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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契诃夫/译者:汝龙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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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病室》

$$$$〔俄〕契诃夫 著 汝龙 译

$$$$一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所小屋,四周生着密密麻麻的牛蒡.荨麻和野生的大麻.这所小屋的房顶生了锈,烟囱半歪半斜,门前的台阶已经朽坏,长满杂草,墙上的灰泥只留下些斑驳的残迹.小屋的正面对着医院,背面朝着田野,中间由一道安着钉子的灰色院墙隔开.那些尖端朝上的钉子.院墙.小屋本身都带着阴郁的.罪孽深重的特殊模样,那是只有我们的医院和监狱的房屋才会有的.

如果您不怕被荨麻扎伤,那您就顺着通到小屋的羊肠小道走过去,看一看里边在干些什么吧.推开头一道门,我们就走进了前堂.这儿沿着墙,在炉子旁边,丢着一大堆医院里的乌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褥垫啦,破旧的长袍啦,长裤啦,细蓝条子的衬衫啦,没有用处的破鞋啦,所有这些破烂堆成了垛,揉得很皱,混在一起,正在霉烂,发出一股闷臭的气味.

看守人尼基达,牙齿中间衔着烟斗,老是躺在这堆破烂上.他是一个退役的老兵,衣服上的领章已经褪成红褐色.他的脸严厉而枯瘦,眉毛下垂,这给他的脸添上了草原看羊狗的神情.他鼻子通红,身量不高,外貌干瘦,青筋嶙嶙,然而气度威严,拳头粗大.他是那种头脑简单.讲求实际.肯卖力气.愚钝呆板的人,这种人在人间万物当中最喜爱的莫过于秩序,因而相信,对他们是非打不可的.他打他们的脸,打他们的胸,打他们的背,碰到哪儿就打哪儿,相信缺了这一点,这儿的秩序就不能维持.

随后您就走进一个大而宽敞的房间,如果不把前堂计算在内,整所小屋就只有这么一个房间.这儿的墙壁刷了一层污浊的浅蓝色涂料,天花板被烟子熏黑,就象不装烟囱的农舍一样.事情很清楚,这儿到了冬天,炉子经常冒烟,煤气很重.窗子的里边装着铁格子,样子难看.地板灰色,只是粗粗地刨了一下.酸白菜.烛芯的焦味.臭虫.阿莫尼亚味,弄得屋子里臭烘烘,这种臭气一开始就给您仿佛走进动物园的印象.

房间里摆着几张床,床脚钉死在地板上.有几个人在床上坐着和躺着,穿着医院里的蓝色长袍,按照古老的方式戴着尖顶帽.这些人是疯子.

这儿一共有五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是贵族出身,其余的都是小市民.最靠近房门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市民,留着棕红色的.发亮的唇髭,眼睛里带着泪痕,坐在那儿用手托着头,瞧着一个地方呆呆地出神.他一天到晚心绪愁闷,摇头,叹气,苦笑.他很少参与别人的谈话,对于人家问他的话,他照例不回答.临到饭食端来,他就随手拿起来,吃下去,喝下去.根据他那痛苦.剧烈的咳嗽声,他那骨瘦如柴的模样,他脸颊上的红晕来判断,他正在开始害肺结核病.

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矮小.活泼.很好动的老人,留一把尖尖的小胡子,头发黑而卷曲,象黑人似的.白天他在病室里散步,从这边窗口走到那边窗口,或者在自己的床上坐着,照土耳其人那样把腿盘在身子底下.他无休无止地象灰雀那样打唿哨,轻声唱歌,嘻嘻地笑.到了晚上,他也表现出孩子气的欢乐和活泼的性格,那时候他下了床,祷告上帝,也就是伸出拳头来捶自己的胸口,用手指头抠门.这是犹太人莫依塞依卡,二十年前他的帽子作坊焚毁,他就发了疯,成了呆子.

第六病室的全体病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得到允许可以从小屋里走出去,甚至走出医院到街上去.他享受这样的特权由来已久,大概因为他是医院里的老病人,又是安分而不伤人的呆子,已经成为城里的小丑.他走到街上去,被小孩和狗团团围住,这种情形城里人早已见惯,不以为奇了.他穿着破旧的长袍,戴着滑稽的尖顶帽,趿拉着拖鞋,有的时候光着脚,甚至不穿长裤,在街上走来走去,在民宅和商店的门口站住,讨一个小钱.这个地方给他克瓦斯(俄国的一种清凉饮料.)喝,那个地方给他面包,另一个地方给他一个小钱,因此他照例吃饱了肚子,满载而归.凡是他带回来的财物,尼基达统统抢走,归他自己享用.这个兵干起这种事来很粗暴,怒气冲冲,把犹太人的口袋兜底翻过来,还要上帝做见证,赌咒说他从此再也不让犹太人上街了,在他看来,世界上最坏的事莫过于破坏秩序.

