛打了一顿,也是因为他没有脱帽行礼。挨了打不说,还把他关 了起来,因为在审判他时证明他不聋不哑,只是眼瞎,尽管在夜里,铃 ① 声还是听见了的。他的态度激起了公愤,因为这种情况就跟在圣体节 时 一样。要是在别的时候,人们理都不会理我们,在这个时刻就得向我们 脱帽行礼。神父先生,要是您不反对,我马上去把铃铛弄来。” 神父同意了,帅克过了半小时就把铃铛买来了。 “是在‘十字’客栈门前买到的,”他说。“开头我都有些着急了, 在买到它之前我不得不等上好大一阵子,因为老有人出出进进。” “我上咖啡馆去一趟,帅克。要是有谁来,就让他等着。” 一小时后,来了一位上了岁数的先生,灰白的头发,严厉的目光, 挺得笔直的腰杆。他的整个神态显得冷酷而带有恶意。他瞅人的样子象 是命运之神派他来毁灭我们这个可怜的星球、扫除它在宇宙间的痕迹似 的。 他出言粗鲁、干巴而尖刻: “在家吗?上咖啡馆去了?叫我等着? 好,我等到明天早上。有钱上咖啡馆,要他还账就没钱!还是个神父! 呸!” 他在厨房里吐了一口痰。 “先生,别在咱们这儿吐痰,”帅克说,很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个陌 生人。 “我再吐一口!你瞧着,这样吐!”严厉的先生固执地说,第二口 痰吐到了地板上。 “他怎么不害臊!还是个军队里的神父哩!不要脸!” “你要是个有教养的人,”帅克提醒他说,“就该改掉在人家屋子 里吐痰的习惯。难道你认为,反正是在世界大战期间,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应该放规矩点,别象个无赖似的。你的一举一动要温和,说话要有礼 ① 一种全凭 “牌运”不讲技巧的赌博性的扑克玩法。 ① 天主教徒庆祝夏末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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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别跟个流氓一样,你这笨蛋老百姓!” 严厉的先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他嚷着: “你好大 的胆子!我是个没有教养的人?那我是什么?你说……” “你是一团臭屎堆!”帅克直盯着他回答说。“你往地上吐痰,跟 在电车、火车上或是别的公共场所一样。我一直奇怪,干吗到处都挂着 ‘禁止随地吐痰’的牌子,如今我才明白,都是为你挂的。大概到处都 知道你这个人。” 严厉的先生脸色大变,他搜肠刮肚,想出一连串骂人的话,指名道 姓冲着帅克和神父喷出来。 “你骂完了吗?”帅克平静地问道。这时来人已骂完最后一句话“你 们两个都是恶棍,真是什么样的人开什么样的铺”。 “在你滚下楼之前, 还有什么要说的?” 严厉的先生因为已经骂得精疲力尽,再也想不出有分量的骂人话 来,他就不吱声了。帅克认为,再等下去也没用。 于是他把门打开,将严厉的先生脸朝过道一脚踢到门口。这一脚连 世界男子足球赛最佳攻球手也会感到相形见拙。 帅克还在楼梯上冲着严厉的老头后面喊道: “下次你再上文明人家 串门时要放文明一点!” 严厉的先生在窗下来回走了好久,等待神父回来。 帅克打开窗子监视着他。 客人终于把神父等来了。神父领着他走进房间,让他坐在对面的椅 子上。 帅克不声不响地端来一个痰盂,搁在客人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帅克?” “报告,神父先生,就因这位先生往地板上吐痰,我刚才和他还闹 了一场小小的不愉快的风波。” “对不起,帅克,我们两人之间有点事儿要办。” 帅克敬了个军礼, “是,神父先生,我这就走。” 他走进厨房。房里正进行着一场饶有趣味的对话。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您是为了那张期票来的吧?”神父向客人问 道。 “对,我希望……” 神父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常常陷于只剩下希望的困境。‘希望’这个词该多美啊! 它是 ‘信仰、希望、爱情’这根三叶草中的一叶,它能使人摆脱生活的 混乱,振作起来。” “我希望,神父先生,这笔款子……” “不成问题,尊敬的先生,”神父打断他的话说。