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么说,依你之见,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对自己的欲望大概也应守口如瓶了?......"
"唉,老兄!天下的事都有表达的方式;有许多事,不可言传,只能意会......"
"这话说得对......只是我们察言观色即可看出的爱情,无论如何也不会使一个女人勉为其难的,若那样,语言不就......葛鲁希尼茨基呀,当心她把你玩了......"
"她呀?......"他昂首看天,自得其乐地一笑,说,"你好可怜呀,毕巧林!......"
他迈步走开.
晚上,人数众多的社交界徒步到峡谷去.
照当地学者们的看法,这座峡谷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座熄灭的火山口;它位于玛舒克山舒缓的山坡上,离城约有一俄里.在灌木丛与峭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通向那里;爬山时,我把手伸给郡主,于是在后来的整个游览期间她都没有松开.
我们的谈话以恶言恶语开始:我开始历数我们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人们的不是,先是说他们令人可笑的地方,然后就说他们的斑斑劣迹.我怒火中烧.我以逗趣开始......以实实在在愤怒结束.起初使她觉得好玩,到后来让她感到恐怖.
"您是个危险分子!"她对我说,"我最好是落在杀人犯的刀下,也比落在您的舌头下好......我一本正经地请求你:当您想说我坏话时,您最好是拿起刀捅我一下,......我想,这对您来说不很困难."
"难道我像一个杀人犯?......"
"您比杀人犯还坏......"
我想了一分钟,然后拿出一种感慨万千的神态说:
"真是的,从小小年纪起,我的遭际就是这样!大家都能在我的眉眼上看出恶劣本性的标志!尽管它们是不存在的;但是认定它们有......它们也就长出来了.我为人朴朴实实......人们却骂我一肚子鬼点子:我就变得孤僻内向了.我对善恶感触很深;任何人都不对我加以爱抚,一圈人都对我侮辱贬斥:我也就怀恨在心了;我性格忧郁,......其他孩子欢快淘气;我感到自己比他们都高明,......他们却把我看得很低.我就变得爱嫉妒人了.我本打算热爱整个世界,......可谁也不领我这份情:于是我就学会了仇恨.我平平淡淡的青春在与自己.与尘世的斗争中流逝了;我美好的感情,由于怕人讥笑,我将其保存在内心的深处;它们也就死在了那里.我说实话......人们不相信我:我就开始撒谎;当我看清人间万象和社交的种种心态后,我成了人生科学的内行,看到那些一无所长的人们,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幸享受我苦苦追求的那些利益.这时我心中就产生一种悲观绝望的情绪......不是靠枪杆子治疗的亡命徒的绝望,而是掩藏在温文尔雅与善意的微笑下的冷冷漠漠,少气无力的那种绝望情绪.我变成了一个心灵上的残废:我心灵的一半不存在了,它干枯了,蒸发了,死了,我把它切掉扔了,这样,尽管另一半为了替每一个人服务还在颤动,还活着,但是对此谁也没发现,因为谁也不知道心灵已经死去的一半;可是您现在唤起我对它的回忆,我就给您念了这篇祭文.在很多人看来,大凡祭文都是可笑的,但我却不,尤其是当我忆及所祭的安息的那些东西时,就更不 那么看,不过我不求您赞同我的意见:如果您认为我的言行可笑......那就请笑吧:我提醒您,我一点也不会为此而伤心的."
这一瞬间我遇上了她的眼睛:里面滚动着泪水;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在瑟瑟发抖;两颊红彤彤的;她可怜我了!同情心......所有的女人都容易屈从的这种感情,向她涉世不深的心伸进了魔爪.在游玩的时间内她一直都六神无主,同谁也不打闹嬉戏,......而这正是她此时心情的重大征候!
我们来到了峡谷;太太们辞了自己的男伴,可她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当地花花公子们那些俏皮话没有使她发笑;身旁山崖之陡峭也没有使她胆寒,而别的小姐们却叽叽喳喳,而且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重谈我们那个令人感伤的话题;不过对我言之无物,空空洞洞的问题和玩笑,她的回答也是寥寥数语,而且漫不经心.
"您爱过吗?"我终于问她.
