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贝拉,要知道他不能老呆在这儿,像缝在你的裙子上一样:他是个年轻人,喜欢去猎取野味,......爱来来去去,跑跑颠颠;你要伤心,可就让他烦透了.,
"'说得对,说得真对!,她回答说,'我要高高兴兴的.,说着,乐呵呵地拿起自己的手鼓,开始围着我唱歌,跳舞,蹦跳;只是没有持续多久;她又趴到床上,两手捂起脸来.
"我拿她有啥办法呢?我,您知道吧,从不跟女人有啥来往;我 想了又想,看咋安慰她好,结果啥也没想出来;好一阵子,我俩都没有开口......可真是窘呀!
"末了我对她说:'咱们到城墙上走走,愿意吗?天是个大好天!,当时正是九月;真的,难得的好天,晴朗却不炎热;千山万岭,都尽收眼底.我们出去了,顺着要塞的城墙走来走去,不言不语;最后她坐在长满野草的地上,我也坐在她的身旁.嘿,真的,想来觉得好笑:我跟着她的屁股跑,活像一个老妈子一样.
"我们的要塞建在一处高地上,所以从城墙看去,景色宜人:它的一边是一条宽宽的林中空地,上面凹下几道大沟(大沟(балка方言),即峡谷,沟壑(оъраг).(作者注)),空地尽头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山梁;空地上有一个地方,几座寨子上炊烟飘飘袅袅,马群在附近款款走动;要塞的另一边......一道小河奔腾不息,岸旁有一片密密的灌木丛,覆盖着与高加索主山脉紧密相连的多石的丘陵.我们坐在棱堡(古时城堡角上的五角形堡垒.)的一角,所以左右两厢,一览无余.这时我突然看到:有个人骑着一匹大青马从林中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小河对岸,离我们百把俄里远近,就像发疯一样,开始盘旋自己的马.这玩的是啥把戏呀!......
"'看呀,贝拉,,我说,'你年轻,眼力好,这叫哪路骑手:他这是在讨谁的喜欢呢?......,"
"她看后尖声叫起来,
"'是卡兹比奇!,
"'嘿,这个山贼,想耍我们不成?,我仔细一看,正是卡兹比奇:他还是那副黝黑的嘴脸,像通常那样的破衣烂衫,而且肮脏.
"'这是我父亲的马,,贝拉抓住我的胳膊说;她好像一片叶子,哆里哆嗦,两只眼睛却炯炯发亮.'啊哈!,我想,'在你身上,我的宝贝,山贼的血还在流个不停哩!,
"'过来,,我对哨兵说,'查看好自己的枪,把那个年轻东西给我收拾下来,......你就会得到一个银卢布.,
"'是,大人;不过他不是原地站着不动呀......,
"'你命令他么!,我笑着说.
"'喂,伙计!,哨兵向他挥着手喊,'稍停一下么,咋像个陀螺一样打转转呀?,
"卡兹比奇原地站定,开始谛听:大概他认为要跟他谈判了,......咋不会哩!......我的贴身卫兵却枪托上肩......砰!......没中......火药刚在药池里起爆;卡兹比奇一打马,那马就一下跳到了旁边.他从马镫子上站起,用他们的话嚷了一嗓子,扬起短马鞭吓唬了一下......飞马跑了.
"'你脸往哪儿搁呀!,我对哨兵说.
"'大人!他去死了,,他回答说,'这种千刀万剐的东西,你不能一枪把他打死.,
"一刻钟后,毕巧林打猎回来;贝拉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于他久去不归无艾无怨,不嗔不怪......连我对他都满肚子的火.
"'您咋能这样?,我说,'要知道刚才卡兹比奇还来到了小河对岸,我们还朝他开了一枪哩;嗨,天长日久咋能碰不上呢?这些山民可是些复仇心很重的人:您以为他猜不到您在一些地方帮了亚扎玛特吗?我敢打赌,他今天认出了贝拉.我知道,他一年前爱她爱得要命,......他亲口对我说过......而且,假使有希望弄到一笔体面的彩礼的话,他肯定就求婚了......,
"毕巧林当下陷入沉思.'是的,,他回答说,'应当小心些......贝拉,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到城墙上来了.,
"晚上,我耐心细致地跟他谈了很长时间:我感到懊丧,因为他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变心了;另外,他半天时间花到了打猎上,态度冷得像块冰,对她难得温存,她也开始明显地消瘦了,小脸儿拉长了,一双大眼睛变得暗淡无光.我曾问过她:'你叹啥气哩,贝拉? 你伤心了?,'不!,'你想要点啥吗?,'不!,'你想亲人啦?,'我没有亲人,.一连几天,除了'是,和'不,以外,从她嘴里一句话也得不着.
