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终于到了矿泉井池......在它近旁的一块小广场上,盖有一座小房子,浴池设在它红色的房顶下面,再远一点,是一条雨天里人们散步的长廊.几个挂彩的军官,提起拐杖坐在长凳上......脸色苍白,愁云满面.几个太太大步流星,在平台上前后走动,等待着矿泉发挥疗效.她们之中,有两三个人长着一副好看的脸蛋儿.在玛舒克山坡上的葡萄藤长廊的掩映下,时而闪现出喜欢两人独处者的花色坤帽,因为在这样的坤帽旁,我发现,或是总有一顶军帽,或是总有一顶圆形衬帽.在另一面陡峭的山坡上,建有一座被称为风鸣竖琴(乐器,木箱状,内装琴弦,一般放在屋顶,因风而鸣.风鸡琴的俄文名字"эоловзя Арфз"的эоловая,来自名词эол,即希腊神话中的风神,转意为风.这里是"被称为风鸣琴的亭子"非乐器.)的亭子,自然景色的爱好者们在山坡上架着天文望远镜,并把它对准厄尔布鲁斯山;他们中间有两位家庭教师和他们的学生,来这里医治自己的瘰疬腺病.
我气喘吁吁,在山脚将尽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靠在一座小房子的墙角上,开始仔细观赏四周如画的风景,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毕巧林!到这里很久了?"
我转过身来,是葛鲁希尼茨基!我们拥抱在一起.我是在前方部队时认识他的.他被子弹打伤了脚,比我早一个礼拜来到矿泉.
葛鲁希尼茨基是个贵族士官生.服役仅一年,但追求衣著奢华,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士兵军大衣.他胸戴一枚士兵乔治十字徽章.他体魄健壮,肤色黝黑,长有一头黑发;尽管他才刚满二十一岁,但看上去已有二十五岁.说话的时候,他常把脑袋往后一仰,而且不时用左手卷一下胡髭,因为右手拄着拐杖.他话讲得很快,且出口成章:他属于这样一种人......他们无论遇到什么场合,都能找到现成的冠冕堂皇的话来,他们不为纯朴的美动容,他们要道貌岸然地装出非同寻常的情感,崇高的爱慕和空前绝后的痛苦.他们以产生反响为乐;那些外省风流女子,对他们喜欢得发疯.上了岁数以后,他们或成了性情温和的地主,或者成了酒徒......有时则两者兼而有之.在他们的气质中,常有许多好的品性,但一点也不风雅.慕鲁希尼茨基的偏爱是宣讲:他劈头盖脑朝您滔滔不绝地讲上一通,交谈很快也就不是通常概念上的交谈了;同他争论我任何时候都做不到.他不回答您的反驳,他不听您说些什么.只要您的话一停,他马上就开始长篇大论,似乎与您说的话有着某种关联,但实际上却只是他自己言论的继续.
他相当尖刻:他的嘲讽常是幽默有趣的,但任何时候都无确切目标和恶毒用心:他对谁都不恶语伤人;他不了解人们和他们的脆弱心灵,因为他一生都独来独往.他的目标,是要成为通常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的英雄.他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人们相信,他生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带来安宁,而是注定要使人蒙受神秘的痛苦的,最后连他自己差不多也信以为真了.正因为如此,他穿起自己厚厚的军士大衣才那么神气十足.我了解他,所以他不喜欢我,尽管表面看来我们之间有着最为要好的交情.葛鲁希尼茨基以出类拔萃的勇士而英名远扬;我在实战中看见过他:他手舞军刀,口中呐喊,眯着双眼冲向阵前.从某一点上看,这不是俄罗斯式的英勇!......
我同样也不喜欢他:我感到总有一天我们会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的,而且我们两人之中必有一人劫数难逃.
他来到高加索......同样是他浪漫主义的想入非非的结果:我相信,在离开老家的前夜,他曾经面色阴郁地对一个好看的女邻居说过,他这次并非如同寻常地.简简单单地去服役,而是去寻找某种意义上的死,因为......说到这里,他大概会以手掩面,继续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您(或是你)不该知道这些!您纯真的心灵会为之震颤的!再说,何苦呢?我算您的什么人呢?您理解我的心情吗?......"如此等等.
他亲口对我说过,激起他到K团的原因,在他与苍天之间永远都是一个谜.
