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当代英雄》作者:[俄]莱蒙托夫/译者:吕绍宗【完结】 > 《当代英雄》.TXT

第 9 页

作者:俄-莱蒙托夫/译者:吕绍宗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3

他突然垂下枪口,面色如土;转身面对自己的保人.

"我不能开枪."他嗓音低沉地说.

"胆小鬼!"上尉答道.

枪声响了.子弹划破了我的膝盖.我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几 步,以便尽快离开悬崖的边缘.

"嘿,葛鲁希尼茨基老弟,很遗憾,你打偏了,"上尉说,"现在轮到你了,站到那里!先拥抱一下吧: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他们抱在一起;上尉使劲忍着,总算没笑出来,"不用怕,"他诡谲地看了葛鲁希尼茨基一眼,补充说."世间万物,纯属虚妄!......人的秉性......愚昧无知,人的命运......苦如黄连,而人的生命......分文不值!"

说完这句带有悲剧色彩的.说时满脸的庄重严肃的话以后,他回到原地;伊凡.伊格纳季耶维奇眼泪纵横地拥抱了葛鲁希尼茨基,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我的对面.直到现在我还在力图给自己解释: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我胸内上下翻腾:里面既有一颗受到伤害的自尊心的恼怒,又有鄙视,还有见了仇人之后的分外眼红......只要想到现在如此成竹在胸,如此目中无人地望着我的这个家伙,两分钟之前曾经胜券在握似的,想要杀死一条狗一般地置我于死地,因为只要我腿上的伤稍微重点,我就毫无疑问会坠崖而死......一想到这,我就怒火中烧.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分钟,想用心察看到他心有悔恨的蛛丝马迹.但我感到他在窃喜强忍,以免笑容外露.

"奉劝您死前向上帝做个祷告,"于是我就对他说.

"与其关心我的灵魂,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灵魂.我只求您一点:尽快开枪."

"这么说,您不肯收回自己的诽谤啦?不请求我的宽恕啦?......好好想想吧:良心就不提醒您些什么吗?"

"毕巧林先生!"龙骑兵上尉大喝一声,"您并不是到这里听人忏悔的,我谨提醒您......快点结束吧;万一有人飞马路过这条峡谷......定会看见我们."

"好吧.大夫,过来."

大夫走了过来.多么可怜的大夫呀!他的脸比葛鲁希尼茨基十分钟以前还要苍白.

我好像在宣判一纸死刑判决书似的,故意把下面的话说得顿挫分明,语调高昂,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大夫,这几位先生想必是匆匆忙忙,忘了给我的枪里装上了子弹:请您重新装上,......而且还要装得万无一失!"

"不可能!"上尉喊道,"不可能的!两支手枪我全装了;莫非您枪里的子弹掉出来了......这可不怪我呀!而您也没有权利重新装上子弹......毫无权利......这根本不合规则;我不许您......"

"好哇!"我对上尉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同您在同样的条件下决斗......"

他不知如何是好.

葛鲁希尼茨基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感到无地自容,而且神情忧郁.

"别管他们!"他见上尉正从大夫手中夺走我的枪,终于对他说道......"要知道你自己明白,他们做得对."

上尉徒劳无益地给他挤眉弄眼,打着手势,......葛鲁希尼茨基连看都不看一眼.

此时大夫把装好了子弹的枪递给了我.

看到这些,上尉吐了一口唾沫,并在地上跺了一脚.

"你活活一个傻瓜,老弟,"他说,"愚不可及的傻瓜!......既是依赖我,就要言听计从......你这是自作自受!那你就像只呆头呆脑的苍蝇一样送命去吧......"他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嘟哝道:"不过这毕竟是完全不合规则的."

"葛鲁希尼茨基!"我说,"眼下还为时不晚;收回自己的诽谤吧,这样我就会宽恕您的所作所为.您想愚弄我未能得逞,我的自尊心也因而得到满足:别忘了......我们当初曾是朋友呢......"

他的险涨得通红,两眼射出光芒.

"开枪吧!"他答道,"我自暴自弃,自轻自贱,但我恨您.您要是打不死我,我夜里就会从阴暗的角落出来捅死您.您我两人现在已 是不共戴天......"

我开了枪......

