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就这样我们呆了很久.最后我们的双唇凑近了,并交合成热烈的.醉人的亲吻;她的两只手冷得如同冰块,脑袋却很烫.我们之间的交谈就在这时开始了,这类交谈写出来没有意思,不可重复,不可记忆:像在意大利戏剧中一样,是响声的意义替代并填补了词语的意义.
她决不想让我认识她丈夫......我在林荫道上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个跛足老头子:她嫁给他是为了儿子.他很富有,患着风湿病.我不敢对他有任何嘲讽:她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他,......但作为丈夫她将欺骗他......一般说,人心是个奇怪的东西,而女人的心则更是难以捉摸!
维拉的丈夫,谢苗.瓦西里耶维奇.格......夫是里戈夫斯卡娅的远亲.与她家住得很近;维拉常在公爵夫人家里;为了分散周围人们对她的关注,我答应结识里戈夫斯基一家,并向郡主求爱.这样,我的盘算一点也不会落空,所以我会欣喜若狂的......
欣喜若狂!......是的,我已经迈过了一唯寻找幸福,心里感到迫切需要强烈地和心急火燎地爱某个人这样的精神生活阶段,......现在我只想受到别人的爱,即使这种爱,也是少许即可;我甚至觉得,只要有一种对我经久的依恋也就足了:一种多么可怜的内心积习呀!......
有一点,我总百思不得其解:我从没有做过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奴隶;相反,虽然完全不曾用心,却总能获致对她们的意志和心灵所具有的不可战胜的威严.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因为无论任何时候.无论什么东西我都不放在心上,而她们却时时刻刻都害怕让我从她们手上跑掉呢?或者这是一种强壮机体的磁铁效应?或者仅仅因为我没碰上意志刚强的女人?
应当承认,我不爱的恰恰就是有个性的女人:这能怪她们 吗?......
诚然,现在想起来了:有一次,仅仅一次,我爱过一个我始终未能降伏的意志刚强的女人......我们分手时成了仇敌,......就那,假若我是五年后碰上的她,我们的分手也会是另一番景象......
维拉病着,病得很重,尽管对此她还不承认;但愿她得的不是肺病,或是称作Fièvre Lente(法语:低烧.)那种病......这根本不是俄罗斯人患的那种病,所以我们的语言中也没有它的名称.
我们在山洞里时正赶上大暴雨,所以在里面多呆了半个钟头.她没有逼我起誓永不变心,没有问我们分手后我是否爱过别的女人......她还怀着以前那种以为万无一失的心情信任我,......不过我也不会欺骗她的:她是世界上唯一我所瞒哄不住的女人.我知道我们很快又会别离......而且也许是永别:我俩将沿着各自不同的道路步入棺材;但是对她的回忆将原封不动地留在我的心中;这一点我总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重复,而且她对此也相信,尽管心口不一.
我们终于分手了;我在她的身后久久注目相送,直到她的坤帽消失在灌木丛和山岩的背后.我的心就像头一次别离时那样,病态地缩成一团.啊,这样一种情感让我多么高兴呀!是不是青春年华伴随着它陶冶情怀的风暴又要回到我的身边,抑或这仅仅是她别离的目光......最后的礼物......给我留下的念头儿?......真是贻笑大方,我竟认为,看外貌自己还是一个少年郎:脸色尽管苍白,但还娇嫩;四肢灵便而且匀称;浓密的发绺卷曲盘旋,双目炯炯发亮,浑身热血沸腾......
回家的路上,我跨上马向草原飞驰;我喜爱骑着烈性马,迎着旷野的风,在深深的草丛中驰骋;我贪婪地吞咽着芳香的空气,极目远望蔚蓝的远方,用力捕捉着前方万物模模糊糊的轮廓,它们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即便天大的悲伤横在心上,即便燃眉之急折磨得脑崩头裂,顷刻之间都会烟消云散;心头将如释重负,肢体的困乏将战胜内心的惊恐.看到万木蔚然的山峦披上了南方太阳的七彩光芒,看到湛蓝湛蓝的天空,或是谛听从这处悬崖跌向那处悬崖的巨流喧,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目光是不可忘怀的.
