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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蓝道·华勒斯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麦克莱纳弗……”老坎普贝尔轻声叫着。

“我看到了,”麦克莱纳弗回答。

“那个人可不可能是……威廉·华勒斯?”

这时候一位英格兰士兵,受到其他三位伙伴的怂恿,走向年轻人,然后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想要激怒年轻人以便找他麻烦。年轻人往前颠了几步,很快就恢复平衡状态,接着从容地回过头来,就好像他早就预知了这个挑衅。“嗨!小子,这只野雁是你猎到的吗?”

绿色的眼睛盯着这位士兵。

“平民收藏弓箭是违法的,你是不是用弓箭射下这只野雁?”

士兵说道。他的伙伴陆续走了过来,围住年轻人和他的马。其中一人把野雁抽离马鞍,开始找寻它的伤口以做为年轻人使用弓箭的证据。

“我是用一块石头丢它的,”威廉·华勒斯回答,没错,他就是威廉·华勒斯。

英格兰士兵们不相信这么大的一只雁用石块就可以打死。但是他们在野雁的身上又找不到弓箭所射出的伤口。威廉伸出了手,等着英格兰士兵归还他的野雁。士兵不甘愿地把野雁丢到地上。威廉慢慢地捡拾起野雁,走进市集里面。

农夫们看着威廉走了过来,互相说着悄悄话。

“他有写信给道格,说他要把农场收回去,”坎普贝尔说道。

“他写给道格?道格怎么会读信呢?”麦克莱纳弗质疑着。

“可能是牧师替他读的吧!”坎普贝尔说道。

在市集熙攘的人群里有一个人也看到了威廉,但是她装做不在意的样子,她就是缪伦·麦克莱纳弗,她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女子。她那红褐色的长发总是提醒了人们许多年以前的情景;她的发型一直没变,总是打直的垂到背后。她的穿着很俭朴,像是一小片围绕着漂亮野花的青草地。而她本身是村落里最美的女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全苏格兰最美的,那些刚才找威廉麻烦的英格兰士兵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威廉走到摆放食物的桌子;农场的妇人正在准备大餐。他把野雁放到桌子上,当做他的贡献;妇人们微笑着,并开始拔毛。其中一位妇人抢得机先,对威廉说,“小威廉·华勒斯,你回家乡来了,真高兴看到你!你看到我女儿了吗?”这个妇人所提到的女儿有一两颗门牙不见了。威廉跟她的女儿点了点头。

威廉对她的女儿微笑了一下,但是即使威廉的微笑比阳光还要温暖,显然还不及这位女子热烈的希望,她有点失望的低下头去。但是她马上又惊讶地抬起头来,因为威廉握了握她的手,并且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他离开桌子,像一个陌生人般穿过人群。他看到一群女孩,接着他看到了缪伦。她也看到他,不过马上将头转开。他们俩还记得对方吗?他走向她;她有点害羞,眼睛往地上看,然而不久她就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他们俩越靠越近。就在他们的身体要接触到对方的时候,一颗又圆又大的石头击到威廉脚边的地上。

威廉抬起头来,看到最近正在追求缪伦的一个男子——

一位身材粗犷的年轻男人,就是这个人丢的石头。

突然之间,似乎在场的每一个年轻人,每一个老人,每一个年轻的女子以及她们的妈妈,都在注意着威廉要如何应付这个挑战。

威廉首先想要绕过这个缪伦的追求者,然后离开,但是这位男子挡住他的去路。威廉忽然认出这个红发男子是谁了。

“赫密胥?”威廉问道。

没错,这位男子就是他小时候最合得来的玩伴赫密胥·坎普贝尔,但是目前赫密胥不想跟他相认,他要先挑战威廉。他用手指向刚才他所丢的那块石头。“比比看谁是男子汉,”赫密胥以洪亮有力的嗓声叫道。

“你是,”威廉说道。

“那么我们来测验一下作战能力好了。英格兰人不准我们练习使用武器,我们就来练习使用石块吧!”

