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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契诃夫/译者:汝龙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1

等到时钟敲响,安德烈.叶菲梅奇就往圈椅的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思索一忽儿.处在刚从书本上读来的优美思想的影响下,他无意中回顾一下他的过去和现在.过去是可憎的,还是不想为妙.可是现在也跟过去一样.他知道,正当他的思想随同冷下去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时候,医师住宅旁边的大楼里,人们却在疾病和肉体方面的污秽中受着煎熬.也许有人睡不着觉,在跟虫子作战,有人受着丹毒的传染,或者因为绷带扎得太紧而呻吟.也许病人们在跟助理护士打牌,喝酒.每年有一万二千人受着欺骗,医院的全部工作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建立在盗窃.争吵.诽谤.裙带关系上,建立在卑劣的庸医骗术上.医院象以前一样,仍然是个不道德的机关,对居民的健康极其有害.他知道在第六病室的铁格窗里尼基达殴打病人,也知道莫依塞依卡每天到城里去乞讨.

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近二十五年来医学发生了神话般的变化.当初他在大学里念书,觉得医学不久也会获得象炼金术和玄学那样的命运,可是现在他夜里读书的时候,医学却感动他,在他的心里引起惊奇,甚至赞叹.真的,它射出了多么出人意外的光辉,发生了什么样的革命啊!多亏防腐剂,伟大的皮罗戈夫认为甚至in spe(拉丁语:在将来.)都不能做的手术,如今也能做了.普通的地方自治局医师都敢于做截除膝关节的手术了.至于剖腹术,一百例中只有一例造成死亡.结石病已经被人认为是小事,甚至再也没有人为它写文章了.梅毒已经可以得到根本治疗.还有遗传学说,催眠术,巴斯德(巴斯德(1822—1895),法国生物学家,近代微生物学奠基人之一.)与科赫(科赫(1843—1910),德国科学家,微生物学创始人之一.)的发现,以统计为基础的卫生学,还有我们俄国的地方自治局医疗事业!精神病学以及现代的精神病分类法.诊断法.医疗法,跟过去相比,无异于十足的厄尔布鲁士(俄国高加索的海拔很高的山峰.).现在不再往疯子头上泼冷水,也不再给他们穿紧身衣,而用人道主义态度对待,而且据报纸上的消息说,甚至为他们演剧.办舞会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按现代的眼光和风尚来看,象第六病室这样恶劣的机构也许只可能在离铁道二百俄里的小城市中出现,在那种地方,市长和所有的市议员都是半文盲的小市民,把医师看做术士,对医师必须相信,不能加以任何批评,哪怕他把烧熔的锡灌进人的嘴里去也得相信他.换了在别的地方,社会人士和报纸早就把这个小小的巴士底(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期间被群众捣毁的巴黎监狱.)捣得稀烂了.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睁开眼睛,问自己说."由此能得出什么结论来呢?有防腐剂也罢,有科赫也罢;有巴斯德也罢,可是事情的实质丝毫也没有改变.患病率和死亡率依然如故.他们给疯子办舞会,演戏,然而仍旧不能让他们自由行动.可见这一切都是废话和瞎忙,最好的维也纳医院和我的医院之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悲哀和一种近似嫉妒的感觉却不容他漠不关心.这多半是由于疲劳吧.他那沉甸甸的头向书本垂下去,他就用两只手托住脸,想让它舒服一点,暗自想道:

"我在做有害的工作.我从人们手里领了薪金,却欺骗他们.我不正直.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我只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罪恶的一小部分:所有县里的文官都是有害的,都白领薪金.......可见我不正直不能怪我本人,而要怪时代.......我要是晚生二百年,就会成为另一个人了."