我想,那些身在自己塔楼无事打呵欠,无事闲望的哥萨克们,看到我既无所求,又漫无目标地驰马东奔西突,定会为这个难解之谜而久久纳闷,因为按穿戴装束,他们大概会把我当作切尔克斯人.实际上,人们说,我骑马穿着切尔克斯人的衣裳,比很多卡巴尔达人更像卡巴尔达人.至于说穿上这身贵族式的戎装,我完全像个花花公子,这话是丝毫不错的:制服上哪条饰带都不显多余;用于普通服饰的兵器是宝贵的,帽子上的毛不太长也不太短;裤腿和高跟靴配得恰到好处;紧身外衣是白色的,束腰无领袍是深棕色的.我曾久久习练山地骑术:无论什么荣耀,都不如认定我的骑马技艺为高加索流派那样满足我的虚荣心.我手头有四匹马:一匹自己骑,三匹给朋友,以免独自一人在野外骑马的孤苦无聊;他们来牵马时很满意,然而从未和我一块儿骑过.当我想到该吃午饭时,已是下午六点钟了;我的马累得疲惫不堪;我来到从皮亚季戈尔斯克通往德国人侨居地的大道上(德国人的侨居地(卡拉斯.苏格兰德卡)位于通往皮亚季戈尔斯克的道路上,距热列兹诺沃茨克八公里.最早是苏格兰传教士住地,后被德国人挤占.莱蒙托夫一八四一年七月十五日赴决斗场地时,曾在这里停留.),来矿泉疗养的人们常到他们那里去en pique-nique(法语:吃野餐.).大道在丛林中绕来绕去,落入一些不大的山谷中,里面一些喧闹的小溪在深草的荫影里川流不息;别什图山.兹梅纳亚山.热列兹纳亚山和雷萨山这些青色的庞然大物半圆形罗列在四周.当地话把山谷叫小山沟儿,下到这样一条小山沟儿里,我停下来饮马;这时路上出现了一溜叫叫嚷嚷.熠熠生辉的马队:有穿黑色或淡蓝色衣裳的太太,身穿制服的男伴们,组成了切尔克斯式服装与下诺夫戈罗德式服装的混合装(格里鲍耶陀夫的《智慧的痛苦》的台词中有:"还盛行着混合语:法语与下诺夫戈罗德语."):葛鲁希尼茨基与郡主梅丽的两匹马并辔而行,走在他们的前面.
矿泉疗养区上的太太们,还相信切尔克斯人会在大白天来袭击这里;也许因为这样,葛鲁希尼茨基才在军大衣外面佩带着战刀,插着两把手枪:他这身雄赳赳的穿戴打扮,足可让人捧腹大笑.深深的灌木丛堵在我和他们之间,但是透过树叶的间隙我仍能看见他们,而且根据他们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们的交谈十分感伤.最后,他们到了斜坡的跟前;葛鲁希尼茨基拉过郡主那匹马的缰绳,这时我听见了他们谈话的结尾:
"您一生都愿留在高加索吗?"郡主说.
"俄罗斯对我算得了什么?"男伴答道."在那一国度有数千人因为比我富,就以鄙视的目光把我视若草芥,所以怎比上这里呢......在这里,这件厚厚的军士大衣也没有妨碍和您相识......"
"反而使我们......"郡主满面绯红地说.
葛鲁希尼茨基志得意满,春风满面.他接着又说:
"在这里,我的年华若江水奔流,在野蛮人的弹雨下呼啸喧嚷,不知不觉地匆匆流逝,假若上苍每年都能赐我一次灿若金辉的女人的青睐该多好啊,哪怕仅仅一次,就像......"
说话间他们赶到了我跟前;我朝马背上狠抽一鞭,冲出了灌木林......
"Mon dieu,un Circassien!......(法语:我的天,切尔克斯人!......)"郡主恐怖地惊叫道.
为了使她大彻大悟,我轻轻欠一下身子,用法语答道:
"Ne craignez rien,madame,—je ne suis pas plus dangereuxque votre cavalier(法语:别害怕,小姐,......我不比您的男伴更可怕.)."
她害臊了,......但是害的什么臊呢?是因为自己看错人了,还是我的回答她觉得太莽撞了?但愿我后一种推测合情合理.葛鲁希尼茨基朝我投过心怀不满的目光.