“作战能力的高低不是依靠臂力,而是靠这里,”威廉指指他的太阳穴。

赫密胥伸出了他的手,好像是拿东西给威廉看。“不对,它是靠这个,”赫密胥说着,然后急然往威廉的下巴击了过去,威廉跌到了湿地上。

一些旁观者想要上前去制止赫密胥,但是坎普贝尔、麦克莱纳弗,以及其他一些较有地位的人阻止了邻居们的干预。

赫密胥站在威廉的身旁,等着他再站起来。

威廉做了一下深呼吸,吐了一大口气,让自己的脑筋清醒一些。“好吧!就当做是一场比赛,”他说。威廉喊了一声,举起了那颗直径有十八英寸的石头。他使尽全力,将石头搬到一个村里的年轻男子练习掷远的岩石地面。然后他找一个地方开始起跑,几步之后丢出了那一块大石头。

石头在空中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弧形飞行,重重地摔到了远处的岩石上。岩石上都刻有以前的人所丢掷到的地方的刻痕,而威廉所掷出的石头的距离,远远超过以前的纪录。

人们都发出啧啧的赞赏声,除了赫密胥之外,他只是噘起嘴唇,一副不屑的样子。威廉望了望他,似乎在为他自己丢出那么远的距离而说抱歉。他说,“我仍然认为这种丢掷石头的比赛不能测验出真正的作战能力,一组弹弓可以把那颗石头掷得更远。”

“这要看是谁丢的,”赫密胥尖锐的说。他走了出去,将石头搬回来。他退了几步,跑了几下,然后大叫一声把石头丢了出去。

结果石头飞越过刚才威廉所丢到的地方,超过几英尺之后才落下来。村民们有的笑有的吹着口哨。威廉也在点头,佩服赫密胥的臂力。

“你能在重要的时刻发挥你的能力吗?例如在作战的时候?你能用你丢掷的石头砸死一个敌人吗?”威廉向赫密胥问道。

“我可以把你像一只蟑螂一样砸死。”

威廉随即走到赫密胥刚才石头掷到的地方。

“好啊,来啊,用石头丢我吧!”

赫密胥瞪着威廉,然后又瞪着旁观者。威廉一动也不动。他那只绿色的眼睛似乎在嘲笑着赫密胥。赫密胥把石头搬回丢掷线。他瞪着威廉,威廉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赫密胥开始起跑,又停下来看了威廉一次。威廉正在打哈欠。

“你一定会闪躲的,”赫密胥说道。

“我不会。”

赫密胥这次退得更远才开始起跑。

“那样不公平!”另外一个在人群里的农夫史狄渥特叫了出来。

“他投了那么多次已经疲倦了,让他从远一点的地方起跑应该不会不公平!”坎普贝尔为他的儿子辩护。

威廉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弯下腰,拾起一颗小石子,随便往空中一丢,宛如一个在仲夏做着白日梦的孩子。

赫密胥有点被威廉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激怒,他快速地冲跑,然后甩出石头。那颗石头划过天空,只差几英寸就会击中威廉。

威廉从头到尾都没有闪躲。村民们为他欢呼着。

“太精采了!”老坎普贝尔大叫。

赫密胥有点恼羞成怒;他觉得大家好像认为是威廉赢了。而威廉只是站在那里,一点事也没做。“我比上次丢得更远,所以没有击中他!”赫密胥大叫着,然后瞪着威廉。

“一条公牛是很强壮没错,但是并不是非常聪明,”他的父亲说道。

“公牛之所以笨是因为它一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会!”赫密胥回嘴。当每个人都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赫密胥暗地里很高兴自己说出了这么机智的话。

“重点不是这个,”威廉说道。他转过身去,走了大约赫密胥所掷出的两倍距离,再转过身来,把他手中所拿的石头丢出去。结果那颗石头划过空中,直接命中赫密胥的额头,赫密胥应声倒地。“这个才是重点!”威廉说。

村民们又笑又闹,很佩服威廉的行径。他们纷纷围着威廉。“小威廉,表现得很好!”坎普贝尔大声说道。

威廉从一位农夫的手里接过一大杯啤酒,走到赫密胥的身旁,将啤酒往他的脸上浇过去。他醒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威廉伸出手要拉他起来。赫密胥也伸出手,只听威廉喊了一声,就将赫密胥拉拔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威廉说。

“我早应该记得以前你很会丢臭鸡蛋,”赫密胥回答。

他们笑了出来,互相拥抱对方。音乐又开始弹奏,舞会也随之开始。威廉花了几分钟和他父亲的老朋友打招呼,互相点点头。在向他们问好之后,威廉便走向市集的另外一边,那里有一群女孩正在闲聊着。

