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葛鲁希尼茨基?"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葛鲁希尼茨基的回答;当我想到若不是上苍有眼,我定会成为笨蛋们的笑料时,我的整个感情都被冷酷无情所控制了.假若葛鲁希尼茨基不同意,我会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的.但是他稍事沉默之后,就离座起身,把手伸给上尉,十分郑重其事地说:"好,我同意."
很难描绘这帮正人君子那种狂喜的丑态.
我回到家里,两种不同的心情使我激动不已.第一种是悲伤."为什么他们全都对我怀恨在心呢?"我想."为什么?我欺侮谁了吗?没有.难道我属于仅仅外表就可惹出祸端的那种人吗?"于是我感到,凶狠歹毒的情感渐渐塞满肺腑."你可留神呀,葛鲁希尼茨基先生!"我在房中踱来踱去说."跟我来这一手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可能要为赞同您那帮胡作非为的同伙儿付出高昂的代价的.我不会任你们玩弄的!......"
我通宵未眠.天要亮了,我的面色黄得像只酸橙.
清晨起来,我在矿泉井池边碰上了郡主.
"您病了?"她盯住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夜里没睡."
"我同样也没......我在怪罪您......也许冤枉您了?那您就把话讲清楚,您无论说什么我都能宽容......"
"无论什么吗?......"
"无论什么......不过要说实话......不过要快点......您哪里知道,我曾翻来覆去琢磨,尽力去解释您的行为,为其争辩;您或许怕我的亲属阻拦......这不要紧;到他们知道时......(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会向他们求情的.或是您本人的处境......可您要知道,为了我钟爱的人我能够牺牲一切的......啊,快些回答吧,慈悲为怀吧......您不鄙视我,不是吗?"
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公爵夫人与维拉的丈夫走在我们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那些散步的病号,那些喜爱捕风捉影.造谣生事之徒中最为拔尖的人们,却能看见我们,所以我赶快从她热烈的紧握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我把实情全都告诉您,"我回答郡主说,"我不辩解,不对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我不爱您."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
"离开我."她用难以听清的声音说.
我耸耸双肩,转身离去.
六月十四日
我有时会妄自菲薄,自暴自弃......是否因此我也看轻了别人呢?......我的心里已经不会有高尚的冲动了;我害怕在自己面前丢丑.换换别人处于我的境地,肯定会把son coeur et sa fortune(法语:手和心.)给郡主的;可是结婚一词压在我的头上就显得法力无边,分外森严:不管我对一个女人爱得多么如火如荼,如果她让我稍有察觉,说我应该同她结婚,......那么爱情也就会消失殆尽!我的心就会变得冷若铁石,无论什么都难以使它温暖如初.牺牲一切我都在所不惜,唯有这一点决不放弃;我愿二十次赌上自己的生命,以至自己的荣誉......但是不会出卖自己的自由.我为什么把它看得这么重?它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在培育何种志向?我对未来期待什么?......说真的,一无所求.这是一种生来俱有的恐惧,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要知道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由分说,下意识地就害怕蜘蛛.蟑螂.老鼠......承认吗?......当我还是一个幼童时,我母亲让一个老太婆替我算了一卦;她算定我要死在狠心妻子手上;这一卦当时可把我给惊呆了;我心里便对结婚萌发了一种难以克服的厌恶......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使我相信,她的占卜一准应验;我至少要想方设法,让它应验得尽量晚些.
六月十五日
昨天这里来了一位魔术师,姓亚普菲尔巴乌姆.餐馆的大门上贴了一张长长的海报,敬告万分可敬的观众们,闻名遐尔.技艺超群的魔术家.化学家和光学家,将于今晚八点钟,在贵族俱乐部(即饭店)大厅荣幸进行精湛演出;每张票价为两卢布半.
大家都准备去一睹这位技艺超群的魔术家的表演;甚至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也搞了一张票,别看她的女儿还在病中.
今天午饭后,我曾走过维拉的窗下;她独自一人站在凉台上;一张字条落到我的脚前.
今晚九点多钟,走大楼梯来我这里;我丈夫去皮亚季戈尔斯克了,明天早上才回来.我身边的人和女佣人都不会在家:我给他们全分了票,公爵夫人身边的人也都分了.我等着你;你一定来.