她盯住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随后再度陷入沉思:很明显,她有话要说,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的胸内波浪翻腾,汹涌澎湃......怎么办?细纱衣袖只是一道防御无力的护网,所以电火花便从我的臂上传到她的臂上;几乎所有的热恋都是这样开始的,而我们却常常百般自欺,认为女人爱我们爱的是我们物质或道德上的过人之处;当然,这些长处孕育了,促成了她的心灵去接受放电现象迸出的火花,但毕竟是第一次撞击决定了大事.
"我今天十分可爱,不是吗?"当我们游玩归来时,郡主强装笑容对我说.
我们分手了.
她自怨良艾;她责备自己冷漠......噢,这真是旗开得胜,最重要的胜利!明天她定会重赏我的.我对所有这些样样都摸得烂熟......无聊就无聊在这上头!
六月四日
今天我见到了维拉.她的醋意折磨得我难受.郡主看来心血来潮,想把自己心底藏的秘密都掏给了她:应当承认,这个抉择是恰当的!
"我老在猜,这一切都是在朝哪一边倒."维拉对我说,"你索性现在就直截了当对我说你爱她不就成了么!"
"可是我要是不爱她呢?"
"那干么对她苦追不舍,让她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地去胡思乱想?......哼,我完全明白你的心!这样吧,你要是让我相信你,一周后你就到基斯洛沃茨克去;后天我们就到那里去.公爵夫人在这儿留得久些.你在近旁租套房子;我们将住在一幢靠温泉的大楼内,在顶楼上;下面是公爵夫人里戈夫斯卡娅,旁边就是一幢那家主人尚未占用的房子......你去吗?"
我答应了......而且当天就派人去租了那套房子.
葛鲁希尼茨基晚六点到了我那里,声称他的礼服明天就做好,刚好赶上舞会穿.
"我终于要和她跳上整整一个晚上了......到时会把满肚子的话统统倒出来的!"他补充说.
"什么时候举办舞会?"
"明天呀!难道你不知道呀?这已是盛大的节日了,承办的事宜由当地领导包了......"
"咱们到林荫道走走吧......"
"何苦呢,穿着这身丢人现眼的军大衣......"
"怎么,你不喜欢它了?......"
我一人去了,碰到梅丽郡主后,就叫她去跳玛祖卡.她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我还以为您跳舞仅仅是出于无奈,就像上次那样,"她说着, 十分妩媚地笑着......
看来她完全没有发现葛鲁希尼茨基的缺场.
"明天您会在心情愉悦之中大吃一惊,"我对她说.
"有什么让我吃惊的?......"
"这是秘密......到舞会上您就恍然大悟了."
我在公爵夫人家一直呆到深夜;除了维拉和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老头儿外,没有其他客人.我兴致很高,当即讲了各种极富传奇色彩的奇闻轶事;郡主坐在我的对面,对我的胡说八道听得那么地严肃认真,神情紧张,以至于古道热肠,听罢感伤,使我觉得于心不忍,过意不去.她的机灵,她的娇媚,她的执著任性,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正气,她那不屑一顾的苦笑,她那满不在乎的目光,都跑到那里去了呢?......
这一切维拉看在了眼里:她病恹恹的脸上表现出深深的忧伤;她把身子瘫沉在一把宽宽大大的圈椅里,坐在靠窗的一处灯影下......我心中可怜起她来......
当时我讲述的是我与她相识相爱的完整的,富有戏剧性的经历,......当然,所有这些我都用了胡诌的名字加以掩饰.
我把自己的温柔如水,自己的焦躁不安,自己的感情冲动讲得那么活灵活现;我从如此高尚的方面一一陈说她的举止,个性,必然会使她不由得对我与郡主间的谈情说爱加以谅解.
她起身坐到我们身旁,暂释烦闷,谈笑风生......这样一来,我们直到深夜两点,才想起大夫们吩咐十一点躺下睡觉的医嘱.
六月五日
离舞会开始还有半个钟头,葛鲁希尼茨基穿着浑身上下熠熠发光的军礼服来见我.在第三个钮扣上系着一根青铜细链儿,上挂 一副双目长柄眼镜(在贵族社会中曾流行一种单目眼镜(лорнет),上有手持长柄,двойной лорнет为双目.);两个肩章大得不可思议,向上微微翘起,活像爱神的两只翅膀;一双皮靴咯咯吱吱,连连作响;左手拿着咖啡色的细羊皮手套和军帽,右手则一分不停地把卷曲外露的鼻毛往细小的鼻孔里填塞.春风得意与略感信心不足,在他的脸上全都外露无余;看见他欢度盛大庆典般的穿戴打扮,和他那鹤立鸡群,目空一切的神气,假若顺我心意的话,我定会前俯后仰,捧腹大笑.