“我可以再说一 遍: ‘希望’这个词儿能使人在同生活进行搏斗时增加勇气,就连您也 没失去希望。有个明确的理想,做一个以期票作贷款而且希望及时得到 偿还的无罪的、纯洁的人,该是多么的高尚啊!您尽管希望,不断地希 望我还您一千二百克朗,虽然我口袋里的钱还不足一百克朗。” “那么您……”客人口吃起来。 “对,我……”神父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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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的面孔又变得冷酷、凶恶起来。 “先生,这是骗局!”他站起来说。 “安静点,尊敬的先生……” “这是骗局!”客人执拗地嚷道,“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先生,”神父说,“换换空气对您定有好处。这儿太闷。” “帅克,”他对着厨房喊道,“这位先生想到外面去呼吸一点新鲜 空气。” “报告,神父先生,”厨房里的声音说,“我已经把这位先生赶出 去过一次了。” “再来一次!”神父命令说。命令执行得迅速、干脆而无情。 “好了,神父先生!”帅克从走廊回来说,“在他想在我们这儿捣 乱之前,我们就把他先制服了。马莱西采有位酒店老板,是个读书识字 的人。他遇事都爱引用 《圣经》里的话。他用皮鞭抽了谁,还总要说: ‘谁吝惜戒尺,他就是憎恨自己的儿子;谁喜欢自己的儿子,他就会适 时惩罚他。你们在我酒店里打架,我就给你几下。’” “你看见了吧,帅克,一个不敬重神父的人会有什么下场,”神父 笑了笑说。 “圣徒约翰·兹拉托乌斯基说:‘谁敬重神父,就是敬重基 督。谁委屈神父,就是委屈基督,因为神父正是基督的代表。’我们明 ① 天的事儿得准备周到齐全。你给弄点儿火腿煎鸡蛋,再温点波尔多 白葡 萄酒,然后咱们自己再好好合计合计。因为,正如晚祷文上所说的: ‘敌 人对于这所房子的一切阴谋诡计都因为上帝的恩典而遭到破产。’” 世界上有一些特别固执的人,两次被撵出神父房间的那位先生便是 其中的一个。正当帅克把晚饭准备停当时,有人按门铃了。帅克去开门, 他立即返回来说: “神父先生,他又来了。我暂时把他关在洗澡房里, 好让我们能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 “你这样做不妥当,帅克,”神父说。“常言道:客进旺家门。古 时候宴会时常找一些小丑来给参加宴会的人消遣。把他带进来,让我们 开开心吧!” 不一会儿帅克就把那个固执的人带了进来。那人沮丧地望着眼前的 一切。 “请坐!”神父和气地说。“我们的晚饭刚好快要吃完了。刚才吃 的是龙虾、鲑鱼肉,现在又上火腿煎鸡蛋。有人借钱给我们,我们就大 摆筵席。” “我希望,我不是来给别人开心的,”沮丧的来客说。“我今天来 这儿已经是第三回了。我希望,现在能把一切都弄清楚。” “报告,神父先生,”帅克说,“他是一条地地道道的水螅。跟利 布尼的那个鲍谢克一样。一个晚上得把他从 ‘艾克斯纳尔’酒店里撵出 去十八次,每次他总是又转回来,说是忘了烟斗。他从他们的窗口钻进 来,又从厨房越墙到夜餐厅,从地下室钻到啤酒厅,要是消防队不把他 从屋顶上拉下来,他可能还会顺着烟囱管子往下爬。这么有耐力,真够 当个部长或者议员什么的!他们对他什么办法都用上了。” 那个固执的人似乎根本没注意他讲的是什么,一个劲儿地重复说: ① 法国盛产葡萄酒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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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我们的事弄个明白,请听我说。” “请便吧,”神父说。“说吧,尊敬的先生,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吧, 我们可得继续开席,希望不会妨碍您讲话。帅克,上菜!” “您知道,”固执的先生说,“现在爆发了战争。我战前借给您这 笔款子,要不是打仗,也不会催着您还。我可是已经有过惨痛的教训。” 他从口袋里掏出账本接着说: “我都有账可查。