"啊哈!"我想,"终究还是如了我的愿."
八点钟;我去看魔术家表演.眼看都九点了观众才算到齐;演出随即开始.在后排的座椅上我认出了维拉和公爵夫人的随从与佣人.所有该来的人全都来了.葛鲁希尼茨基戴着长柄眼镜坐在头一排.每当魔术师需要手帕.手表.戒指及其它什么东西时,总是找他去要.
葛鲁希尼茨基见面和我不打招呼已有多日,今天两次看我时目光都十分粗野.到了我们不得不算账的那一天,这一切他都该记在心上.
将近十点,我起身走出俱乐部.
外面一片漆黑,以至伸手不见五指.沉重.清冷的乌云横在周围大山的峰峦上:唯有渐渐停熄的风,间或轻摇饭店四周的杨树梢头发出哗哗的响声;饭店窗外聚集着成群的人.我从山上下来,折进公爵夫人家的大门后加快了脚步.突然感到身后有人跟着.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黑暗之中什么也分辨不清;不过为了小心行 事,我还是假装散步,围着公寓绕道而行.走过郡主窗下时,我又一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个人身裹军大衣,快步跑过我的身边.这使我心中万分紧张;不过我还是偷偷溜上了台阶,匆匆跑上了漆黑的楼梯.门开了;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谁也没有看到你吗?"维拉凑到我跟前,低声说.
"谁也没看到!"
"现在你相信我爱你吗?我久久徘徊不定,我久久左右为难......可你却拿我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两臂冷若寒冰.责备.吃醋.抱怨开始了,......她要求我对她说的那些东西都得承认,说她会服服贴贴忍受着我的背叛的,因为只要我幸福她就心满意足了.对这我不尽相信,然而仍以赌咒发誓.慷慨许诺,等等来安慰她.
"那你不跟梅丽结婚啦?不爱她啦?......可她却以为......你知道吗,她爱你爱得发疯,好可怜呀!......"
.................
夜里两点,我打开了窗子,把两条肩巾往一起一系,抱住柱子就从上面的凉台到了下面的凉台上.郡主房里灯还亮着.不知什么东西神差鬼使,让我走到那扇窗下.窗帷并未拉严,所以我好奇的目光可以瞟见她房间的深处.梅丽两臂交叠在膝头上,坐在自己床上;一头浓发缩在一顶做工精巧的花边睡帽里;一条鲜红的大围巾搭着她白皙的双肩;两只娇美的小脚儿隐藏在夹杂七种颜色的波斯便鞋里.她低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面前小桌上的那本书虽已翻开,但是她的两只眼睛直直的,充满了一言难尽的忧伤,似乎上百次地在这同一页上匆匆溜过,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却在万里之外......
恰在这时,不知谁在树丛后晃了一下.我纵身从凉台跳到下面的草皮上.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哈哈!"一个粗野的声音说,"落网了!......我让你深更半夜给我会郡主去!......"
"抓紧他!"另一个跳出旮旯儿的人叫道.
这两个人是葛鲁希尼茨基和龙骑兵上尉.
我朝后者头上打了一拳,把他撂在地上,窜进了树丛.公园地处我们公寓对面山坡上,里面的条条小道我都了如指掌.
"闹贼了!来人呀!......"他们大声吆喝道;传来一声枪响;一个正在冒烟的填弹塞几乎落到了我的脚上.
一分钟后我已回到自己房中,脱衣躺到了床上.我的随从刚刚锁好大门,葛鲁希尼茨基和上尉就在门上敲起来.
"毕巧林!您睡了?在家吗?......"上尉高声叫道.
"睡下了,"我气哼哼地答道.
"起来吧!闹贼了......切尔克斯人来了......"
"我在流清水鼻涕."我回答说,"怕是感冒了."
他们走了.我何必答应他们呢:不然的话他们还会在公园再费它个把钟头搜我的.这时响起了惊心动魄的警报声.要塞里的一个哥萨克飞驰而来.处处不得安宁,人人风风火火;开始在四面八方,角角落落的树丛中寻找切尔克斯人,......不用说,结果一无所获.然而很多人想必仍然坚信不疑,假若警备队表现得更加英勇和果断,那么少说也有一二十个盗贼给撂在地上,难以生还了.