他把军帽和手套扔到桌上,开始抻自己的礼服后襟和对镜整容正衣;一条硕大的黑色项巾,折成高高耸起的领带内衬,从衣领里冒出了半俄寸,领带内衬的鬃毛直抵他的下巴(旧时打领带垫领带衬.用鬃毛或麻织成,衬在领带里面.);他感到太小了:他把它朝上提拉,一直拉到耳根;由于拉得千辛万苦......因为军礼服的领口非常狭小和束紧,所以他的脸冲血红涨.
"听说你这些天在不择手段地追我的郡主?"他若无其事,也不拿眼看我,说道.
"像我们这些傻瓜,根本不配喝茶!(这里是反话,意为我哪配追郡主呀?)"作为回答,我重复了先前最为机灵乖巧一个浪子喜爱的一句谚语,这个浪子曾在普希金的诗中得到过赞颂(这里的机灵乖巧的浪子,指彼得.帕甫洛维奇.卡维林(一七九四......一八五五),骠骑兵,自由主义者,普希金的朋友.普希金曾在《献给卡维林》(一八七一)与《叶甫盖尼.奥涅金》中赞颂过他.).
"你说,我穿上这身军礼服好吗?......噢呀,这个可恶的犹太佬!......这两个腋窝是怎么裁的呀!......你这里有香水吗?"
"算了吧,还洒什么呀?就这你已浑身的玫瑰香膏味啦......"
他朝自己的领带上,手帕里和袖子上洒的怕有半瓶儿.
"一会儿你跳舞吗?"
"没考虑."
"恐怕我和郡主一开始就得跳玛祖卡,......我却几乎一段也不会......"
"那你邀她来跳玛祖卡了吗?"
"还没有......"
"你可小心别人抢了先......"
"真的?"他拍了一下前额说."再见......我去门口等她."他抓起军帽跑了.
过了半个钟头我也出发了.外面黑黑沉沉,空空荡荡;在俱乐部外面,或者说饭店外面,人们拥来挤去;俱乐部的窗上亮着灯光;团队的音乐随晚风传入耳中.我步履缓慢;心中感到抑郁......莫非说,我想,我在尘世的唯一使命......就是让别人的希望破灭?自从我有生命和有行为以来,命运似乎总是鬼使神差把我牵涉进别人悲剧的结局中,好像缺了我,无论是谁,都既死不了,也不会陷入绝望之中!我是剧终时少不了的一个人物;无意之中我便扮演了刽子手或是叛徒这种卑鄙下贱的角色.命运这么安排的用意是什么呢?......它这不是把我打入市井悲剧和家室韵事的作者之列......或是故事炮制者之列,譬如给《读者丛刊》一类东西炮制故事呢?......何必刨根问底,非知道不可呢?......还在人之初,就以为要像亚历山大一世或拜伦勋爵一样度过一生,却终生官至区区九级文官,这样的人少吗?......
一进大厅,我便藏身男人丛中,开始进行自己的观察.葛鲁希尼茨基站在郡主身边,正激情洋溢,神采飞扬地讲着什么;她用扇子轻抵双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讲话,眼睛却打量着两旁;她的表情中的急不可待让人一览无余,两只眼睛正在周围搜寻着什么人;我从背后悄悄走近,以便偷听他们说些什么.
"您折磨死我了,郡主!"葛鲁希尼茨基说,"分别以来,您变得简直判若两人了......"
"您也变化很大,"她匆匆瞟了他一眼说,他却不善于从这种眼 神中觉察出暗藏的嘲弄.
"我?我变了?......嗬,永远都不会变的!您知道,不可能变的!谁要是一朝见了您,他定会把您的菩萨仙姿永存心中,百年不忘."
"别往下说了......"
"不久前您还是,而且经常是,赏脸爱听的东西,现在怎么就听不得了呢?......"
"因为我不喜欢翻来覆去,老生常谈,"她笑着答道.