当硝烟散去时,那块平台上已无葛鲁希尼茨基的身影.仅有淡淡一柱尘埃在悬崖边缘袅袅腾起.

所有的人都众口一词发出一声高喊.

"Finita la comedial!(意大利语:戏剧演完了!)"我对大夫说.

他没有回答,而是惊恐万状地背过身去.

我耸耸双肩,与葛鲁希尼茨基的保人躬身作别.

沿着羊肠小道下山时,在山岩的两片陡刃之间,我看见了葛鲁希尼茨基血肉模糊的尸体.我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我解开马缰,骑马款款朝家里走去.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太阳在我眼前昏暗了,它的光线并未给我带来温暖.

还没走到要塞外面的村庄,我就顺着峡谷朝右走去.万一见人我会感到十分难堪的:我愿一人独处.我松开马缰,低垂脑袋,骑马走了许久,最后才在一个从未涉足的地方醒悟过来;我掉转马头,开始寻觅回家的道路;当我人困马乏走近季斯洛沃茨克时,红日已经西沉.

我的仆从告诉我,魏尔纳到家里来过,说着递过两封便函:一封是他来的,另一封......是维拉写的.

我拆开了第一封,它的内容如下:

"事情处理得十分圆满:弄回来的尸首摔得血肉模糊,子弹已从胸中取出.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死因是一次偶然遇难;只有要塞司令,他想必知道你们之间的争吵,所以听罢摇了摇头,不过什么话也没有说.让您为难的证据一点都找不到,所以您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果您能高枕无忧的话......再见了......"

我久久不敢把第二封便函拆开......维拉会给我写来什么呢?......一种沉重不安的预感使我的心灵震荡不定.

这不,这就是第二封,里面的一字一句都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的那一封信:

"我给你写这封信时,心中坚信不疑: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再见面了.数年前和你分手时,我曾怀有同样的想法;然而天公却有意再考验我一次;我经受不住这种考验,我软弱的心又一次在那熟悉的声音面前低下了头......你不会因此而小看我,不是吗?这封信将既是辞别,又是自白:我必须把自打我这颗心爱你以来,里面积攒起来的千言万语统统告诉你.我不会怪罪你......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与其他所有的男人一样:你把我当作自己的财产一样来爱我,把我当成相互转化,离了它们生活就会枯燥乏味,把它作为单调的欣喜.惊恐.惆怅的源泉来爱我.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你却生活得不幸福,我也曾做出自我牺牲,指望着有朝一日你会赏识我的牺牲,也许将来你能体会到我内心深处的.对外部的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那种温顺柔情.从那时以来,岁月迢遥:我把你内心的秘密都洞察得清清楚楚......于是深信不疑:我的那些指望纯属枉然.我好痛苦啊!但是我的爱情与我的心灵是合二而一的:它虽暗然失色,却不会熄灭.

我们即将永别;不过你可以相信,我任何时候都不会再爱别的男人:我的心灵已把自己所有的宝藏.自己所有的眼泪.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毫无保留地花在了你的身上.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了你,她看待别的男人就不会不怀有一些鄙薄,并非因为你比他们好,噢,不是的!而是你的天赋之中有着与众不同的,唯你独有的,一种可以引以自豪的,神秘莫测的东西;在你的声音中,无论你说什么,都有一种无敌于天下的威严;无论谁都不会如此天长日久地希望别 人爱他;无论谁的凶相怒容都不会那么让人动心;无论谁的青睐都不会给人以那么多的欢乐;无论谁都不会像你那么自如地运用自己的优势,无论谁都不会像你那样实实在在地不幸,因为无论谁都没有像你那样,如此不肯尽力劝说自己相信与自己相反的看法.

现在我该说清楚我匆匆离开这里的原因了;也许在你眼里这是不足挂齿的,因为它仅仅涉及到我一人.

今天一大早,我丈夫进来找我,给我讲了你与葛鲁希尼茨基的那场争吵.可想而知,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变得厉害,因为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一想到你今天就要决斗,而我正是这场决斗的起因时,我差一点晕倒在地;我感到我马上就要丧失理智了......但是现在,当我能判断是非曲直时,我相信你还活着:没有我你是不可能死的,不可能!我丈夫曾在房内久久徘徊;我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我如何回答......或许我告诉了他我爱你......我只记得我们的谈话快要结束时,他臭骂了我一通出去了.我听见了,他在吩咐套车......这不,都三个钟头了,我坐在窗前等你回来......你还活着,你不会死的!马车都快备好了......再见,再见了......我要死去了,但那有什么呢?要是我能相信你会永世记着我该多好啊,......且不说永世爱我,......不,只要记着我,我就万幸了......再见了;他们来了......我得把信藏好......

