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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英雄》
$$$$〔俄〕莱蒙托夫 著 吕绍宗 译
$$$$译 序
书架上的长篇小说《当代英雄》,好像是本薄薄的不起眼的小书;文学发展史上的《当代英雄》,却是"高耸在当代文学沙漠上"的"茕独的金字塔";"这样的长篇小说,在任何一国的文学中都会是一个重要现象"(别林斯基语).文学泰斗列夫.托尔斯泰为之倾倒,说"假若莱蒙托夫尚在,那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就显得多余了."语言大师契诃夫为之倾倒,竟说他恨不得"像中学生们那样分析......分析各个句子,分析各个句子成分......恨不得那样学习写作."
小说中故事赖以开展的高加索的山山水水写得那么美,小说的朋友别林斯基赞它如诗,是对"富有诗意的地方的最富诗意,同时又是最正确的描写";小说的"公开敌人"舍威廖夫也称赞它,说它如画,画得"情趣高雅",不图艳丽.俄罗斯一代画师列宾,则因诗人莱蒙托夫让小说中的城市"沐浴着一层奇特的光华"而无限陶醉.也许正因为一处处悬崖深谷,山溪海浪,明月晨曦,狂飚暴雪无不动人魂魄,一旦置身其中,便"万般宠辱得失,统统置于脑后",而山人车夫,军旅市民,以及社交界的达官贵妇,即便芸芸众生,也显一方风土人情,所以故事讲述人才有资格说:"我写的不是小说,而是游记".不过他虽言之无愧,但谁也不会以此断定作品的体裁.书中比自然风光写得还要出色的是人,是足迹遍及山坳水泮,军营市井的形象出众的主人公们,所以作品恰恰不是游记,而是美得如诗如画,结构微妙.跷蹊,艺术形象卓尔不群的长篇小说.
小说结构表面看似乎一目了然:以故事讲述人(作者)的游踪为线索,穿联着五个故事......他从同路人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口中听到的第一个故事《贝拉》,随后在客栈中他亲身经历的第二个故事《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这个故事快结束时,他得到了"毕巧林记事簿",里面记着第三.四.五个故事,即《塔曼》.《梅丽郡主》.《宿命论者》.他给"记事簿"加了个序,把它献给了读者.我们依次阅读,似乎先来后到,顺藤摸瓜,故事前前后后就是这样发生的.
其实不然.首先,既然是在第二个故事快结束时得到的现成的"记事簿",那么里面记的三个故事就应该是前此的往事.其次,《宿命论者》临结束前,毕巧林有段回忆:"回到要塞后,我对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目击的一切......"可见他当时正在要塞任职,《宿命论者》与《贝拉》两个故事交叉错杂,当在同一时.再次,《梅丽郡主》中毕巧林也有一段回忆:"我在N要塞已有一个半月......我将继续写我的记事,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把它断得七零八碎".这里"记"的什么"事"?记的是决斗前夜他心猿意马的胡思乱想.我们明白了:《梅丽郡主》是他在N要塞边忆边记的旧事;又因是决斗"第二天早晨"调赴要塞的,所以至今恰好一月又半.最后,既然《塔曼》先"记"簿中,它想必也最先发生.正是小说中游离于跌宕起伏的故事之外,不大引人注意的这些插白式的寥寥数语,像一个不肯抛头露面的向导一样,指引我们摸清了小说中迷津般的结构网络,实情是:年轻军官毕巧林因事来到塔曼,搅乱了走私者"宁静的生活",自己也几乎被溺入海底;随后他到矿泉疗养区,发生了与梅丽.维拉.葛鲁希尼茨基的纠葛恩仇;决斗次日,他辞梅丽,赴要塞,在那里引发了山间少女贝拉的悲剧;此间偶然涉足左翼阵地,经历了乌里奇中尉"阳寿"的终结.然后由要塞赴E团,由E团去彼得堡,这都一笔带过,在由彼得堡赴波斯途中,与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客栈重逢,即第二个故事的情节.后由波斯归国殒命,作者要发表"毕巧林记事簿",为其加了序言.全书的序,则是小说二版时对人指摘的答复与感言.