他越走越靠近缪伦——然后经过她到了那位缺门牙的女孩面前。

“我有这个荣幸跟你一起跳舞吗?”威廉问道。

那女孩既惊讶又兴奋。于是他们俩就一起走到舞场里面跳舞。

“你是不是将要接管你父亲遗留下的农场?”正当他们在跳一种叫做“脱衣寡妇”的舞蹈时,女孩问道。

威廉点了点头。

“听说他是跟英格兰人打仗时战死的?”女孩又问。“家父跟家兄死于一场意外,他们乘坐的马车翻覆了。”威廉说。

音乐停止了,威廉向女孩深深的一鞠躬,表示感谢。女孩子的脸上充满光辉。当他将女孩送回她母亲的身边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每个人都拿着食物去找躲雨的地方。除了威廉以外。

他一个人站在雨中,看着雨下下来。

那天晚上,威廉·华勒斯站在他家农舍的门口,这个农舍是他小时候成长的地方,也是他最后一次晚上不睡觉,等着爸爸与哥哥回来的地方,数年以前他跟着叔叔亚吉尔离开这里。从那时候开始,这个地方前前后后租给几个佃农,几个经济能力较好的农夫也曾经想要购买这个农场。亚吉尔叔叔在过去已经拒绝掉两桩交易,但是两年前当一个农夫提议要购买农场时,年迈的亚吉尔叔叔觉得他应该要听听威廉的意见了。威廉仍然拒绝卖出农场,并且捎信去给当地的人,告诉他们他将要亲自经营农场。然而他的归乡之期似乎一直没有定下来,所有的佃农搬出农场许久,威廉仍然没有回来。而威廉没有即时回乡的原因一直让那一群农夫的头头们(威廉的父亲的老朋友)感到疑惑。他们透过当地的牧师跟亚吉尔通信,不过始终不知道威廉没有马上回来的原因。

现在农舍的一面墙会有风灌进来,需要重新修补,那张威廉在上面放着两碗炖菜的桌子仍然摆在厨房里;这张桌子是他父亲亲手做的,它已经被使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桌面上的刻痕却使它看起来更坚固,而且这张桌子是房子里的家具中唯一还能用的。卧室里的草席都已经很肮脏,不堪使用;威廉把它们拿到外面去,并从谷仓拿进来干净的新草席。床架也都不见了;他不知道床架是给了谁,但是他很确定,亚吉尔叔叔与老坎普贝尔一定会把它们给值得给予的人。除了那一面墙,房舍似乎都维护得满好的。啊,屋顶似乎有漏水,这时候威廉的脖子上感到一滴冰凉。屋顶看来需要加铺一些新茅草。

这些事情都难不倒他,他可以很有把握地完成房子的整修。然而现在有一些事情占据着他的心田,使他做起事来不能专心。

他站在农舍的大门口,望着外面的雨景。

麦克莱纳弗的家位于一个山坡上面,旁边有一片草地。房舍的屋顶是由茅草铺盖而成,而窗户则加装木板来抵挡暴风雨。这个时候壁炉正在生着火,带有木料香味的烟从壁炉的烟囱冒了出来,跟外面雾濛濛的雨缠绕在一块。而在房子里面,麦克莱纳弗正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妻子正在缝衣服,女儿则在刺绣,他们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谁会在这种天气到我们家来?”麦克莱纳弗太太说着。

她的先生站了起来过去把门打开,结果看到了一匹马。那匹马就站在门口,好像它想要进来!他定下神来一看,原来马背上有一个人——威廉·华勒斯。

不论是人或是马都被雨淋得湿答答的;一颗颗的大雨正滴在他们的身上暴出了水花。年轻的威廉微笑着,宛如他是在一个大好天气的日子里来拜访,他说,“晚安,先生。我可以跟您的女儿讲几句话吗?”

麦克莱纳弗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麦克莱纳弗的身边,然后缪伦出现在她父母亲的背后。

威廉继续要求。“缪伦,你要不要在这么棒的傍晚跟我一起骑骑马?”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疯了!”缪伦的妈妈念念有词。

“她绝对不要的,她要——缪伦!”