六月十六日
今天清晨起来,切尔克斯人夜袭成了矿泉井池边人们闲谈的唯一的话题.喝完规定杯数的纳尔赞矿泉水后,沿着长长的椴树林荫道成十来次地往返走动时,我碰上了刚从皮亚季戈尔斯克回来的维拉的丈夫.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就到饭店去吃早饭;他为妻子提心吊胆,焦躁不安."昨天夜里她该是多么担惊受怕呀!"他说,"怎么偏偏我不在时出这事."我们在通往角落那个房间的门 口坐下用早餐,里面有十来个年轻人,葛鲁希尼茨基是其中之一.命运再次给我提供机会,使我可以偷听到一次可以决定他的成败荣辱的谈话.他看不到我,所以,照理说,我不能疑心他是事先安排好的;但这只能在我心目中加重他的罪过.
"难道说这真是一帮切尔克斯人?"有人说,"有谁看见他们没有?"
"我从头儿到尾给你们讲讲这件事,"葛鲁希尼茨基答道,"不过请别把我给出卖了;是这么一回事:昨天有一个人,他的名字我不给你们点出,来找我,说晚上九点多钟,有个人偷偷摸摸进公寓找里戈夫斯卡娅一家.应该强调的一点是,公爵夫人当时在这里,而郡主却在家里.这样我就和那一位去了窗下,想坐待那个交好运的家伙."
老实说,我吓坏了,尽管和我交谈的人为吃自己的早餐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万一葛鲁希尼茨基猜到了昨夜实情的话,我的交谈者就会听出一些足以使他不快的东西;可是昨夜他醋劲大发,心烦意乱之中就没有识破真相.
"你们要知道,"葛鲁希尼茨基接着说,"我们去时,随身带的是枝装有空弹夹的枪,只是为了吓吓而已.在公园我们等到两点.终于......天晓得他从哪里冒了出来,只是没有从窗户钻出,因为窗户没有打开,想必是从圆柱后面那扇玻璃门中出来的,......终于,听我说,我们看到,一个人从凉台上下来了......这算什么郡主呀?啊?嘿,我算服了,莫斯科的小姐哟!出了这种事后还能信什么呢?我们想把他抓起来,可是他挣脱了,并且像只兔子似地跑进了树丛中;我立即朝他开了一枪.
"你们不相信呀?"他继续说,"我向你们做出诚实的.庄重的保证,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看来我得点出这位先生的大名,以资佐证了."
"说吧,说吧,他是谁呀?"四下响成了一片.
"毕巧林."葛鲁希尼茨基回答说.
此时此刻他抬头一看......我在门口站在他的对面;他满脸红得吓人.我走到他跟前,语调缓慢,清晰无误地说:
"我万分遗憾,在您已做出诚实的保证,来证实最为伤天害理的诽谤之后我突然进来了.我的出现想必不至于使您显得分外地卑鄙无耻吧."
葛鲁希尼茨基霍然离座,想发雷霆之怒.
"敬请海涵,"我继续以同一种语调说,"请您立即收回自己那一席话;您心中一清二楚,这是一派胡言.我不认为一个女人因为对您光彩照人的高尚品德视而不见,应该引起您如此残忍的报复.敬请三思:执迷不悟,固执己见,您将丧失保全品格高尚的人的名誉权,还要冒着生命危险."
葛鲁希尼茨基站在我的面前,两眼瞅地,心乱如麻.但是良心与面子之间的斗争是短暂的.坐在他身边的龙骑兵上尉用肘捅了他一下;他一激灵,眼也不抬,匆匆回答说:
"慈悲为怀的先生,我嘴上说的,正是心中想的,而且敢于重说一遍......我不惧怕您的威胁,您可使尽招数,我都奉陪到底."
"您已把话说尽说绝了,"我冷若冰霜地回答,并拉起龙骑兵上尉的胳膊走到屋外.
"有何贵干?"上尉问.
"您身为葛鲁希尼茨基的挚友......想必也将是他的决斗保人?"
上尉十分郑重其事地躬了下身子.