等到时钟敲了三下,他就熄掉灯,走到寝室去.他并不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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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地方自治局表示慷慨,议决在地方自治局医院开办之前,每年拨出三百卢布作为补助金,供城内医院增加医务人员之用.为了协助安德烈.叶菲梅奇,县医师叶甫根尼.费多雷奇.霍包托夫受聘到城里来了.他还很年轻,不满三十岁.这是个高身量的黑发男子,高颧骨,小眼睛,大概他的祖先是异族人.他来到城里,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只有一只又小又破的手提箱,还带着一个难看的年轻女人,他称她为厨娘.这个女人有个吃奶的婴儿.叶甫根尼.费多雷奇头戴有遮檐的制帽,脚穿高统皮靴,冬天身穿短皮袄.他跟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和会计主任交上了朋友,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把别的文官叫做贵族,躲着他们.他的整个住所里只有一本书,就是《一八八一年维也纳医院最新处方》(这篇小说发表于一八九二年,因此那些"最新处方"已经相当旧了.).他去看病人,也总是带着这本书.每到傍晚他就到俱乐部去打台球,可是不喜欢打牌.他在谈话当中很喜欢使用这类字眼:"无聊之至","废话连篇","你别故布疑阵"等等.

他每星期到医院里来两次,查病房,看门诊.医院里完全不用消毒方法,用拔血罐放血,这些都惹得他气忿,然而他并没有引用新的办法,生怕因此得罪安德烈.叶菲梅奇.他认为他的同事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老滑头,怀疑他有很多钱,私下里嫉妒他.他恨不得占据他的职位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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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三月底的一天傍晚,那是地上已经没有积雪,椋鸟在医院的园子里歌唱的时候,医师送他的朋友邮政局长到大门口.正巧这当儿,犹太人莫依塞依卡带着战利品回来,走进院子.他没戴帽子,光脚穿着浅腰套鞋,手里拿着一小包施舍品.

"给我一个小钱!"他对医师说,冷得发抖,微微地笑.

安德烈.叶菲梅奇素来不肯回绝任何人,就给了他一枚十戈比硬币.

"这多么不好啊,"他暗想,瞧着莫依塞依卡的光脚以及又红又瘦的足踝."瞧,脚都湿了."

这在他的心里激起一种又象是怜悯又象是嫌恶的感情,他就跟在犹太人后面往小屋走去,时而看一下他的秃顶,时而看一下他的足踝.医师一走进去,尼基达就立即从那堆破烂东西上跳起来,挺直身子.

"你好,尼基达,"安德烈.叶菲梅奇声音柔和地说."发给这个犹太人一双皮靴才好,要不然他会感冒的."

"是,老爷.我去报告总务处长."

"劳驾.你用我的名义请求他好了.你就说这是我提出的请求."

从前堂通到病室去的门敞开着.伊凡.德米特利奇在床上躺着,用胳膊肘把身子支起来,不安地听着生疏的说话声,忽然认出了医师.他气得周身发抖,跳下床,脸色通红而凶恶,眼睛瞪得很大,跑到病室的中央.

"大夫来了!"他叫道,哈哈大笑."总算来了!诸位先生,我给你们道喜,大夫大驾光临了!该死的坏蛋!"他尖声叫道,跺一下脚,气得发狂,以前病室里谁也没见到他这样暴怒过."打死这个坏蛋!不,打死都不解恨!把他淹死在粪坑里才好!"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见这话,就从前堂探头往病室里看一眼,声音柔和地问道: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伊凡.德米特利奇叫道,带着威胁的神情走到他跟前,急忙把身上的长袍裹一裹紧."为什么?你是贼!"他憎恶地说,努出嘴唇,仿佛要啐唾沫似的."骗子!刽子手!"

"请您安静一下,"安德烈.叶菲梅奇说,负咎地微笑着."我向您保证,我从没偷过什么东西,至于别的话,您可能说得过火了.我看得出来您在生我的气.您安静一下,我请求您.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冷静地说一下:您为什么生气?"

"那您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因为您有病."

"对,有病.可是要知道,有成百上千的疯子在自由地走来走去,因为您糊涂得分不清疯子和健康的人.可是为什么我,还有,喏,这些不幸的人,必须象替罪羊似的替大家关在这儿?您.医士.总务处长和所有你们这些医院里的混蛋,在道德方面不知比我们之中每个人要卑下多少,可是为什么关在这儿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这跟道德方面和道理全不相干.一切都要看机会.谁要是关在这儿,谁就只好待在这儿,谁要是没关在这儿,谁就到处溜达,就是这么回事.讲到我为什么是医师,而您是精神病人,这既与道德无关,也讲不出道理来,纯粹是由于简单的偶然性而已."