黄昏已深,换言之,已是十一点钟光景,我来到林荫道上的椴树荫下散步.城市正在沉睡,只有几家窗户闪烁着灯火.玛舒克山的巅峰之上,横着一团来意不善的乌云,山的支脉,悬崖峭壁的高梁,黑压压地从三个方面呈现出来;月亮在东方升起;雪山像白银制作的流苏一样,在远方闪闪发光.哨兵的喝令与夜间流泻的温泉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有时候沿街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我在长凳上坐下,陷入了沉思......我感到必须在友好的交谈中吐露自己的心声......可是跟谁谈呢?......"维拉现在在干什么呢?"我想......此时此刻若能握住她的手,我会不惜代价的.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而不均匀的脚步声......这大概是葛鲁希尼茨基......果然不出所料......
"从哪儿来?"
"从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那里,"他说得非常庄重自持."梅丽的歌唱得真好听!......"
"你知道吗?"我对他说,"我敢打赌,她不知道你是个士官生;她把你当成了受贬的大官......"
"也许是那样!这关我什么事呢!......"他满不在乎地说.
"不关你的事,我不过这么说说......"
"可你知道今天你都要把她气炸了,不知道?她把这看作是一生都不曾见过的鲁莽行为;我极力劝她说,你富有教养,知书达理,不会有意羞辱她的;她说,你的目光蛮横无理,你也许自感老子天下第一."
"她说得不错......你这是不是要替她辩护呀?"
"可惜我还没有这个权利......"
"噢—噢!"我想,"看来这份心,他还是有的......"
"不过你比我更惨,"葛鲁希尼茨基接着说,"现在你难以和她们一家结交了,......可惜呀可惜!这是我刚刚认识的人家中最令人愉快的一家......"
我心中暗自发笑.
"现在我感到最愉快的是我的家."我说,并打着呵欠起身要走.
"那你是否得承认,你心里后悔了呢?......"
"简直是一派胡言!只要我想去,明天晚上就会成为公爵夫人的座上客......"
"那咱们瞧瞧吧......"
"为了使你如意,我甚至会向郡主献爱心......"
"也行,那就得要她愿意理睬你才行......"
"我就单等你的谈话使她满心腻味那一刻了......再会!......"
"我要出去溜溜了,......现在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听我说,咱们最好到饭店去,那里在赌牌......现在我需要强烈的刺激......"
"愿你赌输......"
我回家了.
五月二十一日
过了将近一个礼拜,可我仍旧没有结识里戈夫斯基一家.我在等待良机.葛鲁希尼茨基像个影子一样,处处都紧追郡主身边;他们的交谈没完没了:他什么时候才使他腻烦呢?......母亲并不把这放在心上,因为他不是未婚夫那块料.你瞧瞧母亲们这逻辑!含情脉脉的眉来眼去我发现了两三次,......该让他们到此止步了.
昨天维拉头一次来到井池边......我们在山洞见面以后她还从没出过门.我们在同一时刻把杯子伸进矿泉井池中,弯下腰去时,她悄声对我说:
"你不想结识里戈夫斯基一家吗?......我们只有在那里才可相见......"
这显然是在责备我!......真没意思!不过我也是咎由自取......
顺便说一下:明天饭店大厅里有募捐舞会,届时我要与郡主跳玛祖卡舞.
五月二十二日
饭店的大厅成了贵族俱乐部.九点时分宾朋全到.公爵夫人携千金在最后一拨儿来宾中间出现;许多太太心存妒忌和不怀好意地看了她了一眼,因为梅丽郡主穿得十分雅致.那些以当地贵族自居的人,按下妒忌心,凑到她的身边.怎么回事?哪里有妇女界,那里就有最高贵的阶层和最低贱的阶层.葛鲁希尼茨基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站在窗前的人群中,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女神;她走过他的面前时,似有若无地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容光焕发,如若旭日朝辉......跳舞从波兰舞开始;然后奏起了华尔兹.响起了脚下的马刺,飘起了礼服的后摆,并开始在场内旋转.