"我开始对他说的正是这些.'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回答说,'我有一个倒霉的个性:是把我教育弄成这样啦,还是上帝把我造的就是这样,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别人不幸的原因,那么自己的不幸也不亚于他人;当然,这对他们是一种蹩脚的安慰......但问题在于实情就是这样.青春伊始,我刚刚离开父母的庇佑,就玩命般地受用金钱所能得到的各种享乐,随后,自然啦,这些享乐都让我给玩儿腻了.然后,步入了贵族社会,很快社会让我同样腻味;我看上了那些交际场中的美人儿,也受到了别人的青睐,......不过她们的爱只能激起我的幻想和虚荣心,内心却变得空虚无聊......于是我开始读书,学习......做学问也同样做不下去;我看到,无论荣誉,还是幸福,一点也不取决于学问,因为最得意的人......都是些无知的草包,名誉则看你机缘如何,所以要想名扬天下,只需机灵乖巧即可.于是我感到百无聊赖......很快就到了高加索:这是我一生中最为幸福的一段光阴.我本指望在车臣的枪林弹雨之下,心中不会再有苦闷,......纯属枉然:过了一个月,我对弹雨蜂鸣和死在眼前毫不介意,以致于,真的,更多地关注起蚊子来,......于是我比以前更觉苦闷,因为我连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当我在自己的房中看到贝拉时,当我第一次把她抱在膝头,亲吻她一绺绺黑色的鬈发时,我,这个笨蛋,还认为她是大慈大悲的命运之神给我派来的天使......我又错了:山野女子的爱,比上流社会小姐的爱相差无几,虽好,却有限;一个女人的无知和单纯,像另一个女人的卖弄风情一样,让人感到乏味.如果您愿意的话,那我就爱她,报答她那甜蜜的几分钟,我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我与她在一起却味同嚼蜡......我是个傻瓜,还是个恶棍,我不知道;但是说实话,我同样非常值得怜悯,也许比她更可怜:我的心灵 让上流社会给毁了,剩下的只有神不守舍的幻想,难以满足的奢望;世间万物我都觉得微不足道:因为对忧伤我轻而易举就可习以为常,就像把享乐看成家常便饭一样,所以我的生活一日比一日空虚;我唯一的出路只剩下:旅游.日后只要得到机会,我就出游只是不去欧洲,绝不能去!......我去美洲,去阿拉伯,去印度,碰巧在半路的什么地方就死了!至少说,我相信最后这一线慰藉不会很快消失殆尽,暴风雨和恶劣的道路会成全我的.,他就这样说了很长时间,而且这些话深深刻划入我的记忆中,因为我还是头一回从一个二十五岁的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话,但愿也是最后一次......简直不敢想象!就请您说说,"上尉转过脸来,继续说,"您,这不,好像到过京城,而且刚离开不久:莫非那里的青年都是这个样子?"
我回答说,嘴上讲的与此完全一样的人很多;其中讲的是实话的人想必也有;不过失望,像所有的时髦风尚一样,从社会最上层开始,向最下层成员降落,直到在他们身上弃若敝屣,而今天最大多数的.真正感到苦闷的人,却竭力掩饰自己的不幸,就像掩饰自己的缺陷一样.上尉不理解这些奥妙,摇了摇头,调皮地一笑,说:
"不过,拿苦闷当时髦,想必是法国人搞起来的吧?"
"不,是英国人."
"啊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他答道,"可您知道,他们一向是臭名远扬的酒鬼呀!"
我不由得想起一位莫斯科小姐,她一口咬定拜伦是个酒鬼,别无其它.不过上尉的见解倒是有情可原:为了戒酒,他当然要使自己相信,酗酒是世上的万恶之源.
当时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神情,继续讲自己的故事的:
"卡兹比奇没有再来,不过不知为什么,我不能打消头脑中这样一个念头,就是他上次不会是白来的,他在开始琢磨一个毒招.