你不爱梅丽,不是吗?你不会娶她吧?听我说,你应当为我忍受这一牺牲:我为你已抛弃了人间的一切......"

我疯疯癫癫地一步跨上台阶,纵身骑上自己那匹已经牵进院中的切尔克斯马,急若星火,快马加鞭,沿大道朝皮亚季戈尔斯克奔去.我冷酷无情地抽打着已经筋疲力尽的马,它打着响鼻,喷溅得满身涎沫,驮我沿着石头大道迅猛奔驰.

太阳已藏入西天山脊上歇息的如墨似漆的乌云里;峡谷中变得黑沉沉且湿漉漉的.波德库莫克河流经石滩,发出低沉而单调的 呜咽.我疾速奔驰,急得喘不过气来.担心在皮亚季戈尔斯克见不到她,这念头重锤似地敲打着我的心!......哪怕只是一分钟,哪怕只是一分钟,哪怕只是再给一分钟,让我见她一眼,与她告个别,握下她的手......我祷告,咒骂,哭,笑......不成,无论什么都表达不出我的不安和绝望!......当永远失去维拉的可能就在眼前时,她在我心中变得比普天下的所有东西都更可珍贵......贵过生命,荣誉,幸福!天晓得我的头脑中冒出的是些如何古怪的,如何癫狂的胡思乱想呀......不过我一直都在不停地狠心催马,飞速奔驰.于是我已渐渐看出,我的马呼吸越来越沉重;在平展展的道路上,它已两次失蹄......但离哥萨克镇......叶先图基却还有五俄里,在那里我才能换乘另一匹马.

要是我的马再有力气走十分钟,一切都还有救!然而从山里出来时,要上一个不大的沟坎,转的弯一陡,它就猛地摔在了泥地上.我当即跳下马,想把它拉起来,抓住马缰拉......已毫无用处:从它紧咬的牙缝中,传出一声难以听清的呻吟;又过了几分钟它便断气了;我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只身孤影沦落在荒原上;我试着徒步行走......但是两腿却难以直立;由于白天提心吊胆和夜间的失眠折磨得难以忍耐,我一头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个小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随后我久久的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伤心地哭着,一任眼泪流淌和大放悲声而不加克制;我想,我的胸膛定会撕裂;我所有的刚强,我所有的冷静......都如同烟消云散一样消失了.我的精神一蹶不振,我的理智已经丧失,所以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看到我,他定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当夜里的露水和山间的风使我发热的头脑得以清醒,思维恢复正常后,我心里就明白了,追求已经失去的幸福是无益的,而且也是不理智的.我还想要什么呢?......想见她一面?......见她干什么?我们之间的一切不是都已结束了吗?一次苦涩的离别亲吻 不会使我的回忆更加丰富,反而会使吻后的分别更加艰难.

不过,我倒为我哭得出来而高兴!其实,之所以眼泪纵横,也许与神经失常.度过的那个不眠之夜.有两分钟面对着枪眼和饥肠辘辘等有关.

天下万物,祸福相随,否极泰来!这次新的苦难,套用一个军事术语,在我身上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声东击西,迂回作战.哭泣对健康大有补益;另外,假若我不骑马跋涉,而且在归途中被迫徒步行走十五俄里的话,那末这一夜想必欲睡也难以合眼.

凌晨五点,我回到了基斯洛沃茨克,一头栽到了床上,像拿破仑在滑铁卢大战之后那样一睡不醒(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在与他的帝国命运攸关的滑铁卢大战惨败之后,据说,他曾一觉睡了一昼夜半.).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我在洞开的窗前坐下来,敞开自己的短上衣,......阵阵山风吹来,我那即使困乏之后的沉睡也未能心平气顺的胸怀,此时觉得分外清爽.河那边很远的地方,透过把河水遮掩得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浓密的椴树树梢,要塞和它外面的村镇建筑物中已经亮起了灯光.我们的院里仍然静悄悄的,公爵夫人家里一片漆黑.