不过当甩掉那身悲剧性的僧袍(指他的军士大衣.)时,葛鲁希尼茨基是足够迷人和有趣的.
我倒很想看看他是如何接触女人的:在那种场合,我想,他会使出浑身解数的.
我们是故友重逢.我开始向他细问矿泉这里的生活方式和这里的头面人物.
"我们的日子过得乏味,"他叹气道,"早晨喝矿泉水的人们......少气无力,像天下所有的病号一样,但每晚喝酒的人们,则又像所有健康的人一样,喝得让人讨厌.与女性虽有交往;不过从她们身上只能寻得少许开心:她们打惠斯特牌,衣著很糟,说的法语让人害怕.今年从莫斯科仅仅来了一位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和她的千金;可是我和她们还不相识.我的军士大衣......仿佛是一个受到万人白眼的烙印,它所引起的同情,就像施舍一样,让人心压重负."
这时有两位太太从我们身边走过,要到矿泉井池去:一个上了岁数,另一个年纪轻轻,体态匀称.坤帽遮掩,所以她们的脸我没有看清,然而她们的穿戴却是严格依照上流社会的韵味的,丝毫未失分寸.第二位太太穿了一身gris de perles,(法语:珠灰色的.)高领长袖连衣裙,一条轻薄的丝铜三角巾紧围着她纤细柔韧的脖颈.一双couleur puce(法语:浅淡红褐色.)的皮鞋齐踝紧束其娇弱的丽足,使她显得那么迷人,就连未领略过美的奥妙的人,也会仅因吃惊而赞叹.她轻盈却又典雅的步态,涵有一种闺秀独有的,不拘世俗外又为世人理解的韵致.当她走到我们面前时,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有时一些女人的便笺才有的那种芳香.
"这不,这就是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葛鲁希尼茨基说,"还有她的女儿梅丽,像她用英国人的叫法对女儿称呼的那样(这里虽如此说,但仍依俄语拼写称呼为"梅丽"(Мери).).她们来这里才只三天."
"可你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呀?"
"是的,偶然听见的,"他回答说,脸色随即涨得通红,"我承认,我不愿结识她们.这些傲气十足的贵族,看见我们这些当兵的,简直像看野人一样.至于在记有号码的军帽下有无头脑和厚厚的军大衣里是否有一颗心,她们哪里把这放在心上呢?"
"好倒霉的军大衣呀!"我面带讪笑地回答,"那么朝她们走去,并如此殷勤地递上杯子的那位先生是谁呢?"
"噢!这是莫斯科的花花公子拉耶维奇!这是一个赌徒:这一点从镶在他浅蓝坎肩上那条粗粗的金链马上就可看出.你瞧,多粗的一根手杖呀......简直像鲁滨逊(英国作家丹尼尔.迪福(一六六○......一七三一)的代表作《鲁滨逊飘流记》的主人公.他既是个喜爱劳动的平民,同时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殖民主义者.是上升时期资产阶级的理想与英雄的化身.不过他手中拿的是伞,而不是手杖,"手杖"是法译本误译.)的手杖一样!而且大胡子也恰到好处,发式也à la moujik(法语:也有男子汉的风度.)."
"你好像对三教九流的人都怀着恶意."
"原因一言难尽......"
"噢!是吗?"
这时太太们离开矿泉井池,赶上了我们.葛鲁希尼茨基拿拐杖做了个戏剧性的姿势,并用法语大声回答我的问题:
"Mon cher,je hais les hommes pour ne pas les mépriser,car autrement la vie serait une farce trop dégotante(法语:"我亲爱的,我恨人们,因此谈不上嫌弃他们,因为不这样,生活就会成为一场过于令人腻味的闹剧.)."
漂亮的郡主转过身来,并赏给演说家久久的.好奇的目光.这种目光表达的意思颇费揣测,不过不是我从内心深处盼望他得到的那种嘲讽.
"梅丽这位公爵府上的郡主真是国色天香,"我对他说,"她长有一双睫长如绒的眼睛......确如丝绒一般.讲到她的眼睛时,我劝你采用这样的字眼儿来表达;上下睫毛是那样长,连太阳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都没有反光.我喜爱这双没有反光的眼睛:它们那样温存,它们好像在轻轻抚弄你似的......不过,看来她的容貌应该说无处不美......怎么样?她牙齿白吗?这至关重要!可惜她未对你辞藻华丽的句子报以微笑."