莫依塞依卡喜欢帮助人.他给同伴端水,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给他们盖被,答应他们说,他会从街上给他们每人带一个小钱回来,给他们每人做一顶新帽子.他还用调羹给他左边的邻居,一个瘫痪病人喂吃食.他这样做不是出于怜悯心,也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性质的考虑,而是模仿他右边的邻居格罗莫夫,不知不觉地受了他的影响.

伊凡.德米特利奇.格罗莫夫是个大约三十三岁的男子,出身于贵族,在法院里担任过民事执行吏,是十二品文官,害着被虐狂.他要么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要么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仿佛在锻炼身体似的,很少坐着不动.他老是有一种模糊和不明确的担心,为此总是焦躁,激动,紧张.只要前堂里有一点点声,或者院子里有人叫一声,他就会抬起头来倾听:莫非这是有人来抓他?莫非人家在找他?遇到这种时候,他脸上就现出极其不安而憎恶的神情.

我喜欢他那张颧骨突出的宽脸,它老是苍白,愁苦,象镜子那样映出他被挣扎和不断的惧怕折磨着的灵魂.他的悲苦的脸相是奇特的.病态的,然而清秀的面容虽则印着深刻真诚的痛苦,却聪明,显出文化修养,他的眼睛射出热情而健康的光芒.我也喜欢他本人,殷勤,乐于帮助人,对一切人,除了尼基达以外,都异常体贴.不管谁掉了一个扣子或者一把调羹,他总是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拾起那件东西.每天早晨他总是跟同伴们道早安,临到躺下睡觉,又向他们道晚安.

除了经常的紧张状态和愁眉苦脸以外,他的疯病还有如下的表现.傍晚,有的时候,他把身上短小的长袍裹一裹紧,周身发抖,牙齿打战,开始很快地从这个墙角到那个墙角,在床铺之间走来走去.看起来,好象他得了厉害的热病.他往往突然站住,瞧着他的同伴,据此可以看出,他想说些很重要的话,然而分明考虑到谁也不会听他讲话,理解他的话,就不耐烦地摇着头,继续走来走去.可是不久讲话的欲望压倒一切顾虑,占了上风,他就放任自己,热烈而奔放地讲起来.他的话讲得杂乱,急促,象是梦呓,断断续续,常常使人听不懂,不过另一方面,从这一切,从他的话语和声调里却可以听出一种非常优美的东西.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您就会看出他既是疯子,又是人.他那些疯话是难以写在纸上的.他谈到人的卑鄙,谈到践踏真理的暴力,谈到将来人世间会有的美好生活,谈到窗上的铁格子,这使他随时想起强暴者的麻木和残忍.结果他的话就成了由许多古老而还没过时的歌所合成的一首杂乱无章的集成曲了.

$$$$二

大约十二年或者十五年以前,城里有一个文官格罗莫夫,住在大街上他自己的一所房子里.他家道殷实,有两个儿子:谢尔盖和伊凡.谢尔盖在大学里读到四年级,得了急性结核病,死了.这次死亡似乎是开了个头,此后就有一连串的灾难忽然降到格罗莫夫的家庭里.谢尔盖下葬后过了一个星期,老父亲由于伪造文书和盗用公款而受审,不久得了伤寒,在监狱的医院里去世.那所房子以及所有的动产都被拍卖,伊凡.德米特利奇和他的母亲简直无以为生了.

原先,在父亲生前,伊凡.德米特利奇住在彼得堡,在大学里读书,每月收到六七十个卢布,对于贫困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然而现在他却必须一下子改变他的生活.他不得不从早到晚去教收入菲薄的家馆,做抄写工作,结果却仍然挨饿,因为他把全部收入都寄回去供养母亲了.这样的生活伊凡.德米特利奇受不了.他灰心丧气,身体虚弱,就放弃学业,回家去了.在这儿,在这个小城里,他托人情谋到县立学校的教员职位,可是他跟同事们意见不合,学生们也不喜欢他,不久他就辞职不干了.他母亲死了.他失业有半年之久,光靠面包和清水生活,后来当了法院的民事执行吏.这个职务他一直做到因病被解职为止.