全书的故事讲述人"我"是作者,"毕巧林记事簿"的讲述人是毕巧林,作者藉里面的序把他介绍给读者后,自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各个故事中,结构最复杂的要属《贝拉》.里面的故事讲述人......作者时现时隐,一任另一个故事讲述人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回忆往事,他则屈作一位听众.现在当他把自己的《贝拉》讲给读者听时,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则只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他的回忆,是套在作者回忆之中的一段回忆,他讲的贝拉的故事,只是作者的《贝拉》的故事的主体.小说中的五个故事都各有相对的独立性,《贝拉》.《宿命论者》和《塔曼》还都单独发表过.但它们又都由一个总的故事讲述人作者的回忆,联结成一个整体.比这根情节线索更强有力的粘合剂则是:几个故事都在以不同的手法,从不同的侧面,塑造着同一个人......当代英雄毕巧林.读书时,我们与作者一起,在《贝拉》中听了朴实可信的老兵回忆的.他昔日与之朝夕相处的毕巧林;在《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中,拂去岁月尘埃,驱散语言转述的薄雾,我们亲自目睹了眼前的.现今的毕巧林;《塔曼》.《梅丽郡主》.《宿命论者》中,又听到了毕巧林对他生前所作所为,所思所虑的自白.这样一来,主人公的过去.现在和由此预示的未来,其貌,其人,其心,就都大白于读者面前了.作家不以主人公的生平为序,而将五个故事巧作安排,良苦用心也正在于此.
"我发现,人的外貌和他的心灵之间,向来都有一种奇怪的关系;似乎人体任何一部分一旦丧失,心灵就会失去感情."这话出自毕巧林之口,却表露了作家的心迹,所以他十分注意外貌的刻画.尤其是眼睛,作者更是在心,因为,如毕巧林说的,"从一副没有眼睛的脸上我能看出什么呢?"不是眼大眼小,睫长眉短,而是注重眼神.而且不只是客观描写,还要伴以"评头品足".毕巧林看人是这样,作家看他也是这样.毕巧林的眼睛,也许天下仅此一双:"当他笑时,这双眼睛却不笑".在这种客观描写后面,附以抽象的评论:"或意味着心狠手毒,或显现了久埋心中的忧伤".在"透过半掩半 露的睫毛,发出一种磷火的反光"后,附之以"不是心情激动或沉于幻想的反映:因为它""宛若光滑钢板所折射出来的那种反光,耀眼,却冰冷".这双眼睛如此"怪异",若无这些解释性的点评,定因不可思议而掩卷即忘,而有此评品,则忽感茅塞顿开:天下竟有这样的眼睛!惊愕之后,永难忘却.莱蒙托夫笔下这位主人公容貌之"怪异",也许像歌德的《威廉.迈斯特》中的米娘之貌美,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撞钟人之丑陋一样,都能给人们留下过目不忘的印象.毕巧林这种外貌的"怪异",又与这个"心灵残废者"的内心世界恰好相合.
他的心灵怎样?毕巧林有段自白:"我是一个除了女人在尘世上什么都不爱的人,......我是一个时刻准备为她们牺牲自己安宁.功名.生命的人."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在狂热追求贝拉的日子里的所作所为正是如此.然而为了他,梅丽红颜憔悴,声誉扫地而一无所得,维拉重病在身,已不久于人世,贝拉更是久受冷落之后惨死于芳龄.看来,他不是女人们的福星,而是她们的灾星.原本真心的爱,却结出这样的恶果,其原因,毕巧林的另一段自白可以作答:因为"我是为了自己才爱别人,为了满足自己心灵中的一种怪癖的需求."舍生忘死的爱也是"为了自己"?是!他是要在爱的苦苦追求中消磨时光,在爱的废寝忘食中排遣苦闷,一旦得到了女人的心,也就弃之如敝屣.
毕巧林的行为还不只殃及女人.卡兹比奇因他而痛失宝马,贝拉的父亲因他而惨死血刃,马克西姆受他冷落而凄然泪下,葛鲁希尼茨基失去"爱得发疯"的女人又尸挂山崖;因为他的"成全",乌里奇中尉"必死"的恶兆也终于应验.人间悲剧的"成全"者......这就是毕巧林给人留下的最初印象.仔细打量一下他周围的人们,这个印象还因添上了一层感情色彩而更加强烈.贝拉是书中最可爱的形象之一.她俊美而无轻佻,纯真而不逊聪慧,刚强而不倔犟,善良而不怯懦,纯洁得一尘不染,忠贞得至死不变,充分体现了外貌美 与心灵美的统一.老兵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敦厚朴实,心地善良,诚以待人,忠以报国,外在气质如高加索的崇山峻岭一样粗直,犷达,内心感情似山间晨曦一样温暖,柔和,是俄罗斯军人的典型,其代表性之广泛,使他的名字可作普通名词,而非专有名词.葛鲁希尼茨基不太讨人喜欢:脱离实际,追求虚荣,沽名钓誉,哗众取宠.但他不像他的决斗保证人那样凶狠与卑鄙.他无意决斗,却咽不下梅丽被毕巧林夺走这口气;他不想杀人,虚荣心又不容他当众收回对毕巧林的诽谤.总之,恶也做不来,善也做不来,悲剧性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一生.这是当时的许许多多年轻人的化身,作为艺术形象同样出类拔萃.唯梅丽.维拉的形象比较模糊.尤其维拉,自己两次与他人结婚,似又与毕巧林难舍旧情.所以读者对她既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但毕竟因毕巧林而苦果梗喉,日近黄泉.