大夫这时突然进来了;他蹙额锁眉,忧心忡忡;他一反往常,没有向我伸过手来.

"您去哪儿了,大夫?"

"去里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那里了;她的女儿有病......神经衰弱......问题倒还不在这里,而在于:上级疑神疑鬼,东猜西猜,所以,尽管什么也证实不了,但我还是劝您小心谨慎为好.公爵夫人今天对我说,她知道您是为她女儿而决斗的.事情的前前后后那个老头儿都和盘托出全告诉了她......那个老头儿倒是叫什么来着呀?他是您和葛鲁希尼茨基在饭店吵架的一个目击者.我是来提醒您一下.再见了.也许咱们再也见不着了,会把您流放得远远的."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他想握一下我的手......当时,假若我稍微流露出这种意愿,他就会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可我依旧心如铁石,不为所动......他就出去了.

人们就是这副嘴脸!他们都是一路货:事先就知道某一行为的种种卑劣之处,然而出于无可奈何,他们便又是帮忙,又是献策,甚至喝彩叫好,......但随后却文过饰非,洗刷自己,并义愤填赝地抛弃勇于承担全部责任的那个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哪怕最善良,最聪明的人也无不如此!......

第二天早晨,接到上级调我赴N要塞的命令后,我去向公爵夫人辞别.

她当时十分吃惊,因为她问我有无极其重大的事情告诉她时,我却只是说了祝她幸福,云云.

"不过我却需要与您郑重其事地谈谈."

我一言不发地坐下.

很显然,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她的脸红得发紫,虚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终于,她以一种若断若续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是这样,毕巧林先生!我觉得,您是一位品格端方的人."

我躬身致谢.

"我对此甚至确信不疑,"她继续说,"尽管您的行为多少有些让人纳闷;不过您可能有一些我所不知的原因,这一些,您现在该把我当作自己人把它们全掏出来了.您曾捍卫我女儿的声誉;使其免遭诽谤,为她而进行决斗,......不用说,这是舍生忘死的......不必回答了,我知道这件事您不会承认的,因为葛鲁希尼茨基死了(她划了下十字).上帝会宽恕他的,......但愿也会同样地宽恕您!......这与我无关,我不敢责备您,因为我的女儿虽然并非心存 恶意,然而毕竟是这件事的起因.她把一切都对我讲了......我想是全都讲了:您向她吐露了自己的爱情......她已向您承认了自己的爱情(说到这儿,公爵夫人长叹一声).可是她现在病了,而且我相信这不是一般的病!内心深处的忧郁会毁了她的;虽然她矢口否认,但是我相信,您是她这场心病的病因......您听我说,您也许以为,我是在寻找为宦做官之人,在寻求万贯家产,......请别这样想!我仅仅希望女儿幸福.您现在处境不佳,但是总有柳暗花明那一天的:您有自己的身份;我女儿爱您,她受的教养,使她能够让丈夫生活得幸福,......我很富有,只有这一个独生女儿......说吧,什么事让您如此棘手,难以决断?......您看,我本不该对您说这一席话的,不过我信得过您的心,您的人品;别忘了:我就这个独生女......就这一个......"

她哭了.

"公爵夫人,"我说,"我很难回答您;请允许我和您女儿单独谈谈......"

"别想!"她暴跳如雷地站起来,厉声叫道.

"悉听尊便."我一边回答,一边往外走.

她想了想,给我打了个手势,要我稍等一下,就出去了.

时间过去了五分来钟,我的心跳得十分厉害,然而心绪沉稳,头脑冷静;尽管我苦苦搜索,想在心里找到哪怕对可爱的梅丽的一点一滴的爱意,可是苦思冥想,一无所获.

这不,门开了,她突然出现在面前.我的天!分别这些日子她的变化之大,恍若隔世......莫非时隔多年了?

走到房中间,她踉跄了一下;我急忙站起来,伸手把她扶到沙发上.

我站在她的面前.我们久久沉默不语;她那双满含着难言愁苦的大眼睛,似乎想在我的眼中找出某种近乎希望那样的东西;她苍白的嘴唇想强作微笑却难以做到;她交插在膝头的那双软软绵绵 的手那么枯瘦和苍白,看了使我对她怜悯起来.