我站在一位乞灵于玫瑰红羽毛给自己增色遮丑的胖太太的身后;她那身连衣裙的蓬起使人想起箍骨裙的时代(箍骨裙,也叫钟式裙,在十九世纪,人们用细骨架将裙子撑起,也可以把毛发制的厚裙衬在里面.).而那粗糙不平的皮肤上的斑斑块块,则使人想起用黑色的塔夫绸做小假痣的幸福岁月.脖子上那颗最大的瘊子,则用带环扣的宝石项圈加以掩饰.她对自己的男伴龙骑兵上尉说:
"这个里戈夫斯卡娅郡主简直是个目空一切的疯丫头!您看看,撞我了一下也不道歉,还转过身来戴着长柄眼镜看了我一眼......Cést impayable......(法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倒是有什么可傲气的?这种人就欠训......"
"不能这么便宜她!"曲意奉承的上尉说完走进另一个房间.
我立即走到郡主跟前,利用当地可以自由与素不相识的太太跳舞的风俗,邀请她跳华尔兹舞.
她竭力忍着,才未喜形于色,未使自己的庆幸心情溢于言表;然而她一转眼就摆出了冷漠,甚至是威严的神态.她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头往一侧微微一偏,我们就跳起舞来.我没见过比她更让人神摇意夺的和更柔韧灵活的身腰!她那清新宜人的气息吹拂我的脸面;在华尔兹舞旋风中,时而离群索居散落下来的一绺卷发,滑过了我发烫的面颊......我跳了三轮.(她的华尔兹跳得好极了.)她气喘吁吁,两只眼睛迷迷糊糊,半开半合的双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耳语着非说不可的那句话:"Merci,monsieur(法语:谢谢,先生!)."
几分钟的沉默后,我装出一副最恭顺的姿态,对她说:
"我听说,郡主,尽管您对我还一无所知,可我已经不幸失宠于您......说是您已把我看作一个莽撞汉了......莫非这是真的?"
"这么说您现在是要我来确认这种看法啦?"她做子一个嘲讽的眉眼说,不过,这眉眼与她那张表情丰富的面孔倒是很相宜的.
"假若我曾莽莽撞撞,对您有所失敬,那就允许我更为莽撞地请求您的宽恕......不过,说实话,我急切地盼望着有幸向您证实,关于我,您是想错了......"
"这您可是难上难......"
"那为什么呢?"
"因为您平时不到我家来,而这种舞会想必也不会经常举办."
"这就是说,"我心里想,"她家的大门对我来说是关死了."
"您知道吗,郡主,"我带有几分懊丧地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抛弃翻然悔悟的罪犯:绝望之中他会变得加倍地罪孽深重......到了那时......"
我们周围的放声大笑和窃窃私语,迫使我转过身去并中断自己的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小群男人,而他们之中就有显示出对楚楚动人的郡主心怀敌意的龙骑兵上尉;他不知为什么特别得意,搓着两手,哈哈大笑着,并和自己的伙伴们相互挤眉弄眼.忽然,他们那一伙儿中走出一位老爷,身穿燕尾服,留着长胡子,一张通红通红的醉脸,步子踉跄,直朝郡主走来:这是一个醉汉.他在不知所措的郡主面前停下来,两臂交插在背后,用一双混浊灰暗的眼睛死死盯着郡主,声嘶力竭地说:
"彼尔梅捷......(打搅了......(这是法语permettez的俄语拼读).)嗨,这是何苦呢!我不过是邀您跳轮玛祖卡......"
"您要干什么?"她向四周投过央求的目光,声音颤颤抖抖地说.有什么用呢!她母亲离这里很远,身边又是一个认识的男伴也没有;仅有一名副官似乎把这一切都看到眼里了,却躲在人群后面,唯恐牵连进这场风波中.
"怎么回事呀?"醉醺醺的老爷朝着给他频使眼色,火上浇油的龙骑兵上尉眨了眨眼,对郡主说,"您还有什么不如意呢?......我这可是再次荣幸地邀您pour mazure(法语:跳玛祖卡舞.)了......您也许以为我喝醉了吧?这没关系!......这会自由得多,我会让您相信......"
我看到,她因为害怕和气愤都要昏倒了.
我走到醉醺醺的老爷跟前,使足劲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朝他眼睛盯了一眼后,请他走开,......因为,我补充说,郡主早已答应和我一起跳玛祖卡了.
