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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莱蒙托夫/译者:吕绍宗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3

"当时我听到,他用手掌拍着自己骏马光溜溜的脖子,向他发出种种温柔的称呼.

"'假是我手里有千匹马群,,亚扎玛特说,'我会把它们全部交给你,来换你的卡拉骄斯.,

"'Йок,(土厥语:不.)我不想,,卡兹比奇冰冷地回答说.

"'你听我说,卡兹比奇,,亚扎玛特跟他套起近乎来,'你是个好心人,你是个英勇的骑手,可我父亲害怕俄罗斯人,不放我上山;你把马给我,我就会为你效尽犬马之劳,从父亲身边给你偷他最好的步枪或是马刀,你要哪样都行,不过他的刀是地地道道的古尔达宝刀(据说一位工匠造就一批工艺超群的宝刀,在和对手比赛时大喊一声"古尔达!"(看刀!)猛力一劈,对手与刀都一劈为二,宝刀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人间.):你只要把刀刃靠近胳膊,它自己就会刺进肉里;而锁子甲......像你身上这件,一点用也没有.,

"卡兹比奇不言语.,

"'第一次见你这匹马时,,亚扎玛特继续说,'看它打着响鼻在你胯下旋转,蹦跳,蹄下溅起飞沫一样的硅石,我心中出现了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而且从那时起,我对什么都提不起神儿来:连我父亲最好的马我都看不上眼儿,骑上它们就感到无脸见人,同时一种苦闷塞在我的心里;于是,我苦闷透了,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悬崖上,分分秒秒,一个心眼儿想着你那匹乌雅马,和它均匀的脚步,光溜溜的.箭杆一样直顺的脊梁骨;它以自己那双机灵的眼睛看着我,好像要对我说句什么话来着.你要是不把它卖给我,卡兹比奇,我可要死了!,亚扎玛特声音颤抖地说.

"我听得出,他哭了:这里还应告诉您,亚扎玛特是个宁折不弯的倔孩子,通常,什么也别想让他落泪,即便更年幼的时候也是这样.

"作为对他眼泪的回答,听到的话语像是一声冷笑.

"'你听我说!,亚扎玛特石板钉钉似地说,'我可是什么都干得出.你要是要,我就去把我姐姐给你偷来行不行?她跳舞,那叫棒!唱歌,那叫棒!另外,她那手金丝刺绣......可真叫绝了!过去就连土耳其皇帝,也娶不到这样的妻子哩......愿意吗?明天夜里,你在河水奔腾的峡谷里等我:我带上她,从那里走进紧挨着的山寨,......她就是你的啦.能说贝拉还抵不上你那匹快马?,

"卡兹比奇很长时间守口不语;最后作为答复,他以低沉的声音,唱起了一首古时候的歌.(请读者原谅,我把卡兹比奇的歌词改成了诗,我听的当然是散文;不过习惯是第二天性.(作者注))

我们村寨的漂亮姑娘数也数不完,

她们的眼睛夜空繁星般辉耀光灿.

甜蜜地爱她们,是惹人羡慕的福份;

好男儿志如钢才更让人开心.

黄金买得来成群的娇妻,

银海金山也难抵剽悍的坐骑;

它赛过草原狂飚,疾驰如飞,

它不背信弃义,它不阳奉阴违.

"亚扎玛特枉费心机地求他,又是哭泣,又是巴结,又是赌咒发誓;卡兹比奇终于打断了他的话.

"'滚开,傻小子!你哪配骑我的马呢?它三步两步就会把你摔下来,你会在石头上把脑壳撞个稀巴烂.,

"'让他摔我吧!,亚扎玛特疯狂地喊着,他童剑上的铁碰击着锁子甲,发出铿铿锵锵的响声.一只强有力的手把他推开,使他重重跌在篱笆上,以致篱笆摇摇晃晃.'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我想,并随即跑进马厩,给我们的马戴上嚼环,把它们拉到了后院.两分钟后房内人声像开了锅一样,乱成了一团.你猜怎么着:亚扎玛特穿着撕得葱花儿一样的短棉袄撞了进去,说是卡兹比奇要杀他.大伙儿拍案而起,各抓自己的兵器......这就热闹喽!喊声.闹声.枪声;不过这时卡兹比奇已经骑在马上,手中挥着他的军刀,像凶神厉鬼一样,在沿街的人群中迂回穿行.