单这么说,毕巧林真是十恶不赦.小说出版后道学家们正是这样同声喝斥的.但若听听他的自白,发现他远非那么可恶,甚至不无可怜.可敬之外.自白中他不止一次为自己成了"心灵残废者"而无限哀痛,为"心变得又冷又硬".风华正茂的岁月失之无踪而无限悲戚,所以连活下去的"好奇心"都没有了.对这样一个人,怎能指望他与贝拉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呢?怎么苛求他与梅丽.维拉大礼观成,喜结良缘呢?还说什么他对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的热情与冷淡呢?无庸置疑,毕巧林的行为不合道德规范,然而倘若不加分析地一味责备他,如别林斯基所说,"这正像责备一个乞丐,说他没有金子一样".天下之大,可惜竟无一人理解他.贝拉千好,无奈幼稚单纯,不谙世事.更可叹的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与毕巧林朋友一场,人又那么善良,怎奈行伍出身,半世鳏夫,硬是不解人意.至于其他人,那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读他的自白,气消之后还难免为他不平,因为我们从中还听到了他痛苦的呻吟与嘶哑的呐喊:要知道,"如果我是他人不幸的原因,那么自己的不幸也许不亚于他人......"一是"离开父母的庇佑 后就玩命般地受用金钱所能得到的各种享乐",这腐蚀了他的心灵;二是"任何人都不对我加以爱抚,一圈人都对我侮辱贬斥:我就怀恨在心".他曾想奋力读书,奈何"无论荣誉,还是幸福,一点也不取决于学问","只要机灵乖巧就行"......好一个腐朽堕落,善恶不分的世界!"于是我就感到百无聊赖!"人之初的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就这样变成了"心灵残废者"!
难能可贵的是,历尽磨难,主人公的人性并未完全泯灭,他内心的善与恶,美与丑还在激烈斗争:心灵的一半"死了",另一半还在"颠动",还活着.所以"我的躯体中有两个并存的人:一个完全体现了'人,字的含意.另一个则在思考.判断着这个人".一个是"心灵残废者",另一个则在对他的行为进行反省.一次又一次的"抚心自问",难以计数的"我何苦要"一类的追悔,"能怪她们吗"的自责,"对她们是一种蹩脚的安慰"的歉疚,"仅仅是出于一己之私"的自我批判,自我鞭笞......他像个一丝不苟的解剖师一样,不放过自己心灵的任何一个角落,像一个执法如山的法官一样,铁面无私地审判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乃至自己整整一代人的行为.试想毕巧林周围的人们,有谁做过这些"抚心自问"?从这一点讲,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出一头,无愧为英雄.何况,平心而论,他也并非一概无情.他不是在贝拉病床前长跪不起,一再吻她冰凉的嘴唇吗?她死后他不一病数月吗?决斗场上,他不还有心为对手网开一面吗?甚至,那些对他谋财害命的走私者,他不还因打搅他们"宁静的生活"而愧疚吗?愧疚,愧疚......且常有过激失实之词.如骂自己"扮演了刽子手或是叛徒这种卑鄙下贱的角色","如同刑场上的刑具"残忍而麻木等.这使人想起哈姆雷特的自白中,责骂自己是个"蠢才".没有心肝的"怯汉","糊涂颟顸的家伙",等等.这里对自己责之愈重,可见痛之愈切;而痛之愈切,对社会环境的批判也就愈加有力.因为,如毕巧林所说:"我的心灵让上流社会给毁了."他敲打是自己,震及的则是他所处的那个社会,不是吗?
他的自白,反映出他对自己的行为,对人生,对社会等方方面面的问题的苦思冥想,自己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的摸索.这不仅使他的形象高于周围的人们,而且也高于他的先驱......多余的人奥涅金,因为奥涅金沉于苦闷无聊而少探求思索.另外,毕巧林的自白中,有凿凿往事的回忆,有富于哲理的概括分析,也有海阔天空的联翩浮想.思考所及,有时远至天体三光,久至古代先哲,漫无际涯,时无起迄,足见思想之深远,视野之开阔,思维之敏捷,而那些海市蜃楼般的幻境的构思与描绘,则足见他的富于幻想与感情的细腻.难怪研究莱蒙托夫的专家C.伊凡诺夫说:"毕巧林也许是十九世纪前半期俄罗斯文学中最聪明.最博学的主人公".他表现出来的这些天赋,同样使他高出周围的人们.这些紧张复杂的自白.心理分析的分量这么大,运用得这么成功,在刻画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塑造主人公的形象方面所起的作用这么重要,显示出莱蒙托夫在心理分析方面取得的俄罗斯文学中前所未有的成就,这使他成为托尔斯泰心理分析方面的先驱.