扬纳达上尉欠我七 ① 百克朗,但他在德里纳河 战役中英勇牺牲了。普拉什克中尉在俄国前线 ② 被俘,他欠我两千克朗。维希特勒大尉也欠我这么多钱,他在拉瓦 附近 被自己的士兵杀了。马赫克上尉在塞尔维亚当了俘虏,他还欠我一千五 百克朗。这样的人在我的账本里还有很多。这一位欠着我的款子在喀尔 巴阡山阵亡,那一位又当了俘虏,第三位在塞尔维亚淹死,第四位在匈 牙利的军医院里奄奄一息了。现在您该理解我的担忧了吧。我要不是这 样有毅力、百折不挠,这场战争就会将我毁灭。您可以反驳我说,没有 任何危险威胁着您。那就请您看看这个吧!” 他把账本伸到神父的鼻子底下。 “您看:布尔诺的随军神父马蒂阿 什一星期前在隔离病院去世。我真后悔透了。他欠我一千八百克朗没还。 他到霍乱病院去给人行终傅礼,除他自己也一命呜呼之外,什么也没捞 着。” “这是他的职务,亲爱的先生,”神父说。“我明天也得去给人家 行终傅礼。” “也是到霍乱病院,”帅克火上加油地说。“您也可以和我们一块 儿去,看看牺牲自己是什么意思。” “神父先生,”固执的人说。“请您相信,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 地步,难道打仗就为了把我的债务人统统从世界上消灭掉?” “等到把您征集入伍,让您上战场服兵役的时候,”帅克说,“神 父先生和我就做弥撒,求上帝显灵,让您挨第一颗手榴弹。” “先生,我对您谈的是正经事,”水螅对神父说。“我要求您别让 您的勤务兵干预我们的事,让我们能尽快把这桩事儿了结。” “我请求您,神父先生!”帅克说,“请您命令我别干预你们的事 情吧,否则,我要象一个优秀士兵应该做的那样,继续维护您的利益。 这位先生完全对,他想不借外力帮助,自己离开这儿。再说,我也不喜 欢闹事,我也是个讲礼貌的人。” “帅克,这一套已经使我感到腻味了,”神父象是没有注意有客人 在场似地说。 “我本以为这个人能让我们开开心,讲点什么有趣的笑话 之类,可他却要我命令你别干预这种事情,尽管你已经同他打过两次交 道了。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晚上,在我们即将举行重大的宗教仪式之 前,在这需要我们全神贯注在上帝身上的时候,他却拿这一千二百克朗 的蠢事来纠缠我,把我从良知的探索中、从上帝身边引开。他是想要我 再对他说一遍:我现在分文也不给他。我不愿再跟他罗嗦下去,免得扰 乱我们这神圣的夜晚。帅克,你亲自去告诉他:神父什么也不给您。” 帅克执行命令,对着客人的耳朵吼了一句。固执的客人却纹丝不动 ① 在今南斯拉夫境内。 ② 加里西亚的一个铁路枢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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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坐着。 “帅克,”神父说,“你问问他,他打算还要在这儿呆多久?” “您不还钱给我,我就不动窝儿,”水螅固执地说。 神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说: “这样,我只好把他交给你了,帅克。 随你拿他怎么办吧。” “走,先生,”帅克说着抓住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肩膀,“事不过三, 逢三大吉。” 说罢,他迅速而文雅地重复一遍他已经做过的操练,将客人轰走了。 这时神父正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着葬礼进行曲。 晚上的沉思默想经历了几个阶段。神父如此虔诚而热切地向往着上 帝,直到深夜十二点从他房间里还传出了这样的歌声: 我们的队伍开拔了, 所有的姑娘哭泣了…… 好兵帅克也随他一起唱着。 在军医院里,盼望着举行终傅礼的有两个人:老少校和当过银行官 员的后备队军官。两人都是在喀尔巴阡山区作战时腹部中弹受伤的。他 们俩并排躺着。后备军官认为举行终傅礼是自己的义务,因为他的上司 盼望过终傅礼。他作为下属,要是不让人家给自己行终傅礼,就破坏了 官纪。虔诚的少校却明智地认为,祈祷能使病人痊愈。然而这两人都在 举行终傅礼的头天夜里死了。