"噢呀呀,我错得好惨呀!......我,没头没脑,缺心少肺,还以为这副肩章至少使我有权盼着......不,我最好还是一生一世都穿着那身让人另眼看待的军大衣,也许我是穿了它才博得了您的垂青......"
"实际上,军士大衣与您要相称得多......"
就在这时我走上前去,朝郡主躬身致意;她脸上一阵绯红,快言快语地说:
"灰军士大衣对葛鲁希尼茨基先生要合适得多,不对吗,毕巧林先生?......"
"不敢苟同,"我答道,"他穿上军礼服倒是显得更稚嫩一些."
葛鲁希尼茨基忍受不了这一打击:他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样,胸怀作为长者的大志;他以为,火热的欲望在自己脸上留下的深深的痕迹正取代年龄的印记.他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顿足拂袖而去.
"不过您得承认,"我对郡主说道,"尽管他向来都可笑得要命,然而不久以前您还感到他满有意思......是因为穿着灰军士大衣吗?......"
她低垂两眼,未作回答.
葛鲁希尼茨基整整一个晚上对郡主都紧追不舍,或是同她一起跳舞,或是,visavis(法语:面对面,对面(坐着),对面(站立).);他的两眼简直要把她吞下肚去,不时唉声叹气,并以自己的苦苦哀求加声声责怪使她心生腻味.跳过第三轮,她对他已是心生怨恨了.
"我没料到你会来这一手,"他走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说.
"此话从何说起?"
"你跟她跳玛祖卡了吧?"他用得胜还朝一样的口气问,"她都向我承认了......"
"呶,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这是秘密不成?"
"当然啦......我本该对这个疯丫头......这个小贱货的这种做派心中有数的......瞧我的报复吧!"
"怪你自己的军大衣或是自己的肩章去,责备她干什么?她不再喜欢你了,这有什么错?......"
"那为什么要让人感到有盼头儿呢?"
"你凭什么感到有盼头呢?人们有所希冀,有所追求......我理解,可谁会实打实感到有了盼头儿啦?"
"你赌赢了......不过并不是全赢,"他狞笑一声说.
玛祖卡舞开始了.葛鲁希尼茨基专挑郡主一个人跳,其他男伴也都一刻不停地找她来跳;这显然是与我作对的一种合谋;这样更好:她想和我说话,别人从中作梗,......于是她与我说话的愿望便加倍地强烈.
我两次握她的手;第二次她把手抽走,只字未吐.
"这一夜我将睡得心烦意乱,"音乐结束时她对我说.
"这都怪葛鲁希尼茨基."
"啊,根本不是!"她的脸上显得那么心事重重,忧心如焚,致使我暗下决心,今天晚上定要吻一下她的手.
人们开始各自回府.让郡主坐入四轮轿式马车时,我迅速把她的小手拉到了我的唇上.天很黑,所以谁也不会看见.
我回到大厅,沉湎于自我陶醉之中.
一张大桌旁,年轻人正在用晚餐.其中就有葛鲁希尼茨基.当 我进去时,所有的人都闭口不语了:显而易见,刚才是在说我.很多人上次舞会后对我怒气不消,耿耿于怀,尤其是龙骑兵上尉,所以一帮针对我的复仇匪帮,看来现在正死心塌地地集结于葛鲁希尼茨基的麾下.他所摆出的正是那种不可一世的和赳赳武夫般的神气......
我喜不自胜;我爱我的敌人,尽管不是遵循基督精神.他们可以给我消愁解闷,让我热血沸腾.时时刻刻枕戈待旦,捕捉每一个眼神,一字一句的含意,猜测用心,粉碎阴谋,佯装受骗,接着弹指一挥,顷刻间,将把以狡猾和诡计营造的整个巨大的和凝结千辛万苦的大厦夷为平地,......这才是我所谓的人生.
继续吃晚餐时,葛鲁希尼茨基与龙骑兵上尉一直在窃窃私语,互递眼色.
六月六日
今天清晨,维拉就和丈夫去了基斯洛沃茨克.我到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家去的路上,碰上了他们的四轮轿式马车.她朝我点了下头,目光中流露出对我的责备.
怪谁呢?她为什么不肯给我个机会,让我单独和她见面呢?爱情似火,......断薪自熄.争风吃醋,或许能产生一种靠我的恳求难以获得的奇效.