正如文学批评家别林斯基说的,"《当代英雄》属于纯正艺术才具有的那样一种现象:作为文学的新鲜事令人注目和欣喜的同时,变成了一笔雄厚的文学资金,随着时日推移而利息越来越多."小说初版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过去了,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我们在欣赏这部世界文学名著的审美价值的同时,仍能从中得到不少教益与启迪.斗转星移,受益者愈众,"利息"积累愈多.不是吗?
译之匆匆,疏漏错讹,敬请指教.
吕绍宗
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六日于北京
$$$$第一部
$$$$一 贝 拉
我是坐驿车离梯弗里斯(梯弗里斯,即今天的格鲁吉亚首都第比里斯的旧称.)的.那辆车上的全部行李,仅是一口不大的箱子,里面的一半,塞的都是在格鲁吉亚旅游的笔记.其中大部分,算各位走运,丢了(这里"走运",是一种诙谐的说法,意思为:没有什么再可唠唠叨叨,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了.后面另一个地方有较为直露的表白.),而箱子和里面留下的东西,算我走运,仍完好无缺.
我进入科伊尔沙乌尔谷地时,太阳就要藏到白雪皑皑的山脊背后了.奥塞梯车夫一边不停催马,以便午夜前爬到科伊尔沙乌尔山上,一边可着嗓子眼唱歌.这真是座风景绮丽的山谷!放眼四望,尽是难以攀援的高山,万仞峭壁微微泛红,上面挂满了葱翠的长春藤的藤蔓,头上戴着一顶顶悬铃木扎制的凤冠,一面面黄色的悬崖上,雨水划出了道道沟壕,积雪的金色流苏从高高的地方垂下,而下面,则是阿拉格瓦河,与昏昏暗暗的.雾气腾腾的峡谷中呼啸不止冲出一条无名小河交汇后,银练般地伸向远方,像长蛇闪耀自己的鳞片一样,光芒四射.
到了科伊尔沙乌尔的山脚下,我们把车停在了一家小酒馆前,那里闹闹嚷嚷,聚集着二十来个格鲁吉亚人和山里人;旁边是准备在此过夜的驼队.我该再雇两头犍牛,把我那辆车拉到这座该死的山上,因为已是地上凝结薄冰的秋天,......而在这座山里,却有两俄里的路要走.
毫无办法,我只好雇了六头犍牛和一些奥塞梯人.其中一位把我的箱子扛到肩上,其他人则几乎只是以吆喝声来帮犍牛拉车.
我的车后,四头犍牛拉着另一辆车,似乎逍遥自在,毫不费力,尽管车上的东西堆得老高老高.这种情况让我感到惊奇.车后跟着它的主人,嘴里叼着一只镶银的卡巴尔达人的小烟斗,时不时抽上几口.他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军官常礼服,戴着一顶切尔克斯人的长绒帽.约五十来岁;脸上黝黑的肤色使人一眼就看得出,他的脸早已结交了外高加索的太阳,而过早花白的胡髭,则与他矫健有力的步履和朝气蓬勃的神态互不协调.我走到他身边,躬了躬身子;他一声不吭,回了我一躬,嘴里吐出一个很大的烟团.
"看来我们要同路了?"
他又是不言不语的一躬.
"您想必是到斯塔弗罗波尔的吧?"
"是的......押送些公物."
"请您点拨,为什么您这么重的车,四头牛拉起来儿戏一样,而我那辆,空空的,六头牲口,加上这些奥塞梯人帮忙,还拉得那么吃力呢?"
他狡黠地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您大概初到高加索吧?"
"一年光景,"我答道.
"怪不得呢!这些亚洲人刁得要命!您以为他们吆喝是给牲口帮忙呀?鬼晓得他们吆喝啥呀?犍牛懂他们的话;您哪怕套二十头,只要他们吆喝自己的号子,犍牛就会一步也不挪......一帮可怕的骗子!能从他们手里捞到啥呢?......他们喜欢宰外地人......小骗子被惯坏,成了大骗子!瞧吧,他们还会宰您的酒钱呢.我好歹知他们的底儿,他们瞒不过我!"
"您早就在这里服役了?"