"这种废话我不懂,......"伊凡.德米特利奇声音沉闷地说,在他的床上坐下.

尼基达当着医师的面不便搜查莫依塞依卡,于是那个犹太人便把一块块两包.纸片.小骨头摊在他自己的床上.他仍然冷得发抖,嘴里用唱歌般的音调很快地说着犹太话.大概他以为他在开铺子了.

"放我出去,"伊凡.德米特利奇说,他的嗓音发颤.

"我办不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您来判断一下吧,如果我把您放了,这于您有什么好处呢?您出去吧.城里人或者警察会把您抓住,送回来的."

"对了,对了,这倒是实话,......"伊凡.德米特利奇说,擦着他的额头."这真可怕!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喜欢伊凡.德米特利奇的说话声和年轻聪明的面容,以及他那种愁苦的脸相.他想对这个青年人亲热点,安慰他一下.他就在床上挨着他坐下,沉吟一下,说:

"您问该怎么办.处在您的地位最好是从这儿逃走.然而可惜,这没用处.人家会抓住您.社会在防范罪犯.精神病人以及一般不稳当的人方面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心平气和地认定您非住在这里不可."

"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必要."

"一旦有了监狱和疯人院,那就总得有人关在里面才成.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另外的人.您等着吧,到遥远的未来,监狱和疯人院绝迹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有这种铁格窗,不会有这种长袍了.当然,那样的时代是迟早要来的."

伊凡.德米特利奇冷笑.

"您在说笑话了,"他眯细眼睛说."象您和您的助手尼基达这样的老爷们,跟未来毫不相干.不过您可以放心,先生,美好的时代会来的!让我用俗话来表白一下我的想法,您自管笑我吧,反正新生活的曙光会大放光芒,真理会胜利,于是,我们的街上就会有盛大的节日!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会死掉,可是,别人的后代会等到的.我全心全意地祝贺他们,我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啊!求上帝保佑你们,朋友们!"    

伊凡.德米特利奇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站起来,向窗子那边伸出手去,声调激动地继续说道:

"我从这铁格窗里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高兴啊!"

"我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高兴."安德烈.叶菲梅奇说,觉得伊凡.德米特利奇的动作象在演戏,同时又觉得很喜欢."监狱和疯人院将来都不会有,真理会象您所说的那样胜利,然而要知道,事物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自然界的规律依然如故.人们如同现在一样,还是会生病,衰老,死亡.不管将来有多么灿烂的曙光照亮您的生活,可是到头来您还是会躺进棺材,被人钉上钉子,丢进墓穴里."

"那么永生呢?"

"哎,算了吧!"

"您不相信,可是呢,我却相信.不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里还是伏尔泰的书里,有个人物说:要是没有上帝,人们就应当造出一个来(法国作家.哲学家.政论家伏尔泰 (1694—1778)在《寄语论三名觊觎王位者的新书的作者》(1769)一文中说:"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当把它造出来".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他的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一个人物之口引用了上述的话,并且增补了一句:"而且确实,人类造出上帝来了."......俄文本编者注).我深深地相信,如果没有永生,那么伟大的人类智慧迟早会把它造出来."

"说得好,"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愉快地微笑着."您相信,这是好事.人有了这样的信心,哪怕幽禁在四堵墙当中,也能生活得很快乐.您以前在什么地方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上过大学,可是没有毕业."

"您是个有思想和爱思考的人.在任何环境里您都可以保持内心的平静.那种极力要理解生活的.自由而深入的思考,那种对人间的无谓纷扰的全然蔑视,这是两种幸福,比这更高的幸福人类还从来没有领略过呢.您哪怕在三通铁栅栏里生活,也能享受这样的幸福.第欧根尼(第欧根尼(约前404—约前323),古希腊哲学家.关于他的生活,有很多传说保留下来.据说,这位哲学家奉行极端的禁欲主义,住在木桶里;而且他还大白天提着灯寻找有权利称为人的人.......俄文本编者注)住在木桶里,可是他比天下所有的皇帝都幸福."