"这不,有一次毕巧林要拉我和他去打野猪;我推辞了很长时 间:算了吧,野猪对我来说有啥稀罕!可他还是把我拉去了.我们带了五六个士兵,一大早就出发了.十点以前,我们在苇丛和森林中东寻西找,......没看见野兽.'喂,是不是该回去了?,我说,'何必那么固执呢?看来今天命里该着不走运!,可是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尽管天气酷热,人困马乏,却不肯空手而归,他就是这么个人:想要星星,你就别给月亮;看来小时候让妈妈给惯坏了......天到正午,终于找到了一只该死的野猪:叭!......叭!......一看那里地上没有:跑进苇丛了......这一天真是倒霉!这样,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回家去了.
"我们松开缰绳,不声不响地并马往前走,眼看就要到要塞跟前了:只是因为灌木丛遮挡,我们才看不见它.突然一声枪响......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一种共同的怀疑使我们毛发倒竖......我们扬鞭催马,朝开枪的地方赶去......一看:城墙上士兵们扎成一堆儿,朝田野里指指点点,那里有个人骑在马上没命地奔跑,鞍上有个白色的东西.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一声尖叫,绝不亚于任何一个车臣人;枪从枪套中取出......又放进;我紧跟在他的身后.
"幸好由于打猎中运气不好而没有把马累垮:它们在胯下纵身飞跑,我们也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而离得越来越近......我终于认出了卡兹比奇,只是难以看清他身前带的是啥东西.当时我已与毕巧林两马走齐,就向他喊了一声:'喂,是卡兹比奇!,他向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朝马就是一鞭.
"说话间,我们和他都在射程之内了;不知卡兹比奇的马是累坏了,还是本来就比我们的马差,只是尽管他紧打紧催,马却不肯卖命地往前冲.我想,这个节骨眼上,他会想起自己的卡拉骄斯的......
"我看见:毕巧林一边跑,一边端起了枪......'别打!,我朝他喊了一声,'节省子弹;就这样我们也会追上他的,.可毕竟是血气方刚呀!总是火气太盛......枪已打响;而且子弹打穿了马的一条后 腿;它心急火燎地又跳了十来步,脚下一拌,跪在了地上.卡兹比奇跳了下来,这时我们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是被披纱紧裹着的女人......这是贝拉......好可怜的贝拉啊!他用他们的语言朝我们大喊大叫,把剑举到了她的上方......火烧眉毛,不能迟移:我开了枪,同样也击中了;可能子弹打中的是他的肩膀,因为他的胳膊突然垂下来了......当硝烟散去时,地上躺着受伤的马,马的旁边是贝拉;卡兹比奇则扔下枪,穿过森林,像只猫一样,爬上了悬崖;我本想把他从上面掀下来......可惜没有上膛的子弹!我们跳下马,飞身扑向贝拉.可怜的人儿,她躺着一动不动,血从伤口涌出,就像一道道溪流......这样惨无人道:哪怕朝心上捅一刀也好,唉,要是那样,一下子也就完了,可这是朝着背上呀......这是最残忍的刺法啦!她不省人事.我们撕下披纱,包扎伤口,尽量扎得紧些;毕巧林全是多余地亲着她冰冷的嘴唇......任何东西也不能使她恢复知觉.
"毕巧林骑到马上,我把她从地上举起,凑凑合合放到了他面前的鞍上;他一只胳膊搂着她,我们就朝回走.沉默了几分钟后,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对我说:'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像这样我们难以把她活着弄到家的,.'是的,,我说,随即让马尽力猛跑.在要塞门口,一大群人在等待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贝拉抬到了毕巧林的住处,并派人去请大夫.他虽然喝醉了酒,可还是来了:检查了伤口,说她活不过一天了;可是他错了......"
"康复了?"我抓住上尉的胳膊,禁不住一阵高兴,开口问道.
"没有,"他答道,"说大夫错了,是因为她又活了两天."
"那您给我讲讲,卡兹比奇怎样把她捆走的?"
"是这么回事:尽管毕巧林不让她到要塞外面,可她还是到了小河边.当时,您知道吧,天气很热;她坐在石头上,把两只脚伸进了水里.这时卡兹比奇一下就溜到了她跟前......揪揪扯扯逮住了她,把嘴塞上,拉进了灌木丛中,在那里翻身上马,打算逃之夭夭! 不过她还是来得及喊了几声;哨兵们惊惶失措,开枪射击,没有打中,我们立即赶到了."