"'别跑掉了偷牛的,逮住了拔橛儿的,让咱替人受罪,,我抓住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胳膊,对他说,'我们是不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一下,看怎么收场.,

"'收场一准不妙;这些亚洲人向来这样:逮住布查酒猛灌,接着就大动干戈!,说罢我们骑上马匆匆回家.

"那卡兹比奇呢?"我急不可待地问上尉.

"这号人会能怎样呢?"他回答道,随即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溜掉了呗!"

"也没受伤?"我问.

"天晓得他怎样!大难不死的,泼皮胆大的土匪,譬如我在打仗时就见过这样的人,浑身上下,刺刀捅得跟筛子眼儿一样,可手里仍然挥舞着军刀."沉默片刻,一跺脚,上尉又说:"有一点,我啥时候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回到要塞后,我真是没事找事,把自己蹲在篱笆下听到的东西全都讲给了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听;他一声讪笑,......这个滑头!......就琢磨起自己的鬼花招来."

"琢磨什么呢?请讲讲."

"嗬,真叫没办法!既是讲了个头儿,就得往下说.

"过了三四天,亚扎玛特到要塞来了.像通常那样,他去找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他总拿好吃的东西款待这小子.我当时在场.谈话从马开始,毕巧林大肆吹嘘起卡兹比奇的马来:它那么机敏灵巧,体态俊美,简直像只岩羚羊一样,......嘿,照他说,简直是盖世无双.

"这个鞑靼哥儿们的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毕巧林却好像没看见;我谈点别的,可他,你瞧瞧,立即就把话题拉到卡兹比奇的马上.这个事头儿,只要亚扎玛特一来,就一次不少地接着再往下说.差不多三个星期过后,我开始发现亚扎玛特脸色苍白,日见憔悴,就像罗曼史里那种陷入失恋的人一样.你说稀奇不稀奇?......

"您猜咋回事儿,后来我才了解了这里面的弯弯曲曲: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激将法把他激到了那种地步,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眨一下眼,您听他咋对鞑靼哥儿们说的:

"'看得出,这匹马你爱得要命,亚扎玛特,但是你永远看不到它,就像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喂,你说吧,假若有人把这匹马奉送给你,你拿什么报答他呀?......,

"'他要什么,我都会分毫不差地如数给他.,亚扎玛特答道.

"'要这么说,我给你搞,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发誓说到做到......,

"'我发誓......你也得发誓!,

"'好!我发誓,这匹马会到你手里;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把你姐姐贝拉给我:卡拉骄斯将是她的聘礼.我相信,这笔买卖对你来说是合算的.,

"亚扎玛特撅着嘴不言语.

"'不愿意?那就悉听尊便!我原以为你还是个大老爷儿们,可你不过是个毛孩子:骑马还早着呢......,

"亚扎玛特火冒三丈.

"'那我父亲那儿咋交代呢?,

"'难道他就永世不出远门?,

"'倒也是......,

"'同意吗?......,

"'同意,,亚扎玛特少气无力地说,脸色白得像个死人.'那啥时候呢?,

"'卡兹比奇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他答应赶来几十只羊;剩下的事......就全在我了.你就瞧着吧,亚扎玛特!,

"他们就这样把事谈妥了......说实话,不是个好事!后来我把这话对毕巧林说了,可他却对我说,切尔克斯这样的尚未开化的女人,有他这样的可爱丈夫是一种福份,因为,照当地俗话说,他毕竟是她的丈夫,而卡兹比奇呢......却是个该受惩罚的山贼.您评评理,我能拿什么话对付他呢?......不过当时,对他们的阴谋我一无所知.这不,有一天,卡兹比奇来了,问要不要绵羊和蜂蜜;我吩咐他第二天带来.

"'亚扎玛特!,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说,'明天卡拉骄斯在我手上;如果今夜贝拉不在这里,你就别想见那匹马......,

"'好吧!,亚扎玛特话一出口,便快马加鞭赶回寨中.