"你谈一位好看的女人,像谈论一匹英国马一样,"葛鲁希尼茨基愤然说道.
"Mon cher,"我极力模仿他的腔调回答说,"je méprise les femmes pour ne pas les aimer car autrement la vie serait un meélodrame trop ridicule."(法语:"我亲爱的,""我鄙视女人,是为了不爱上她们,因为不这样,生活就会变成一场过于怪诞的言情剧.")
我转身拂袖而去.我顺着葡萄藤蔓的林荫道,沿着一处处石灰石山岩和悬附在上面的小灌木丛,漫步约半个钟头.天气热了起来,我便匆匆打道回府.路过硫磺泉源时,我在盖有房顶的长廊旁停住了脚,想在它的荫凉下喘一口气,这却使我成了一个十分逗人的场面的见证人.出场人物当时处于如下的状态:公爵夫人与莫斯科的花花公子坐在长廊的一条长凳上,看来当时两人正埋头于严肃认真的交谈;郡主......想必已把最后一杯水喝完了,若有所思地在井池边走来走去;葛鲁希尼茨基就站在井池边;小广场上别无他人.
我朝近处走了走,藏在长廊的角落里.这时葛鲁希尼茨基把自己的杯子掉在沙地上,就用劲弯腰捡它:因为那条病腿不听使唤.倒霉蛋!尽管撑着拐杖费尽了心机,全都无济于事.他那张生动的面孔表现出来的实际上就是他的痛苦.
这一切郡主看得比我更清楚.
她身子比小鸟还要轻盈,一步跳到了跟前,弯腰捡起杯子递了过去,其姿势蕴含着不可言状的妩媚;随后羞得满面绯红,回身朝长廊里看了一眼,确信妈妈什么也没有看见之后,似乎心情立刻平静了下来.当葛鲁希尼茨基开口要向她道谢时,她早已走得很远了.一分钟后,她与妈妈和花花公子都走出了长廊,但从葛鲁希尼茨基面前走过时,她的神态却是那么循规蹈矩与庄重矜持......甚至没转脸看他,甚至没发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而当她走下山去,尚未消失在林荫道的椴树背后时,他可是以这种眼神目送了她很长时间......但是,这不,她那顶坤帽这时在大街的对过闪了一下;她跑进了一幢房子的大门内,这是皮亚季戈尔斯克全城最好的房子之一.公爵夫人走在她的身后,并在大门口与拉耶维奇点头作别.
直到那时,可怜的,心里火烧火燎的士官生才发现我在那里.
"你看见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她简直就是安琪儿!"
"从何说起呢?"我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道.
"难道你没看见吗?"
"是,看见了:她把茶杯递给了你.假如那里站的是个把大门的,他同样也会那样做的,甚至手脚更快,盼着弄杯酒喝.不过,很明显,她可怜你:因为当您让枪打断的那条腿吃劲时,你的神色是那么吓人......"
"那么当她美好的心灵洋溢于面部表情时,你看着她就丝毫也不动心?......"
"不动."
我在撒谎;不过我是在有意地拱他的火.我生来就有一种逆反心理;我的整个一生,仅仅是一条与激情和理智苦苦作对又连连失 败所形成的长链.一个热情洋溢的人在身边,让我感到的是主显节(主显节,也叫耶稣受洗节,时值圣诞后第十二天,恰逢隆冬严寒.)时隆冬的严寒,而与一个萎靡不振,冷眼旁观的人过从甚密,我想,则会把我变成一个火热的幻想家.我还承认,一种不快的,却又是熟习的情感,此时轻轻掠过了我的心头;这种情感就是嫉妒;我对"嫉妒"勇于承认,是因为我对什么都习惯于供认不讳;未必能找出一个年轻人,当他碰到一个牢牢吸引着他那无所寄托的目光的女人,她又突然垂青于另一个她同样与其萍水相逢的男人,他却心无妒火,未必,我敢说,就能找到一个年轻人(当然是曾经生活在上流社会,惯于使自己的虚荣心任意澎胀的年轻人),他遇上这种事会不心烦意乱.