"好吧,毫无办法!......下次吧!"他笑嘻嘻地说道,随后离开这里回到自己那些脸上无光的伙伴身边,他们立即把他扶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我得到的报偿是深情的.妩媚的目光.
郡主走到她母亲身边,把发生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她母亲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向我表示谢意.她对我说,她认识家母,而且和我六位伯母婶母都很要好.
"弄不清怎么回事,我们至今和您还不相识,"她补充说,"您得承认,这都全怪您一个人了,您那么怯生,拘谨得要命.但愿我客厅中的空气能驱散您的郁闷......不是吗?"
我对她说了句在这种场合下任何人都会摆在嘴边的话.
卡德里尔舞曲时间拖得长得要命.
终于从霍拉舞曲转为玛祖卡;我和郡主又跳了起来.
无论是那位醉汉老爷,还是我以前的表现,以及葛鲁希尼茨基,我一次也没有提及.那个不愉快的场面留给她的印象,慢慢地,慢慢地烟消云散;她的容貌显得光彩照人;她很少开玩笑;她的话锋非常犀利,谈话没有拖泥带水的过场,开口就很尖锐,谈得生动活泼,无拘无束;她的见解有时很深刻......我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让她感到我早就喜欢上她了.她垂下头去,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您真是个怪人!"我接着说,"因为您被厚厚一层崇拜者包围着,我担心会无声无息地埋没其中."
"您这是无故憷场!他们全是些无聊之徒......"
"全是!难道全都是吗?"
她盯住我看了一眼,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什么,然后脸上又是淡淡一抹红晕,最后斩钉截铁地说:"全都是!"
"连我的朋友葛鲁希尼茨基也是?"
"不过他是您的朋友吗?"她略表怀疑地说.
"是的."
"他当然不能列入无聊之辈......"
"但是可以列入失意之辈,"我笑着说.
"理所当然啦!您感到好笑吗?我看最好是您处在他的位置上......"
"那有什么?过去我本人也曾当过士官生,而且,真的,那还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光阴呢!"
"难道他是个士官生?......"她快言快语地说,然后添了一句:"我还以为他是......"
"您以为什么?"
"没什么!......这位太太是谁?"
于是转换了话题,此后再没回到这个话题上.
玛祖卡舞就这样结束了,我们相互告别......互道再见.太太们各自回府......我去吃晚餐,碰上了魏尔纳.
"啊—哈!"他说,"原来如此呀!您还想沿用借救郡主于九死一生之中来结识她而不独辟蹊径."
"我这一招更绝,"我回答他说,"我是在舞会上救她于晕倒之时!"
"怎么会有这种事?讲一讲!......"
"不讲了,您就猜吧,......您可是对世间万物都会掐能算的神算子啊!"
五月二十三日
晚七点前后,我在林荫道散步.葛鲁希尼茨基在远处看见了我,就到了我跟前:他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好笑的狂躁.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用悲凉凄切的声音说:
"谢谢你了,毕巧林......你理解这话的意思吗?"
"不理解;但是无论什么地方都不值一谢,"我回答说,因为良心上不记得自己有任何恩德善行.
"怎么?咋天呢?你莫非忘了不成?......梅丽把一切全都对我和盘托出了......"
"怎么啦?难道你们之间一切都不分彼此,合二而一了?包括谢忱也是共同的?......"
"你听我说,"葛鲁希尼茨基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还想做我的朋友,那就别拿我的爱情开心......你看到了,我爱她爱得发疯......而且我认为,我希望,她也这样爱我......我对你有个请求:你今晚将到她家去;答应对我多加指点吧:我知道,在情场这类事上你是老手,你比我更懂得女人......女人!女人!谁能摸透她们的心呢?她们脸上的笑容与内心的看法两相矛盾,她们说出的话一诺千金,诱你亲近,但嗓门之大,却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不出一分钟,就会理解和猜透我们埋藏最深的心事,有时却连你最明白无误的暗示也看不出来......这不,连郡主也算在内:昨天她还两眼发亮,情热似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今天却双目暗淡无光,冷若冰霜......"
"这也许是矿泉作用的结果,"我回答说.