"您那个第欧根尼是蠢货,"伊凡.德米特利奇阴郁地说."您干什么跟我谈第欧根尼,谈什么理解生活?"他忽然生气了,跳起来说."我爱生活,热烈地爱生活!我得了被虐狂,经常恐惧得厉害,然而有些时候我的心里却充满对生活的渴望,在那种时候我总害怕自己会发疯.我非常想生活,非常想!"

他激动得在病室里走来走去,然后压低了嗓音说:

"每逢我想望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生出种种幻觉.似乎有些人走到我跟前来了,我听见说话声和音乐声,我觉得自己好象在一个树林里或者海岸上散步,我那么热切地渴望纷扰,渴望忙碌.......请您对我讲一讲,外边有什么新闻吗?"伊凡.德米特利奇问."外边怎么样?"

"您想知道城里的情况呢,还是一般的情况?"

"哦,您先给我讲一下城里的情况,然后再讲讲一般的情况."

"好吧.城里乏味得难受.......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谈谈天,也听不到任何人说出有意思的话.没有什么新来的人.不过倒有一个年轻的医师霍包托夫不久以前来了."

"居然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来了.他怎么样,是个俗物吗?"

"是的,他是个没有教养的人.您要知道,这真奇怪.......根据一切迹象来判断,在我们的一些大城里,智力并没有停滞,而是在活动,也就是说,那边一定有真正的人;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每次从那儿派到我们这儿来的,都是些叫人看不上眼的人.这个不幸的城啊!"

"是啊,这是个不幸的城!"伊凡.德米特利奇叹了口气,说道,随后又笑起来."那么,一般的情况怎么样?报纸和杂志上有些什么文章?"

病室里已经暗下来.医师站起身,立在那儿讲国外和国内人们写了些什么文章,目前可以看出有什么样的思想潮流.伊凡.德米特利奇注意地听着,提出些问题,可是忽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抱住头,在床上躺下,背对着医师.

"您怎么了?"安德烈.叶菲梅奇问.

"您休想再听见我说一个字!"伊凡.德米特利奇粗暴地说."躲开我!"

"这是为什么?"

"我跟您说:躲开我!干吗追问?"

安德烈.叶菲梅奇耸耸肩膀,叹口气,走出去.他走过前堂的时候说:

"最好把这个地方收拾一下,尼基达.......气味难闻极了!"

"是,老爷."

"多么招人喜欢的年轻人!"安德烈.叶菲梅奇心里想着,走回他的寓所."我在此地住了这么久,他似乎是头一个可以谈谈天的人.他善于思考,所关心的也正是应该关心的事."

他读书以及后来躺下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想伊凡.德米特利奇,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起昨天同一个聪明而有趣的人相识,就决定一有机会再到他那儿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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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德米特利奇仍然按昨天的姿势躺着,两只手抱住头,腿缩起来.旁人看不见他的脸.

"您好,我的朋友,"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您没睡着吧?"

"第一,我不是您的朋友,"伊凡.德米特利奇嘴对着枕头说,"第二,您算是白忙了:您休想从我的嘴里掏出一句话来......."

"奇怪,......"安德烈.叶菲梅奇狼狈地嘟哝说."昨天我们谈得那么融洽,可是忽然,不知什么缘故,您怄气了,一下子不谈下去了.......多半是我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或者讲出了不符合您的信念的想法......."

"哼,居然要我相信您的话!"伊凡.德米特利奇说,欠起身来,讥诮而不安地瞧着医师.他的眼睛是红的."您可以到别的地方去侦察,刺探,可是在这儿您无能为力.我昨天就已经明白您来的目的了."

"奇怪的想法!"医师含笑说."那么您以为我是密探吧?"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密探也好,大夫也好,都是一回事,反正是派来刺探我的."

"哎,说真的,请原谅我直说,您可真是个......怪人!"

医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不以为然地摇头.

"不过,就算您说得不错,"他说,"就算我在阴险地套出您的话来,好把您告到警察局去,他们就逮捕您,审判您;可是难道您在法庭上和监狱里,会比待在这儿更糟?如果您被判终身流放,甚至服苦役,难道那就比关在这个小屋里更糟?我觉得不见得更糟.......那么您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这些话看来对伊凡.德米特利奇起了作用.他放心地坐下了.

那是下午四点多钟,平日,在那种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总是在自己家里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达留希卡问他是不是到喝啤酒的时候了.外面没有风,天气晴朗.