我与葛鲁希尼茨基沉默不语地走到山下,沿着林荫道,走过我们的美人儿消失其中的那座房子的窗前.她坐在窗下.葛鲁希尼茨基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用一种半含半露却又温情脉脉,而对女人很少奏效的目光朝她匆匆瞟了一眼.我用长柄眼镜朝她看去,发现他那一瞟引出她莞尔一笑,而我放肆的长柄眼镜,却惹得她怒气难消.倒也是的,一个高加索的大兵,怎敢把自己的眼镜对准莫斯科的一位郡主呢?......
五月十三日
今天早晨,一位大夫来看我;他的名字叫魏尔纳,却是一个俄国人.这有什么奇怪呢?我曾认识一个叫伊万诺夫的德国人.
从很多方面看,魏尔纳还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像几乎所有从医的人一样,他是一个怀疑论者与唯物论者,但同时又是一位诗人,而且一点都不含糊,......抬手动脚,一举一动都是个诗人,开口闭口也常像一个诗人,尽管一辈子都没写出两句诗来.他琢磨过人的心灵中所有的最富情感的心弦,就像人们研究尸体中的血管一样,然而他从来都不会运用自己的知识;就像有时候一位优秀的解剖学家治不好疟疾一样.魏尔纳通常总是背地嘲笑自己的病号;但是有一次我却看到了他为垂死的一名战士哭泣......他囊中羞涩,幻想有万贯家产,可是为了钱却一步也不肯多迈:有次他对我说,与其善待朋友,还不如帮助敌手,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是在推销慈善.这样,仇恨的增长与敌手的宽恕就会两相持平.他长着一条可恶的舌头:在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里,不只一个好心人成了俗里俗气的大傻瓜;他的对手们,那些浮泛浅薄而又妒才嫉能的医生们,放出风来说,似乎他画了他病号的一张漫画,......他的病号们听后火冒三丈,几乎全都不找他看病了.他的好友们,所有本本份份在高加索从业的人们,尽力恢复他跌落的信用也都无济于事.
有些人的长相,第一眼看起来让人别扭得要命,但是后来,当人们学会从他们不端庄的线条中,揣摩出历经磨难和境界崇高的灵魂所显出的征表时,就会喜欢他们.魏尔纳的长相就是这样.有一些例子,说明女人们对这样的人爱得发疯,不愿拿他们的奇丑无比去换恩狄弥昂少男们(恩狄弥昂,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青春年少,奇美,致被宙斯相中,迎入天庭,后因与赫拉关系暧昧,宙斯使其长梦不醒.)娇嫩无比而又红润无比的美貌.得替女人们说句公道话:她们具有观察心灵美的本能;也许正因为这样,像魏尔纳这样的人也热恋女人.
魏尔纳是个小个子,既干巴,又无力,像个孩子;腿跟拜伦(即英国诗人乔治.戈登.拜伦,天生跛足.)的腿一样,一长一短;依照躯干的比例,他的脑袋算是个大脑袋:他用梳子比着剪发,这时显出的头颅上的坑坑洼洼,准会以它们走向错综的稀奇拼排,让颅相相士们目瞪口呆.他那双始终都惶惶不安的小黑眼睛,总想竭力猜透你的心思.从他的穿戴,可以看出他的审美情趣和他的注重整洁;一双消瘦而又青筋暴突的小手,戴上淡黄的手套后便遮丑显美了;他的常礼服.领带和坎肩则常是黑色的.年轻人戏称他是摩菲斯特;(歌德代表作《浮士德》中的人物形象,自信能把人引入岐途的魔鬼,天帝与他争论,浮士德与他赌赛,构成《浮士德》的主要线索.)表面上,他对这个绰号似乎很生气,但实际上它正好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我们很快就摸透了对方,并且成了伙伴儿,因为真正交友我做不来,原因是:在两个朋友中总有一个是对方的奴隶,尽管两个人谁也不承认这一点;我不能当奴隶,可在这种事上指派对方......也是个绞尽脑汁的苦差事,因为要这样做还需要使用欺诈手段;再说我仆人和金钱都有!你看我们是怎样成了伙伴的吧:我是在S......里面,在万头攒动.人声鼎沸的许多年轻人中碰上魏尔纳的;黄昏就要结束时,谈话有了哲理性......玄学的倾向;谈的议题是信仰:因为每个人都各有所信,千差万别,无奇不有.
"至于谈到我,我只信一点......"大夫说.
"信什么?"我问道,想摸清至今守口如瓶的人的看法.
"我相信,"他答道,"或迟或早,我会在一个美好的早上死去."