"让您说对了,"他答道,"我甚至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因为他所受到侮辱也事关本人清白:昨夜是本人与他同行."他挺挺自己微微驼背的身子,做了这一补充.
"啊!这么说,我笨手笨脚,没轻没重的那一拳是打到您的头上了?......"
他的脸一阵黄,一阵青;埋在心底的愤懑一下溢于颜面.
"我今天就将荣幸委托我的决斗保人前去见您,"我彬彬有礼地躬身作别,而且装出对他的暴怒若无其事一样补充说.
在饭店的台阶上我遇到了维拉的丈夫.看来他是在那里等我.
他怀着欣喜若狂的心情,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情怀高尚的年轻人!"他眼里噙着泪水说,"一切我全部听到了.这种禽兽不如的坏蛋!忘恩负义之徒!......出了这种事后,还敢让他们进入体体面面的人家么!感谢上帝,我家没有女儿!但是您为她而不顾生死的那个女子定会报答您的.终究有一天您会相信,我绝对不会信口雌黄,"他继续说道,"我也是打年轻时候走过来了的,而且在部队里面干过:所以我知道,对这类事不该干预.再见吧."
真是一个可怜虫!为他没有女儿而高兴......
我径直地去找魏尔纳,碰上他正好在家,就把前前后后的事统统告诉了他......我与维拉.与郡主的关系,我偷听到的那席谈话,和我从中得知这几位先生要迫使我以空弹决斗来耍弄我的企图.但是现在事情越过了耍弄的界限:他们想必对这样的收场是始料不及的.
大夫同意作为我的决斗保人;我把一些有关决斗条件的规则交给了他;他应当力求此事办得尽量保密,因为尽管我随时都准备险遭不测,然而我却丝毫无意将此生的前程毁之殆尽.
随后我回到家里.过了一个钟头,大夫已考察归来.
"串通一气来对付您的阴谋确实有,"他说,"在葛鲁希尼茨基那里我看到了龙骑兵上尉,还有另外一位先生,他的姓氏没记住.我在前厅停了片刻来脱套鞋.他们正在那里吵吵嚷嚷,争得不可开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葛鲁希尼茨基说:'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侮辱了我;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上尉答道,'一切由我承担.我曾担任过五场决斗的保人,所以 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事情的方方面面我都成竹在胸,只求你别节外生枝.吓他一下有什么不好.但是,除非万不得已,何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呢?......,就在这时我冷不防进去了.他们突然鸦雀无声.我们的谈判持续的时间相当长;最终我们做出如下决定:距此五俄里左右,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他们明晨四时到那里去,我们比他们晚半个钟头;你们双方对射将距六步......葛鲁希尼茨基本人要求这样.死者白死,把账计在切尔克斯盗匪名下.现在该谈谈我的疑心了:他们,即那两位决斗保人,大概多少改变了一下原来的算计,有意识给葛鲁希尼茨基的手枪中装上子弹.这多少有点谋杀的意思,但是战争时期,尤其亚细亚战争中,照理是兵不厌诈的;看来,只有葛鲁希尼茨基比他的同伙高尚一些.您意下如何?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们挑明,说我们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用心呢?"
"无论如何也不要那样,大夫!您就安之若素吧,我不会让他们得手的."
"您如何打算?"
"这是我的秘密."
"小心别让他们得逞......要知道相距六步呀!"
"大夫,我明天四点等您;马会备好的......再见."
我把自己反锁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在家呆到黄昏.随从来让我去公爵夫人家,......我吩咐他去回话,就说我病了.
.................
夜里两点......难以成眠......但最好是能够入睡,以免明天手会颤抖.其实,相距六步枪要打瞎也难.啊!葛鲁希尼茨基先生呀!您的捣鬼弄玄是不会奏效的......我们的处境将会来个调换:现在我不得不在您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您难以启齿的惧怕的迹象.您为什么自己把距离限制为让人劫数难逃的六步呢?您以为我会俯首贴耳地把自己的脑门送给您呀......可是我们会抓阄的!......不 过到了那时......到那时万一他的运气比我好该怎么办呢?万一我的吉星最终不再高照呢?......那也并非不可思议:因为它忠心耿耿为我刁钻古怪的行为服务已经很久了;高悬九重,不会比在人间的服务更为天长日久而忠心依旧的.