"我饭后出来散步,喏,您看,我就顺便走到这儿来了,"医师说."现在完全是春天了."

"现在是几月?三月吗?"伊凡.德米特利奇问.

"是的,三月底."

"外面满地是泥吗?"

"不,不很烂.园子里已经有路可走了."

"现在要是能坐上四轮马车到城外去兜兜风,那才好呢,"伊凡.德米特利奇说,揉揉他的红眼睛,仿佛半睡不醒似的,"然后就回到家里,走进温暖舒适的书房,......找个好大夫治一下头痛.......我已经很久没有照普通人那样生活了.这儿真糟!糟得叫人受不了!"

他经历过昨天的激动以后,感到疲乏,无精打采,讲话不起劲了.他的手指头发抖,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头痛得厉害.

"温暖舒适的房间和这个病室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安德烈.叶菲梅奇说."安宁和满足不是在人的外部,而是在人的内心."

"这话怎么讲?"

"普通人是从身外之物,也就是从马车和书房,期待好的或者坏的东西,而有思想的人却在自己的内心期待这些东西."

"您到希腊去宣传这种哲学吧,那儿天气暖和,弥漫着酸橙的香气.这种哲学却跟这儿的气候配不上.我跟谁谈起第欧根尼来着?莫非就是跟您谈过?"

"是的,昨天跟我谈过."

"第欧根尼不需要书房和温暖的住处,那边没有这些东西也已经够热的了.自管睡在木桶里,吃橙子和橄榄好了.不过,要是他有机会到俄国来生活,那么,慢说十二月里,就是五月里也会要求到房间里去住.恐怕他会冷得缩成一团呢."

"不.对寒冷,如同对所有的痛苦一样,人能够全无感觉.马可.奥勒留(马可.奥勒留,见本书第47页注①.)说:'痛苦乃是一种生动的痛苦概念:如果你运用意志的力量改变这种概念,丢开它,不再诉苦,痛苦就会消散.,(在契诃夫的故乡塔甘罗格的契诃夫私人图书馆里保存着《马可.奥勒留.安敦尼皇帝自省录》一书,上有契诃夫的很多批注.此处的一段话即引自该书.......俄文本编者注)这话是中肯的.大圣大贤或者单纯地有思想和爱思索的人,其所以与众不同,恰恰就在于蔑视痛苦.他们永远心满意足,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讶."

"这样说来我就是个呆子,因为我痛苦,不满足,对人的卑劣感到惊讶."

"您不该这样说.如果您多想一想,就会明白所有这些使我们激动的身外之物都是多么渺小.人应当力求理解生活,真正的幸福就在于此."

"理解......"伊凡.德米特利奇说,皱起眉头."什么身外之物啦,内心啦.......对不起,这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他说,站起来,气忿地瞧着医师,"我只知道上帝是用热血和神经把我创造出来的,是啊!人的机体组织,如果是有生命的,就必然对一切刺激有反应.我就有反应!受到痛苦,我就用喊叫和泪水来回答;见到卑劣,我就用忿怒来回答;对于肮脏,我就用厌恶来回答.依我看来,实际上这才叫生活.机体越低级,它的敏感性就越差,对刺激的反应也越弱.机体越高级,就越敏感,对现实的反应也越有力.这点道理您怎么会不懂呢?您是医师,却不懂这类小问题!为了蔑视痛苦,永远心满意足,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讶,人就得弄到这般地步才成,"说着,伊凡.德米特利奇指了指满身脂肪的胖农民,"或者,必须在苦难中把自己磨练得麻木不仁,对苦难失去一切感觉,换句话说,也就是停止生活.对不起,我不是圣贤,也不是哲学家,"伊凡.德米特利奇气忿地继续说,"那些道理我一点也不懂.我也不善于讲道理."    

"刚好相反,您讲起道理来很出色."