"是的,阿列克赛.彼得罗维奇(阿.彼.叶尔莫罗夫(一七七七......一八六一),帝俄步兵上将,以接近十二月党人和对尼古拉一世政府抱敌对情绪而著称,一八一六......一八二七年间任高加索军团格鲁吉亚统帅部司令,曾发动高加索战争.留有《札记》.)坐镇时,我就在这儿服役了,"他故作庄重地答道."他来边防线(指高加索边防线,是俄军为对付土耳其和高加索山民,于十八......十九世纪修筑的一道漫长而复杂的防御工事.从里海延伸到黑海,上有许多堡垒,驻守有俄罗斯正规军和哥萨克兵.)时,我是少尉,"他补充说,"在他手下因平定山民有功又升了两级."
"那现在您在?......"
"现在在第三边防营,敢问您在?......"
我告诉了他.
交谈就到这里,随后我们又沉默不语,继续并肩朝前走.在山顶上,我们见到了积雪.太阳转眼西沉,紧跟着就是黑夜,就像通常南方的天气那样;山虽已不那么陡峭,但毕竟是在山里走路,不过凭藉雪光,我们轻易就可辨出路径.我吩咐把我的箱子放到车上,用马替下犍牛,并最后一次朝下面的山谷看了一眼;可是从峡谷波涛般涌出的浓雾,把山谷遮得严严实实,那里的任何声息也难抵耳际,无从辨清.奥塞梯人把我围了起来,闹闹嚷嚷向我讨酒喝;但上尉声色俱厉,向他们大声一喝,他们便立即散去.
"就是这么一帮子百姓!"他说道,"用俄语连个面包都不会说,可'长官,给点伏特加钱吧!,这话却说得蛮溜索.我看鞑靼人倒好些:好歹他们不喝酒......"
到驿站还剩一俄里来地.四下静悄悄的,那么悄无声息,以致可以循音追踪飞蚊.左边深邃的峡谷里黑黝黝的;峡谷的对面和我们的前方,千沟万壑纵横交错.长年积雪层层覆盖着的深蓝色山巅,呈现在苍白的穹窿上,上面尚留有最后一抹晚霞的反光.最早的几颗星星,已隐隐约约出现在昏暗的天空上,说来也怪,我觉得它们要比我们北方的星星高得多.路的两边,矗立着光秃秃.黑黝黝的石块;有一处雪下,露出几棵小灌木,上面一片飘动的枯叶也没有,所以在大自然沉静的梦境中,听着疲惫不堪的三匹驿马打着响鼻,俄罗斯铃铛忽紧忽慢的叮当作响,让人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明天是个大好天!"我说.
上尉只字未答,而是伸手指着我们正前方高高耸立的一座大山.
"指什么呀?"我问.
"咕德山."
"咕德山怎么啦?"
"瞧哇,像冒烟一样."
实际上咕德山就是像在冒烟一样;它的两侧飘浮着一缕缕轻柔的白云,山顶却横着一团浓黑的乌云,那么浓重乌黑,即便在昏暗的天空里,它也俨然是个黑团.
我们已经看清了驿站和它四周山民住房的房顶了,而且我们的眼前已有让人感到亲近的点点火光在闪烁,当潮湿的寒风要来时,峡谷便咕咕咕咕,大声吼叫,并且下起小雨来.我刚把毡斗篷披在身上,天便鹅毛鹤羽般地下起了大雪.我满怀仰慕之情看了一眼上尉......
"我们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他神情懊恼地说,"这样的暴风雪天气是翻不过这座山的.情况怎么样?克列斯特山那里出现过雪崩吗?"他问车夫.
"没有,老爷,"奥塞梯车夫答道,"不过挂在半山腰的雪很多,很多."
由于驿站没有客房,便让我们到一间烟雾弥漫的山民平房中过夜.我约我的同路人一起喝杯热茶,因为我身边带着一只生铁壶......这是我高加索旅途中的乐趣.
平房的一面山墙是依附在峭壁上的;门前有三级又滑又湿的台阶.我摸索着走进里面,一下撞到一头母牛身上(这里牲口棚也就是下人的住处).我不知该朝哪里走:这边羊在哀叫,那边狗在怒吠.幸好旁边闪过一点影影绰绰的光亮,让我找到了用作房门的另 一个窟窿.那里的场景足可动人魂魄:房顶架在两根熏得黑乎乎的柱子上的.宽宽大大的平房里,挤满了人.房子正中央的地上,一小堆火正噼噼啪啪作响,从房顶窟窿里灌进来的风,把正朝外冒的烟又顶了回来,在四周结成了浓重的烟幕,使人久久看不清周围的东西;火堆旁坐着两个老太太.许多孩子和一个瘦骨嶙峋的格鲁吉亚人,一个个穿得破烂不堪.出于无奈,我们凑到火边,抽起烟斗,很快铁壶就发出悦耳的咝咝声.