"我的内容比您丰富,"我说,"除您说的外,我还有条相念......这就是:我在一个极其糟糕的黄昏出生是一种不幸."
所有的人都听得出,我们是在胡诌八扯,不过,真的,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比这聪明一些的话.从这一刻起,我们在茫茫人海之中相互找到了知音.我们常常凑在一起,一本正经地谈论一些抽象的东西,直到双方发现我们是在相互捉弄对方为止.到时候就像西赛格(西赛格,罗马政治活动家.演说家和作家.据他说,占卜官们以鸟的飞行或动作占卜,他们自知是骗人的把戏,所以将罗马引入迷途后,他们见面时强忍着,以免笑了出来.)描述的古罗马占卜官那样,我们意味深长地相视刹那,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各自东西,对自己度过的这个黄昏心满意足.
当魏尔纳走进我的房中时,我正躺在长沙发上,两手垫在后脑勺下瞪着大眼看天花板.他坐在安乐椅上,把手杖放到墙角,打了一声呵欠后,宣布院里热起来了.我答复说,苍蝇闹得我难以安宁,......之后我俩便缄口不语.
"当心呀,亲爱的大夫,"我说,"世上要是没有傻瓜,那就乏味透了......您看,这不么,我们两个就都是聪明人;我们事先知道,一切都可争论得没完没了,于是我们就不去争了;我们对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几乎知道得一清二楚;一句话......在我们眼中就是整整一部历史;我们可以透过厚达三层的外壳,看到我们每种情感的内核.我们视苦恼为可笑,视可笑为忧伤,一般说来,说句心里话,除我们自身以外,我们对什么都冷若冰霜.总之,在我们之间,感情.思想交流已不可能:因为我们中间,想知道的对方的一切都已知晓,又无意知道更多的东西;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聊聊新闻.给我讲点什么新闻吧."
长时间闲扯扯得精疲力竭,我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呵欠......
他想了想,答道:
"您虽是废话一通,不过也有您的用心."
"两种用心!"我回答说.
"请您告诉我一种用心,我自己来告诉您另一种."
"好,您开始吧!"我说,两眼继续端详着天花板,心中却暗暗发笑.
"您知道一个来矿泉疗养者的一些细节详情,我也已经猜到您所关注的这个人是谁,因为那里(从上下文看,"那里"指的是公爵夫人家中.)已问起过您了."
"大夫!我俩绝对谈不起来:相互之间,心底那些事都洞若观火."
"现在该另一种了......"
"另一种用心就是:我想逼您讲点什么;一是因为听人讲话没那么劳累;二是不会说漏了嘴;第三,可以摸到别人的隐秘;第四是因为,像您这种聪明人,更喜欢的是听讲者,而不是演讲者.现在说正事吧:关于我,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对您讲了些什么?"
"您确信是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府上的郡主吗?......"
"坚信不疑."
"为什么?"
"因为郡主打听的是葛鲁希尼茨基."
"您具有很高的想象天赋.郡主说,她相信,这个穿士兵军大衣的年轻人是因决斗而降职的士兵."
"但愿您能让她停留在这样一种愉悦的迷误之中......"
"理所当然."
"想解的死结有了!"我满怀喜悦地惊叹道,"我们要为解决这出喜剧的死结而手忙脚乱,坐卧不安了.显然是时来运转,不想让我过得百无聊赖."
"我预感到,"大夫说,"可怜的葛鲁希尼茨基将是您的牺牲品."
"往下说,大夫......"
"公爵夫人说,她熟悉您的面孔.我提醒她说,也许她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什么地方碰到过您......我说了您的名字......她已经知道您的名字.看来,您的典故在那里已是沸沸扬扬了......公爵夫人讲起了您的种种轶事,对上流社会中的种种传闻显然加上了自己的看法......她的女儿听得津津有味.在她的想象中,您成了新式罗曼史的主人公......我没有反驳公爵夫人的话,尽管知道她说得很离谱."
"不愧是朋友!"我向他伸过手去说.大夫满含深情地握了一下,继续说:
"如果您有意,我介绍您和......"
"且慢!"我双手击掌说,"难道有介绍罗曼史主人公的吗?他们 无疑是在搭救自己心爱的人免遭磨难以逃脱杀身之祸中结识的......"
"难道您真的在追公爵府上郡主吗?"