"您所模拟的斯多葛派(自公元前四世纪起在古代奴隶占有制社会兴起的一个哲学派别,认为智者应该顺应自然,清心寡欲,晚期斯多葛派宣扬唯心主义的宿命论观点.)哲学家们是些了不起的人,然而他们的学说远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停滞,没有前进过一步,将来也不会进展,因为它不切实际,脱离生活.它只在以研究和品味各种学说消磨生活的少数人当中获得成功,而大多数人却不能理解它.凡是宣扬漠视富裕.漠视生活的舒适.蔑视痛苦和死亡的学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因为大多数人从没享受过富裕,也从没享受过生活的舒适;对他们来说,蔑视痛苦无异于蔑视生活本身,因为人的全部实质就是由饥饿.寒冷.委屈.损失等感觉以及在死亡面前的汉姆雷特式的恐惧构成的.全部生活不外乎这些感觉:人可以因这种生活而苦恼,憎恨它,可是不能蔑视它.是啊,我再说一遍,斯多葛派的学说绝不可能有前途.从开天辟地起直到今天,您看得明白,不断进展着的是奋斗,对痛苦的敏感,对刺激的反应能力......."

伊凡.德米特利奇忽然思路中断,停住口,烦恼地擦额头.

"我本来想说一句重要的话,可是我的思路乱了,"他说,"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对了!我想说的是这个:有一个斯多葛派的人为了给一个亲人赎身,就自己卖身做了奴隶.那么,您看得明白,即使斯多葛派也对刺激作出了反应;因为要做出这种舍己为人的慷慨行动,就必须有能够愤慨和怜悯的灵魂才成.我在这儿,在这个监狱里,已经把我学到过的东西统统忘光了,要不然我还能想起一点什么来.那么拿基督来说,怎么样呢?基督对现实生活的反应是哭泣,微笑,忧伤,气忿,甚至苦恼.他并没有带着笑容去迎接痛苦,也没有蔑视死亡,而是在客西马尼花园里祷告,求这个杯子离开他(参看《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三十六节.)."

伊凡.德米特利奇笑起来,坐下.

"姑且假定人的安宁和满足不在外界,而在自己的内心,"他说."姑且假定人必须蔑视痛苦,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讶吧.可是您有什么理由宣扬这些呢?您是圣贤?是哲学家?"

"不,我不是哲学家,可是每个人都应当宣扬它,因为它是合情合理的."

"不,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自认为有资格议论理解生活,蔑视痛苦,和诸如此类的事.莫非您以前受过苦?您懂得什么叫痛苦?请容我问一句:您小时候挨过打吗?"

"不,我的父母是厌恶体罚的."

"可是我的父亲却死命地打过我.我的父亲是个性情专横.害着痔疮的文官,鼻子很长,脖子发黄.不过我们还是来谈您吧.您有生以来,谁也没有用手指头碰过您一下,谁也没有吓唬过您,把您打得死去活来,您健壮得象牛一样.您在父亲的羽翼下长大成人,由他出钱供您读书,后来又一下子谋到了这个俸禄很高而工作清闲的职位.二十多年来您住着不花钱的房子,由公家供炉火,供灯烛,供仆役,同时又有权利爱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爱工作多少就工作多少,即使什么都不干也没关系.您天生是个疲沓的懒人,因而极力把生活安排得不让任何事情来惊扰您,免得您动一动.您把工作交给医士和其他的坏蛋去做,自己却在温暖而清静的地方坐着,积攒钱财,阅读书籍,以思索各种高超的无聊问题为乐,而且,"说到这儿,伊凡.德米特利奇瞧了瞧医师的红鼻子,"喝酒.一句话,您并没见识过生活,完全不了解它,只在理论上认识现实生活.至于您蔑视痛苦,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讶,那理由很简单:一切皆是空虚啦,外界和内心啦,蔑视生活.痛苦和死亡啦,理解生活啦,真正的幸福啦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最适合俄国懒汉的哲学.比方说,您看见一个农民打他的妻子.何必多管闲事呢?让他去打好了,反正这两个人迟早都要死的,况且打人的人在打人这件事上所侮辱的并不是挨打的人,却是他自己.酗酒是愚蠢的,不象样子的,然而喝酒也是死,不喝酒也是死.有一个村妇来了,她牙痛.......哼,那又有什么关系?痛苦乃是痛苦的概念,再说人生在世免不了生病,大家都要死的;因此,娘们儿,去你的吧,不要妨碍我思考和喝酒.一个青年来请教该做些什么事,该怎样生活.换了别人,在回答以前总要想一想,可是您的答案却是现成的:努力去理解吧,或者努力去追求真正的幸福吧.可是这种神话般的.'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当然,答案是没有的.在这儿,我们被关在铁格子里,长期幽禁,受尽折磨,然而这挺好,合情合理,因为这个病室和温暖舒适的书房之间没有任何差别.好惬意的哲学:什么事也不干,良心却清清白白,觉得自己是个圣贤.......不,先生,这不是哲学,不是思考,不是眼界开阔,而是懒惰,托钵僧(指伊斯兰教或印度教的沿街乞讨.靠人施舍为生的修道士.)作风,浑浑噩噩的麻木.就是这样!......"伊凡.德米特利奇又生气了."您蔑视痛苦,可是您的手指头被房门夹了一下,恐怕您就要扯开嗓门大叫起来了!"