"什么东西你都找它坏的一面(这里指矿泉"坏的一面",表示对毕巧林解释的否定.)......物质主义者!"他鄙夷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会改变物质的,"说罢因为满足于这一拙劣的双关语而开怀大笑.
八点多,我们一起去见公爵夫人.
路经维拉窗下时,我看到她正呆在窗前.我们相互匆匆瞟了一眼.她紧随我们进了里戈夫斯基家的客厅.公爵夫人拿她当自己的亲眷,把我介绍给她.大家喝茶;高朋满座;交谈平淡无奇.我竭力取悦公爵夫人,谈笑逗趣,有几次使她不由得开怀大笑.郡主有几次要捧腹大笑,但她强忍着,以免有失自己招人喜爱的风度:她感到,娇慵疏懒更适合于她,而且,也许她的感知没错,葛鲁希尼茨基看来非常高兴,因为我的欣喜并未使她受到感染.
喝过茶,我们全都去了小客厅.
"你对我的言听计从感到高兴吗,维拉?"经过她身边时我问道.
她给我递了个眼色,里面满含着钟爱与谢忱.我对这种眼神已经习惯了;不过当初它曾经给我带来极大的欢乐.公爵夫人让女儿坐在了钢琴前;大家都请她唱段什么,......我却沉默不语,而且趁厅内忙乱无序,与维拉抽身到了窗下,她要告诉我一件对我俩都至关重要的事......一听......也只是些闲言碎语......
当时我的冷漠伤了郡主的心,仅从她的怒气冲冲.闪闪发亮的目光我就可以猜到......啊,我能惊人地理会这一席内涵丰富,简短有力的哑语!......
她唱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错,可是歌唱得很糟......不过,我也没听.然而葛鲁希尼茨基却是两肘支在钢琴上,与她面对面,两只眼睛简直要把她吞下肚去,并一分不停地可着嗓子叫好:
"Charmant!délicieux!"(法语:令人陶醉!妙不可言!)
"你听我说,"维拉对我说,"我不想让你认识我的丈夫,但你一定得讨公爵夫人的喜欢;这对你来说毫不费劲:你可以办到你想办的一切.我们将只能在这里相见......"
"只能在这里?......"
她脸涨得通红,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奴隶;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违背你的心愿......而我却因此要受到惩罚:你会把我甩掉!至少我想保全自己的名声......不是为我自己:这一点你心明如镜!......啊呀,我求求你:别像以前那样,用空口无凭的怀疑和假装出来的怠慢来折磨我:我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感到,自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可虽说如此,我却不能考虑来生,我一心一意地想着你......你们男人不理解青睐.握手的甜蜜......可是我,敢向你发誓,我,每当谛听你的话声,就体会到一种深情的.奇妙的欢快,致使最热烈的亲吻也都替代不了它."
这时郡主停下不唱了.她的周围响起一片称赞的絮语;我最后一个走到她身边,对她的歌声说了句纯粹是有口无心的应景话.
她做了个怪相,下唇一撇,带着副冷嘲热讽的神态坐了下来.
"您根本就没听我唱,"她说,"这反倒使我更感自己身价百倍;也许您不爱音乐吧?......"
"恰恰相反......尤其饭后更爱听."
"葛鲁希尼茨基可谓一语中的,说是您的欣赏口味要首推实惠......所以,我看穿了,您是出于美食才喜爱音乐......"
"您又错了,我根本就不是美食家,我的胃口糟透了.但是午饭后音乐可以催眠,而饭后睡眠又益于健康;如此说来,我倒是出于疗效才喜爱音乐的.不过晚上却恰恰相反,它会过份刺激我的神经:使得我或者忧伤过度,或者欢乐失常.如果是无缘无故,那么或悲或喜,都会让人心生倦怠,更何况愁眉苦脸,在社交场合会惹人见笑,而纵情欢乐却又有伤大雅呢......"
她话没听完,就扬长而去,坐到了葛鲁希尼茨基身边,于是两人开始了一席难以名状的情话:尽管她极力装出自己是在全神贯注听他讲话的样子,但是对他那些妙趣横生的言谈,郡主的回答看来是离题千里,答非所问,因为他有时颇为惊奇地看着她,竭力猜测她时而在忐忑不安的眼神中展现出来内心波动的缘由......