"黄昏时候,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武装齐备,骑马出了要塞:这事他们是咋商量的,我不知道,......可是夜里他俩回来时,哨兵当时看见,在亚扎玛特的马鞍上,横躺着一个女人,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头被伊斯兰妇女的恰得拉披纱蒙得严严实实."

"马呢?"我问上尉.

"这就说,这就说.第二天清晨,卡兹比奇早早就到了,并赶来几十只绵羊出卖.把马拴在篱笆上后,他进来见我;我拿茶来招待 他,因为虽说是山贼,可毕竟是伙伴(伙伴(кунак),即好友(приятелъ).(作者注)).

"我们天南地北闲聊;猛然间,我一瞧,卡兹比奇打了个哆嗦,脸色全变了......并随即走到窗前;可窗户,真糟,是开向后院的.

"'你怎么啦?,我问.

"'我的马!......马!......,他说着,浑身上下不停地哆嗦.

"是的,我听到了马蹄的嗒嗒声:'想必哪个哥萨克来了......,

"'不对!呜(俄)罗斯人坏,坏呀!,他哇哇叫起来,像只凶猛的雪豹一样,纵身跳了出去.他两步就跳到了院里;在要塞门口,哨兵用枪拦住了他;他从枪上跨过,跳上大道奔跑......远处尘土飞扬......亚扎玛特骑着卡拉骄斯狂奔;卡兹比奇一边跑,一边从枪套中拿出枪来,打了一枪,有一分来钟愣在那里不动,直到确信自己没有打中;接着尖声厉叫,拿枪往石头上砸,把枪砸得稀碎,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一眨眼功夫,他身边站满了要塞的人......可他谁也没发现;人们站了一阵子,说了一阵子,就都回去了;我吩咐人在他身边放上买他绵羊的钱......他没动它们,爬在地上,像个死人.他在地上躺到深夜,躺了整整一宵,您信不信?......只是第二天清早他才来到要塞,开始要求告诉他谁是盗马贼.那个看见亚扎玛特解开马,骑上它逃窜的哨兵,认为没有必要隐瞒.提起这个名字,卡兹比奇两眼发亮,随即到了亚扎玛特父亲的寨中."

"他父亲呢?"

"文章就做在卡兹比奇找不到他这一点上: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六天,不然亚扎玛特想把他姐弄走能得逞吗?

"可当父亲回到家里时,无论女儿,还是儿子,都已经没有了.儿子是个滑头:要知道他是看准了,假使他一露面,定会凶多吉少,所以从那时起就杳无音讯:想必到抵抗者那帮匪徒那里入伙去了,而且,或是死在了捷列克河那边,或是死在了库班那边了结了他泼皮胆大,无法无天的一生,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我承认,我管得太宽了.当我知道切尔克斯女人在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那里时,我佩戴上长穗肩章.长剑就找他去了.

"他躺在房中外间的床上,一只手垫在后脑勺下,另一只握着就要熄灭的烟斗;房中里间的门锁着,没有开门的钥匙.这一切我一眼就发现了......我开始咳嗽,用鞋后跟去磕门坎,......可是他却装蒜,好像听不见.

"'准尉先生!,我把话说得尽量地严厉.'难道您不知道我来了吗?,

"'啊嗬,您好,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不抽袋烟吗?,他躺着不动,回答说.

"'对不起!我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是步兵上尉.,

"'反正都一样.要喝点茶吗?您简直不知道我都心烦意乱成什么样子啦!,

"'我全清楚,,我回答说,并随即走到床前.

"'那更好:我也没有叙述的兴致.,

"'准尉先生!您闯下的祸连我也得负责......,

"'嗨,得了吧!这算得什么呀?要知道我们早就同甘共苦了.,

"'开什么玩笑?交出您的佩剑!,

"'米济卡,拿剑来!......,

"米济卡把剑拿来了.执行完公务,我到他身边坐到床上说:

"'听我说,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认错吧.,

"'什么事上错了?,

"'您把贝拉弄来这件事上......我恨亚扎玛特这个骗子!......喂,认错吧......,我对他说."

"'那么要是我喜欢她呢?......,

"唉,这话您教我咋回答呀?......我不知道说啥好.不过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他说,'要是她父亲要她,那就应当送还.,

"'根本不成!,

"'他要是知道她在这里呢?,

"'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又不知道该咋回答才好.