我在公爵夫人那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梅丽没出来,......她病了.晚上她没到林荫路去.又是那帮匪徒,脸上都配置了长柄眼镜,实际上却现出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我为郡主生病高兴:不然他们对她会有鲁莽失礼之举的.葛鲁希尼茨基头发散乱,心灰意冷;看来确实让他伤心了,尤其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然而你知道也有这样的人,连他们的灰心丧气都会引你发笑!......
回到家里,我发现自己若有所失.我没见到她!她病了!莫非我真的爱上她了?......滑天下之大稽!
六月七日
上午十一点......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通常在叶尔莫洛夫浴池沐浴的时候......我从她的府前经过.郡主若有所思地坐在窗前;看见我,她一跃而起.
我进了前庭;那里空无一人,于是我不经通报,利用当地习俗的宽松,便径直走进客厅.
一层苍白色蒙上了郡主可爱的面庞.她一手按着椅背,站在钢琴前:这只胳膊正微微发抖;我悄然走到她的身旁,说:
"您在生我的气呀?......"
她抬起娇懒.深沉的目光看我一眼,摇了摇头;她的双唇轻启欲言......可是未能出声;两只眼睛充满了泪水;她瘫坐在椅上,双手掩面.
"您怎么了?"我拉起她的手臂问.
"您不尊重我!......啊呀!离开我吧!......"
我迈出了几步......她在椅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泪光闪闪......
我手抓门的把手停下身来,并且说:
"原谅我吧,郡主!我的举止疯疯癫癫,缺心少肺......此类事情不会重演:我自有办法......您怎么会知道截至目前为止我的内心活动呢?您永远不会知道的,不过这对您更好.再见."
要走时,我好像听到她在哭泣.
我在玛舒克山下游游荡荡,直到黄昏,感到累得要死,所以一回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头栽到了床上.
这时魏尔纳来了.
"真的吗,"他问,"听说您要与里戈夫斯卡娅郡主结婚啦?"
"从何说起?"
"全城沸沸扬扬,众口一词;我的所有患者都被这一要闻搅得 团团转,而患者又是这样一个群体:无所不知的百事通!"
"这定是葛鲁希尼茨基捣的鬼!"我心里想.
"为了向您证实这些传闻的荒诞不经,大夫,我向您透露一个消息:明天我要迁往基斯洛沃茨克......"
"公爵夫人也迁吗?"
"不,她在这里还要再呆一周......."
"那您不结婚了?......"
"大夫呀,大夫!您瞧一下我:难道我像新郎官,或有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吗?"
"我没这么说......不过您知道,有这样一种情形......"他狡黠地一笑补充说,"身陷其中时,名门望族之人就必须结婚,也有这样的妈妈,至少说她们没有提防那种情形的发生......所以作为好友,我劝您还是小心点好.在这里,在矿泉区,有一种万分可怕的空气:我不知见过多少漂漂亮亮的年轻人,他们那可真叫交了桃花运,从这儿离开时一下就成了新婚夫妻.甚至,您信吗?还有人要我娶妻!确切讲,是一位土里土气的妈妈,她有个女儿面色如土.算我多嘴,告诉她女儿婚后就会再现娇颜;这样一来她便满含感激的眼泪,提出要把她女儿许配给我,还要加上自己的全部家产......好像是五十个农奴作为陪嫁,但我回答说自己没有这个福份......"
魏尔纳走时信心十足,认为自己已经劝阻了我.
从他的话中我听出来了,关于我与郡主,城里已经散布了种种卑鄙无耻的流言蜚语:在这件事上是不会少了葛鲁希尼茨基的!