他素来没有给人留下过健康的印象,即使在念大学的那些青春岁月里也是如此.他一向面色苍白,身子消瘦,容易感冒,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差.他只要喝上一杯葡萄酒就头晕,发歇斯底里病.他一向乐意跟人们交往,可是由于生性暴躁,多疑,跟任何人也没有亲近过,一个朋友也没有.他谈起城里人,素来看不起,认为他们的粗鄙愚昧和浑浑噩噩的兽性生活恶劣可憎.他讲话用男高音,响亮,激昂,总是怒气冲冲,满腔愤慨,或者兴奋,惊讶,不过他永远是真诚的.不管别人跟他谈什么,他总是归结到一点:在这个城里生活沉闷而乏味,社会上的人缺乏高尚的趣味,过着暗淡无光.毫无意义的生活,用暴力.粗鄙的淫乱.伪善使这种生活增添一些变化.坏蛋吃得饱,穿得好,老实人却忍饥挨冻.这个社会需要学校,立论正直的地方报纸,剧院,公开的讲演,知识力量的团结;必须使得这个社会认清自己,大吃一惊才行.他批评人们的时候总是加上浓重的色彩,而且只有黑白两色,任何其他的色调都不用.依他看来,人类分成老实人和坏蛋,中间的人是没有的.关于女人和爱情他总是谈得热烈,着迷,可是他一次也没有恋爱过.

尽管他立论尖刻,脾气急躁,城里人却喜爱他,背地里总是亲切地称他为万尼亚(伊凡的爱称.).他那天生善于体贴别人.乐于助人的性格,为人的正派,道德的纯洁,以及他那破旧的礼服,病态的外貌,家庭的不幸,总是在人们心中引起美好的.热烈的.忧郁的感情.此外,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博览群书,在城里人看来,他无所不知,在这个城里类似一部供人查考的活字典.

他读过很多书.他往往在俱乐部里坐着不动,兴奋地揪着稀疏的胡子,翻阅杂志和书籍.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不是在阅读,而是在吞咽,几乎来不及嚼烂.人们必须认为读书是他的一种病态的嗜好,因为他不管碰到什么,即使是去年的报纸和日历,也一概贪婪地抓过来,读下去.他在家里老是躺着看书.

$$$$三

有一次,那是秋天一个早晨,伊凡.德米特利奇竖起大衣领子,在泥泞中走着,穿过小巷和后街,到一个小市民家里去,凭法院的执行票收钱.他心情阴郁,他每到早晨总是这样的.在一条小巷里,他碰见两个戴着镣铐的犯人,由四个荷枪实弹的押解兵押送着.以前伊凡.德米特利奇是常常碰见犯人的,他们每一次都在他心里引起怜悯和别扭的感情,然而这一次相逢却在他心里留下一种特别的而且奇怪的印象.不知什么缘故,他忽然觉得他也可能戴上镣铐,照这样子由人押着走过泥地,到监狱里去.他到小市民家里去了一趟,正走回家去,却在邮局附近遇见一个认识的警官,那人打了个招呼,跟他一起在街上走了几步,不知什么缘故,他觉得这件事可疑.他回到家里,两个犯人和荷枪的兵整天没有离开过他的脑子,一种无法理解的内心不安的感觉妨碍他读书和集中注意力.他傍晚在屋里没有点灯,夜里睡不着觉,老在想着他可能被捕,戴上镣铐,关进监狱里去.他知道他没犯过任何罪,而且可以保证,将来也不会杀人,不会放火,不会偷盗;可是偶然间,无意中犯下罪,不是很容易吗?而且受人诬陷,还有审判方面的错误,不是也可能发生吗?是啊,无怪乎人民历代的经验教导我们说,谁也不能保险不讨饭和不坐牢(俄国谚语.).从目前的诉讼程序来看,审判方面的错误是很有可能发生,不足为怪的.凡是对别人的痛苦有职务上或业务上的关系的人,例如法官.警察.医师等,时间一长,由于习惯的力量,就会变得麻木不仁,因而即使自己不愿意,也不能不用敷衍了事的态度对待他们的当事人,在这方面,他们同在后院宰牛杀羊而看不见血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在对人采取敷衍了事和毫无心肝的态度的情况下,为了剥夺无辜的人的一切公民权,判他苦役刑,法官只需要一件东西:时间.只要有时间来完成一些法定手续,就算大功告成......法官就是因为办那些手续才领薪俸的.事后,在这个离铁道二百俄里远的.肮脏的小城里,你去寻求正义和保护吧!再说,既然社会人士认为一切暴力都是合理而适当的必要手段,而一切仁慈行为,例如无罪释放的判决,却会激起不满和报复情绪;那么,就连想到正义不也显得可笑吗?

早晨伊凡.德米特利奇从床上起来,心惊胆战,额头冒出冷汗,已经完全相信他随时可能被捕了.他暗想:既然昨天那些沉重的思想这么久没有离开他,可见他的想法不无道理.那些思想的确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钻进他的脑子里来.

一个警察不慌不忙地走过窗前:这不会平白无故.喏,有两个人在房子附近站住不动,也不说话,为什么他们不说话呢?