"'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毕巧林稍稍抬了下身子说,"您可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假若我们把女儿还给那个野人,他会把她杀了,或者把她卖掉的.现在木已成舟,不能只是存心拆台;您把她给我留下,把我的剑您自己留着......,

"'让我看看她,,我说.

"'她在这扇门内;但是我自己今天想见到她也毫无希望:她把头包得严严的,坐在墙角,不说话,也不看人;她胆怯害怕,像只受惊的野羚羊一样.我雇来了我们小酒馆的老板娘:她懂鞑靼话,来照看她,开导她,让她对自己是我的人这一点渐渐习惯,因为她谁也不属,只属于我一个人,,他用拳头砸了下桌子,补充说.连他说这我也认啦…,您说有什么办法?有一种人,对他们说的你不能不答应."

"为什么呢?"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真的让她习惯了,还是在身不由己.苦苦地思乡想家中日渐憔悴了呢?"

"不会的,有啥可思乡呢?在要塞中,和在她们寨中一样,都能看到那几座山,......而对这些没开过眼的偏远野民来说,除此之外也就啥也不需要了.再说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每天都赠送她点什么:头几天她不言不语.心性高傲地把礼品推开,那些东西便落到了小酒馆老板娘的手里,使她变得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嗬,好神的礼品呀!一块花布头儿就会把一个女人哄得团团转!......这先不说......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跟她苦苦折腾了很长时间;而且还学说鞑靼话,这样她也开始懂我们的话了.一点一滴,日积月 累,她看惯他了,一开始是皱着眉头看他,斜着眼看他,而且总是满腹惆怅,低声哼着家乡的歌儿,从隔壁听着她唱歌,连我都为她伤心.我永世也忘不了下面这个场面:我从房前走过时,往窗内看了一眼;贝拉坐在轻便床上,耷拉着个脑袋,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站在她的前面.

"'听我说,我的仙女,,他说,'你要知道,你迟早都是我的人,......何苦要一味折磨我呢?难道你看上了哪个车臣人?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就放你回家.,她让人不易觉察地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或者是,,他继续说,'你根本看不上我?,她长叹一声.'再不然是你的信仰不允许你爱我?,她脸色苍白,闭口不语.'相信我吧,对各个民族来说,上帝只有一个,既然他允许我爱你,那为什么他会禁止你回报我呢?,她直盯盯对着他的脸看了一眼,像是对这种新的说法大吃一惊;两只眼睛显得将信将疑.这哪是两只眼睛呀!它们那么明亮,简直像两块燃亮的火炭一样.'你听我说,亲爱的.善良的贝拉!,毕巧林继续说,'你看到了我多么爱你,只要你能开心,我一切都在所不惜:我想让你幸福;如果你再愁眉不展,我就要死了.你说你会开心吗?,

"她的两只黑眼睛依然不眨眼地看着他,稍加思考后,温存地一笑,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抓住她的一只手,劝说她亲他一下;她无力地保护着自己,口中一个劲地重复说:'好了,好了,别这样,别这样,.他就一直坚持;她浑身哆嗦,哭了起来.

"'我是你的俘虏,,她说,'你的奴隶;当然,你可以逼我,,说着泪又下来了.

"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用拳头朝自己脑门儿上捶了一下,一步跨进了另一个房间.我走到他身边,他神色阴郁,抄着两手走来走去.

"'怎么了,老兄?,我对他说.

"'是个妖魔,而不是个女人!,他答道,'但我敢说大话,她将是 我的......,

"我摇了摇头.

"'要打赌吗?,他说,'一个星期之后!,

"'好吧!,

"我们击掌约定后,两人分手了.

"第二天,他立即就派通讯员到基兹利雅尔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买回了许许多多各种花色的波斯纺织品,数都数不过来.

"'您看如何,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指着礼品问我,'在这些重炮猛轰之下,亚洲美人都岿然不动吗?,

"'您不了解切尔克斯人,,我回答说,'这完全不像格鲁吉亚人或外高加索鞑靼人那样,一点也不一样.她们有自己的规矩,她们受的是不同的教育.,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微微一笑,用口哨吹起了进行曲.