"相反,恰恰相反!......大夫,我终于可以洋洋自得了:您没有摸透我的心!不过,大夫,这使我痛心,"沉默一分来钟后我又接着说,"我从来不曾自己公开过我的隐秘,我酷爱它们由别人猜中,因为那样一来,如果需要,我就总可以抵赖.不过您应该给我描述描述那母女二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一,公爵夫人是个四十五岁的女人,"魏尔纳答道,"她有一副很好的胃口,但血液败坏了,两颊有些红斑.她的后半辈子是在莫斯科度过的,而且由于那里生活安逸而发福了.她喜欢听些销魂夺魄的笑话,女儿不在房内时,自己有时也讲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她曾对我宣称,她的女儿清白得像只鸽子.这与我有何相干呢?......为了让她放心,我想回答她说,这事我对谁也不会说的!公爵夫人是要治风湿病,女儿天晓得治什么病;我嘱咐她俩每天喝两杯矿泉水,一周洗两次盐水泥浴.公爵夫人看来还不习惯于叮嘱女儿:因为她对读英文版拜伦作品和懂得代数学的女儿的智慧与知识怀有敬意:在莫斯科,看来各家小姐都已决心从学,而且学得很好,真的!我们的男人总的来说是那么不讨人喜欢,与他们谈情说爱,对一个聪明伶俐的女人来说大概是不堪忍受的.公爵夫人十分喜爱年轻人;郡主看他们则有几份鄙夷:这是莫斯科风气!他们在莫斯科只有与打情骂俏的四十岁的女人交往的艳福."
"可您也在莫斯科呆过呀,大夫?"
"不错,我在那里有所实践."
"说下去."
"不过我好像全说了......对啦!还有:郡主好像喜爱谈论情感.欲望什么的,她在彼得堡呆过一个冬天,所以不喜欢那座城市,尤其是社交界:大概是因为那里慢待过她."
"您今天在她们那里谁也没看见吧?"
"相反;有一位副官,一位装束整齐的近卫军和一位新到此地的太太,公爵夫人的夫系亲属,一位花容月貌,不过看来重病在身的女人......您在井池边没碰上她吗?......她中等身材,淡黄头发,五官端正,脸上显出患痨病的红潮,右颊上一块黑色的胎痣:她的面容以其富有表情令我吃惊."
"胎痣!"我含糊不清地嘟哝道."果然是她?"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手掌平放在我的心上,洋洋自得地说:
"您认识她!......"我的心脏确实比常人跳得厉害.
"现在轮到您得意了!"我说,"只是希望您不要出卖我.我还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相信,我从您的描述中看到了一个早先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关于我的情况对她一个字也别提;如果她问起您的看法,您就臭骂我一通."
"也好!"魏尔纳耸耸两肩说.
他走以后,一种可怕的悲愁挤压着我的心.是命运让我们在高加索重新遇合,还是她知道能碰见我,就特意赶到了这里?......我们会怎样见面呢?......不过,这是她吗?......我的预见从来都不曾骗过我.往事对我具有如此的权威,世界上再没有像我这样的人了.关于过去岁月里酸甜苦辣的种种回忆,令人难以忍受地,咣咚作响地撞击着我的心灵,接着又从心灵中引出同样的响声......我生就的死心眼儿:什么事也忘不了......无论什么事!
饭后六点来钟,我到了林荫道:那里聚了很多人;公爵夫人与郡主坐在长凳上,身边围了一圈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向她们献殷勤.我稍微离开一点,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拦住了两个认识的龙骑兵军官,开始给他们讲点什么东西;显然讲得很逗人,因为他们开始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受好奇心的驱使,几个围在郡主身边的人也到了我那里;渐渐地,渐渐地,所有的人都丢下她,加入了我那一摊里.我不住气地往下讲:我那些笑话妙而又妙,玄而又玄,近乎 荒谬,我对过路怪人那种嘲讽之恶毒,到了癫狂的程度......我继续逗得自己的听众开怀大笑,直到太阳西沉.有好几次,郡主在一个跛足老头儿陪同下,和母亲一起从我跟前走过;有几次,当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虽然装得若无其事,却仍然流露出了懊丧......
"他对你们讲了些什么?"当一些青年出于礼貌回到她跟前时,她这么问其中的一个人,"看来是个十分动人的故事......自己在拼杀中建树的功勋?......"她说这话时嗓门尽量加大,而且,看起来,存心要刺我."啊哈!"我想,"您听了笑话窝火呀,我可爱的郡主;您就等着吧,这种事还会有的!"