"不过,卡兹比奇为什么要把她弄走呢?"
"这还不明白么!这些切尔克斯人是帮有名的盗贼:哪样东西你一错眼,他们准保偷走;有些东西,他们也没用,可他们还是会偷......这些事对他们就睁只眼,闭一只眼吧!另外他也早就看中了她."
"贝拉也就死了?"
"死了;不过受了好长时间的罪,连我们也同她一起遭罪.夜里十来点钟,她恢复了知觉;我们坐在床边;她刚一睁眼,就叫毕巧林.'我在这儿,在你身边,我的占溜琪卡(也就是我们俄语说的心肝儿),,......他抓住她的手回答说.'我要死了!,她说.我们开始安慰她,说医生保证一定把她治好;她摇摇头,把脸转向墙壁:她不想死啊!......
"夜里,她开始说胡话;头上很烫,有时由于忽冷忽热而浑身发抖;她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她的父亲.弟弟;她想进山,回家......随后同样也说毕巧林,用各种温柔的称呼叫他,或是责备他不再喜受自己的心肝儿......
"他低头用两手捂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但是只有我注意到,他的睫毛上自始至终没有挂一滴泪:是真的不到痛处不落泪,还是克制着自己......这我不知道;至于我,可是从未见过这么让人痛楚的场面.
"黎明前,她不再胡说了;约有一个钟头,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色惨白,而且极为虚弱,只能勉勉强强看出她在呼吸;随后她好了点,并且开始说话了,不过您想她会说些啥呀?......这种念头只有临死的人才会有!......她开始为自己不是基督信女而伤心,为在阴曹地府永远不能与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灵魂相遇,而另一个女人将是他天堂里的女友而伤心.我突然产生了个念头,想 在死前为她祝福;我向她提了这个建议;她心神不定地看了我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末了她回答说,她生时信仰啥,就怀着那种信仰死去.她就这样又过了整整一天.那一天她变得多厉害呀!苍白的双颊深深塌陷,两只眼睛变得很大,很大,嘴唇火烫火烫的.她感到体内发热,好像她的胸内装着一块烧红的铁块一样.
"又是一个夜晚;我们没有合眼,没有离开她的床边.她痛苦得要命,嘴里哼哼着,疼痛稍有缓和时,她就竭力使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相信,她好些了,劝他去睡觉,吻他的手,捧住他的手不放.早晨到来之前,她对死亡感到心烦意乱,开始辗转反侧,翻来滚去,撕开绷带,于是血又流了出来.给她包扎好伤口,她又能片刻安静,开始请毕巧林吻她.他单腿跪在床前,把她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把嘴唇贴在她正在变冷的双唇上;她瑟瑟发抖的两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好像想在这一下亲吻中把自己的灵魂转交给他......不,她的死,这步棋走得漂亮:请问,万一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她给甩了,她怎么办呢?......而这一天,或迟或早总要到来的......
"次日的前半天,她安静,沉默,顺从,不管我们的大夫用药水和药膏咋折磨她.'您听我说!,我对大夫说,'您亲口说过,她无可救药,那您何必老是在用您这些药呢?,......'毕竟好些,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回答说,'让良心过得去,.一片苦心啊!
中午过后,她便干渴难耐.我们打开窗子......可院里比房内还热;把冰块摆在床前......没有用处.我知道,这难忍的干渴......是最后一刻到来的征兆,并把这告诉了毕巧林.'水,水!......,她从床上欠欠身子,嗓音嘶哑地说.
"他面色如土,抓起茶缸,倒水递给了她.我双手掩面,开始祈祷,不记得说了些啥......不错,老兄,死于野战医院和死在战地的人,这我见得多了,可那都不是这样,天地之别啊!......还有,我承认,这一点也让我伤心:她死前一次也没有念起我;好像我没有像 父亲那样爱过她一样......啊,愿上帝宽恕她!......不过,说句实在话,我何苦耿耿在心,让她在死前一定要念叨我呢?......