"终见分晓了,证明我说得对:礼品只起了一半作用;她变得更温存了,更信任人了......不过也仅是这样罢了;于是他就决定孤注一掷.一天早晨,他吩咐备马,照切尔克斯人的习俗穿戴整齐,武装完备,进去见她.'贝拉,,他说,'你知道我多么爱你.我下了决心把你弄出来,认为你了解我以后会爱我的;但我错了:再见吧!你留在这里,作我所有财产的全权主人吧,如果愿意,就回到你父亲那里去,......你自由了.我错待了你,所以应该惩罚自己:再见吧,我走了......上哪儿?我怎么知道!也许我不久就会赶上中弹或触雷:到那时请念及我,并宽恕我吧,.他转过身,伸手与她握别.她不握他的手,也不说话.不过我站在门后,能从门缝看到她的脸,于是心里一阵怜悯......那张可爱的小脸儿,蒙上了一层死人样的惨白!听不到回答,毕巧林朝门口走了几步;他浑身发抖......不用说,我想,他真的要兑现他开玩笑时许诺过的东西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天晓得他咋搞的!可是当他轻轻碰了下房门,她便刷的一声站了起来,嚎啕大哭,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我站在门背后,您信不信,也哭了 起来,这样说吧,您知道吗,也不叫哭,而是叫......犯傻!......"

上尉不说话了.

"是,我承认,"然后,他捋着胡子说,"当时我伤心了: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那样爱过我."

"他们的幸福持续下去了吗?"我问.

"是的,她向我们承认了,从她见到毕巧林那一天起,她就常常梦见他,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个男人给她留下过这样的印象.是的,他们是幸福的!"

"没味儿!"我不由自主地喊道.实际上我等待的是悲剧性的分别,但突然间我的愿望破灭了!......"难道,"我继续说,"她父亲就没有猜到她在你们要塞吗?"

"看来,确切说,他曾怀疑过.过了一些天,我们听说老头儿被打死了.您瞧这事闹得......"

我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应当说,在卡兹比奇的想象中,亚扎玛特是在父亲同意下偷了他的马的,至少说,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有一次,他就来到路上,在离寨子三俄里的地方等着;老头儿一无所获地寻找女儿归来;他那些随从都落在他后面......因为是在夜里,......他满腹心事,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猛然间,卡兹比奇就像只猫一样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嗖地一下跳到他的马上,一剑把他捅了下去,伸手抓过缰绳......一溜烟地跑了;这一切,他的一些随从在小土岗子上都看见了;他们冲下来追赶,可是没有追上."

"他是要补偿自己的失马之苦,而且要报这一箭之仇的,"我这样说,想引出对方的看法.

"当然啦,照他们的习俗,"上尉说,"他做得完全正确."

我不由得感到吃惊,俄罗斯人只要有机会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生活一段时间,就能适应那里的风俗习惯;我不知道,人的头脑的这一属性是应该责备呢,还是值得赞扬,但这证明了它难以置信 的灵活性,和它具有一种清晰而健全的理性......当恶必然降临,或无力消除时,不管在哪里遇见它,统统加以宽恕.

当时茶已喝光;早已套上车的马在雪地里哆哆嗦嗦;西天上的月亮惨淡无光,眼看就要沉入自己下面的乌云中,这些乌云垂挂在远方的几座山巅上,宛若被扯成碎片的帷幔一般;我们走出了平房.与我同路人的预言截然相反,天气放晴了,而且肯定会给我们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远方穹窿的四壁上,繁星结连成一种花色妙不可言的图案,而当东方的一抹晨曦弥漫于深紫色的天幕,逐渐将身披洁白无瑕的积雪的陡峭山坡照亮时,那些星斗也一一熄灭了自己的光亮.左右两侧,阴暗而神秘的深谷黑咕隆咚,如同墨染一般,晨雾则盘旋萦绕,迂回蜿蜒,像蛇一样,沿着邻近峭壁上皱纹纵横似的壕沟,朝那里低身匍匐,似乎它们感到了白日逼近,心中害怕,惊惶失措了.