从此,伊凡.德米特利奇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凡是路过窗口和走进院子里来的人,都象是暗探和间谍.中午,县警察局长照例坐着双套马的马车经过街上,这是他从城郊他的庄园到警察局去,可是伊凡.德米特利奇每一次都觉得他的马车似乎走得太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特别的神情:看来他是急于去报告,城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罪犯.每逢大门外有人拉铃,或者有人敲门,伊凡.德米特利奇就打冷战,每逢在女房东家里遇到生人就焦虑不安,碰见警察和宪兵就微微地笑,嘴里打唿哨,装得满不在乎.他一连几夜睡不着觉,等着被捕,可是他又象睡着的人那样大声打鼾和吐气,好让女房东以为他睡熟了.要知道,如果他睡不着觉,那就意味着他的负咎的良心在折磨他,而这是了不起的罪证啊!事实和常理使他相信,所有这些恐惧都是胡闹,都是变态心理,而且如果把事情往大处看,那么被捕入狱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只要良心清白就行;然而他越是清醒而有条理地思考,他那内心的不安就越是强烈,越是痛苦.这倒近似一个故事:有个隐士打算在密林里为自己开辟一小块空地,他越是用斧子砍得起劲,那片树林却长得越密,越盛.最后伊凡.德米特利奇看出这没有用处,就丢开思考,索性完全听命于绝望和恐惧了.

他开始离群索居,避开人们.他以前就已经厌恶他的工作,而现在这个工作对他来说就变得更不能忍受了.他生怕一来二去会上当受骗,人家趁他不备往他的口袋里塞进贿赂去,然后再去揭发;或者他自己一不小心在公文上出了个类似伪造文书的错误,或者丢失了别人的钱.奇怪的是在别的时候他的思想从没象现在这样灵活多变过,他每天想出成千种理由来认真担忧他的自由和荣誉.不过另一方面,他对外界,特别是对书籍的兴趣却明显地削弱,他的记忆力大大地变差了.

春天,雪化了,有人在峡谷里墓园附近发现了两具部分腐烂的尸体,是一个老太婆和一个男孩,都带着被害致死的迹象.城里人不谈别的,一味议论这两具尸体,议论尚未查明的凶手.伊凡.德米特利奇怕人家以为这是他杀死的,就在街上走来走去,面带笑容,可是遇到了熟人,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口口声声说再也没有比杀害弱小和无力自卫的人更卑鄙的罪行了.不过这种做假很快就使得他厌倦,他略加思索,便认定,处在他的地位,他最好还是躲到女房东的地窖里去.他在地窖里坐了一整天,随后又坐了一夜和一个白天,实在冷得厉害,等到天黑就象贼似的悄悄溜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他在房间中央一直呆站到黎明,一动也不动,侧耳倾听.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就有几个砌炉工人来找女房东.伊凡.德米特利奇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为翻修厨房里的炉灶而来的,可是恐惧却告诉他说,这些人是警察,假扮成砌炉工人.他悄悄走出寓所,心惊胆战,没戴帽子,没穿上衣,顺着街道跑下去.狗汪汪地叫着,在他身后追上来,后边什么地方有个农民不住地喊叫,他的耳朵里风声呼啸.伊凡.德米特利奇觉得好象全世界的暴力在他的背后聚齐,追着他不放似的.

有人把他拦住,送回家去,打发女房东去请医师.安德烈.叶菲梅奇(关于他以后还要讲到)吩咐在病人的额头上放冰袋,给他喝桂樱叶水(一种镇静剂.),然后忧虑地摇摇头,走了,临走时对女房东说,此后他不再来了,因为不应该搅扰发了疯的人.由于伊凡.德米特利奇在家里无法生活和治疗,就被送到医院,他在那儿被安置在花柳病人的病室里.他夜间睡不着觉,发脾气,惊扰病人,不久就由安德烈.叶菲梅奇下命令转送到第六病室.

过了一年,城里人已经完全忘记伊凡.德米特利奇,他的书由女房东堆在敞棚底下的雪橇上,被小孩们陆续偷走了.

$$$$四

伊凡.德米特利奇左边的邻居,我已经说过,是犹太人莫依塞依卡,他右边的邻居则是一个农民,满身肥肉,胖得几乎滚圆,面容呆板,毫无表情.他是个不动的.贪吃的.不爱干净的动物,早已丧失思想和感觉的能力.他那儿经常冒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刺鼻的臭气.

尼基达给他收拾的时候,总是狠命打他,使劲抡起胳膊,一点也不顾惜他的拳头.在这种时候,可怕的倒不是他挨打,对这种事是能够习惯的;可怕的倒是这个没有知觉的动物挨了打却毫无反应,既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做出任何动作,连眼睛也毫无表情,而只是身子稍稍摇晃几下,好出一个沉重的大圆桶.

第六病室的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病人,是小市民,以前邮局里的拣信员.他是个矮小.精瘦的金发男子,相貌和善而又略带调皮的神情.根据他那对聪明的.平静的.明亮而快活地看人的眼睛来判断,他胸有城府,心里藏着一件很重要.很愉快的秘密.他在枕头底下.褥子底下藏着点东西,从来不拿给任何人看,倒不是因为怕人抢去或偷走,却是由于害臊.有的时候他走到窗子跟前,背对着同伴们,把一个什么东西戴在胸口上,低下头去看.要是这时候你走到他跟前,他就会发窘,赶紧把胸前的那个东西扯下来.不过要猜破他的秘密,却也不难.