"她刚刚呷了口水,就松快了点,可是过了三分钟,她就断气了.我们把一面镜子放在她的唇上......愿她一路平安!......我把毕巧林从房内拉出来,两人朝要塞城墙走去;我们两臂反剪背后,沉默不语,来来去去,在上面走了很长时间;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失望之处,这使我感到懊恼:换换我是他,会痛不欲生的.最后他坐在石头上,坐在阴凉处,拿起一根树枝儿在沙地上瞎画起来.我,是这样,更多是出于礼节,想安慰他几句,就开口了;他仰起脸,笑了起来......这笑声,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就去订购棺材了.
"我承认,我干这事,部分原因是想解闷消愁.我有一块绸缎,我用它蒙棺材,并拿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买给她的切尔克斯白银饰带加以装饰.
"第二天清晨,我们把她安葬在要塞外面,葬在小河边,她最后一次坐的那块地方附近;现在,她的坟茔四周长满了白合欢树和接骨木.我本想竖个十字架的,可您知道,这不太妥当:她毕竟不是基督徒呀......"
"那毕巧林呢?"我问.
"毕巧林病了很长时间,骨瘦如柴,可怜巴巴;只是从那时起,我们从没提起过贝拉:我看得出,他不乐意谈,那又何苦呢?过了三个来月,他奉派到E团供职,就到格鲁吉亚去了.从那时起,我们就没见过面,不错,好像谁前不久跟我提起过,说他回俄罗斯了,可是在边防军的那些命令中却没提到过这事.话又说回来啦,消息总是很晚才到我们这里的."
他随即陷入冗长的论证,说明消息晚听一年是多么不快,......这大概是要压下伤心的回忆吧.
我没打断他,也没有听他.
一小时后,有可能走了;暴风雪停了,天空晴朗,我们就出发了.路上我情不自禁又谈起贝拉和毕巧林这个话题.
"那您听没听说卡兹比奇的情况怎么样了?"我问.
"卡兹比奇的情况呀?啊,真的,不知道......我听说右翼的沙普苏格人(阿第盖人的一部分.)那里,有个叫卡兹比奇的,算是一条汉子,枪弹就在身边飕飕直叫,他穿一件红色紧身上衣(即别什梅特.山地人穿的一种半长衣裳,通常是内衣.),在我们的火力射击下碎步走来走去,还毕恭毕敬地向四方躬身致意;不过这未必就是原来那个卡兹比奇!......"
我与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科毕分手;我乘驿车,他因为行李重,不能随我一起走.我们没有料到我们还会再次相见,可是又见面了,所以,如果想听,我就给各位讲: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不过您是否承认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是位令人敬重的人?......若蒙承认,那我就算因自己的.也许过于冗长的故事愧领各位重赏了.
$$$$二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与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分手后,我一路上紧赶慢赶,走完了捷列克河与达里雅尔河谷地,在卡兹别克用早餐,在拉尔斯饮茶,晚饭前赶到了弗拉迪卡弗卡兹.我不会死死缠着各位,不会没完没了地描写崇山峻岭,大兴空洞无物的赞叹,不做那些让人,尤其是不身临其境的人们听后不知所云的景象描写,不作那些绝对无人愿读的统计性评介.
我在一家客栈住下,所有的人都在那里过夜,可是那里却找不出一个人能烤只野鸡,或烧碗汤来,因为这家客栈包给了三个残疾人,他们或是笨得要命,或是酪酊大醉,以致从他们口中听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人们告诉我,我得在这里呆上三天,因为从叶卡捷琳诺格勒来的"便宜"还没有到,因而也就谈不上回去.喜从天降,叫意外拣了个"便宜",横祸飞来,也叫意外拣了个"便宜"!......但这种蹩脚的双关语(俄语中"оказия"一词词意,一是方便,便宜(如顺路捎脚.捎东西),一是意外,怪事.所以说是双关语,俏皮话.),并不能给俄罗斯人当定心丸,所以为了解闷,我想起了把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讲的贝拉的故事记下来,不曾想它会成为我中篇小说集(这里指《当代英雄》.实际上它是由相对独立的中短篇组成的长篇小说.)的长练中的第一环;各位看,这就像有时候,一个微不足道的挫折,竟会产生致命的恶果一样!......各位可能还不知道,"便宜"指的是什么吧?指的是一个有半连人的押送队,由步兵和炮兵组成,辎重车辆由他们护送,从弗拉迪卡弗卡兹出发,翻过卡巴拉到叶卡捷琳诺格勒.