长空大地,都静谧无声,如同晨祷时分人的心田一样;只是偶或跑来一阵清冷的东风,掀动满是白霜的马鬃.我们动身上路,五匹瘦骨嶙峋的驽马,拉着我的驿车,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步履艰难地朝咕德山前进;我们则步行跟在车后,当马拉得筋疲力尽时,拿块石头支住车轮.道路好像通向青天似的,因为极目望去,只见它越升越高,最终消失在白云之间,那白色的云团从黄昏起,就在咕德山的山巅歇脚,酷似一只等待猎物的老鸢;雪在我们脚下咯吱咯吱发响;空气变得如此稀薄,使呼吸感到十分艰难;血液不时涌向头顶,但是尽管如此,仍有一种兴奋心情充满浑身的血管,而且似乎感到很开心,因为我高居世界之上了:这种心情,毋庸置疑,是一种童心,但是远离社会制约而靠近大自然,我们不由自主就变成了孩子;万般宠辱得失,统统置之脑后,于是心地又回归到人之初的,和有朝一日想必还会重现的那种心地.如果有谁像我这样,曾经游荡于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久久观赏它们万般离奇的景色,贪婪地吞吸着弥漫于大山峡之中的,使人精神振作的清新空气,他自 然就会体谅到我想转达.叙说.描绘这些奇异画面的愿望.你看,我们最终登上了咕德由,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山上垂着灰色的云团,而它发出的冷气,足以使人感到山雨欲来的可怖;然而东方却依旧是晴空朗朗和金光灿烂,致使我们,也就是说我和上尉,把灰色云团的冷气忘得一干二净......是的,包括上尉在内:普通人的内心中,对大自然的瑰丽与壮观的情感,要比拿语言与笔墨兴致勃勃讲述在我们口中与笔下成百倍地强烈与生动.

"您对这些壮观的画面,我想,都习以为常了吧?"我对他说.

"是呀,连子弹的呼啸声都能习惯,也就是说,能够习惯于掩藏异常情况下的骤然心跳."

"我听到的说法相反,说是对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将来说,这种音乐是悦耳动听的."

"当然,要是您喜欢,它也是好听的;不过反正都是因为心跳更加剧烈了,您来看,"他手指着东方补充说,"多秀丽的山川啊!"

也的确如此,这样在景色我未必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我们下面,是被阿拉格瓦河与另一条河流的两条银练拦腰切断的科伊沙乌尔山谷;蓝莹莹的晨雾沿着山谷飘动,躲开温暖的晨光,移到附近的峡谷;左右两边都是山梁,一梁高过一梁,纵横交错,向远方延伸,上面覆盖着积雪和灌木丛;远方还是这样的山,然而即便两处的山岩完全相同,但是这里山上的积雪让绯红的晨曦映照得那么喜兴,那么亮堂,以致使人顿生奇想:好像它们有意世代在此安居似的;太阳从蓝黑色的山头背后微微露了一下脸,这样的蓝黑山头,也许只有看惯了它的人的那双眼睛,才能把它们与暴风雨中的乌云分得开;可是太阳上方,长长一抹血红的云彩引起了我的旅伴的格外注意."我对您说过的,"他大声嚷着,"今天将是个恶劣的天气;得抓紧些,不然它就把我们阻止在克列斯特山了.动身!"他向车夫喊道.

他们拿铁链拦在车轮前面刹车,以防车轮下滑,手里抓着马的 笼头,就开始下山了;右边是悬崖峭壁,左边是万丈深谷,居住在谷底的奥塞梯人的整座小村庄,看来竟酷似一个燕子的窝儿;一想到一名邮役常常走过这里,在四下没有人声的深更半夜,沿着两辆驿车难以错车的狭路,一年到头身不离吱吱歪歪,摇摇晃晃的邮车,从这里要走十来次,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我们的车夫中,一个是俄罗斯雅罗斯拉夫男子,另一个是奥塞梯人;奥塞梯人事先卸下了拉前套的稍儿马,手里拉着辕马的笼头,谨慎小心,以防任何不测,而我们那位心不在焉的正宗俄罗斯人,甚至从他的车夫座儿上就没有下来!当我向他指出,即便为了我那口箱子他也该小心点,我可绝不想爬到无底深谷中去找它时,他回答说:"咦,哪会呢,老爷!上帝保佑,我们不会比他们到得差,要知道我们这不是头一回啦",......让他说对了,我们似乎确难抵达,但竟然还是到了,所以假若都多推敲一下,那就会相信,对生活用不着那么处心积虑,谨小慎微......