那又如何呢?不过一死罢了!对整个世界来说,损失并不重大;再说我自己也活得百无聊赖.我......仿佛一个在舞场中打呵欠的人,他之所以没有回家睡觉,只是因为马车没到.一旦车马齐备......那就再见啦!......
我在记忆中把历历往事重温一遍,而且情不自禁地抚心自问:我活着为了什么?生有什么抱负?啊,抱负想必曾经有过,而且上苍所赋使命想必也很崇高,因为在自己心里,我感到了我身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无穷力量......然而我却没有领悟这一使命,我一味沉湎于各种无聊而下流的欲望的诱惑之中;当我从它们的熔炉中出来时,已变得又硬又冷,如同一块生铁,而高尚志趣的火焰......风华正茂的岁月,却已付诸东流,永不复返.因而从那时起,我曾经多少次充当命运那双手中的斧头呀!如同刑场上的刑具一样,我砍到了那些定遭厄运的牺牲品的头颅上,常常是并无憎恨,永远是不知怜惜......我的爱给谁都不曾带来幸福,因为为了我所爱的人,我不曾做出过任何牺牲;我是为自己才爱别人的,为了自身的满足;我欲壑难填地吞咽着她们的爱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欢乐与痛苦,以此来满足心灵中一种怪僻的需求......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未能得到满足.仿佛这样一种情景,一个人因为饥肠辘辘而四肢乏力.昏昏欲睡时,忽见面前摆满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和玉液琼浆,溢香佳酿;他便一头拱住这些假想中虚幻的馈赠狼吞虎咽起来,并顿感饥渴有所缓解;然而一旦一觉醒来......幻景消失......剩下的就是倍感饥饿与绝望!
不过,或许我明天就会死去!......茫苍苍的大地上,也就再无一人会洞悉我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一些人觉得我比实际上差 些,另一些人觉得我比实际上好些......一些人会说:他是个好人,另一些人则说:那是一个恶棍.但不管哪种说法,都有悖于事实.既然如此,还需历尽艰难地活着吗?可你还是要活下去......出于一种好奇心:盼望着有没有什么新鲜玩艺儿......何等地可笑与败兴啊!
我在N要塞已有一个半月;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去打猎了......只有我一人孤孤单单;我坐在窗前;乌云覆盖着座座大山,直到山脚下面;透过大雾,太阳看上去好像一个黄色的斑点.气候寒冷;风呼呼叫着,摇晃着窗外的护板......实在是无聊!我将开始继续写我的记事,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把它断得七零八碎.
再读最后一页:简直可笑之至!我曾经想死;这是不可能的:我尚未饮尽这杯苦水,所以现在觉得,我还会久久地活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往事被浇铸得多么清晰,多么突显呀!任何一处线条,任何一种色彩,都不曾被岁月磨去.
我记得,决斗前的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分钟也没有睡.我难以长时间地写:因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惶惑不安牢牢控制了我.在房中我徘徊了约有一个钟斗;然后坐下来,打开了我桌子上那本瓦尔特.司各特的长篇小说,名为《苏格兰的清教徒》.开始读得很用心,后来让那些神话般的故事情节给迷住了,便想入非非起来......莫非在另一个世界,就不会为这位苏格兰诗人这本书所给予的愉悦而给他付钱了?......(瓦尔特.司各特,英国十八—十九世纪小说家,诗人,一七七一年生于苏格兰边境地区.《苏格兰清教徒》主要写一六七九年苏格兰清教徒反抗英国统治者残酷迫害的一场起义,是这位作家二十七部历史小说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作品之一.一八二三年作家在阿伯茨福德去世.)
天终于大亮了.我的神经放松下来.我照了下镜子;一种昏若蒙尘似的苍白,覆盖了我尚存痛苦失眠旧痕的面容;然而一双眼睛,尽管围了一圈咖啡色的阴影,却炯炯发亮,显得孤高自傲,不让分毫.我便自我陶醉,孤芳自赏起来.
吩咐备马后,我穿好衣裳,跑去洗澡.浸在清凉而气泡升腾的纳尔赞矿泉水中,我感到肉体的和精神上的力量都恢复了.从浴室出来,我感到自己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似乎要赴舞会一样.这样您还能说心灵不取决于肉体吗?......