第一天呆得非常乏味;第二天一大早一辆马车就进了院里......啊!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呀!......我们如同故友重逢.我提议他住到我的房间里.他丝毫也没有客套做作,甚至还在我肩头上打了一拳,撇嘴作笑.真是一个怪人!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烹饪方面是把好手:他炸的山鸡技艺超群,给上面浇的黄瓜汁也恰到好处,所以我承认,要是没有他,我剩下的就只有啃干粮的份儿啦.一瓶卡赫齐亚葡萄美酒,使我们没有感到下酒菜少得可怜(一共也就只有一个菜),使我们能够点上烟斗,稳稳当当坐下来,我坐到窗前,他坐在生着火的炉旁,因为天气又湿又冷.两人沉默不语.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已经把与自己有关的所有的动人故事全讲了,我又没有什么可讲的.我两眼望着窗外.捷列克河奔腾向前,越流越宽,撒落在河岸上的许许多多矮房,在树后闪闪烁烁,忽隐忽现,更远的地方,群山映出一排齿状罗列的蓝色峰峦,它们的背后,露出了卡兹别克山头戴白色主教帽的身影(这里莱蒙托夫大意了,其实主教戴的是红色帽子.).我在心中默默向它们辞行:一种依依惜别的心情开始涌上心头......
所以我们坐了许久.当户外响起驿车的铃铛声和马车夫的叫喊声时,太阳已经躲到了寒冷的重峦叠嶂的背后,山谷中弥漫起淡淡的白雾.有几辆驿车,上面坐着肮脏的亚美尼亚人进了客栈院内,它们后面跟着一辆空空的四轮游车;它的轻载.舒适的设备和漂亮的外观,给人一种异国风味的感觉.车后跟着一个大胡子,穿着匈牙利式轻骑兵的短外衣,对一个仆从来说,这身行头是够阔气的了;看到他从烟斗里面磕灰和喝斥马车夫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称他仆从是错不了的.他显然是被懒懒散散的老爷惯坏了的那种仆从......可说是俄罗斯的费加罗(法国作家加隆.德.博马舍(一七二二......一七九九)名剧《塞维尼的理发师》(又名《防不胜防》)的主人公.是剧中人阿勒玛维华伯爵的理发师,虽为仆人,但因足智多谋,见多识广,所以在伯爵与自己情敌的斗争中却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喂,伙计,"我透过窗户朝他喊道,"'便宜,来了还是怎么着?"
他盛气凌人地看了我一眼,正了一下领带,背过身去;走在他身旁的亚美尼亚人笑吟吟地替他答道,正是"便宜"到了,明天早晨返回.
"感谢上帝!"这时刚好赶到窗前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说道."好漂亮的车呀!"他又补充了一句,"想必是哪个当官的来梯弗里斯审案.看得出,他不熟悉咱们这里的山地!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伙计:他们跟咱不像一路人(这里指同一个层次,同一种生活水平,非指同路.,竟会拿一辆英国豪华四轮车来这山地颠簸!"
"那这又会是些什么人呢......咱们问问去......"
我们来到了走廊.走廊的尽头,一扇通往侧房的门敞开着.仆从正带着马车夫往里面搬箱子.
"喂,老弟,"上尉问他,"这样漂亮的马车是谁的呀?......啊?......多好的四轮马车呀!......"仆从没有转身,解着皮箱,嘴里嘟哝着什么.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火冒三丈;他朝不懂礼数的仆从肩上捅了一下,说:"我在跟你说话呢,伙计......"
"谁的四轮马车?......我家老爷的呗......"
"你家老爷是谁呀?"
"毕巧林呀......"
"你说啥呀?你说啥?毕巧林?......哎呀呀,我的天!......他在高加索服过役吗?......"他抓着我的袖子,嘴里大声嚷嚷着.他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像服过.不过我跟着老爷他当差还没多少日子."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是葛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吗?......你说他是这样称呼的吗?......我和你家老爷是好朋友,"他加了这么一句,在仆从肩头友好地推了一把,致使仆人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步......
"手下留情,先生;您妨碍干事呢,"那人皱起双眉说.
"说哪里话,老弟!......你哪里知道?我和你家老爷是挚友,曾在一起住过......他自己现在在哪儿呢?......"
仆人声称,毕巧林留在H团长那里用晚饭和过夜......