"郡主,"我说,"您知道我以前那是拿您开心吗?......您应鄙视我才对."

她脸上一阵病态的潮红.

我接着说:

"照理说,您不该爱我......"

她背过身,肘撑桌子,一手掩面,我看到两只眼里泪花闪闪.

"天呀!"她含糊不清地说.

这真让人受不了;再过一分钟,我简直要跪到她的脚前了.

"这不,您自己看到了,"我尽量以镇定自若的口气,而且带着苦笑说,"您自己看到了,我不能和您结婚,即便您现在想结,您很快也会后悔的.我与令堂大人的一席交谈,使我不能不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无误,如此地不拘言辞;但愿她是疏忽失言:您定能轻易使她收回成命,另作打算.您看到了,在您的眼里,我扮演了一个可怜而又可恶的角色,我甚至对此供认不讳;这就是我能为您做到的一切.无论您把我想得多么丑恶,我都听之任之......看到了吗,我在您的面前十分卑微.即便您过去爱过我,从此以后也会把我视若草芥,低人一等,不是吗?......"

她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宛若一尊大理石的雕像,唯有她的两只眼睛奇异地炯炯发光.

"我恨您......"她说.

我道了谢,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一辆驿站的三套马车拉着我,飞快出了基斯洛沃茨克.在离叶先图基几俄里的大路边,我认出了自己那匹骠悍大马的尸体,马鞍被摘去了,想必是过路的哥萨克干的,......于是马背上原本备鞍的地方,却落着两只乌鸦.我长叹一声,转过身去.

而现在,在这里,这座百无聊赖的要塞里,每当回忆往事,我常常反躬自省:我为什么不想踏上命运为我开辟的这条道路呢...... 平静的愉悦和心地的泰然正在途中对我翘首以待呀?......不,对命运的这种安排我不会随遇而安,甘心情愿的!我好像在海盗船板上出生并长大成人的水手一样:他的心对大风大浪和血腥厮杀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旦被抛到岸上之后,不管葱翠的绿荫如何撩惹,不管和煦的太阳如何给他光明,他总感到百无聊赖,苦不堪言;他整日沿着岸边的沙滩跋涉,谛听涌向岸边的那些浪涛单调乏味的絮语,并且凝视着雾霭沉沉的远方:看看分开碧蓝的漩涡与灰色云团的天际,有无那面期待已久的白帆,起先宛若海鸥的一只翅膀,随后渐渐甩掉波涛的飞沫,平平稳稳驶向人迹罕至的码头......

$$$$三 宿命论者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在左翼一个哥萨克村子里度过了两周;那里驻扎着一个步兵营;军官们相互间轮流着在各家聚会,一连几夜地打牌.

有一回,波斯顿牌我们玩得不耐烦,把牌扔到桌下,在S少校家里闲坐而乐不思归,一呆呆了许久许久;一反往常,聊天变得能够引人入胜.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是有一种伊斯兰教的传说,似乎人的命运天上都有明文记载,即使在我们这些基督徒中也能找到很多善男信女;每个人都讲些形形色色的奇闻怪事,以表示pro或是contra(拉丁语:"赞同"或是"反对".).

"所有这些,诸位,什么也说明不了,"一位上了岁数的少校说,"你们证实自己观点时引用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例,你们可是谁也不曾亲自目睹过不是?"

"当然,谁也不曾目睹,"很多人都说,"但是我们是从靠得住的人的口中听到的呀......"

"全是胡诌八扯!"有人说,"看见过明文记载我们寿限名册的那些靠得住的人在哪里呀?......再说,假若确确实实有命中注定的气数,那还赋予我们意志和理智干什么?我们为什么还得为自己的行为担负责任呢?"

这时坐在房内角落的一位军官站起身来,然后徐步走到桌前,用沉稳而庄重的目光扫一眼在座的人.他是塞尔维亚人,一看他的名字就明白无误了.

乌里奇中尉(在手稿中,这里莱蒙托夫用的是自己的老相识,近卫军骑兵中尉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乌依奇的姓"乌依奇".)的外貌与他的个性十分相符.魁伟的身材,栗色的面庞,乌黑的头发,乌黑而洞察一切的眼睛,显示民族属性的硕大却又端正的鼻子,始终浮现在双唇的悲愁的.勉强的苦笑......这一切融为一体,似乎专就为了赋予一个生灵以外貌,来显示他的与众不同,来显示他与命运赐他充作战友的这些人的思想和欲望难达共识.