"您向我道喜吧,"他常常对伊凡.德米特利奇说,"他们呈请给我颁发带星的斯丹尼斯拉夫二级勋章了.带星的二级勋章是只颁发给外国人的,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却愿意为我破例,"他含笑说道,大惑不解地耸了耸肩膀."嘿,老实说,我可真没料到!"

"我对这类事一点也不懂,"伊凡.德米特利奇阴郁地声明说.

"不过您可知道我迟早会领到什么勋章?"以前的拣信员调皮地眯细眼睛接着说."我一定会领到瑞典的'北极星,.象那样的勋章是值得费点力气去张罗的.一个白十字和一条黑丝带.漂亮得很."

大概其他任何地方的生活都不及这所小屋里单调.早晨,病人们除了瘫子和胖农民以外,都到前堂里去凑着一个大木桶洗脸,用长袍的底襟擦干.这以后他们用锡杯子喝茶,茶是尼基达从主楼取来的.每人只准喝一杯.中午他们吃酸白菜汤和麦粥,傍晚吃午饭剩下的麦粥,算是晚饭.空闲的时候他们就躺着,睡觉,瞧着窗外,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每天都是这样.就连往日的拣信员也老是谈那些勋章.

且喜欢访问疯人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很少的.理发师谢敏.拉扎利奇每隔两个月到小屋里来一次.他怎样给疯人剪发,尼基达怎样帮助他做这件事,每次醉醺醺和笑嘻嘻的理发师光临,病人们怎样闹得乱七八糟,这我们都不准备谈了.

除了理发师以外,谁也不到小屋里来看一看.病人们注定一天到晚只看得见尼基达一个人.

然而近来医院的主楼里却散布着一种相当奇怪的流言.

传说医师开始常到第六病室去了.

$$$$五

奇怪的流言!

从某一点来看,安德烈.叶菲梅奇.拉京医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据说他年纪很轻的时候笃信宗教,准备干教士的行业,一八六三年中学毕业后有心进神学院;可是他的父亲,一个内外科医师,刻薄地嘲笑他,干脆声明,如果他去做教士,就不认他做儿子.这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安德烈.叶菲梅奇自己不止一次地承认,他对医学以及一般的专门科学素来并不爱好.

不管怎样,他读完医学系以后,没有去做教士.他并不显得笃信宗教,初做医师的时候就跟现在一样不象是宗教界的人.

他的外貌笨重而粗俗,象庄稼人一样.他的脸容.胡子.平顺的头发.结实笨拙的体格都使人联想到大道旁边小饭铺里那种吃得发胖,放量喝酒,脾气很凶的老板.他面容严厉,脸上布满细小的青筋,眼睛很小,鼻子发红.他高身量,宽肩膀,因而手脚也大,似乎一拳打出去,就能致人死命.然而他脚步轻,走起路来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在狭窄的过道上遇见人,总是先停住脚,给人让路,说一声"对不起!"而且他的说话声不象意料中的那样是男低音,却是尖细柔和的男高音.他的脖子上生着一个不大的肿瘤,妨碍他穿领子浆硬的衣服,因此他老是穿着亚麻布或者棉布衬衫.总之,他的装束不象个医师.一套衣服他一穿就是十年,新衣服他照例到犹太人的铺子里去买(那儿的货物价钱便宜.),穿在身上就象旧衣服那样又旧又皱.同一套衣服,他看病也穿它,吃饭也穿它,出外做客也穿它.然而这不是出于吝啬,却是因为他对仪表全不在意.

安德烈.叶菲梅奇当初到这个城里来上任的时候,这个"慈善机关"的情形糟极了.病室里,过道上,医院的院子里,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医院的杂役.助理护士以及他们的孩子都跟病人一起睡在病房里.大家纷纷抱怨,说蟑螂.臭虫.老鼠闹得人不得安宁.外科病室里,丹毒从没绝迹过.整个医院里只有两把外科手术刀,温度计连一个也没有,浴室里堆放着土豆.总务处长.女管理员.医士一律勒索病人的钱财.据说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前任,一个老医师,把医院里的酒精偷偷卖出去,而且罗致助理护士和女病人成立了一个后宫.城里人清楚地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情况,甚至说得言过其实,不过大家对这些情形却满不在乎.有的人还为之辩护,说医院里躺着的只有小市民和农民,他们不可能不满意,因为他们在家里的生活比在医院里还要糟得多,你总不能供他们吃松鸡啊!还有人辩护说,单靠本城的经费而缺少地方自治局的资助,是没有力量办好医院的;谢天谢地,医院虽差,总算有了一个.至于成立不久的地方自治局,不论在城里还是在城郊,都不开办诊疗所,推托说城里已经有医院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视察医院以后,得出结论,认为这个机构道德败坏,对病人的健康极其有害.依他的看法,当前所能做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把病人放回家去,关闭医院.可是他又考虑到单凭他的意志是办不成这件事的,况且这样做也无益;如果把肉体的和精神的污秽从一个地方赶出去,那也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所以只好等它自己消灭.再者,如果人们开办医院,容忍它存在,那就可见他们需要它.偏见和所有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坏事和丑事都是需要的,因为日子一长,它们就会转化为有益的东西,犹如畜粪变成黑土一样.人世间没有一种好东西不是在创始之初有其丑恶的一面的.