"那他晚上就不来这里啦?"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说,"你,伙计,是不是也没事要到他那里去啦?......要是去,你就对他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这里;你就这样跟他说......他就会知道的......我给你八十戈比拿去喝酒......"
听到开口如此小气,仆从做了个轻蔑的表情,但他要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相信,托付他的事他会办到的.
"他这就会赶来的啊!......"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露出一副欣 喜若狂的神情,对我说,"我到大门口等他去......嗨!可惜我不认识H......"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坐到了大门口外的长凳上,我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承认,我同样迫不及待等着这位毕巧林的出现;虽说依据上尉讲的故事我对他的看法并不多好,但他个性中有几点我却感到很不平常.一个钟头过后,残疾人送来了滚开的茶炊与茶壶.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不喝点茶吗?"我隔着窗子对他喊道.
"谢谢;不知怎么没心思喝."
"哎,喝点吧;您看天已晚了,气候也冷."
"不要紧;谢谢您......"
"好,那就请便吧!"我开始一人独自喝茶;十分钟过后,我这位老头儿进来了.
"其实您说的也对:还是喝点好,......可我一直在等......他的人要说早该到他那里了,可是看来有点什么事使他脱不了身.
他很快就把一杯茶灌了下去;第二杯拒绝喝,而是怀着一种焦躁不安的心情,再次来到了大门外:毕巧林的慢待显然伤了老头儿的心,因为他不久前还在跟我谈他们的交情,而且一个钟头前还相信,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毕巧林立刻就会跑来见他的.
当我再次打开窗子叫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说该睡觉了时,天已经很晚了,很黑了;他咬牙切齿,嘴里嘟嘟哝哝;我又叫他进屋睡觉,......他什么也没回答.
我裹上军大衣,把蜡烛放到火坑上,往沙发上一躺,很快就打起盹来,而且,要不是深更半夜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走进房中把我惊醒,我会安安稳稳睡它一大觉的.他把烟斗扔到桌上,开始在房中走来走去,鼓捣炉子,最终躺了下来,却又久久地咳嗽,吐唾沫,翻来滚去,难安衾枕.
"是不是有臭虫咬您?"我问.
"是,臭虫......"他重重地长叹一声,回答道.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但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比我醒得还早.我在门口找到他时他还是坐在长凳上."我得到要塞司令那里去一趟,"他说,"所以要是毕巧林来了,请您费心让人找我一下......"
我答应了.他撒腿就跑,似乎他的胳膊腿又重新获得了青春的力气与灵便.
早晨比较清冷,却十分美好.金色的云朵横在山巅,好似重叠隆起又一道新的空中山脉:大门外展现出宽阔的广场;场外的集市上人声鼎沸,因为当天恰逢星期日,那些打着赤脚的奥塞梯孩子们,背着成袋的带蜂房的生蜂蜜,围着我们打转;我把他们撵走了:因为我顾不上他们,我要开始为善良的上尉分忧了.
没过十分钟,我们等待的那位出现在广场对面.他和H团长走在一起......那一位把他送到客栈,分手后拐进了要塞.我立即就打发人去找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毕巧林的仆从迎他走了出来,报告说他们现在去套车,把一盒雪茄递给他后,领了一些吩咐,就去张罗了.他家老爷抽了一口,打了两个呵欠,就坐到了大门另一侧的椅子上.现在我该给各位描写一下他的外貌了.