"多可怜的人呀!"我对上尉说着,用手指指我们肮七八脏的房东,他们则不吭不哈,愣愣瞌瞌地看着我们.
"愚不可及的民众!"他答道."您信不信?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什么教育也不配受!至少说,我们的卡巴尔达人或是车臣人,哪怕落草当贼,赤身裸体,但拚个你死我活的心还是有的,可这些人,摸摸任何兵器的意思都没有:从他们哪个人身上都见不到地地道道的匕首.一帮名符其实的奥塞梯人!"(奥塞梯人,与"被网子网住的","被捆住手脚的"一词拼写完全一样,这里指墨守旧习的,不思进取的人.)"
"您在车臣呆的时间长吗?"
"长,我带着一连人在那里的要塞守了十年,在卡门内依—勃罗德(建在阿克赛河上的一处工事,离舍尔科夫斯克镇不远,是叶尔莫洛夫为防车臣人袭击下令修建的.)附近,......知道这地方吗?"
"听说过."
"就在那里,老兄,对那帮亡命之徒我们烦透了;眼下,感谢上帝,世事平稳些了;可从前,出了要塞围墙走上百步,就会有个蓬头垢面的小鬼在那儿守着呢:只要你一愣神儿,那就要你的好看......不是套马索套在脖子上,就是枪子儿钻进了后脑壳里.真是些好手!"
"看来您有不少稀奇的遭遇啦?"我问道,好奇心使我丢不开,放不下.
"咋会没有呢!有哇......"
说着他就去捻左侧的一绺胡髭,低头陷入沉思.我极想从他口中抓到一个小掌故......这是天下所有旅游者与札记作者固有的心愿.这时茶煮好了;我从箱内掏出两只旅行杯,倒上茶,把一杯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呷了一口,好像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是的,有哇!"这种感叹给了我很大的希望.我知道,上了岁数的高加索人喜欢说,喜欢聊;不过他们很少如愿:有的人带着一个连,在这偏远的地方驻扎了五年,但整整五年却没有一个人向他道声"您好"(因为身边的上士司务长是说"愿您健康").可要聊的话题却有的是:周围尽是些稀奇的.怪异的人;每天的险情.遭际都是天下少有,妙趣无穷的,说到这儿,不由得感到惋惜,我们记载的是如此之少.
"要不要添点罗木酒(罗木酒,用甘蔗做的一种烈酒.)?"我对自己的交谈伙伴说,"我有梯弗里斯白罗木酒,这会儿天冷."
"不用了,谢谢,我不喝酒."
"怎么不喝呢?"
"真的不喝.我自己发过誓.我还是少尉时,有一次,您知道吗,我们聚在一起喝得晕晕乎乎的,夜里却拉起了警报;我们就这样带着几分醉意到了阵前,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知道以后我们可遭了大罪:别提他的脾气发得有多大!差一点没把我们送上法庭.不过这也是实情:有时您过上整整一年,连个人影也见不着,还谈什么伏特加哩......一个倒了邪霉的人啊!"
听了他这些话,我差点失去信心.
"就说切尔克斯人吧,"他接着说,"在婚宴丧席上布查酒(布查酒,是用烤面包或黍类(如高梁)制作的略带酸味的一种低度酒.)灌多了,他们就动起干戈来.有一次,我紧跑慢跑才算溜掉,就这还是在归顺了的王爷家做客呢.(归顺的山民,指向俄罗斯政府纳贡的山民.因纳贡并非自愿,所以与未归顺的也无本质区别.)"
"怎么出这样的事呢?"
"是这么回事(他给烟斗装满烟,深深吸了一口),您听,是这么回事,我当时带着一个连驻守在捷列克河对面的一个要塞里......转眼就快五年了.有一回,秋天,来了一个送粮草的运输队,队里有位军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一身戎装来见我,报告他奉命留在我的手下.他那样修长,白皙,一身军装那么崭新,我一看就知他到高加索我们这里还没多久.'您,想必,,我问他,'是打俄罗斯调来的吧?,'正是,上尉先生,,他答道.我拉住他的手说,'非常高兴您的到来,非常高兴.以后您多少会感到闷得慌......嗯,不过我会和您以朋友相处的.对啦,请索性叫我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好啦,再说,......何必这一身戎装呢?您早晚来我这儿,就请戴便帽好啦,.我给他拨了一套房子,他就搬到了要塞."