六月十日
到基斯洛沃茨克转眼已有三天了.每天都在矿泉井池边和散步的时候见到维拉.早晨醒来,坐到窗前,拿起长柄眼镜看她的凉台;她早已穿戴齐毕,等待着事先约好的暗号;好像事出偶然一样,我们在从我们的寓所朝下延伸到矿泉井池边的那座公园里见面. 清新宜人的山地空气恢复了她的气色和体力.纳尔赞矿泉无愧于壮士泉的美名.当地的居民断言,基斯洛沃茨克的空气能使有情人早成眷属,最初开端于玛舒克山脚下的所有风流情话,在这里都终于喜结良缘.实际上也恰是如此,侧耳谛听,远远近近,一派幽静;环顾周围,目及之处,整整一个神秘世界......包括林荫道上,椴树躬身溪流的浓密绿荫掩映着溪水,闹闹嚷嚷,浪花飞溅,从一块岩石跌向另一块岩石,在重重绿山之间为自己冲出一条路径,也包括一道道的峡谷,里面雾的,静悄悄的,沟沟岔岔由这里通向四面八方,包括饱含着深深的南国青草和刺槐气味的.芬芳醉人的清新空气,也包括冰凉的溪流发出的经久不息.催人进入香甜梦乡的潺潺水声,那些溪流在谷口相遇,争先恐后,友好竞进,最后直落波德库莫克河中......这万千景象无不让人感到神秘莫测.从这里开始,峡谷渐见宽阔,变成一片绿油油的谷地;一条尘土飞扬的大道在谷中蜿蜒前进.每一次,朝大道一看,我总感到路上有辆四轮轿式马车,车窗里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但是百辆千辆轿式四轮马车从路上过去了,......那个小脸儿依然不曾见到.要塞外面的村镇上住满了人;建在小山上面.离我住房几步之遥的餐馆,开始在两排杨树的后面亮起了灯光;嘈杂的人声与杯子的撞击声一直响到深夜.
无论在哪里,也没有像在这里喝卡赫齐亚葡萄酒和矿泉水喝得那么多.
不过爱把二者掺合一起者
大有人在......唯我不在其列(在格里鲍耶陀夫的《智慧的痛苦》的台词中有:"把二者掺合一起的老手大有人在,唯我不在其列."这里毕巧林主要标榜不与他人为伍的情绪.).
葛鲁希尼茨基和他的一伙狐朋狗友们每天都在小饭馆里大吵大闹,和我几乎不打招呼.
他昨天才来,可是已跟三位想在他前面洗澡的老人吵了架:毫无疑问......倒霉的遭际加重了他好斗的牛脾气.
六月十一日
她们终于来了.听到她们的辚辚车轮声时,我正坐在窗口:我的心为之一颤......这是怎么回事呀?莫非我沉入情天孽海之中了?我生性如此愚蠢,这种事我会做得出来的.
我在她们那里用了午餐.公爵夫人无限温情望着我,却又守着自己的女儿寸步不离......真糟糕!另外维拉妒忌的是我和郡主的缘份:因为这么得心应手!为了折磨自己的对手,一个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记得一个女人爱上了我,其原因是我爱另一个女人.天底下再没有比女人的心更荒谬绝伦的了:因为很难使女人们对什么坚信不疑,应当开导她们,让她们对自己认准的事情矢志不渝,善始善终;她们赖以中途变卦,不守初衷的凭证是稀奇古怪,令人咋舌的;为了学会她们的辩证法,就得抛开头脑中所有最起码的逻辑.好比说,通常的思考方式是:
这个人爱我;但我身为有夫之妇:顺理成章的是,我不该爱他.
女人们的思考方式却是:
我不该爱他,因为身为有夫之妇;但是他爱着我,......这么一来我就该......
这里点省略号,因为理智已经无话可说,要说的话多由舌头.眼睛和继它们之后心灵的来说了,倘若还有心灵的话.
假若有朝一日这束笔记落到一个女人的眼皮底下,会有什么下场呢?"诽谤!"她会愤愤然厉声叫道.
自从诗人们写女人,女人们读诗(为此对她们应该千谢万谢) 以来,那么多次把她们称为天使,以致她们由于天真无邪而真的信了这种恭维,忘记了正是这些诗人,为了金钱,曾把尼禄捧成了半神半人的明君(尼禄(三七—六八)古罗马公元五四......六八年在位的皇帝,初期尚称清明,后弃贤臣,以放荡.昏暴闻名于世,最后在人民的反抗浪潮中因穷途末路而自杀.)......
谈及女人们我本不该如此地恶言恶语......我是一个除了女人在尘世上什么也不爱的人,......我是一个时刻准备为她们而牺牲自己安宁.功名.生命的人......我虽恶语相向,但我并非因为懊丧情绪和受到伤害的自尊心突然发作,所以才极力揭下盖在她们身上的.只有行家里手的目光才可看穿的那块魔术师的障眼魔巾.不,我说的有关她们的一切,只是因为......
头脑冷峻的观察
和心灵痛苦的感受(引自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献词.).