洗澡回来,我在自己家中见到了大夫.他穿着灰色的马裤和一件阿哈鲁克短上衣(一种毛质或丝绸短上衣,腰部挺括.),头上戴着一顶切尔克斯人的帽子.看到他瘦小的身材竟戴上那么一顶毛烘烘的大帽子,我便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脸根本没有横肉堆积的武夫派头,这么一打扮使他的脸比平时显得更长了.
"您怎么愁眉苦脸的呢,大夫?"我对他说."您不是曾成百次双眼不眨,面不改色地就把人打发到那个世界了吗?您就当我肝火上攻,大病在身;我也可能康复,但也可能死去;二者均合自然规律;您就尽管把我当成一名患者,他正染有您还不明白的恶病,......这样,您的好奇心便会油然而起,被激发到极点;您就会在我身上做几项重要的生理观察......等待暴死不就是一种眼前正在患着的病吗?"
这个想法使大夫顿开茅塞,他一下子就眉开颜笑了.
我们骑上了马;魏尔纳两手抓起缰绳,我们就动身了,......一转眼我们便飞马穿过要塞城外的村庄,进入了峡谷.一条大路弯弯曲曲,顺着峡谷向前延伸,路的一半长满了深深的杂草,而且不时被渲闹的溪流切断,要过这些溪流就得骑马过水中的浅滩,让魏尔纳非常恼火的是,他的马每到水中便驻足不前.
我不记得有比今天的天空更加蔚蓝.空气更加清新的早晨了!太阳刚刚从绿色的峰峦背后升起,便以它光芒初放的温暖,融合了夜间行将散尽的凉爽,给人间的种种感情都涂上了一种甜丝丝的倦怠;刚刚开始的一天的喜气洋洋的晨辉尚未照进峡谷;它只给两侧悬在我们上空的峭壁的顶峰镀上了一抹金黄;生长在峭壁纵深狭缝中的枝繁叶茂的灌木林,只要微风轻轻一吹,便撒给我们满身银色雨滴般的晨露.我记得......这一次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大自然.端详宽阔的葡萄叶上颤颤巍巍.并折射出万道七彩光芒的滴滴露珠,是那么趣味无穷!我的目光在力图看清雾霭霭的远方时,是那么贪得无厌!在那里,道儿变得越来越窄,山岩变得越发苍翠与险要,最终它们似乎重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大墙.我们继续前进,不言不语.
"您的遗嘱写好了吗?"魏尔纳突然问道.
"没有."
"要是您被打死了呢?......"
"继承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难道没有您想与之诀别的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
"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个女人,您想给她留点什么作纪念吗?......"
"您是不是想,大夫,"我回答他说,"让我对您敞开我的心扉呢?......您知道我已不是那岁数了,不会像年轻人那样,临死嘴里念着自己情人名字,把一绺涂有香膏或未涂香膏的头发遗交给一位朋友.想到即将降临的和可能降临的死亡时,我心中只有我一人:别的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至于明天就会把我忘掉,甚至更坏,还要把只有天晓得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硬要安在我头上的那些朋友们;至于将拥抱着别的男人来嘲笑我,以免激起他对死者的妒火的那些女人们,......那就随他(她)们的便吧!从人生的风暴中,我体验出来的只是一些理念,而没有任何感情.很久以来我的心就已如槁木死灰,全靠头脑活着.我掂量.分析自己本人的欲 望与行为时,所抱的纯粹是好奇,似乎它们与己无关.我的躯体中有并存的两个人:一个完全体现了"人"字的含意,另一个则在思考.判断着这个人;第一个可能一小时后就要与您和这个世界永别了,但第二个人......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呢?......…您瞧,大夫,看到了吗?在右边的山岩上模模糊糊有三个人影儿?看来这正是我们的冤家对头?......"
我们便策马急急朝前赶去.
悬崖下的树丛中拴着三匹马;我们把自己的马也拴到了那里,自己沿着羊肠小道攀登,到了葛鲁希尼茨基和龙骑兵上尉以及另一位保人在那里等待我们的一块平地上,后者名叫伊凡.伊格纳季耶维奇;姓氏我一直没听到.