上任以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对待乱七八糟的情况分明相当冷漠.他只要求医院的杂役和助理护士不要在病室里过夜,购置了两个柜子的医疗器械,至于总务外长.女管理员.医士.外科的丹毒等,仍旧保持原状.

安德烈.叶菲梅奇非常喜爱智慧和正直;然而他缺乏坚强的性格,不相信他有权利在自己四周建立合理而正直的生活.下命令.禁止.坚持,在他是根本办不到的.看上去,仿佛他起过誓,永远也不提高嗓门,不发号施令似的.说一句"给我这个"和"把那个拿来",在他是困难的.每逢他想吃东西,他就迟疑不决地咳嗽几声,对厨娘说:"最好给我喝点茶,......"或者"最好开饭吧".至于对总务处长说,不要再偷东西,或者把他赶走,或者索性取消这个不必要的寄生的职位,在他是完全没有力量做到的.每逢人家欺骗他,或者奉承他,或者送来一份明明是假造的帐单要他签字,他的脸就涨得象虾那样红;他虽然觉得于心有愧,但还是在帐单上签了字.每逢病人向他抱怨说他们在挨饿,或者抱怨说助理护士态度粗暴,他就发窘,惭愧地嘟哝说:

"好,好,我以后调查一下.......多半这是误会......."

起初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很勤奋.他每天从早晨起到中午一直给人看病,动手术,甚至接生.女人们说他工作用心,诊断很灵,特别是儿科病和妇女病.然而时间一长,这个工作由于单调,显然无益而使他感到厌烦了.今天接诊三十个病人,到明天一看,加到三十五个了,后天又加到四十个,照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干下去,可是城里的死亡率却并没有降低,病人仍然不断地来.从早晨起到吃中饭为止,要对四十个门诊病人认真有所帮助,那是体力上办不到的,于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结果就成了骗局.一年接诊一万二千个病人,说得干脆点,那就是欺骗了一万二千个人.至于把重病人安置在病房里,按科学的规定给他们治疗,那也不可能;因为规定倒是有的,科学却没有.如果丢开哲学,象别的医师那样一板一眼地按照规定办事,那么为此首先就需要洁净和通风,而不是污秽,需要有益健康的食物,而不是酸臭的白菜汤,需要优秀的助手,而不是盗贼.

再者,既然死亡是每个人的正常而合理的结局,那又何必阻止他们死亡呢?如果一个小商人或者文官多活五年或者十年,这又有什么益处呢?如果认为医学的目标就在于用药品减轻痛苦,那就不能不引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减轻痛苦呢?第一,据说,痛苦足以使人达到精神完美的境界;第二,人类要是真的学会用药丸和药水来减轻痛苦,那就会完全抛弃宗教和哲学,可是到现在为止,人类在宗教和哲学里不但找到了避免一切烦恼的保障,甚至找到了幸福.普希金临死以前受到极大的痛苦,可怜的海涅因为瘫痪而卧床好几年,那么安德烈.叶菲梅奇或者玛特辽娜.萨维希娜之流为什么就不该生病呢?他们的生活本来就空虚,要是再没有痛苦,那就会全然空虚,象阿米巴的生活一样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被这些想法压倒,心灰意懒,从此不再每天到医院去了.

$$$$六

他的生活是这样过的.早晨他照例八点钟光景起床,穿好衣服,喝茶.然后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看书,或者到医院去.那边,在医院里,门诊病人在狭窄幽暗的过道里坐着,等候看病.杂役们和助理护士们在他们面前跑来跑去,皮靴把砖地踩得咚咚响.消瘦的病人们穿着长袍走过此地.死尸和装满秽物的器皿也从这儿抬过去.小孩子啼哭,穿堂风吹进来.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这样的环境对于发烧的.害肺痨的和一般敏感的病人是一种折磨,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候诊室里,他遇见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那是个矮胖子,他的肥脸刮得很光,洗得干干净净,态度温和.沉稳,穿着肥大的新衣服,看上去与其说象医士,倒不如说象枢密官.他在城里私人行医,生意兴旺,他系着白领结,自认为比医师精通医道,因为医师根本不私人行医.候诊室的墙角上有个神龛,其中放着一个大圣像,面前点着一盏笨重的长明灯,旁边有一个高蜡台,蒙着白套子.墙上挂着主教的肖像.圣山修道院的风景照片,一圈圈干枯的矢车菊.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信教,喜欢庄严的仪式.圣像是由他出钱设置的.每到星期日,由他下命令,要一个病人在候诊室里大声念赞美诗,念完以后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亲自提着手提香炉走遍各个病室,摇炉散香.