他很有胆量,言语不多,却掷地有声;无论对谁都不会吐露自己埋藏心底的和家里的秘密;酒几乎一滴不沾,对年轻的哥萨克姑娘,......她们的美貌您不看见简直就不可理解,......他从不追求.可是据说团长的太太对他那双意蕴无限的眼睛却并非无情;然而谁对此若有旁敲侧击,他发起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有一种嗜好他不隐瞒:这就是打牌上瘾.往铺有绿绒的牌桌前一坐,他便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而且通常总是赌输;但是常打常输只能激起他死不罢休的那种倔劲.听说有一次部队远征打仗,夜里他在车里的坐垫上坐庄发牌;他手气好得要命.这时突然响起枪声,响起了警报,所有的人都立即起身,跑去抓枪."下注......注呀!乌里奇仍未起身,而是向一个最为入迷的赌友大喊一声."七点,"那位一边拔腿,一边回答.尽管四周一片慌乱,乌里奇还是发完了一圈;最后结果出来了.

他到散兵线时,双方射击已经十分激烈.乌里奇担心的既不是车臣人的子弹,也不是他们的军刀:他要寻找的是自己那个幸运的赌友.

"最后结果就是七!"终于在前哨散兵线中见到了那个赌友,他便大声嚷嚷起来,那些人刚要把敌人挤出树林,他走了过去,掏出自己的钱包与钱夹,把它们交给那个幸运者,不顾后者抱怨这里不是交钱的地方.完成这个令人不快的责任后,他冲在前面,率领着战士神色自若,稳扎稳打地与车臣人展开对射,直至战事结束.

乌里奇中尉一走到桌前,在座的全都鸦雀无声,等着看他拿出什么别出心裁的奇谈怪论.

"先生们!"他说(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连调门也比一般的人低),"先生们,做这些无为的争论干什么呀?各位想要证据:我建议各位拿自己试试,看看一个人是否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命运,看我们每个人的寿限是否事先已经算定了......谁想试试?"

"我不必了,我不必了!"话声四起,"好一个怪人!想出这个鬼花招儿!......"

"我建议打个赌."我开玩笑说.

"什么赌?"

"我断定没有寿限,"我说着,同时把二十个金币掏出放到了桌上,"我口袋里就有这些了."

"我来赌,"乌里奇声音低沉地回答,"少校,您做中人;这是十五个金币:另外您还欠我五个,所以您给我个情,把它补到这上头来."

"好呀,"少校说,"不过我不明白,真的,问题在哪里,你们如何解决争执?......"

乌里奇不声不响进了少校卧室;我们紧随其后.他走到挂着武 器的那面墙前,接着伸手就从钉子上面不同口径的手枪中摘下了一支;我们仍然没弄明白他的意图;可是当他扳起枪机,把火药装入药池时,很多人不禁大叫一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干什么呀?告诉你,这叫犯混!"大家嚷嚷道.

"先生们,"他抽出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说,"谁肯替我交付二十个金币?"

所有的人都哑口不语,从他身边走开.

乌里奇进入另一个房间,坐到了桌前;所有的人也跟他到了桌前:他使了个眼色让我们在近旁坐下.我们二话不说遵从了他的吩咐:因为这时他对我们已经具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威严.我盯住他的眼睛看了一眼;但他却以泰然自若和不露声色的目光来迎接我注目打量的眼神,他苍白的双唇还露出了微笑;然而,尽管他故作镇静,我却觉得,我还是在他苍白的脸上察觉出了死的迹象.我说过,而且许多老兵也都支持我这种看法,即在一个几小时后行将死去的人的脸上,常会出现预示着劫数难逃的那种稀奇古怪的迹象,历尽苍桑的人是很难看错的.

"您今天会死的!"我对他说.他猛地转过身来,不过回答却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然后,面向少校,问:手枪装没装子弹?慌乱之中少校没有记清.

"好了,乌里奇!"有人喊道,"无疑装了,既然挂在床头儿;开什么玩笑呀!......"

"蹩脚的玩笑!"另一个人附和道.