女人们最好是盼着天下的男人们都像我这样充分地理解她们,因为自从我不再害怕她们并理解她们细小的毛病之后,我更加百倍地喜爱她们了.
对了,魏尔纳前几天曾把女人们比作塔索在他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讲述的妖林(塔索,托尔夸多的长诗面世于一五七九年,描写十字军第一次东征,围困回教徒占领的耶路撒冷时,回教徒曾以魔法使十字军陷入困境,诗中十字军的骑士唐克雷蒂曾与回教徒女战士克罗琳达相爱.)."只要一靠近,"他说,"那么多令人害怕的东西就会从四面八方朝你飞来,致使你万念俱灰:义务呀.荣耀呀.面子呀.人言呀.嘲笑呀.鄙夷呀......一切都荡然无存.只要你闭眼不看,一直往前走,......恶魔们就会渐渐消遁,你的面前便展现出一片静谧而光明的林中空地,里面有一个欣欣向荣的绿色世界.假若你刚走几步就心中颤栗,掉头逃跑,那可就糟了!"
六月十二日
今晚是个多事的夜晚.距离基斯洛沃茨克三俄里的地方,在波德库莫克河流经的一座峡谷里,有一处称作"戒指"的山岩;这是大自然形成的一道门户;两扇大门耸立在高高的山峦上,西沉的太阳,透过两扇庞大门板的间隙,把自己最后一线火热的目光撒向人间.浩浩荡荡的一群马背游侣前往那里,要透过一孔小小的石窗观赏落日.我们之中无论哪一位,说句实在话,心里想的都不是太阳.我与郡主的两匹马并辔共进;回家路上,需要过彼德库莫克河.山间小河,哪怕是最为细小的一线溪流,都是危险的,尤其是它们的河底......简直是千变万化,险象丛生的万花筒:由于波浪的冲刷,它们每日都在发生变化;昨天那里还是一块石头,今天那里就成了一个大坑.我抓起郡主坐骑的笼头,把她领入深不没膝的河中;我们不声不响,开始斜戗着水流过河.众所周知,穿越湍急的流水,不该低头看水,因为马上就会头晕目眩.我忘了提醒梅丽郡主这一点.
我们已经到了河心,河水最为湍急的地方,她在鞍上突然晃了一下."我恶心!"......她声音微弱地说......我迅速侧过身去,搂住了她柔韧的身腰."朝上看!"我悄声说,"不要紧,别害怕;有我跟您在一起."
她感到好些了;她想从我的臂中挣脱开来,但我却把她娇嫩.柔软的身子搂得更紧;我的面颊几乎贴到了她的面颊上;她感情炽烈,如同烈火.
"您要拿我怎么样呀?......我的天!......"
我没有把她的颤抖和羞涩看在眼里,我的双唇也就贴到了她娇嫩的脸上;她打了个冷颤,可是什么话也没说;我俩殿后:谁也没有看见.我们上岸之后,大家便快马加鞭往前跑.郡主勒住了自己 的马;我也驻马在她的身旁;看得出,我的沉默使她不安,但我发誓要一个字也不说......出于好奇.我想看她如何摆脱这一僵局.
"您这不知是作践我呢,还是非常爱我!"她终于开口说道,话声中满含着泪水."也许您想拿我开心,搅乱我的心灵,然后撒手不管......要这样,那可就太卑鄙.太下流了,以致只能看作是......啊,哪里!不是吗?"她用一种充满温存的轻信的声音补充说,"我身上没有任何低贱的地方,不是吗?您的鲁莽行为......我应该,我应该对您加以原谅,因为我允许了......回答呀,倒是说话呀,我要听到您的声音呀!......"她最后几句话里,有着女人们那样的一种急不可待,致使我不禁哑然失笑;幸好天已见黑......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您不说话呀?"她接着说,"您是不是想让我首先开口,说我爱您?......"
我没说话.......
"您想这样吗?"她把脸一下转向我,接着说......她目光和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不依不饶中,包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为什么呢?"我耸耸双肩说.