不过各位也许想知道贝拉故事的结局吧?首先,我写的不是小说,而是游记;所以上尉实际上尚未开口讲述的东西,我不能逼他提前讲出来.因此要稍等片刻,不然,如果您愿意,就翻过几页,不过我劝您别这样,因为翻越克列斯特山(或者像学者加姆巴那样,叫它Le Mont st.-Christophe)(克列斯特山,即十字山,或十字架山,来自Крест一词.法国旅行家拉.弗.加姆巴在自己的《南俄游记》(一八二六)中,显然把крест一词与Фристов"基督的"一词弄混了,译成了Le Mont st.-Christophe,即圣基督山.)准会让各位击掌叫绝的.当时我们正从咕德山下到乔尔塔谷地......你们看,多么富有浪漫情调的地名呀!各位也许已在不可攀援的陡壁上看到厉鬼的魔窟了,......然而这里却不曾有过厉鬼:因为乔尔塔谷地这个名字,来自'界线,(черта)一词,而不是来自'魔鬼,(черт)一词,因为从前这里曾是格鲁吉亚的边界.这座山谷中满是雪堆,酷似我国的萨拉托夫.唐波夫及其它令人入迷的地方.

"瞧,这就是克列斯特山!"当我们的车进了乔尔塔谷地时,上尉指着一座积雪覆盖的山岗对我说;山岗顶上,有一个颜色发暗的岩石十字架,旁边有一条影影绰绰的道路,只有山腰的路上堆满积雪,车辆才走那条路:我们的车夫解释说,暂且还没有雪崩,所以为了爱惜马,拉着我们绕行山腰的那条路.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碰上了四五个奥塞梯人;他们提出要为我们效力,说着就手把车轮,吆吆喝喝,开始拖拉和紧紧照看我们的驿车.也的确需要,道路十分险恶:右边,我们头顶的上方,悬着一些巨大的雪团,似乎一阵风起,它们顿时就会落入谷中;窄窄的道路上,一部分路面蒙着一层积雪,有几处,它已被踩塌陷下去了,而另一些地方,在阳光照射和夜里严寒的冻结下则结成了冰,所以我们自己从这里走得十分艰难;马匹跌跌撞撞;左边露出一道深深的裂罅,里面一道流水,时而隐藏在冰层下面,时而带着泡沫,翻腾跃动于黑色的岩石之上.用两个钟头能勉勉强强翻过克列斯特山就算不错......两俄里得走两个钟头呀!这时乌云低垂,冰雹大雪交加;风灌入峡谷,狂呼怒号,啾啾啼转,就像那只暴徒夜莺(俄罗斯民间文学《壮士歌》中的艺术形象,吐气如风,凶猛异常,是恶势力的化身.),而东方来的大雾则一浪浓似一浪,一浪重似一浪,岩石十字架便很快隐没其中......顺便说一句,关于这处十字架,有一则奇特却又广为流行的传说,说它似乎是彼得一世路过高加索时放置那里的;但是,第一,彼得当时仅仅到过达格斯坦;第二,十字架上头斗大的字母写得分明,那是根据叶尔莫洛夫先生的命令放置的,也恰好是一八二四年.然而题词归题词,传说却那么根深蒂固,以致于,说实话,你不知该信什么好,何况我们往往不相信题词.

要走到科毕站,我们还得沿着结冰的山岩和泥泞的雪地,往下再走四五俄里.马疲惫不堪,我们浑身瑟瑟发抖;暴风雪越来越猛,怒吼声越来越大,活像故乡北方的暴风雪那样;只是它的吼声更加忧伤,更加凄凉."而你,异国它乡的流亡者,"我想,"不也在苦苦思念自己广阔无垠的草原么!那里有你舒展寒冷双翅的天际,可这里却让你感到堵塞和拥挤,就像一只铁笼里的鹰,哀鸣着,在笼子的铁栏上碰碰撞撞."

"不好了!"上尉说,"您看,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尽是雾和雪;千万得小心点,可别跌入深谷或掉进大石窟窿里面,而再靠下,那条巴依达拉河(捷列克河的支流.)正在水急浪高,让人难以过河.这就是让我碰上的亚洲!无论人,还是河......一点都靠不住!"