第二天早上,神父和帅克赶到时,这两位 军人都蒙上了床单,他们的面孔发黑,跟所有被窒杀的人的面色一样。 “我们气气派派地张罗了一番,神父先生,如今全给他们俩毁了!” 当办公室有人告知他们,这两个人已经什么也不需要时,帅克很生气。 的确,他们此行气派不小:坐着马车,帅克摇着铃铛,神父手里拿 着那瓶圣油,油瓶还用餐巾包着。他正襟危坐,严肃庄重地为脱帽敬礼 的过往行人画十字祝福。 其实向他们脱帽行礼的人并不多,尽管帅克使劲地摇铃,发出洪亮 的铃声,招摇过市。 几个天真烂漫的男孩跟着马车跑,有一个坐在车尾上面,其余的小 孩齐声嚷嚷: “追车啊!追车啊!” 帅克冲着他们摇铃,赶车人朝后面挥了一鞭子。在沃奇契科瓦大街, 有个女门房,圣马利亚协会成员,她跑着追上马车,接受神父的祝福, 画着十字,然后吐了一口唾沫,说: “他们拖着那个神父跑得跟魔鬼一 样快,人都快累出痨病来了!”说完,她气喘吁吁地回到她原来的地方。 铃声对拉车的牝马惊动最大,想必是使它想起了过去,因为它不断 回头向后张望,有时还试图在石子路上跳起舞来。 这就是帅克所说的那番气气派派的盛况。神父到办公室去结算终傅 礼的费用,向军医院会计报账说:军事当局应付给他一百五十克朗的圣 油费和路费。 紧接着军医院院长和随军神父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神父几次用拳 头捶着桌子,说: “大尉先生,您别以为行终傅礼是免费的。就是派个 龙骑兵团的军官到养马场去领马,也得给出差费嘛。我的确很遗憾,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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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伤员没等到行终傅礼就去世了,要不然,您还得多付我五十克朗。” 这时帅克正拿着那瓶圣油在楼下警卫室等着神父。士兵们似乎对这 瓶油发生了兴趣。 有人认为拿这种油去擦枪和刺刀准不错。还有个来自捷克摩拉维亚 高原、相信上帝的年轻士兵请求不要妄谈这类圣物,不要议论圣洁的秘 密,而应该象基督教徒那样寄予希望。 一个老后备兵望了望这乳臭未干的孩子,说, “让榴霰弹把你的脑 袋炸掉,就这么个好希望!我们被人家当傻瓜耍啦!有一次一个教权派 议员到我们这儿来,说和平笼罩着大地,说上帝不希望有战争,他希望 大家和睦相处,亲如手足;可是,你看他,这个畜生,战争刚一爆发, 就在所有教堂里为我军的胜利祈祷了。一谈起上帝来就象谈到领导和指 挥这场战争的总参谋长似的。在这个军医院里,我看到埋葬死人的次数 太多了。一车一车断腿缺胳臂的人运走了。” “把死去的士兵脱光身子埋掉,”另一个士兵说,“把他那套军服 穿在另一个活着的士兵身上。就这样一茬一茬地传下去。” “传到我们打赢为止,”帅克说。 “这样的饭桶勤务兵还想打赢!”班长在角落里说。 “要让你们这 号子人上阵地,下战壕,把你们轰去拚刺刀,钻铁丝网,钻坑道,挡迫 击炮,那才好哩!赖在后方过舒服日子,谁都会,上前线去送死谁都不 干。” “我认为,让人拿刺刀捅个窟窿倒是蛮不错的,”帅克说。“肚皮 上吃颗子弹也不坏,被手榴弹炸成两段,看到自己的腿和肚子离开自己 那么远,那就更有意思。这样他会感到很奇怪,可是别人还来不及向他 解释清楚,他早就咽气了。” 一个年轻士兵由衷地叹了一口气。他是为自己年轻的生命惋惜。惋 惜自己生在这个愚蠢的时代,象屠宰场上的牛马一样任人宰割,这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当过教员的士兵,好象看透了他的心思似地说: “有些学者根 据太阳上的斑点来解释战争的根源。只要这种斑点一出现,灾祸就会来 ① 临,象攻陷迦太基 ……” “别谈这些高论了,”班长打断他的话说。“你最好还是去把地板 打扫干净,今天轮到你了。太阳上有什么鬼斑点与我们屁相干!那上面 就是有二十个斑点,我们也不能拿来买任何东西。” “太阳上面的那些斑点的确有很大的意义,”帅克插嘴说。“有一 回,太阳上出现了这么个斑点,当天我在努斯列区 ‘班柴迪’酒店里就 挨了一顿揍。从那以后,不管到哪儿去,我总要看看报上说没说又会出 现什么斑点。只要说有斑点出现,那就对不起,我的天使,哪儿我也不 ② 去了。我就这样熬着。