他中等个子;匀称.修长的身材和宽宽的肩膀,证实了他身体的健壮,能够经受飘泊不定的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和气候的变化无常,无论京城生活的放荡无羁,还是思想中的狂风暴雨,都摧不垮这样的身体;他那身落满尘土.仅仅扣着下面两个扣子的天鹅绒长礼服,能让人看清里面干净得发亮的衬衣,显示出一个严于律己的人的生活习惯;他那双弄脏了的手套,好像专门可着他那双达官贵人的手给定做的似的,而当他摘下一只手套时,我则为他苍白的手指的干瘦而吃惊.他的步态无拘无束,懒懒散散,但我看到,他的胳 膊不随意摆动......这是他性格较为内向的准确标志.不过这只是我基于自己观察得出的个人看法,根本无意强迫各位盲目信服.当他坐到椅子上时,他那平直的腰板就躬了下去,似乎他的脊背连一根骨头也没有;他的整个身体状况,活活反映出一种神经衰弱症;他坐在那里,活像巴尔扎克笔下那位狂舞之后,瘫软如泥地倒在绒沙发上的那位三十岁的俏货(这里指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三十岁的女人》(一八三一......一八三四)的女主人公.).第一眼看见他,我也许会以为他不过二十三岁,尽管后来我看他有三十岁.他的笑容中有一种稚气.他的皮肤有一种女性的娇嫩;自来卷的淡黄头发,生动地勾勒出苍白而高雅的前额,只有久久端详,才会发现额头上重叠纵横的皱纹,也许只有在震怒或心烦意乱的时刻,它们才会百倍地显眼.别看他的发色浅淡,胡髭和眉毛却都是黑色的......这是人的自然属性,如同一匹白马的黑鬃与黑色尾巴一样.为了把外貌写完,我还要说,他长有一只多少有点外翘的鼻子,一口洁白发亮的牙齿和一双褐色的眼睛.关于眼睛,我还应再说几句.
首先,当他笑时,这双眼睛却不笑!各位还无缘一睹有些人的这种怪异的特征吧?......这种特征......或意味着心狠手毒,或显现了久埋心中的忧伤.透过半掩半露的睫毛,它们闪闪烁烁发出一种磷火的反光,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这不是心情激动或沉于幻想的反映:因为它宛若光滑钢板所折射出来的那种反光,耀眼,却冰冷;他的目光......转瞬即逝,却又敏锐.抑郁,给人留下一种不加掩饰的怀疑那种令人不快的印象,若不是如此冷若冰霜的平静,还可能显现出一种大胆妄为.我头脑中之所以出现这种看法,也许仅仅因为我了解他生活中的某些详情,所以他的外貌对别人也许产生截然相反的印象;可是因为除我之外,各位从任何人的口中都没有听说过他,那么各位不由得就会满足于这些描写.末了我还要再说一句,总的说来他长得还相当不错,而且长有一副极讨上流社会女人欢心的,颇具特色的容貌.
马已套好;马围脖下的铃铛不时作响,仆从已经两次来向毕巧林报告,说万事都已齐备,然而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却还没有回来.幸好毕巧林正望着高加索青色的峰峦陷入沉思,似乎全无匆匆上路的意思.我来到他的面前.
"如果您肯再等一会儿的话,"我说,"您将有幸故友重逢......"
"啊嗬,是呀!"他急匆匆地答道,"昨天人们跟我说过了:可他人在哪儿呢?"我转向广场,看见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正没命地朝这边奔跑......几分钟后他就到了我们跟前;他气喘吁吁;脸上大汗珠子直往下滚;湿漉漉的绺绺灰发,从帽子里扑了出来,紧贴在额头上;两个膝头嗦嗦颤抖......他想扑上去,搂住毕巧林的脖子,可是后者十分冷漠,尽管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向他伸出手来.上尉呆若木鸡般地愣了一会儿,但马上就如饥似渴地用两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显然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我多么高兴呀,亲爱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啊,您过得好吗?"毕巧林说.
"你......呢?......您呢?......"老头儿热泪盈眶,期期艾艾......"多少年了呀......多少日子了呀......您这是去哪儿呀?"
"我去波斯......然后再往前走......"
"难道这就走吗?......得等一下,我的亲人呀!......难道马上就你东我西?......有多少日子没见面了呀......"
"我该动身了,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这就是回答.
"我的天,我的天呀!您咋会急成这个样子呢?......我有多少话想对您说呀......有多少话想问您......过得咋样呀?您退役了吗?......咋样呢?......都干了些啥呀?"
"过得乏味!"毕巧林脸上挂笑,答道.
"那您还记得我们在要塞那些日子吗?一个让人着迷的打猎场 地呀!......要知道您可曾经是位射猎上瘾的猎手呀......另外,还记得贝拉吗?......"
毕巧林的脸上一阵泛白,把脸转了过去......"
"是,记得!"随后紧接着就忍耐不住打了个呵欠说......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开始求他留下,和他再呆两个钟头.
"我们好好吃一顿,"他说,"我这儿有两只山鸡;而这里的卡赫齐亚葡萄酒也很地道,当然不是格鲁吉亚的,可也是好品种的......我们聊聊天,您给我讲讲自己在彼得堡的那些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