不过我已识破您的意愿,可爱的郡主,您就多保重吧!您想对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刺伤我的自尊心,......您不会如愿以偿的! 假如您对我宣战,我将是冷酷无情的.
在晚上随后的时间里,有几次我故意地使劲加入他们的交谈,但她对我的看法十分冷漠,于是我就佯装懊丧,终于离开那里.郡主洋洋自得,葛鲁希尼茨基也同样志得意满.让你们弹冠相庆吧,我的朋友们,要手脚麻利些呀,你们喜庆的好景不会很长的!......何以见得?我心中自有预感......与女人打交道,我向来都能准确无误地摸诱她的心思,她会爱我还是不会爱我......
晚上剩余的时间我是在维拉身边度过的,而且对于前事前情我们尽情尽兴,谈得足足够够......她为什么会如此爱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况且这是唯一对我了如指掌的一个女人,包括我的不足挂齿的瑕疵,一些品行不端的恶习......莫非恶行如此地诱人不成?......
我同葛鲁希尼茨基一同走了出来;在街上他拉住了我的手,久久地相对无言后,他说:
"呶,如何?"
"你活活一个笨蛋."我想这么回答他,但是话到嘴边忍住了,只是耸耸双肩.
五月二十九日
所有这些天中我的行为方式都一成不变.郡主开始喜欢我的言谈了;我讲了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奇遇,她就把我看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嘲笑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尤其是感情这类东西:这使她害怕起来.她不敢当着我的面与葛鲁希尼茨基陷入缠绵悱恻的打情骂俏之中,而且已有几次对他的越轨举止报以冷笑,但是,每一次,只要葛鲁希尼茨基走近她,我都谦恭礼让,而且又留下他们两人在一起;第一次,她还很喜欢,不然就是表面如此;第二次......她生了我的气;第三次......则是生葛鲁希尼茨基的气.
"您太缺乏自尊心了!"她昨天对我说."您凭什么认为我与葛 鲁希尼茨基呆在一起会更开心呢?"
我回答说,我这是以牺牲自己的快慰来成全朋友的幸福......
"也牺牲我的快慰,"她补充说.
我直盯盯地看她了一眼,拿出严肃认真的神色.随后整整一天一句话也没跟她说......晚上,她陷入沉思,今天早上在井池边显得更加心事重重.我走到她跟前时,她正六神无主,心不在焉地听着葛鲁希尼茨基谈天说地,此公看来正在赞叹大自然,然而一看见我,她便仰天大笑(笑得非常不是地方),显出似乎就没有看见我.我离得远一些,开始偷偷地对她察言观色:她转身背对自己的交谈者,一连打了两呵欠......绝对没错,葛鲁希尼茨基让她腻味了.以后的两天,我仍然不会跟她说话的.
六月三日
我常常问自己,对于一个无意诱惑,又永世不会娶她为妻的年轻女孩子,我何意如此死心塌地,执迷不悟地追求她的爱情呢?何苦要卖弄女人们的这种风情呢?维拉爱我,胜过梅丽郡主有朝一日将会对我怀有的那种爱:假若她是个让我难以得手的国色天香,那我也许会迷醉于事情的艰难竭蹶,回天无力之中......
然而事情得手却是如此地不费吹灰之力!可见这并不是令人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地追求的那种爱情,那样的爱情追求在我们青春的最初岁月里曾苦苦地折腾我们,把我们从一个女人身边抛到另一个女人身边,直至找到我们不堪容忍的那个女人为止:因为那时才会开始我们的始终不渝,我们的百折不挠......货真价实的无穷无尽的激情,它可借用数学中由一点引向空中的射线加以表达;这种无穷无尽的秘密......仅在于它无法达到目的,即无法到达终点.
我为什么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了呢?是看到葛鲁希尼茨基眼红了?可怜虫一个!他根本不值得我眼红.或者是一种灵魂肮脏,却 又无法克制的心情在作祟,这种心情能够促使我们毁掉亲人甜蜜的迷幻,只是为了一种微不足道的惬意......当亲人绝望中问他该相信什么时,可以惬意地对他说上一句:"我的朋友,我也曾有类似的遭际,可你看我,又是午饭大口吃,又是晚饭大口嚼,大觉睡得无忧无虑,而且盼着能没有哭叫,没有眼泪地死去!"