"我拿五十个卢布对五卢布打赌,手枪没有装弹!"第三个高声叫道.

这又形成一场新的赌局.

我对这种冗长的过场感到腻烦.

"这样吧,"我说,"要么开枪,要么把枪挂到原处,然后我们就去睡觉."

"一点不错,"很多人都大声喊着,"让我们睡觉去吧."

"先生们,请求各位原地不动!"乌里奇把枪口对准脑门说.所有的人见此都呆若木鸡.

"毕巧林先生,"他补充说,"拿起那张牌抛吧."

我现在还记得,我从桌上拿了一张红桃爱司,朝上一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眼睛,都流露出害怕和一种心神不定的好奇心,从枪口迅速移到了红桃爱司,见它在空中噗噗啦啦的响着,慢慢落了下来,就在它碰到桌子那一霎那,乌里奇扣了扳机......枪打哑了.

"感谢上帝!"很多人发出惊呼,"没有装弹......"

"不过我们得看一下,"乌里奇说.他再次扳起枪机,瞄准挂在窗子上方的一顶军帽;枪声响了......房间内硝烟弥漫.硝烟散去,人们摘下了那顶军帽;帽子正中被打了一个窟窿,子弹深深嵌入墙中.

约有三分来钟,谁也说不出话来;唯有乌里奇安之若素,把我的金币装入他的钱袋.

于是,对于枪第一次为什么没有打响之事注家烽起;一些人认定,想必药池不通,另一些人窃窃私语,说是原来的火药是潮湿的,后来乌里奇又装了新火药;但是我一口咬定,后一种猜测有失公正,因为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那支手枪.

"您打起赌来手气真好,"我对乌里奇说.

"生平第一次,"他踌躇满怀地微笑着,答道,"这比赌斑卡牌和什托斯牌都好."

"不过也稍为危险一些."

"怎么啦?您开始相信起气数来啦?"

"信,只是现在说不清怎么回事,我感到今天您必死无疑......"

刚才还视死如归地拿枪对准自己脑门的这一位,现在听了我一说,却顿时满面通红,惶惶不安了.

"话到此处为止!"他说着站起身来,"我们打的赌已经完了,所以您的见解我看已派不上用场......"他抓起帽子就走了.它使我感到十分蹊跷......而且,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很快人们就各回各家,谈起乌里奇的怪僻大家见仁见智,但指摘起我这个自私自利之徒来,想必是异口同声,因为我竟去激一个想要自杀的人跟自己打赌;好像没有我他就找不到成全自己的机会似的!......

