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凶手躲在村子边缘的一间空房内,门从里面反锁着:我们正朝那里走去.成群的女人们也哭哭喊喊地往那边跑;时常迟到的一名哥萨克这次急急冲到街头,匆匆挎上短剑,跑到了我们前面.街上乱成了一团.
我们总算赶来了;一看:房子的门和护窗都从里面锁着,它的周围挤满了人.军官们与哥萨克们在情绪激昂地议论:女人们嗷嗷乱叫着,一边哭喊,一边诉说.她们中间,我看到有一个老太太的脸格外惹眼,脸上显出一种疯狂的绝望.她坐在一根很粗的圆木上,双后撑在膝头,两手托着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杀人凶手的母亲.她的双唇时不时颤抖着:不知是在喃喃自语地祈祷,还是在自言自语地恶意诅咒?
这时应该有所决断,而且把罪犯抓起来.然而谁也没有第一个冲上去的勇气.
我走近窗前,透过护板的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他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支手枪;沾满鲜血的军刀横在他的身旁.一双惊魄未定,魂不守舍的眼睛,恐慌万状,骨碌骨碌地朝四下张望着,有时他一阵痉挛,伸手揪扯自己的头发,似乎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这种心神不定的目光中,我看不出他有孤注一掷那样的决心,于是就对少校说,他应不失良机地指派哥萨克们破门而入,直扑过去,因为现在这样做,总比等到让他完全醒过神儿来好.
这时一个哥萨克大尉走到门前,唤了他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
"你犯下罪了,叶非梅奇老弟,"大尉说,"这就没一点办法了,听凭发落吧!"
"我不听凭发落!"哥萨克答道.
"诚惶诚恐敬奉上帝吧!要知道你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车臣匪徒,而是一个虔诚的基督信徒;好啦,既然你的罪孽使你执迷不悟,那也毫无办法;你是逃不过自己的劫数的."
"我不听凭发落!"那个哥萨克令人毛骨悚然地厉声高叫道,而且听得见他在扳动扳机的声音.
"唉,大娘!"哥萨克大尉对老太太说,"你去说说儿子吧,说不定会听你的......要知道这只会激怒上帝.你没瞧瞧,大家这都已经等了两个钟头啦."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眼,晃了晃脑袋.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哥萨克大尉走到少校跟前,"他不会投降的,我知道他.可要是砸门,那我们的人就会被他打死很多.您下令开枪把他打死岂不更好?窗上护板的缝隙宽着呢."
就在这一霎那,我头脑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就像乌里奇那样,我心血来潮地想试试自己的命运凶吉如何.
"等等,"我对少校说,"我来生擒他."
我吩咐哥萨克大尉跟他谈话,并在门口安上三个哥萨克,准备好一见暗号便砸开房门,冲上去帮我一把,分派完我就绕过屋后,贴近了那个决定凶吉祸福的窗子.我的心怦怦直跳.
"啊嗬,你这个十恶不赦的东西!"哥萨克大尉喊道,"咋回事,你在戏耍我们不成?或是你以为我们收拾不了你?"他使出满劲砸起门来;我把眼睛贴到护窗板的缝上,监视着不曾料到会从这里向他袭击的那个哥萨克的一举一动,......接着猛然间摘掉了护板,头往下一扎,从窗户中冲了进去.枪声紧擦着我的耳尖响起,子弹撕 下了我的肩章.但是满屋的硝烟妨碍了我的敌手,使他找不到放在身边的军刀.我一下抓住了他的手,哥萨克们便冲了进去,于是不出三分钟,罪犯就被绑起来押走了.人群一下散去.军官们都来向我恭贺......倒也不错,确实理当恭贺一番!
在从头至尾看到了这一番生生死死之后,似乎就不该再做宿命论者啦?但谁能确知他自己信奉还是不信呢?......因为还常有把知觉错乱与理智失常当作一种信念呢!......
我爱怀疑一切:因为思维方式上的这种倾向并不妨碍我个性中的果敢......恰恰相反,我还不知道前面会碰到什么时,我一向都是更加勇敢地往前闯.要知道世上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而死你是躲不过去的!
回到要塞后,我对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我所目击的一切,并希望知道他对寿限的看法.一开始他不理解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我尽自己水平给他做了解释.听罢他颇为耐人寻味地晃了晃脑袋,说:
"是呀!当然啦!这个玩艺儿实在玄妙!......不过,这些亚细亚式的手枪扳机,假使油擦得毛毛糙糙,或是指头扣得不够用力,就常常打不响;我承认,我同样也不喜欢切尔克斯步枪;我们的弟兄有些用不惯,因为是小枪托儿......一不小心,扑出的火就会烧了鼻子......不过他们那里的军刀......那可真算绝了!"
然后,他稍微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
"是呀,那个不幸的人真可怜......简直是鬼使神差,他竟会深更半夜与一个醉汉攀谈!......不过话又说回来,看起来,他这也是命中注定的!......"
我从他嘴里再也没掏到什么,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玄学式的空洞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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