要知道,占有一个年轻的,初发芙蓉般的美人儿,那简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享受!她就像迎着第一缕阳光,将最令人销魂的芳香初撒人间的花朵儿一般;应该在这时将它采下,闻个足够之后,把它扔在大路上:说不定有谁会把它捡起来呢!我感到自己怀有鲸吞路途所遇万物的那种欲壑难填的贪婪;我观察别人的苦乐,仅仅是出于一己之私,把它们看作维系我精神力量的食粮.我自己再也不能听凭激情,感情用事,忘乎所以;我的虚荣心已为环境所遏制,但是它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因为虚荣心和权势欲没有什么不同,而我最大的满足......迫使周围万物唯我的马首是瞻,激起对我钟爱.忠诚.惧怕的感情......不正是权势的最重要的象征与最大的胜利吗?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却成了某一个人痛苦与欢乐的根由......这还不是供给我们骄傲自大的最甜美的食品吗?而幸福又是什么?是至高无上,老子天下第一.假若我认为我比普天下所有的人都优越,都强大,那我就是幸福的;假若人们热爱我,那我就会在自身找到取之不尽的为人热爱的根源.遭罪演化出罪恶;初尝痛苦,使人领悟到折磨别人的满足;一个人,如果他不想将恶念付诸行动,这个恶念在他头脑中就不可能蒙生:意念......是有机物,有人曾经说过:它们的产生就已经赋予它们以形式,而这种形式就是行动;谁头脑中产生念头多,他的行动就比别人多;那些终生沉溺于登科做官的天才,就该死于宦海或因此发疯,这正像体魄健壮的一个人,因为一直坐着疏于活动而死于脑溢血一样.
情欲并非别的什么,而是发育早期的意念:它是心理年轻的附属物,所以如果谁以为一生一世都会因它而心潮激荡,那他就是一 个笨蛋:许多悠然自得的河流都起于喧呼啸的山间瀑布,却没有一条河浪涛翻滚,水花飞溅地直达大海.但是这种悠然自得常常是伟大的,尽管是隐蔽的力量征表;感情与想法的丰富与深邃,不会有许多疯狂地突然发作:心灵在忍耐苦难和享受愉悦时,对天下的万事万物都有清清楚楚的认识,而且确信本该如此安排;它知道,假若天下没有大雷雨,太阳持久的酷热就会使它干瘪如柴:它常常体会着自己的生命力,......像对一个自己喜爱的婴儿一样,爱抚和惩戒自己.一个人只有自我意识处于这种高级状态下,他才能够评估上天的裁决.
翻来覆去地看这一页,我发现自己离题千里了......不过这有什么呢?......要知道这束札记我是写给自己的,所以,顺理成章的是,我塞到里面的一切,随着斗转星移,都会成为我价值连城和回忆.
葛鲁希尼茨基走过来,一跳吊在我的脖子上,......他提为军官了.我们喝了香槟酒.魏尔纳大夫继他之后也进来了.
"我不向您恭贺,"他对葛鲁希尼茨基说.
"为什么呢?"
"因为这身兵士军大衣您穿着非常合适,而且您得承认,当地,矿泉疗养区,缝制的步兵军人制服不会赋予您任何趣味......您想到了吗,直到现在您一直都是一个例外,但现在您可要身随大众了."
"评吧,评吧,大夫!您不会有碍我的欣喜的.他不知道,"葛鲁希尼茨基扒到我耳朵上补充说,"这些肩章给我带来多大的希望......噢,肩章呀,肩章!您上面的星星,指引方向的星星......不对,我现在万分幸福."
"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到山谷散步吗?"我问他.
"我呀?在军服准备停当以前,我说什么也不去见郡主."
"你要我向她报喜吗?......"
"不,请别说......我想让她冷不防高兴一下......"
"不过告诉我,你和她的事怎么样?"
他很窘迫,就动起心眼儿:他想说几句大话,撒撒谎......可又觉得过意不去,但同时又羞于承认事实.
"你怎么看,她爱不爱你?"
"爱不爱?哪能这样问呢,毕巧林,你怎么这样想呀!......怎么可能这样快呢?......再说即便她爱我,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也不会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