"也许我不叫呢,"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温和地微笑着.

"得啦,哪能呢!喏,要是您一下子中了风,或者有个混帐或蛮横的家伙利用他的地位和官品当众侮辱您,而且您知道他这样做了仍然可以逍遥法外;到那时候您才会明白叫别人去理解和寻求真正的幸福是怎么回事了."

"这话很有独到之处,"安德烈.叶菲梅奇说,快活地笑着,不住地搓手."您对概括的爱好使我感到又愉快,又吃惊.多承您刚才把我的性格勾勒了一番,简直精采得很.我得承认,跟您谈话使我得到很大的乐趣.好,我已经听完您的话,现在也请您费心听我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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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谈话又持续了近一个钟头,显然给安德烈.叶菲梅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此每天都到小屋去.他早晨到那儿去,午后也去,近黄昏的时候,他又常常在跟伊凡.德米特利奇谈天.起初伊凡.德米特利奇见着他觉得有点拘束,疑心他不怀好意,公开表示反感;不过后来却跟他处熟,他的生硬的态度就换成了傲慢.讥诮的态度.

不久医院里就传遍流言,说是医师安德烈.叶菲梅奇开始常到第六病室去了.医士也罢,尼基达也罢,助理护士也罢,谁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到那儿去,为什么在那儿一坐几个钟头,谈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开药方.他的行动显得古怪.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常常发现他不在家,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未有过.达留希卡也惶恐不安,因为医师不再按一定的时间喝啤酒,有的时候连吃饭都来迟了.

有一次,那已经是在六月底,霍包托夫医师有事去找安德烈.叶菲梅奇,却发现他不在家,就到院子里去找他,在那儿,有人告诉他说老医师到精神病人那儿去了.霍包托夫走进小屋,在前堂里站住,听见了这样的谈话:

"我们永远也谈不拢,您要叫我改信您那种信仰是办不到的,"伊凡.德米特利奇愤愤地说."您完全不熟悉现实生活,您从没受过苦,却象负泥虫(一种水稻害虫.)那样靠别人的痛苦生活.可是我从生下来那天起直到今天都在不断地受苦.因此我要坦率地说,我认为我在各方面都比您高明,比您在行.您不配开导我."

"我根本就无意于要您改信我的信仰,"安德烈.叶菲梅奇低声说,带着惋惜对方不愿理解他的心意的口气."问题不在这儿,我的朋友.问题不在于您受过苦而我没受过苦.痛苦和欢乐都是暂时的,我们不谈这些,去它们的吧.问题在于我和您都在思考,我们看出彼此都是善于思考和推理的人,不管我们的见解怎样分歧,这一点却把我们联系起来了.但愿您知道,我的朋友,我多么厌恶那普遍存在的狂妄.平庸.愚钝,我每次跟您谈话却又多么高兴!您是聪明人,我感到跟您在一起很快活."

霍包托夫把门推开一条缝,往病室里看了一眼.戴着尖顶帽的伊凡.德米特利奇和安德烈.叶菲梅奇医师并肩坐在床上.疯子愁眉苦脸,打哆嗦,颤巍巍地裹紧身上的长袍;医师则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不动,他脸面通红,束手无策,心情忧郁.霍包托夫耸耸肩膀,冷冷地一笑,跟尼基达互相看一眼.尼基达也耸了耸肩膀.