葛鲁希尼茨基像只狡猾的野兽紧随其后,不让她从眼皮底下溜掉:我敢打赌,明天他将求人把他引见给公爵夫人.她将欣然接待,因为她感到过得无聊.
五月十六日
随后的两天里,我自己事情的发展变化令人吃惊.郡主对我恨得咬牙;已经有两三句关于我们风凉话传到我的耳中,话说得尖酸刻薄,同时又显得相当抬举.令她惊讶万分的是,我,一个习惯于过优越生活的上等社会的人,一个与她彼得堡的堂姐堂妹.婶母伯母们十分亲近的人,却不用心与她结交.每天我们都在井池边.林荫路上相遇;我用尽浑身解数,来吸引她的崇拜者,那些仪表非凡的副官.面色白皙的莫斯科人及其他人们,......而且我几乎每每都能称心如意.我向来都恨自己的客人登门:现在我家却每天都高朋满座,正餐,晚餐,打牌,......于是,别说了,我的香槟比她勾人魂魄的眉眼儿的魅力还略胜一筹!
昨天我在切拉霍夫商店遇上了她;她正为一条奇美无比的波斯地毯讨价还价.郡主央告自己的好妈妈不要吝惜:这条地毯准会使她的书房玉室生辉的!......我额外多掏四十卢布,把地毯抢到了手里;为此她赏我一种目光,里面闪耀着令人拍手称快的疯狂.我 吩咐把毯子搭在我那匹切尔克斯马的背上,午饭前后故意牵马走过她的窗前.魏尔纳这时正在她们住处,并对我说,这一场戏的效果是最富戏剧性的.郡主想鼓动起一支对付我的志愿兵;我甚至发现,有两名副官当着她的面同我寒暄时很不自在,却又天天都在我这里吃饭.
葛鲁希尼茨基摆出了让人纳闷的神态:两臂反剪背后,照直走,对在场的人谁也不睬;他的一条腿突然变好了:他本是微微跛足的.他找准机会与公爵夫人攀谈起来,并向郡主说了些恭维话;她看来没有太挑剔,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对他的点头哈腰已报以最为迷人的微笑了.
"你与里戈夫斯基一家坚决不肯相识吗?"晚上他问我.
"决不愿意."
"请三思!矿泉区上最让人感到愉快的一家人!整个当地最优秀的社交界都......"
"我的朋友,包括非当地的社交界!全都让我感到作呕.那么你是她们家的常客喽?"
"还没有;我同郡主说过两次话,而再死乞白赖造访,你知道的,就觉尴尬,虽说当地兴这种习俗......假若我佩戴长穗肩章,那又另说了......"
"哪会呢!你这样要有趣得多!只是你不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在普天下所有的多情小姐的眼里,兵士军大衣会把你变成英雄和受难者."
葛鲁希尼茨基踌躇满怀地笑了.
"简直是胡说!"
"我相信,"我继续说,"郡主肯定爱上你了."
他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并把嘴噘得高高的.
啊虚荣心!你就是阿基米德(古希腊(公元前二八七......前二一二)学者,发现"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德定律",在建筑与机械领域也颇有贡献.)想用以撬起地球的那根杠杆.
"你尽瞎说!"他假装生气地说,"首先,她对我了解得这么少......"
"女人们就爱她们不了解的男子."
"再说,我也完全没有讨她喜欢的非份之想,我只是想认识一下这户愉快的人家,假使我抱有一些什么盼头儿,那就太惹人见笑了......至于说,譬如你们,那就另说了!你们是来自彼得堡的风月高手:你们只要看一眼,女人们就会浑身瘫软的......毕巧林,你知道郡主提起你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她已对你说起过我啦?......"
"不过你别高兴.有一次在井池边.不知怎么跟她谈了起来;刚三言两语她就问:'这位先生是谁,沉重的目光如此令人不快?他曾和你一起,那天......,一想起当时讨人喜爱的言语疏忽失度,她满脸通红,不愿意点出那一天.'您不必说出那一天,,我回答她说,'那天将使我永世难忘......,我的朋友毕巧林呀!我不恭喜你;她想起你心情糟透了......啊,真的,太遗憾了!因为梅丽长得非常可爱!......"