那次珀列火山爆发,把整个马提尼克岛 都毁了, 一位教授在 《民族政治报》上发表文章,说他早就提醒过读者,太阳上 面有个大斑点。可是这份 《民族政治报》没有及时送到岛上,所以那个 ① 公元前一四六年罗马人攻占了非洲北海岸布匿帝国首都迦太基,从而结束了罗马人与伽太基人争夺地中 海霸权的长期战争。 ② 西印度群岛上的一个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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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人便遭殃了!” 这时,神父在楼上办公室里遇到一位士兵宗教教育协会会员,一个 又老又讨厌的轻浮女人。她一清早就在军医院里踱来踱去,到处散发她 那些圣徒图片。伤病员却把它们扔进了痰盂。 她来回踱步、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什么要诚心诚意悔罪,真正改邪归 正,死后就能得到亲爱的上帝的永恒的拯救等等,惹得大家都很反感。 她和神父说话的时候,脸气得煞白。 “这场战争不但没有使士兵们 变得高尚,反而使他们成了野兽。”楼下的伤病员对她吐舌头,说她是 “假善人”,是“天国的母山羊”。“Das ist wirklichschrecklich, ① Herr Feldkurat,das Volk ist verdorben.” 她还谈到如何对士兵 进行宗教教育的设想:一个士兵只有当他信仰上帝,怀有宗教感情,才 会不怕死,去为皇上英勇作战,因为他知道,等待着他的是天堂。 这位长舌妇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蠢话,显然是存心不让神父脱 身。可是神父却毫不客气地告辞而去。 “咱们回家去,帅克!”他朝警卫室喊道。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再 也不讲究气派了。 “下次谁爱做终傅礼就让谁去做吧,”神父说。“为了每一个想得 到拯救的灵魂,你还得去跟他们在钱的问题上扯一通皮。这些当会计的 真够呛!全是无赖!” 看见帅克手里的那瓶圣油时,他皱着眉头说: “帅克,最好是拿这 瓶油擦擦你我的皮鞋。” “我还要试一试,拿它去擦擦这扇门的钥匙眼,”帅克补充说,“要 不您夜里回家开门时响得厉害。” 这场终傅礼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① 德语: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神父先生,这些人都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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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帅克当了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 一 帅克的好运不长。无情的命运扯断了他和随军神父之间的友谊的纽 带。如果说,在这以前,神父的为人还算可亲的话,那么,他现在的所 作所为却把那可亲的面纱揭下来了。 奥托·卡茨神父将帅克卖给了卢卡什上尉,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打 扑克时把他输给了上尉,就象从前俄国卖农奴那样。事情来得非常突然。 有一天,卢卡什上尉家高朋满座,打 “二十一点”。① 神父输得精光,最后他说: “拿我的勤务兵作抵押,您能借给我多 少钱?他是天字第一号的活宝,可也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真可谓之non ② plus utra. 你从来没用过这么一位勤务兵。” “我借给你一百克朗,”卢卡什上尉说,“如果我后天得不到这笔 款子,你就把那宝贝给我送来。我眼下用的勤务兵是个讨厌的家伙。一 天到晚老是唉声叹气,往家里写信,而且见什么偷什么。揍他也不管用。 我一看见他就敲他的后脑勺,也无济于事。我把他的门牙打掉了几颗, 仍然没把这家伙制服。” “一言为定,”神父轻率地说。