我沿着村子里一条条寂静无人的胡同往家走;一轮圆圆的.红彤彤的月亮,宛若一抹大火的反光,慢慢升上参差错落的万家房顶上方;满天星斗在深蓝的穹窿上悄然无声地闪耀;这时我不禁哑然失笑,因为我想起当初那些才智过人的俊杰,竟然认为天体三光(三光,指日.月.星.)会参与我们为了巴掌大的一片土地,或是为了一些虚假的权利而引发的微不足道的纠纷!......从何说起呢?这些,照俊杰们的话说,专为照耀他们厮杀鏖战与得胜还朝才点燃的天灯,现在虽然仍旧光耀如初,但是它们的激情与期望,却早已与他们一起烟消火灭了,就像一位疏忽大意的云游僧在林边点燃的那一星火苗一样!然而,万里长空和它上面不计其数的男男女女,却都怀着不言不语而又始终如一的同情看着他们......对此笃信不疑,给了才智过人的俊杰们多么坚强的意志呀!......可我们,他们这些可怜的后代们,在大地上天南地北地辗转迁徙,却没有信念与自豪,没有欢乐与担忧,只是在意识到不可避免的生命终结时才有那么一种难以自持的.钳制心灵的害怕,我们不能再做出伟大的牺牲,不论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或者,甚至为了我们自己的幸福,因为我们知道幸福难以实现,于是漠不关心地从怀疑走向怀疑,就像我们的祖先从迷途奔向迷途一样,像他们那样,既不抱着希望,也不享有心灵在与人或命运进行各种斗争中所遇到的那种欢快,哪怕飘忽不定却也名符其实的那种欢快......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想法在我头脑中一晃而过;我都没把它们留下来琢磨,因为我不喜欢陷入某种抽象思维中裹足不前.再说,这能得到什么结果呢?......血气方刚时我曾是一个幻想家,我爱朝三暮四,对骚动不安的和漫无止境的想象给描绘出来的形象依次亲近,一会儿亲近心情抑郁的,一会儿亲近心情开朗的.然而这给我留下了什么?只有夜里同睡梦中的妖魔苦苦争战后的那种疲劳,以及充满遗憾的.模糊不清的回忆.在这徒劳无益的搏斗中,我既把心头的热情,又把现实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坚忍不拔都消磨干净了;我所步入的正是心里苦苦体味过的那种生活,于是我就感到无聊与腻味,就他一个人,他早已熟读过一部作品,再硬着头皮来读它的拙劣抄袭本时的心情那样.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且使我的神经受到刺激;我说不准,现在我对气数信还是不信,但是那天晚上我对它是坚信不疑的:因为铁证如山,所以我尽管讥笑我们的先人和他们迎合人心的占星术,却不由自主地重蹈了他们的旧辙;不过我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及时地悬崖勒马了,而且本着既非对什么都一概不信,也非对什么都盲目相信的原则,抛却虚无缥缈的非非之想,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道路.这种谨慎小心还真的用在了节骨眼上:我绊住了一团厚墩墩的,软绵绵的东西,不过看起来不是个活东西,使我差一点摔在地上.我低下身去......当时月光已直接照在路上......看是什么东西,面前躺着一头被军刀一劈两扇的死猪......我刚刚把它看清,就听见一阵乱嘈嘈的脚步声:两个哥萨克从胡同里跑出来,一个走到我身边,问道:看没看见一个醉醺醺的哥萨克在追一头猪.我向他们说明,没有碰上哥萨克,并把他大胆妄为的不幸刀下鬼指给那个人看.

"好个强盗!"第二个哥萨克说,"奇希里红葡萄酒一唱醉,见到什么他都会砍个稀巴烂.咱们追他去.叶列麦伊奇,得把他捆起来,不然的话......"

他们走远了,我则小心翼翼地继续走自己的路,而且终于顺利走到了自己的住处.

我的房东是个上了岁数的哥萨克军士,我喜爱这位长者,他脾气随和,更有一个好看的女儿纳斯嘉.

她像往常一样,身裹皮袄,倚靠柴门等我;月光照亮了她妩媚的.让深夜的寒气冻得发青的双唇.认出我后,她莞尔一笑,但我却顾不上她."再见,纳斯嘉!"我说着就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她本想回答点什么,但仅仅长叹一声.

我随手关好自己的房门,点起蜡烛就倒在床上;但是今晚比往常更加难以成眠.当我入睡时,东方都已发白了,不过......看来上苍大笔早已圈定,今夜我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清晨四点,两只拳头直敲我的窗子.我一跃而起:出了什么事了?......"起来,穿上衣裳!"几个人朝我喊着.我很快穿好衣裳,走到外面."知道出事了吗?"三个来叫我的军官齐声说;他们脸色煞白,像死人一样.

"出了什么事?"

"乌里奇让打死了!"他们接着说,"咱们快去吧."

我呆若木鸡.

"真的,让打死了!"他们接着说,"我们快去吧."

"去哪儿呢?"

"路上你就知道了."

我们出发了.他们给我讲了发生的一切,并添油加醋,掺和了有关气数的种种看法,他死前半小时,使他在那次必死无疑中逢凶化吉的也正是这个气数.乌里奇孤身一人沿着漆黑的街道往前走着;把猪捅死的那个酪酊大醉的哥萨克朝他猛扑过来,其实,他本当看不见乌里奇就从他身边过去的,可是乌里奇偏偏停住脚步, 问:"你找谁呢,老兄?""就找你!"哥萨克答道,军刀砍了上去,从他的肩膀差不多一直劈到心上......那两个曾经碰上我,随后去追踪凶手的哥萨克幸好赶到跟前,把被砍伤的人扶了起来,可是他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而且仅仅说了四个字:"他是对的!"只有我一个理解这几个字暗含的意思:它们说的是我;我无意间曾向这个薄命之人预卜了他的生死祸福;我的本能没有蒙我:我在他已失常态的脸上准确无误地觉察到了他阳寿即将终结的征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