病人很多,时间却少,因此他的工作只限于简短地问一问病情,发给一点药品,例如氨搽剂或者蓖麻油等.安德烈.叶菲梅奇坐在那儿,用拳头支着脸颊,沉思着,然后随口提几个问题.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也坐下,搓着手,偶尔插一句话.

"我们生病,受穷,"他说,"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好好地祷告仁慈的上帝.是啊!"

在诊病的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不做任何手术.他早已停止做手术,一见到血就激动得难受.每逢他不得不扳开孩子的嘴,为了看一下喉咙,而孩子哭哭啼啼,伸出小手招架的时候,他的耳朵里便嗡嗡地响,头发晕,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连忙开个药方,摆一摆手,让女人赶快把孩子带走.

他诊病的时候,病人畏畏缩缩,说话没条理,再加上庄严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坐在旁边,墙上挂着照片,二十多年来他一成不变地问那些话,......这一切不久就使他感到厌倦了.他看过五六个病人以后就走了.他走后,其余的病人由医士独个儿诊治.

安德烈.叶菲梅奇回到家里,愉快地想到,谢天谢地,他早已不私人行医,现在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搅他,就立刻在书房里桌子旁边坐下,开始看书.他读很多的书,总是读得津津有味.他的薪金有一半都用在买书上,他寓所里六个房间倒有三个房间堆满了书籍和旧杂志.他最喜爱的是历史和哲学著作,关于医学,他只订了一份《医师》,而且总是从后面看起.这种阅读每一次都是毫不间断地持续几个钟头,他并不感到疲劳.他读书不象以前伊凡.德米特利奇那样快,那样急,而是读得慢,钻得深,常常在他喜欢的或者不理解的段落上停顿一下.书本旁边总是放着一小瓶白酒,另外有一根腌黄瓜或者一个盐渍苹果,直接放在粗呢桌布上,没有盛在碟子里.每过半个钟头,他眼睛不离开书,斟上一杯白酒,喝下去,然后不用眼睛去看,用手摸到那根黄瓜,咬下一小截来.

下午三点钟,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门前,嗽着喉咙说:

"达留希卡,最好开饭吧......."

吃过一顿做得很差.不干不净的中饭以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在他那些房间里走来走去,把胳膊交叉在胸前,思索着.钟敲了四下,后来敲了五下,他仍然在走动和思索.有的时候厨房的门吱吱嘎嘎响起来,达留希卡那张睡意蒙的红脸从门里探出来.

"安德烈.叶菲梅奇,到您喝啤酒的时候了吧?"她操心地问.

"不,还没到时候,......"他回答说."我要等一忽儿,......我要等一忽儿......."

通常,将近傍晚,邮政局长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来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在全城居民当中只有跟这个人交往还没觉得厌烦.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以前是个很富有的地主,在骑兵团里服役,可是后来破了产,到老年为贫穷所迫而到邮政部门工作.他的外表活泼健康,蓄着浓密的白色络腮胡子,风度文雅,嗓音响亮好听.他心眼好,感情重,可是脾气躁.遇到邮局里有的顾客提出抗议,或者对某件事不同意,或者只不过议论一下,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就会涨红脸,浑身发抖,用雷鸣般的声音嚷道:"闭嘴!"因此这个邮政机构早就出了名,是个谁都怕去的衙门.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认为安德烈.叶菲梅奇颇有教养,心地高尚,因而尊重他,爱他,而对其余的居民却态度高傲,就象对待自己的部下一样.

"我来了!"他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房间说."您好,我亲爱的!恐怕我已经惹得您厌烦了吧,啊?"

"正好相反,我很高兴,"医师回答他说."我见到您总是高兴的."

两个朋友在书房里一张长沙发上坐下,默默地吸一忽儿烟.

"达留希卡,给我们拿点啤酒来才好!"安德烈.叶菲梅奇说.

他们仍然默默无言地把第一瓶酒喝完,医师在沉思,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则面露快乐活泼的神情,象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要讲似的.谈话总是由医师开头.

"多么可惜啊,"他缓慢地轻声说,一面摇着头,眼睛不看对方的脸(他从来也不直视人家的脸),"真是可惜极了,尊敬的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我们城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聪明而有趣地谈谈天的人,他们也不喜欢谈天.这在我们就成了很大的苦事.甚至知识分子也不免于庸俗,我可以断言,他们的智力水平丝毫也不比下层人高."

