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和阿莉亚不常去拜访德克结过婚的姐姐和她们的家庭。通常只是在感恩节、圣诞节、复活节这些假期的时候才去走走。阿莉亚很怕这些事情。一开始,她就感到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对她和德克婚姻的不满,甚至是反感。她曾下定决心不把她们的不满当回事。但是现在,她几乎不敢想象这两个人会对她们的母亲说过些什么。
多么可怕呀,克劳丁;波纳比太太看起来比她那些40出头的女儿们大不了多少。
阿莉亚三番五次地请婆婆坐下来,但这个女人每次都充耳不闻;阿莉亚想倒杯茶给她,可是波纳比太太似乎更喜欢在楼下转悠。问问家具或者墙饰是不是新的,是不是阿莉亚挑的;她说很喜欢那架上面摆满了钢琴课本的小钢琴;她敲了几下高声琴键,那声音就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使阿莉亚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我过去也弹琴。不过是很久了,那会儿孩子们还没出生呢。"然后她晃进了饭厅,透过法式房门,她还扫了一眼后院;在厨房她也待了几分钟,阿莉亚呢,看着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水槽、气灶、冰箱心烦不已。她很想说,清洁女工明天就会过来。虽然确实是这样,但听起来却像是撒谎。她只是想提醒,不要根据你看到的来判断我。
回到起居室后,波纳比太太在孙子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僵直,像一尊蜡像,只是在关节末梢稍有一些轻微的灵活才有些微的一点动作。她又试着跟钱德勒说话,拿出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去逗钱德勒,可是钱德勒还是像上回一样躲到了妈妈怀里。波纳比夫人买的那些礼物,钱德勒和阿莉亚一看大小轻重就知道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些衣服和布娃娃。阿莉亚担心钱德勒会挣脱她的怀抱跑掉,因为他在玩的时候要是给人打扰了,有时会变的很暴躁,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受伤,会让人觉得很可怕。钱德勒尤其讨厌像波纳比夫人这样,给人问来问去。何况这个祖母这么奇怪,跟外婆一点也不一样;她戴着闪闪发光的深色墨镜打量他,自己一丝笑容也没有却指望钱德勒能对她笑;她粗糙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却是黄色的;为了掩饰过薄的嘴唇,她唇膏涂得很鲜艳,几近夸张。说话时,她又小心又费劲,好像嘴里噙了块大理石,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她身子前倾去摸钱德勒的头发,钱德勒本能地往回缩,要不是妈妈笑着拉住了他,他早就爬过屁股下的地毯逃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他很害羞,波纳比夫人。他--"
这个老妇人对此嗤之以鼻,似乎是在说,她知道"害羞"这个词是怎么回事。
"他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时候害羞吗?那个特洛伊市的祖母?"
"他太小了,波纳比夫人,到了明年春天才够三岁呢。"
"三岁。"波纳比夫人叹了口气。"他要生活到21世纪呢。每个人都是从这么点儿小孩长大成人的,真是神奇,是不是?对了,听说他是个早产儿。"
阿莉亚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克劳丁这么随便地说钱德勒,好像这是她的特权,这让阿莉亚感觉很不舒服。
阿莉亚又问波纳比夫人是不是要点儿茶或者咖啡,这次波纳比夫人说:"来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谢谢。"阿莉亚逃进厨房,给婆婆准备威士忌,顺便也给钱德勒和自己准备了一份乐啤露。一个人待着多轻松啊!她听见波纳比夫人站了起来,热情地鼓动钱德勒,想要让他打开礼物,但是听不到钱德勒有什么回应。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你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呢。走开,回到你自己的蜘蛛网去吧。
然而,阿莉亚还是想到,这个妇人始终是钱德勒的奶奶,她或许应该有一些权利吧。同时,钱德勒也该有机会有位富有的、年长的亲戚,不是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阿莉亚应该撇开自己的偏见。
但这偏见就是我自己!我爱我的偏见。
德克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味道多么浓烈啊,阿莉亚不由得想,她自己也要来点威士忌加苏打,或者就在厨房里来一口不加苏打的威士忌。但是就在让她神经紧张的时刻,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威士忌入口后,一股灼热顺酒而来,美妙非常,或许太过美妙了,让阿莉亚忽然渴望和德克爱抚、做爱。她又想哭,为她的孤单。她想找一位罗马天主教牧师(在她的生命里,对罗马天主教牧师说的话是最多的),来忏悔自己的罪过。我是个被诅咒的人,请救赎我吧。我让我的第一位丈夫因我而自杀,我却很高兴他死掉了!她想打电话到德克的办公室,告诉他那位柔情似水、声音甜美的秘书(阿莉亚知道,她也爱着德克),她有非常紧要的事找他,他来接电话的时向他哭诉。快回家来!这个可怕的女人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快来帮我!阿莉亚手指颤抖,准备好了克劳丁;波纳比的酒,它闻起来棒极了。阿莉亚在瓶塞处吮了一口,很小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