“后天,要么还你一百克朗,要么 把帅克给你送来。” 结果这一百克朗也输了,他悲伤地动身回家。他心里明白:无疑, 到后天他绝对凑不齐一百克朗,他实际上已经把帅克卑鄙地廉价卖掉 了。 “当时我该要两百克朗的,”他责备自己说。在登上不一会儿就能 把他送到家的电车时,他感到内疚,伤感之情油然而生。 “我这事儿干得可不光彩,”他想,一边按响了自家的门铃。“我 现在怎好正眼看他那双憨厚、善良的眼睛呢?” “亲爱的帅克,”他到家后说,“我今天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我的牌运糟糕透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庄上,我手里有个爱司,接着 ③ 又来了个十 。庄家手里开头只有个杰克 (J),后来也给他拉到了 ‘二 十一点’。后来,我还得了几次爱司和十,可是到头来我的点数总是和 庄家的点数一样。结果把所有的钱输了个精光。” 他踌躇了一会儿,说: “到最后,我把你也给输了。我拿你抵押了 一百克朗,假如后天还不了钱,你就不再属于我,而属于卢卡什上尉了。 我实在懊悔已极……” “我还有一百克朗,”帅克说。“我可以借给您。” “那你快拿来,”神父精神为之一振。 “我马上给卢卡什送去。我 真不愿意和你分手。” 卢卡什再次看见神父时,大吃一惊。 ① 扑克牌的一种玩法。得二十一点者赢,过了二十一点就输了;都不到二十一点时,就比点数大小,大的 赢,小的输。 ② 拉丁语:前所未有的东西。 ③ 爱司算十一点,加十点,共二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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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找你还账的,”神父说,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把 牌给我!” “押吧!”轮到神父时,他叫道。“唉,只有一点之差,”他说, ① “我多了一点。” “再押!”第二轮他又说,“押!不看牌!” “二十点。”庄家说。 “我总共只有十九点,”神父垂头丧气地说,把那一百克朗中的最 后四十克朗又输掉了。这是帅克为了从新的奴役下赎身而借给他的一百 克朗。 神父在回家的路上断定这一下彻底全完蛋了,再也没法保住帅克 了,他命中注定得给卢卡什当勤务兵。 帅克为他开了门,他对帅克说: “一切都徒劳无益,帅克,谁也没 法跟命运作对,我把你和你的一百克朗都输给人家了。我作了力所能及 的努力;可是命运胜过我,把你送到了卢卡什上尉的魔掌里,我们分手 的时刻就要到了。” “是庄钱下得大赢了您呢?”帅克平静地问道,“还是人家老抢先 下注赢了您的?不来好牌当然不好,可有时牌太好了那就更糟糕。在兹 德拉哈有一个叫维沃达的洋铁匠,他常到 ‘百岁’咖啡馆后面那个小店 去玩扑克。有一次,鬼使神差,他冒失地说: ‘咱们来玩二十一点,每 次押五克里泽,怎么样?’于是玩了起来。他坐庄。大家都输了,赌注 增到了十克里泽。维沃达老头儿想让旁人也赢次把,他就老是念叨着 ‘小 牌、坏牌来我家。’您根本没法想象,他多不走运,小牌、坏牌总也不 来。赌注越下越大,都涨到一百啦。玩牌的人中间谁也没有那么多钱好 押,维沃达急得满身大汗。只听他一个劲儿地说:‘小牌、坏牌来我家。’ 他把那五个克里泽往那儿一押,其他人的钱就往往都落到那儿去了。有 一位扫烟囱的师傅输火了,跑回家去取钱来。当赌注已超过一百五十克 朗时,他押了一注。维沃达想摆脱这种老是赢牌的境况,他说宁可一下 涨它三十,只要不赢就行,可恰恰相反,他又得了两个爱司。他装做无 所谓的样子,故意说: ‘十六点赢牌’,而那位扫烟囱的师傅总共十五 点。您说这不急死人吗?维沃达脸色苍白,不幸得很。周围的人有的骂 起娘来,有的交头接耳。尽管他是一个最规矩的牌友,可他们硬说他耍 了鬼,说他有一回因为玩假牌还挨了揍。作赌注的克朗越堆越高,已经 有五百克朗了。小店老板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手头正好有一笔准备上啤 酒厂买啤酒的钱。他拿这笔钱坐下来,先押上两百,眯着眼睛,把椅子 转了个个儿,朝着好运的这一方坐着,并且说,庄家有多少我押多少, 还说 “敞开牌打!”