"完全对.我同意."

"您自己也知道,"医师继续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轻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智慧的最崇高的精神表现以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没有趣味的.智慧在兽类和人之间划了一条明显的界线,暗示了人类的神圣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代替了实际上不存在的人类的不朽.由此看来,智慧是快乐的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们在四周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智慧,可见我们的快乐被剥夺了.不错,我们有书,不过这跟活跃的谈话和交往截然不同.如果您容许我做一个不完全恰当的比喻的话,那么书是音符,谈话才是歌."

"完全对."

紧跟着是沉默.达留希卡走出厨房,带着茫茫然的悲痛神情,在门口站住,用拳头支住脸,想听一听.

"唉!"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叹道."对现在的人的智慧,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他就讲起过去的生活有多么健康,快活,有趣,从前俄国有多么聪明的知识分子,他们对荣誉和友谊有多么高尚的看法.他们借出钱去不要借据,认为朋友有难而不伸出手去援助是一种耻辱.而且从前有什么样的出征.冒险.交锋,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女人啊!还有高加索,那是多么惊人的地区!有一个营长的妻子,是个怪女人,常穿上军官的衣服,每到傍晚独自骑马到山里去,向导也不带.据说她跟山村里一个小公爵有了风流韵事.

"圣母啊,母亲啊,......"达留希卡叹道.

"那时候人们怎样喝酒!怎样吃饭啊!而且有多么激烈的自由主义者!"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着,却没听进去.他在思考什么事,不时呷一口啤酒.

"我常常盼望有些聪明人,跟他们谈谈天,"他忽然打断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的话说."我的父亲让我受到良好的教育,可是他在六十年代的思想影响下,硬要我做医生.我觉得要是当时我没听从他的话,那我如今就处在智力活动的中心了.大概我会做大学一个系里的教员吧.当然,智慧也不是永久的,而是变动无常的,可是您已经知道为什么我对它有偏爱.生活是恼人的牢笼.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成年时期,思想意识成熟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好象关在一个牢笼里,逃不出去似的.确实,他从不存在成为有生命的东西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由某种偶然的条件促成的.......这是为什么?他要弄明白自己生活的意义和目的,人家却对他说不清,或者说些荒唐的话.他敲门,门却不开.后来,死神来找他了,这也是违背他的意志的.因此,犹如在监狱里人们被共同的不幸联系着,由于聚在一起而感到轻松些一样,在生活里也只有在喜爱分析和归纳的人们凑在一起,交流彼此的骄傲而自由的思想,借此消磨时间的时候,人才能不觉得自己被关在牢笼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智慧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的快乐."

"完全对."

安德烈.叶菲梅奇没有瞧着对方的脸,放低了声音,讲讲停停,继续谈着有智慧的人以及跟他们的谈话.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注意地听他讲话,同意道:"完全对."

"那么您不相信灵魂不朽吗?"邮政局长突然问道.

"是的,尊敬的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我不相信,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

"老实说,我也怀疑.不过,话说回来,我又有一种感觉,好象我永远也不会死似的.哎,我心里想,老家伙,你也该死了!可是我的灵魂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别相信,你不会死!......,"

九点钟过后不久,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走了.他在前堂穿上皮大衣,叹口气说:

"可是命运把我们打发到多么荒僻的地方来了!最恼人的是我们不得不死在这个地方.唉!......"

$$$$七

安德烈.叶菲梅奇把朋友送走以后,就挨着桌子坐下,又开始读书.傍晚,以及后来的夜晚,四周一直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来干扰.时间也似乎停住,跟医师一起屏息不动,瞧着书本;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那本书和带绿罩子的灯了.医师的农民般粗俗的脸渐渐开朗,在人类智慧的活动面前现出感动而着迷的笑容.啊,为什么人类不能长生不死呢?他想.为什么要有脑中枢和脑回,为什么要有视力,话语,自我感觉,天才呢?所有这些岂不都是注定了要埋进土里,最后跟地壳一起冷却,然后随着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几百万年,既没有意义,也没有目的吗?为了冷却,然后旋转,大可不必把人以及人的高尚的.近乎神的智慧从虚无中引出来,然后仿佛开玩笑似的再把它化为泥土.

这是新陈代谢!然而以此代替不朽来安慰自己,那是何等怯懦!自然界所发生的这种无意识的变化过程比人的愚蠢还要低下,因为愚蠢毕竟还含有知觉和意志,而那种过程却是根本什么内容也没有的.只有在死亡面前恐惧多于尊严的懦夫,才会安慰自己说,他的尸体迟早会生成青草.石头.癞蛤蟆的.......在新陈代谢中见到不朽,那是奇怪的,就跟一把珍贵的提琴被砸碎,毫无用处以后却预言装提琴的盒子会有光辉的前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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