"他怎么称呼?"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他叫......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毕巧林.是个出众拔尖儿的小伙子,您尽管信就是啦;就是脾气有点怪.您知道吗,譬如说,阴雨天,寒冷中,一整天地狩猎;所有的人手脚都要冻僵了,累得爬不起来......他却跟没那回子事儿一样.可有时候,他坐在房间里,一阵小风轻轻一吹,他会让您相信他感冒了;护窗板一响,他准吓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可我亲眼看见过他与野猪一对一地干;常常是几个钟头听不见他吱一声,但有时一开口,准能让您笑得肚子疼......是......呀,怪僻得很,另外,想必是个有钱人:既然有各种各样的贵重物品!......"
"您跟他处得时间长吗?"我又问.
"一年光景.嘿,不过这是让人忘不掉的一年啊:它使我遇到了许多麻烦,不过不是因此忘不了!您要知道,真的,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天生就是要惹出千奇百怪的事来的!"
"千奇百怪的?"我带着好奇的神情惊叹道,同时给他杯里续了茶.
"这正是我要给您讲的.离要塞六俄里来地,有个归顺我们的王爷.他那个宝贝儿子,十五岁上下的男孩子,三天两头儿都到我们那里泡:不管什么日子,常常是,推说有这事,推说有那事.也是的,让我和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给惯坏了.那可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什么事都干得干净利落,出手不凡,或飞马平地取冠,或举枪百步穿杨.可就是有一点:贪财.有一回,为了取乐,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答应,假使他从父亲的羊群里偷来一只最好的羊,就给他一个金币;您猜怎么着?第二天夜里他揪住羊角就把它给拉来了.常常是只要我们一激他,他就两眼充血,伸手拔剑.'喂,亚扎玛特,你可要吃大亏了,,我对他说,'你的脑瓜子яман(土厥语:不妙了,玄了.)!,
"有一天,老王爷亲自来请我们去参加婚礼:他要打发大女儿出嫁,我们跟他是好友;所以,您知道,不能回绝不去,虽说他是鞑靼人.我们就去了.寨子里一大群狗迎着我们乱咬.女人们见了我们就躲起来;我们看得清面孔的女人们,远不算漂亮.'我对切尔克斯人有一条妙论......,,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对我说.'等等!,我讪笑一下回答说.我心里装有自己的事.
"王爷的平房中已是高朋满座.您知道,亚洲人有一种风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都要请来参加婚礼.我们受到大礼相迎,被迎进客厅.但是,我却没有忘了暗暗记下我们的马拴在了什么地方,以防,您知道吗,什么意外."
"他们的婚庆是如何进行的呢?"我问上尉.
"倒也平平常常.一开始教士给他们诵一段可兰经;接着是向两位年轻人和双方亲眷送礼贺禧;吃饭,吃罗木酒;随后开始特技骑术表演,而且往往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安排他骑着一匹瘸腿劣马,扭扭捏捏,出尽洋相地做小丑儿表演,招惹有身份的人们发笑;随后,天黑下来,客厅里开始了,拿我们的话说,舞会.一个可怜巴巴的老头儿,划啦着一把三根弦的......忘了他们那里怎么个叫法,嗯,类似咱们的三角形的巴拉来喀琴.丫头和小伙子们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拍着手唱歌.这时一个丫头和小伙子出列站在中间,拖腔拖调地朗诵自己随时想出来的诗,其他人就都同声附和.我和毕巧林坐在贵宾席上,这时主人的小女儿,一个十六岁上下的姑娘走到他跟前,给他唱......叫什么来着?......类似我们恭维性的赞歌."
"那么唱了些什么,还记得吗?"
"对啦,好像是这样唱的:'都说我们的年轻骑手身材修长,身上的衣衫缀有白银,俄罗斯的青年军官比他们更洒脱,他们戎装上的饰带更是黄金.他是他们中间的一棵白杨,可惜不在我们园中开花生长.,毕巧林起身向她躬躬身子,手掌抚额抚心,并且请我回答她,我十分熟悉他们的话,翻译了他的答辞.
"当她离开我们时,我小声问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喂,您看长得咋样?,'可谓倾城倾国!,,他答道.'她叫什么呀?,'叫贝拉,,我回答说.