需要指出的是,葛鲁希尼茨基属于这样的一号人,当他们谈起自己刚刚认识的女人时,假若有幸被他们相中,便会称她我的梅丽,我的Sophie(苏菲).
我的神情很严肃,回答他说:
"是呀,她长得不难看......不过当心点,葛鲁希尼茨基.俄罗斯小姐更为陶醉的是柏拉图式的不含结婚意思的精神恋爱;而这种精神恋爱却是最令人焦躁不安的爱情.郡主看来属于那一类女人,她们希望得到男人们的娇宠;假若她在你身边一连两分钟感到乏味,那么你就必死无疑:你的沉默理应激起她的好奇心,你与她之间交谈从来也不应使这种好奇心得到充分满足;你应该一分不停给她以激情;她可以上十次当着大庭广众,为了你而不顾别人怎么议论,然后把这称为牺牲,而为了使自己因此得到报赏,便开始折磨起你来,随后信口就是一句:她对你忍受不了了.如果你对她还不具威望,那么甚至她的第一次接吻便意味着取消了你第二次的权利;她同你在一起打情骂俏时尽情尽兴,可两年后她因为顺从母意嫁了个有残疾的人,于是开始自慰自劝,说自己时乖命蹇,说她只爱过一个人,也就是你,然而苍天不肯成全她和他,因为他穿的是一件兵士军大衣,尽管在这件厚厚的灰色军大衣里面跳动着一颗火热而高尚的心......"
葛鲁希尼茨基朝桌上砸了一拳,开始在房间里前后踱起步来.
我在心中哈哈大笑,甚至有两次喜形于色,但是他,幸好,没有发现.很明显,他处在热恋中,因为他变得比以前更轻信了;他甚至戴上了当地手工做的镶有乌银的银戒指:它使我起了疑心......我开始仔细打量,有什么可疑呢?......梅丽的名字用小字刻在戒指的里侧,紧挨着刻的是她捡起那只妙不可言,情谊无限的杯子那天的日子.我掩藏了自己的发现;我不愿逼着他承认,我想让他本人把我选作自己的代理人,......到了那时我会心花怒放的
今天我起晚了;来到井池边......已是空无一人.天气热了起来;毛茸茸的白云团快速地从雪山跑开,预示着将有一场大雷雨;玛舒克山头冒着青烟,宛若一把熄灭的火炬;在它的周围,保持着自己的流向,似乎又被山上的荆棘丛林牵牵挂挂的片片碎云,如同一条条蛇,蜿蜒离去.空气中充满了电.我深深钻进通向山洞的葡萄藤架的长廊中;自感心中悲戚.我在考虑大夫跟我说起的那位颊带胎痣的年轻女人......她来这里干什么?再说;这是她吗?为什么我就认为这是她呢?为什么我甚至对这如此相信呢?两颊长痣的 女人少吗?就这样思前想后,我来到了山洞跟前.我看着:在山洞拱形洞门的荫凉里,一个头戴草帽,身裹黑色披肩的女人,头垂胸前,坐在一条石凳上;草帽遮住了她的面庞.我本想回身离去,不惊破她的梦幻,这时她朝我看了一眼.
"维拉!"我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
她打了一个寒颤,面色变得苍白.
"我知道您在这里,"她说.我在她身边坐下并拉住她的手.听到这个可爱的说话声时,久已淡漠的神魂激荡一下传遍了我周身的条条血管;她那双深沉而安静的眼睛对着我的两眼看了一下:里面反映出疑虑和类似责备的神情.
"我们好久没见了,"我说.
"好久了,而且我们双方都已非同往日!"
"这就是说,你已不爱我了?......"
"我结婚了!......"她说.
"又是结婚了?不过几年前这个原因是同样存在的,但是同时......"
她从我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两颊同时涨得通红.
"你爱不爱自己的第二个丈夫呀?......"
她未作回答,背过身去.
"他也许是个大醋缸?"
一阵沉默.
"怎么啦?他年轻,漂亮,特别是他也许腰缠万贯,所以你害怕......"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就起毛了;她的面容反映出深深的绝望,两眼闪烁着泪花.
"告诉我,"最后她低声说,"折磨我你是否十分开心?我本当恨你.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起,除了痛苦以外你什么也没有给过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朝我弯下身去,把头靠在我的胸膛 "也许,"我想,"你正因为如此才爱我呢:欣喜的心情会淡忘,伤感却从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