第二天,霍包托夫跟医士一起来到小屋里.两个人站在前堂偷听.

"看样子,我们的老爷子头脑完全发昏了!"霍包托夫说着,从小屋里走出去.

"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庄重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叹道,小心地绕过水洼,免得弄脏他擦亮的皮靴."老实说,尊敬的叶甫根尼.费多雷奇,我早就料到会这样!"

$$$$十 二

此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开始发觉四周有一种神秘的气氛.杂役.助理护士.病人等,一遇见他就用疑问的目光瞧着他,然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往常他总是喜欢在医院的园子里遇见总务处长的女儿玛霞小姑娘,现在他带着笑容走到她跟前去,想摩挲她的小脑袋,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她从他身边跑掉了.邮政局长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听他讲话,也不再说:"完全对",却带着莫名其妙的慌张神情支吾道:"是啊,是啊,是啊......"同时若有所思而忧伤地瞧着他.不知什么缘故,他开始劝他的朋友戒掉白酒和啤酒;然而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是用种种暗示,时而讲起一个营长,那是个极好的人,时而讲起军团里的神甫,也是个挺不错的人,说是他们都常喝酒,得了病,不过后来戒了酒,病就完全好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同事霍包托夫来过两三次.他也劝他戒酒,而且无缘无故地建议他服用溴化钾(一种镇静剂.).

八月间,安德烈.叶菲梅奇收到市长的一封信,约他去谈一件很重要的事.安德烈.叶菲梅奇按约定的时间来到市政府,在那儿碰见军事长官.政府委派的县立学校校长.市参议员.霍包托夫,另外还有一个体态丰满.头发金黄色的先生,经过介绍,他才知道这是位医师.这位医师有着一个很难上口的波兰人的姓,住在离城三十俄里的养马场上,现在凑巧路过这个城.

"这儿有一份申请书,关系到您的工作部门,"等到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围着桌子坐下后,市参议员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喏,叶甫根尼.费多雷奇说,主楼里的药房嫌小,应当搬到偏屋去.这当然没有问题,搬去未尝不可,然而主要的问题在于那所偏屋需要修缮了."

"是的,不修缮不行了,"安德烈.叶菲梅奇沉吟一下说."比方说,如果把院角上的偏屋改作药房,那么这工程minimum(拉丁语:至少.)要用五百卢布.这是一笔没有效果的开支."

大家沉默了一忽儿.

"十年前我就呈报过,"安德烈.叶菲梅奇继续低声说,"我认为这个医院若是保持现状,那么,它对这个城市来说,是一种超过负担能力的奢侈品.它是在四十年代建成的,不过要知道,那时候的条件跟现在不同.这个城市把过多的钱花在不必要的建筑和多余的职位上.我想,换一种办法,用同样多的钱就可以办两所模范的医院."

"那我们就来采取另一种办法好了!"市参议员赶忙说.

"我已经呈报过,把医疗部门移交地方自治局办理."

"是啊,您把钱交给地方自治局,它可就塞进腰包里去了,"金黄头发的医师笑着说.

"照例如此,"市参议员同意道,也笑起来.

安德烈.叶菲梅奇用无精打采.暗淡无光的眼睛瞧着金黄头发的医师,说:

"我们应当公道才对."

又是沉默.茶端上来了.军事长官不知什么缘故显得很窘,隔着桌子碰了碰安德烈.叶菲梅奇的手,说道:

"您完全把我们忘掉了,大夫.不过您是修士:既不打牌,也不喜欢女人.您跟我们这班人来往一定觉得没意思."

大家讲起正派人在这个城里生活感到多么乏味.没有剧院,没有音乐,最近俱乐部里的跳舞晚会上,女人倒有二十名上下,男舞伴却只有两名.青年男子不跳舞,一直聚集在小卖部附近,或者打牌.安德烈.叶菲梅奇眼睛不瞧任何人,缓慢而低声地讲起城里人把精力,把心灵和智慧耗费在打牌和造谣上,不善于而且不愿意把时间用在有趣的谈话和读书上,不愿意享受智慧所提供的快乐,这是多么可惜,可惜极了.只有智慧才有趣,才值得注意,其余的一切都是低级.鄙俗的.霍包托夫注意地听他的同事讲话,忽然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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