"我们已经恭候大驾多时了."龙骑兵上尉冷笑一声说.
我掏出了表,给他看了一下.
他表示歉意,说他的表快了.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最后大夫打破了僵局,转身到了葛鲁希尼茨基跟前.
"依我看,"他说,"已经显出了双方拼搏的决心,并以此挽回了自己的荣誉,这样,先生们,您二位最好澄清误会,言归于好."
"我同意."我说.
上尉给葛鲁希尼茨基使了一下眼色,这一位便认为我胆怯了,于是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尽管直到现在他还面色如土.从我们来到以后,他第一次仰起脸来看我;但是他的目光中却有一种暴露了内心斗争的紧张不安.
"只要亮明了您的条件,"他说,"以及我能为您效力的方方面面,那就请您相信......"
"那就请听我的条件吧:您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收回对我的诽谤,并请求我的饶恕......"
"我仁慈的先生,我感到惊讶,您怎么胆敢向我提出这样一种 条件?......"
"除此之外我还能向您提什么呢?......"
"那我们就决斗吧."
我耸了耸双肩.
"也罢;不过您要考虑好,我们之间将有一人定死无疑."
"但愿这是您......"
"可我相信反而是您......"
他颇为尴尬,满面通红,然后十分做作地哈哈大笑起来.
上尉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两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大半天.我到这里来时完全是一种好聚好散的心平气顺的精神状态,但是眼前这一切却使我怒火顿起.
大夫朝我走来.
"您听我说,"他带着明显的不安说,"您大概忘了他们的阴谋了?......我不善于往枪里装子弹,但是这样一来......您真是一个怪人!您告诉他们,就说您知道他们的用心,他们也就不敢再......您何苦这样呢!他们会像打只鸟一样把您打死的......"
"请您放心,大夫,片刻之后便会......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所以他们什么便宜也捞不到.让他们在那里嘀咕吧......"
"先生们,这就没意思了!"我大声对他们说道,"决斗就像个决斗的样子;你们昨天有的是时间把话讲足讲够么......"
"我们准备好了,"上尉回答道."各就各位,先生们!......大夫,请量出六步吧......"
"各就位!"伊凡.伊格纳季耶维奇用一种尖细的嗓音重复道.
"请原谅!"我说,"还有一个条件:既然我们将决个死活,那我们就一定要千方百计,尽量使这件事成为千古哑谜,永不外传,而且使我们的保人们不担责任.你们同意吗?......"
"完全同意."
"那就听我细说.这面陡峭直立的悬崖上端的右侧,有块狭小 的平台,你们看到了吗?从那里到下面少说也有三十俄丈;底下都是棱角如刃的石块.我俩都要站在平台的边缘上;这样即便受点轻伤也会置人于死地:这也许正中你们下怀,因为你们自己定了这六步远的距离.哪个人受伤了,他肯定会直落崖下,摔个粉身碎骨;大夫把子弹从尸体中取出来,到时候轻而易举就可把这一暴死说成是不慎从崖上摔了下来.现在就抓阄吧,看谁先开枪.我在这里给你们把话说死,若不答应以上方案,我就不参加决斗了."
"那好吧!"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葛鲁希尼茨基,他点头同意之后,上尉这么说.葛鲁希尼茨基的脸色一刻不停地变来变去.我把他逼进了左右为难,举步维艰的境地.在通常情况下开枪,他可以瞄准我的脚,使我受点轻伤,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报复心,又不致使自己良心上太过意不去;可是现在他可能会朝空中开枪,或是成为杀人凶手,或是最终放弃自己卑鄙下流的图谋,跟我一样要冒中弹身亡的危险.此时此刻,我真不愿处于他这种境地.他把上尉拉到了一边,开始神色慌张,心急火燎地对他讲着什么;我看到,他发青的嘴唇在瑟瑟发抖;然而上尉却带着鄙夷的冷笑背过了身去."你真傻!"他可着嗓门对葛鲁希尼茨基嚷道."我们出发吧,先生们!"