她在自己的马背上猛抽一鞭,沿着狭窄的.危险的路径豁出性命狂奔;她这一手来得这么迅疾,使我几乎追不上她,追上时她也已经和其他人走在一起了.一直到家,她路上都在不停地说说笑笑.她的行动显示出狂躁失态;对我一眼也没有看.所有的人都发现了这种非同寻常的开心.连公爵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也打心眼里暗暗高兴;而女儿这边却是神经质似地发作:她定会彻夜不眠,而且还要哭泣.这种想法给我带来难以形容的喜悦:我有缘领悟吸 血鬼瓦姆皮尔(瓦姆皮尔是民间故事中的鬼魂,白天为僵尸,夜里从坟中出来吸人血液.拜伦也有由他口述,他的医生博里多里记录的《瓦姆皮尔》的故事.莱蒙托夫在《当代英雄》序言的草稿中也提到瓦姆比尔,说:"既然各位相信麦里莫特.瓦姆比尔的存在,......为什么就不相信毕巧林的真实性呢?"这里以幸灾乐祸的心情,拿深夜害人的吸血鬼来比"彻夜不眠"."哭泣"的里戈夫斯卡娅郡主.)是个什么玩艺儿了......嘿,就这我还是个出了名的好少年,而且要苦苦保全这个名声呢!
下了马,太太们进去见公爵夫人;我心中七上八下,便催马上山,排遣郁积头脑中的种种想法.降露的黄昏凉爽宜人.月亮从黑的山巅背后升起.峡谷的寂静中,我没有钉掌的马每走一步都传出一声闷响;在瀑布下面我饮好马,自己贪婪地吸了两口南方夜里新鲜的空气,便拨马顺原路回来.我穿过了城关.万家灯火陆续熄灭;要塞城墙上的哨兵和近处巡逻的哥萨克们拖着长腔,大声地互问互答......
城关的公寓中,有一座建在城壕边上,我发现里面灯光格外辉煌;那里不时传出声音忽高忽低的交谈和叫喊声,活活描绘出行伍之辈的聚餐.我溜下马背,凑到窗下;未堵严实的护窗板使我得以看清聚餐的人们和听清他们的言论.是在说我.
酒兴正浓的龙骑兵上尉撒着酒疯,朝桌上砸了一拳,要求人们用心听着.
"先生们!"他说,"这不像话.要给毕巧林点厉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彼得堡小子们,你不抽到他的脸上,他就不知道他是老几!他认为就他一个人在贵族社会里混过,就因为他总是戴着干干净净的手套和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靴."
"而且还总是一脸不屑一顾的冷笑!话又说回来了,我倒相信,他是一个胆小鬼,......不错,胆小鬼!"
"我也这么看,"葛鲁希尼茨基说,"他惯用谈笑来息事宁人.有一次我说了一大堆让他不堪忍受的话,换是别人,当场非把我撕碎了不成,可毕巧林却总是把它当笑话儿听.我,当然喽,也没有激他,因为这是他的事;再说我也不愿纠缠......"
"葛鲁希尼茨基恨他,是因为他夺了人家的郡主."有人说.
"这简直是凭空杜撰!不错,我对郡主也曾有过追求之心,不过很快就作罢了,因为我无意结婚,而有辱一位姑娘清白的事也一向不合我的行为规范."
"我敢对诸位把话说死,天字第一号的胆小鬼是他,即毕巧林,而不是葛鲁希尼茨基,......啊,葛鲁希尼茨基真是好样的,再说他还是我的挚友呢!"说这话的还是龙骑兵上尉."先生们,在座的谁也不替他说话吗?没有一个人?那好!愿意一试他的胆量吗?这定会让我们喜不自胜......"
"愿意;只是怎么个试法?"
"那就听着:葛鲁希尼茨基对他特别痛恨......主角就由葛鲁希尼茨基来当!他须在哪个事上找个岔子,叫毕巧林跟他决斗......等一下大家就清楚了;把戏是这么个玩法......他要决斗:那好!所有这一切......提出决斗.准备决斗的条件......都尽可能地庄重严肃,杀气腾腾,......这事我包了;我来当你的保人(即保证人,要为由他作保的人的行为符合要求作保.这里是指替葛鲁希尼茨基决斗中的行为负责.实际上,有些像他的经纪人一样.),可怜的朋友!好了!不过招儿在这儿:手枪中我们不放子弹.我敢对你们说,毕巧林到时肯定会憷阵,......我让他们相距六步之遥站好,让他丢丑去吧!同意吗,先生们!"
"这一招真高!同意!有什么不同意的?"四座同声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