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啊!
从激流之上的木板桥通过,他穿着皮鞋的光脚磨伤了。他穿戴匆忙,马马虎虎。他的拉锁也给卡住了。一个声音把他唤醒了--"嗨,先生,门票是50美分。"有人在身后叫他。50美分!吉尔伯特没有回转身。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在神学院有着特立独行的好名声,甚至是自高自大,他为此感到骄傲自豪。道格拉斯是他唯一的朋友,道格拉斯具有真正基督徒的好品性。道格拉斯会理解他的绝望感受并进而原谅他,即使这是上帝所不能容忍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法儿买票。但令他骄傲的是,他前去的地方一分钱都不需要。也许是魔鬼装扮成灰发的门卫的样子来取笑他的,也许这就是将"化石"放在地球上来取笑人类的那个魔鬼,正诱惑着他回过头去,引诱着胆小鬼。但是,吉尔伯特在义无反顾纵身瀑布的行动中决不会屈服,因为他已经发过誓一定要把心里的疑问弄清楚。他是对上帝发下此誓的。他是对耶稣基督(其人类拯救论正是他所批判的)发下誓言的。在死寂一般的黎明前的那个时辰,他那只宝路华金表显示时间是接近五点了,他跪在卫生间坚硬的仿大理石瓷砖地板上,膝盖生疼。他强忍着这个女人身上刺鼻的气味,还有呕吐物和汗液,这是肮脏的女人肉体发出的气味。他将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献给造物主,让他将它连根拔起。因为他现在不再需要灵魂了。此举意味着他将像耶稣一样接受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磨难。他是作为一个男人而死去,而非懦夫。道格拉斯会看到这一点,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
道格拉斯最终还是会心碎的,全世界的人都会心碎的。
没有生还的可能。
在他身后,守门人朝他喊叫。大瀑布在隆隆地咆哮,他几乎听不到守门人的声音。左手边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在奔腾翻滚,声响震耳欲聋。你会想,就像当地印第安部落人曾认为的那样,瀑布是有生命的,只有用献祭者的身体才能将它安抚平息。这是一条饥饿之河,永不满足,其源头不为人知。前方便是这宏大的瀑布。就他的视线透过升腾的水雾飞沫所看到的,大瀑布在马蹄瀑布处进一步延伸。(闪烁不定的小彩虹在雾气中调戏别人似的时现时灭,像是头脑中缥缈的幻想,又像举止轻浮的交际花,引诱着游客们目瞪口呆地欣赏赞叹,引诱着游客们微笑不已。如此这般毫无用处的美景,却被毁灭的力量所包围。)吉尔伯特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大瀑布就在眼前。这就是他的目的地水龟角,从地图上得知,此处位于小岛的最南端。大瀑布的声响太嘈杂了,好像把人带入一种催眠的平静状态。飘飞的水雾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过现在视觉对他已经是多余的了。讨厌的眼镜总是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一直对眼镜都很厌恶。十岁时便被诊断出患有近视。这就是吉尔伯特的命运吧!他摘下眼镜,猛地将它抛向空中,这是他一生中从未尝试过的动作。终于摆脱喽,永远摆脱啦!
刹那间,他就来到了栏杆旁。
在水龟角。
这么快?
他的手试探着抓住了栏杆的最高一级。他抬起右脚,鞋底光滑使他脚下一滑,几乎失去平衡,他很快调整过来,像杂技演员在栏杆顶上做平衡表演似的,头脑一边还一直回避着那种不可思议、困惑茫然的情绪:你不是认真的,吉尔!这太滑稽了,你毕业的时候是班里的尖子生,他们还送给你了一辆新车,你不能死。然而,还在他沉浸于自豪感中时,他越过了栏杆,滚滚洪流中,他瞬间即被奔涌的大浪横扫向前,威力之大如同机动车一般,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头颅便被撞得粉碎,大脑和那似乎永不停歇的不朽之声也永远地灰飞烟灭了,好像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也就在瞬间的十秒钟内,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像一只机械零件被撞碎了的钟表。他的脊骨咔嚓一声折断了,折断了,像风干了的火鸡被欢笑雀跃的孩子们拧断了胸叉骨一样,他的身体好似破玩具般被死沉沉地甩到马蹄瀑布脚下,撞到岩石上被抛向空中,又被滚滚漩涡和闪烁着的微型彩虹吸到水下,起起伏伏,而凭栏水龟角的栏杆,沉醉在这令人惊骇的景象中,它是独一无二的见证者--虽然过不了多久,水流就会将一切从大瀑布脚下卷走,水流而下经过四分之三英里的距离,穿过漩涡急流然后到达魔鬼洞急流,他的尸体会在这里被水涡吸进无底的深渊,卷进水的陷阱中去--断肢残体会在水中急速回旋,像错乱的卫星在运行轨道上一样疯狂旋转,直到仁慈万能的上帝创造出奇迹,让他那腐烂的尸体充满气体,让它漂浮到漩涡涌起的泡沫表面,从而逃脱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