"真是那么回事,她长得很好看:高高的个子,窈窕的身材,一双眼睛像岩羚羊那样黑,一个劲地直勾勾看着人.毕巧林满腹心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也不时蹙眉看看他.不过,不只是毕巧林一个人在观赏这位美貌的王府郡主:房间的一角还另有两只发直的.冒火的眼睛在看着她.我开始仔细端详,终于认出了我的老相识卡兹比奇.他对我们,您知道吗,也说不上是归顺,也说不上是不归顺.他可疑的地方很多,尽管从没见过他有任何越规之处.他常 把绵羊给我们拉到要塞,便宜卖掉,但从来不讨价还价:漫天要价,你也得给,......即便杀了他,他也不落价.人们谈起他,说他爱带上一些山贼(山贼原指北高加索和达格斯坦一带被逐出氏族,游荡为寇的山民,这里特指高加索战争期间抗击俄罗斯军队的山民.)到库班,而且,实话实说,他那副嘴脸就很具匪气:矮小的个子,干枯的脸,宽肩膀......但机灵那可真叫机灵,活像一个精灵!短棉袄总是稀巴烂,上面补钉连着补钉,但器械却是镶银的.他胯下的那匹马,在整个卡巴尔达都远近闻名,......真的,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好的马了.难怪所有骑马的人都为之眼红,而且不止一次偷盗那匹马,只是没有得手罢了.现在每当看到这匹马,它都显得那么良骏:毛色乌黑如漆,四腿紧绷似弦,那两只眼睛也不在贝拉的眼睛之下;而且浑身都是力气!即便让它飞跑五十俄里,它都不喘大气;另外,驯得真叫得心应手......像只好狗一样紧跟着自己的主人,连他的声音都熟悉!当时他从来都不拴马.真是一匹顶呱呱的贼马!......
"这天夜里,卡兹比奇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阴沉,而且我发现,他的短袄里面穿有锁子甲.'他不会平白无故穿这件锁子甲的,,我想,'他肯定有所图谋.,
"房子里开始感到有些闷得慌,我就来到外面换口新鲜空气.夜幕已经降临山间,山谷里开始雾气弥漫.我想拐到我们拴马的棚里,看看它们有无草料,再说,小心谨慎向来于事无妨:我当时的那匹马是匹良马,所以不只是一个卡巴尔达人十分动情地说:'Якшитхе,чек якши!,(土厥语:好马,一匹非常好的马.)
"我正顺着篱笆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一个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这是浪荡公子亚扎玛特,这家主人的儿子;另一个人话少声低.'他们在合计个啥呀?,我想,'不会在打我的马的主意吧?,于是我就蹲到了篱笆下,用心细听起来,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只是闹嚷嚷的唱歌声和说话声从房子里传出,盖过了感兴趣的那席谈话.
"'你这匹马真绝!,亚扎玛特说,'要是我是当家的,手里有三百匹马的马群,我就会拿一半来换你的快马,卡兹比奇!,
"'啊!果然是卡兹比奇!,我想,并想起了他穿的锁子甲.
"'是呀,,卡兹比奇一阵沉默后回答说,'在整个卡巴尔达找不到这样的好马.有一次,......事情出在捷列克河对岸,......我带着抵抗战士抗击俄罗斯马队;我们打得很被动,于是大伙就各自逃命.我身后有四个哥萨克打马如飞;我已听到身后异教徒们的喊声,面前则是茫茫密林.我把身子贴向马鞍,把自己托付给了上帝,而且平生头一回让马蒙受鞭打的屈辱.它像一只飞鸟,隐身树林之间;树上的利刺撕破了我的衣服,叶榆的干枝抽打着我的脸.我的马飞跃树桩,用胸脯劈开灌木丛.要是我把它扔到林边,徒步藏入密林就好了,可我不忍和它分手,......于是受到了先知的奖赏.几颗子弹在我头顶呼叫着飞过;我已听到下马徒步而行的哥萨克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忽然,我面前横着一条深深的壕沟;我的飞马略加思考......纵身跃起.它的两只后蹄从沟岸拔地腾空,全身就撑在两条前腿上.我扔开缰绳,接着飞落沟中;这样就救了我的马:它一下就跑开了.这一切哥萨克都看在眼里,不过一个人也没有下马找我:他们也许认为我已摔死了,所以我听见他们急急忙忙跑着去逮我的马.我整个心都在流血;我顺着沟在厚厚的草上朝前爬,......一看:森林完了,一些哥萨克从林子来到空地上;我的卡拉骄斯也照直朝他们奔去;所有的人,一窝峰似的,嚷嚷着扑过去抓它;他们追了很久,很久,特别是有一个人两次都差一点把套马索套在它的脖子上;我发起抖来,低着眼睛,开始祈祷.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我看见:我的卡拉骄斯正扬起蓬松的尾巴飞奔,逍遥自在,就像一阵轻风,而那些异教徒,却在草原上一个个骑着折腾 得精疲力竭的驽马,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哪!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呀!我在沟中一直坐到深夜.突然,您猜怎么着,亚扎玛特?在一片昏暗中,我听见有一匹马沿着沟边奔跑,打着响鼻,发着嘶鸣,四蹄敲打着地面;我听出了我的卡拉骄斯的声音:这是它,我的伴侣!......从那时起,我们就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