维沃达老头真不知怎么让自己输了的好。大家都奇 怪,一开牌,是个 ‘七’,他也要下注。小店老板的胡须下面露出了微 笑,因为他有二十一点了。第二轮发到维沃达那儿又是个 ‘七’,他也 要了。 ‘现在来它个爱司或者十!’小店老板阴险地说, ‘我拿我的颈 子打赌,维沃达先生,这下您可完蛋了。’屋里鸦雀无声,维沃达一转, 又是个七。小店老板脸白如纸,这是他最后的一笔钱。他走到厨房里去 了。过了一会儿,给他当过学徒的孩子跑来,要我们快去给老板把绳子 ① 神父得了二十二点,比规定的二十一点多了一点,故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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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断,说他在窗子把手上上吊了。我们去把绳子割断,把他救活过来, 大家又接着赌下去。已经玩得谁都没有一个子儿,都进了维沃达的庄了。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 ‘小牌,坏牌来我家!’他确实想超过二十一点 好输掉,可是他必须把牌摊在桌上,因此没法弄虚作假来故意输掉。他 的好运使人们目瞪口呆。当他们已到了无钱可输的地步时,便开始用债 券赌。几小时之后,维沃达老头面前的钱已经成千上万。扫烟囱的师傅 欠他一百五十多万,兹德拉哈的烧炭工大概欠他一百万, ‘百岁’咖啡 馆的门房欠八十万,一位郎中先生欠两百多万克朗,单是抽头钱中用碎 纸片写的债券就有三十五万克朗之多。维沃达老头想出各种办法,如不 时去上厕所,让别人替他抓牌,可等他一回来,他得的还是二十一点, 又赢了。换一副新牌也不管用。要是维沃达得十五点,那别人就只有十 四点。大家都气鼓鼓地看着维沃达老头。有个铺路工骂得最凶。他不管 三七二十一每次都押八克朗。他公开说,象维沃达这样的人不该活在世 界上,应该挨一顿死揍,撵出去,象淹狗崽子一样淹死他。您根本没法 想象维沃达老头的那种绝望劲儿。最后他终于想出个办法: ‘我去上趟 厕所,’他对扫烟囱的说, ‘你替我抓牌吧,师傅!’他帽子也没戴就 跑上街去,径直跑到米斯利柯瓦去找警察。找到巡逻队后,便报告说有 个小店里有人赌博。警察让他先走一步,他们随后就来。他回到那里, 大家又对他说,这段时间那郎中输了一万多,门房输了三万多,在放抽 头钱的盘子里放了一张五个一万克朗的债券。不一会儿警察进来了。铺 路工人叫道: ‘快逃命吧!’可是已经晚了。警察没收了庄家的赌金, 把所有人带到警察所去了。兹德拉哈的烧炭工因为拒捕,被装在囚车里 押走了。庄家有五亿多的债券和一千五百克朗现金。 ‘我还从来没有吃 到过一条这么大的鱼,’当警察看到这笔数目惊人的巨款时说, ‘这比 ① 蒙特卡洛 还要厉害嘛。’连维沃达一起,大家都在那儿关到第二天早上。 维沃达作为报案人给放了,还答应他能得到三分之一的庄钱作为酬金, 大约是一百六十多万,可是他到早上就因此而乐疯了。他一大清早就跑 遍布拉格去订购装这笔巨款的保险柜。这才叫牌运亨通哩!” 然后帅克去煮格罗格酒。当帅克在深夜里很吃力地把神父打发上床 去的时候,神父淌着泪呜咽地说: “我出卖了你,朋友,我可耻地把你卖了。你骂我、打我吧!我都 该承受。我把你抛弃给人家随便摆布,我没脸正眼看你。你揍我吧,咬 我吧,把我毁掉吧,我什么好下场都不配得到。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神父把沾满泪痕的脸埋在枕头里,用微弱的声音咕哝着: “我是个 最下等的下贱货。”然后就象被抛进水里一样地呼呼睡去。 第二天神父躲避着帅克的眼光,一大早就出门去,直到深夜才带着 一个胖子步兵回来。 “帅克,”他仍然躲避着帅克的眼光说,“你告诉他东西都放在哪 儿,好让他摸得着方向;教给他怎么煮酒,你明天一早到卢卡什上尉那 儿去报到。” 帅克煮完格罗格烈性酒,和新来的人舒舒坦坦地过了一夜。早上, 胖子步兵刚一起床,嘴里就一个劲儿地哼着一些离奇古怪的民歌小调, ① 欧洲摩纳哥的首都,以赌博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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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一句西一句地瞎唱一气。 “小溪绕着霍多夫流呀,我那亲爱的在那儿斟着黑啤酒啊,山呀, 山呀,你高又高,姑娘们走在公路上,农夫耕作在白山上……” “我不为你担心,”帅克说。“你这么能干,在神父这儿一定能呆 得住。” 这样,第二天上午,卢卡什上尉便第一次见到了好兵帅克那张诚实、 坦率的脸庞。帅克对他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就是随军神父打牌输 掉的那个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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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勤务兵制度古已有之。据说,早在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时期,他 就用过侍从。在封建时代无疑是由雇佣骑士充当这种角色的。堂吉诃德 ① 的桑丘·潘沙 算什么人?我奇怪,怎么至今没有人写过一部勤务兵史。 要是有这么一部书,我们就可以在书中找到阿尔玛威尔的公爵,他在托 ② 勒多 围城期间,饥不择食,不放盐就吃掉自己的跟班的那段故事了。公 爵本人在他的回忆录中写过这件事,说是他的跟班的肉既嫩又脆,有嚼 头,味道介于鸡肉与骡肉之间。 ① 在一本士瓦本人 写的关于军事艺术的古书上,我们也可找到为侍从 人员规定的条令。在古代,侍从人员必须虔诚、有道德、不说慌、谦虚、 刚毅、勇敢、正直、勤劳,总而言之,必须成为他人的楷模。新的时代, 使这一典型发生了许多变化。当代的勤务人员既不虔诚,也无节操,更 不诚实。他们常常谎话连篇,欺骗主子,往往把他主人的生活变为真正 的地狱。当代的勤务人员是一些为人狡诈的奴仆,能想出各种阴谋诡计 使主人的生活变得很不愉快。在新的一代勤务人员中,根本找不到那种 富于牺牲精神的、象阿尔玛威尔的公爵的侍从,善良的弗南多那样的人, 甘愿让自己的主人不放盐就把自己吃掉。从另一方面我们看到长官们在 跟新时代的勤务人员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时,必须运用各种手段来维护 自己的威信。这也算得上一种恐怖统治。一九二一年,在史迪尔斯基·赫 拉台茨发生过一起案件:一位大尉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一脚踢死了他的 勤务兵。但他当时就被释放,因为他总共才干过两回这种事。根据这些 先生们的高见,勤务兵的性命是一钱不值的。勤务兵只不过是一种东西, 一个常常充当挨耳光的玩偶、奴隶,样样都得干的工役。这种卑微的地 位要求奴隶变得狡猾、诡计多端,就不足为奇了。这种人在我们这个行 星上的地位也许只能与旧时那些被人打后脑勺、折磨,以培养其自觉性 的堂倌的苦难相比拟。 然而,勤务兵高升为军官主子的宠儿的事也不乏其例。这一来,便 会成为全连甚至全营的灾难。所有军士都竭力贿赂他。准假他有决定性 作用,只要他肯在上司面前美言几句,报告就能顺利批准下来。 这些宠儿在战争期间往往获得许多大小不一的银质奖章,以表彰他 们的刚毅英勇行为。 在九十一团里,我认识几个这样的人。有个勤务兵善于把偷来的鹅 烤得香脆可口,因而得了一枚大银质奖章;另一个得了一枚小银质奖章, 这是因为他老家常给他寄些食物来,使他的上司在最饥饿的时节也吃得 大腹便便。 他的上司提出应该发给他奖章的理由是: “在战斗中骁勇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敌军强大炮火攻势下, 犹寸步不离其指挥官。” 而实际上当时他正在后方掏鸡窝。战争改变了军官和勤务兵的关 ①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小说 《堂吉诃德》中的人物。桑丘是堂吉诃德的侍从。 ② 在西班牙。一七一四年由阿拉伯人占领,一八○五年重又为天主教军占领。 ① 指中世纪士瓦本公国的居民,现住德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