车夫们大声吆喝,骂骂咧咧,使劲抽打马匹,但是尽管鞭子抽得啪啪响,那些马却打着响鼻,四蹄着地,死活不肯挪动一步.

"大人,"一个车夫终于开口了,"要知道我们今天到不了科毕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您是不是吩咐往左拐呢?您瞧,那边的山坡上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东西......想必是房子:天气不好时外来的人常在那里歇脚;他们说,要是您给酒喝,他们管引路,"他指着一个奥塞梯人说.

"我知道,老弟,你不说我也知道!"上尉说,"简直是一帮滑头!为了刮些酒钱,啥点子都想得出来."

"不过您应该承认,"我说,"要是没有他们,我们会更糟!"

"就算那样,就算那样吧!"他喃喃自语说,"算我有幸碰上这帮子向导!他们一闻就能嗅出哪里有油水可捞,好像离了他们连路都找不到啦."

于是我们就朝左拐,而且,费尽周折,好歹赶到了一个简陋的栖留地.它有两间石板和鹅卵石盖成的房子,院墙也是用这些东西砌成的;穿戴寒酸的主人殷勤地接待了我们,后来我听说,政府付给他们钱,管他们饭,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他们要接待被暴风雪困在路上的旅客.

"一切都会好的!"我坐到火边后,说,"现在您就把您那则关于贝拉的故事给我讲完吧;我相信它不会就那样结束了."

"您咋这样自信呢?"上尉瞧着我狡黠一笑,回答道.

"因为这不合事物的规律:开头非同寻常,结局就也应该与众不同."

"算让您猜着了......"

"非常高兴."

"您有高兴的福份,而我,真的,只要想起这事,就感到伤心.贝拉是个多好的女孩子呀!我最后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和她处得非常熟,她也爱我.应该告诉您,我没有家;我已十二年没有父母的音信了,而娶妻子的事,以前连想都没想过,......即便现在,您知道的,也不合适;所以我乐意有那么个人,以寄托自己的宠爱.她时不时给我们唱唱歌,跳跳列兹金卡舞......哎呀,那跳得真叫棒!我见过我们的省城小姐,有一次还到过莫斯科的贵族俱乐部,二十年前,......可那些人哪比得上她呀!相差十万八千里!......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她打扮得洋娃娃一样,娇她宠她,疼她爱她;她在我们那里也出挑得那么好看,简直成了下凡的仙女;脸上和臂上的黝黑消失了,两颊红润得桃花一样......您瞧她那乐嗬嗬的样子,而且,这个可爱的小鬼头儿,还总是拿我开心......愿上帝宽恕她!......"

"那么您跟她讲了她父亲死去的消息后,她怎么样呢?"

"她还没有习惯自己的处境前,我们很长时间都瞒着她;讲了以后,她哭了两天,后来也就忘了.

"有四个来月,顺顺当当,百事称心.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我好像说过了,酷爱打猎:所以常常鬼使神差地到林中去打野猪或野山羊,......可现在,连要塞的大墙都懒得出.不过,我看出来 了,他现在心中又在犯嘀咕,两手反背在身后,在房中踱来踱去;随即,有一天,跟谁也没打招呼,就出去打猎了,......整整一个上午不见个人影;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勤......'不对头,,我心里想,'两人肯定闹别扭了!,

"一天早晨,我去看他们......好像现在就在眼前一样:贝拉坐在床上,身上穿着黑绸子的紧身衣衫,脸色煞白,愁容满面,让我看着心里起毛.

"'毕巧林呢?,我问.

"'打猎去了.,

"'今天走的?,她闭口不答,好像难以开口.

"'不,昨天就走了,,末了才说,并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昨天一整天,我想了又想,,她眼里噙着泪,回答说,'想到了各种不幸:有时我感到他让野猪给伤了,有时觉得他让车臣人给拉到山里了......但是今天我已经感到,是他不爱我了.,

"'真的,亲爱的,咋哪里坏你就往那里想!,她哭了,随后高傲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继续说:

"'他如果不爱我,可以把我送回家,谁拦着他啦?我也没有逼他.可是如果长此下去,那我就自己走:我不是他的女奴......我是王爷的千金!......,

"我开始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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