一条羊肠小道儿穿过树丛,通上悬崖,山岩的碎块形成了这道天然阶梯的踩上去晃晃荡荡的台阶;我们手抓灌木的树枝,开始向上攀登.葛鲁希尼茨基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他的保人,随后才是我和大夫.
"您真让我吃惊,"大夫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让我号下您的脉!......哎呀!跳得好快呀!......但您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反映......只是您的眼睛的闪光比通常更加明亮."
突然,一些碎石稀里哗啦滚到了我们脚前.这是怎么回事?葛鲁希尼茨基跌倒了,他抓的那根树枝给拉断了,要不是两个保人扶住了他,他非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滑到崖下不可.
"珍重啊!"我冲着他喊道,"别事先就倒下呀;这可是个凶兆. 您想想裘力斯.恺撒(裘力斯.恺撒(前一○二或一○○......前四四年),古罗马统帅.政治家.作家.曾率军征战埃及.小亚细亚及欧洲许多地方,公元四五年任终身独裁官,终身保民官,兼领大将军.公元前四四年被布鲁图.卡马乌等谋杀.据历史学家说,他死前曾有一系列恶兆,包括去开会途中失足跌倒.)吧!"
说罢我们就爬上了那处向外突出的山岩的顶上;那块平台上覆盖着一层细沙,仿佛特意为决斗准备的一样.四下里,群峰像一群数不过来的牲畜,挤在一起,隐身在金色的晨雾里,而厄尔布鲁士山则像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突兀在南方,以东方匆匆飘过的白色云丝连结成串的冰峰,到这里也就到了尽头.我走到平台边上朝下一看,我的头差点就要晕了:下面酷似棺材一样,黑咕隆咚,寒气逼人;暴风雨的冲刷和星移物换遗留下来的.表面长满青苔的山岩的獠牙利齿,正在等待着自己猎物.
我们要在上面决斗的那块平台,几乎恰好是个等边三角形.从突出出去的一角量出六步,并且商定,谁该首先面对敌手的射击,谁就背朝万丈深渊,站在那个角落的顶端;如果他未被打死,双方便互相调换各自的位置.
我决定把一切便利都让给葛鲁希尼茨基;我想试试他的心;他的心灵中宽宏大量的火花可能复燃,到那时一切都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但是自尊心和性格中的弱点必将占上风呀......倘若命运慈悲为怀,我会使自己有充分的权利对他毫不宽容.谁没和自己的良心订过这样的契约呢?"
"抓阄吧,大夫!"上尉说.
大夫从袋中掏出一枚银币,把它高高举起.
"背面!"仿佛被善意的推搡惊醒了似的,葛鲁希尼茨基慌忙喊道.
"鹰面!(鹰面,即帝俄国徽,为银币正面.)"我说.
银币旋转升起,随后铛锒一声落下;我们一齐扑了过去.
"您交了好运,"我对葛鲁希尼茨基说,"由您先开枪!但您记住,如果您打不死我,我的枪可不会射不中的......我敢做此保证."
他的脸红了;他羞于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约有一分来钟,我感到他眼看就要扑到我的脚前,恳求我的宽恕了;但是怎样承认如此见不得人的阴谋呢?......他剩下的只有一手......朝天开枪;我相信他会朝天开枪的!有一点能使他难以决断:就是想到我会要求再次决斗的念头.
"到时候了!"大夫拉了下我的袖子,悄悄对我说,"要是您现在不说我们了解他们的图谋,一切可就完了.您看,他已在装子弹......如果您什么话也不说,我只好自己......"
"无论如何都别那样,大夫!"我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回答说,"那您会把一切都毁了的;您曾向我保证不加干涉的......与您有什么相关呢?也许我想让他打死的......"
他大惑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噢,这就另当别论了!......只是阴曹地府之中可别怪我......"
这时上尉把自己带来的枪装好子弹,递给了葛鲁希尼茨基一支,笑眯眯地悄声对他说了点什么;另一支给了我.
我站到了平台的角上,左脚用力踩着一块石头,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以免受了轻伤会仰面倒下.
葛鲁希尼茨基站到了我的对面,并按照一个信号举起了手枪.他的双膝瑟瑟颤抖.他直对着我的脑门儿在瞄准......
一种难以形容的狂怒在我胸中油然而起,激荡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