缪伦这时候已经从门后拿了一件雨衣;她冲了出去,跳上威廉的背后,他们就快速的骑走了。她的父母站在门口,互相瞪着对方。

威廉和缪伦骑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奔驰过长着石南属植物的原野,爬上山坡,越过雨水充足的小溪。然后雨停了;月亮从残破的云端里转了出来,在广阔黑暗的天空里,有十亿颗星星由于经过暴风雨的洗涤而闪闪发光。威廉拉了一下那湿透的马缰,让马停下来,他们俩就继续坐在温暖的马背上,那匹母马做了数个深呼吸,似乎也懂得欣赏月夜之美,而缪伦仍然靠在威廉的背部。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没有说话,也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

最后威廉开口说话了,脸仍然向前。

“谢谢你答应我的邀请,”他说。

“谢谢你邀请我,”她说。

“我还会再邀你出来,但是令尊认为我疯了。”“你是疯了,”她说。“但是你如果再邀我出来,我还是会答应!”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还有话要说,也许他只是不想要那晚的时间过得那么快吧!最后他用脚跟轻踢了马的腹部一下,马就载着他们回到山谷里去。

他们骑到了门口。威廉跳下马来,然后伸手去帮她下马。

在她的脚踩到地面后,他们的眼光就开始注视着对方。

可惜那个房子的门打开得太快了,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吻别。“缪伦,快进来!”麦克莱纳弗太太嚷嚷着。

威廉陪着缪伦走到门口。他们又注视着对方。她在等他向她吻别。

“缪伦,快进来!”麦克莱纳弗太太喊得更大声了。

缪伦仍然等在那里,结果威廉还是没有吻她,而她也知道了他今天不会吻她了。她低下头,准备要走进屋子去,就在那个时候,威廉从毛衣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将它塞到缪伦的手里。它的形状是小而长条形的,包裹在法兰绒布里。接着威廉跳上马,看了她一眼,就很快的骑走了。

她站在门口,低下头去看威廉给了她什么东西。她的母亲就站在旁边,这时候所有责备的味道都没有了,她们都是女人,她们都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缪伦将法兰绒打开。

里面是一朵干燥的蓟花,是她在很多年前送给小威廉的那一朵。

隔天黎明时,威廉站在屋顶上,为屋顶披上新的茅草,远处可以看到英格兰士兵们正在进行作战演习。他看了一下子就恢复了手边的工作,将一束束黄色的茅草整齐地铺在屋顶上。他听到有人骑马过来的声音,往下看便看到了麦克莱纳弗。

“小威廉——”麦克莱纳弗喊着。

“先生,我知道昨天晚上我不该邀缪伦出来骑马。我向您保证,我——”

“我来不是为了我女儿的事。我来是要带你去参加一个会议。”

“是什么样的会议呢?先生?”

“很神秘的那种。”

他们之间只停了两秒钟不讲话,但是已经长得足够让他们相互会意。“好,我去牵马出来。”威廉说道。

他们一起骑马来到山区里的一个山洞,山洞的位置非常隐密,外面有树丛遮盖。

他们在外面观望了一下子,确定没人跟踪后,才下马,牵着马一起走入洞里。

山洞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是当威廉和麦克莱纳弗一起走进去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一截蜡烛。烛光照亮了二十八人,是该郡的农夫。

“你们都认识威廉·华勒斯,”麦克莱纳弗说道。

他们的确都认得威廉。其中有赫密胥以及他的父亲坎普贝尔,似乎是这一帮人的头头。“我们冒着危险将你带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愿意为马尔康·华勒斯的儿子牺牲生命。你懂吗?”

威廉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现在是面对着一群长腿爱德华的“叛徒”。

“他们派遣到这个地方的军队越来越多。我们的国家变成了英格兰的游戏的场所。在这里他们把我们的年轻男子抓去当兵,把我们的少女抓去当娼妓,”坎普贝尔解释。

“你描述得太生动了,坎普贝尔!”麦克莱纳弗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了。

“生动是生动,而且都是真的!当马尔康·华勒斯活着的时候,这里就是我们突击英格兰人的基地。”他把他灰色的双眼转向威廉。“你的归来使我们记起你的父亲,也让我们再问一次自己,我们是不是男子汉?”

威廉望了望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将目光停在麦克莱纳弗的身上。

“我回到我父亲的农场来是为了种植农作物,如果上帝许可的话,再娶一个老婆。假如我能平安地活着,我会这么做,”威廉说道。他又看了老坎普贝尔一眼,接着是赫密胥,然后牵着马走出山洞。

坎普贝尔摇了摇头。没有人出声音。麦克莱纳弗跟着威廉走了出去。

那两个人回程时都没有说话;他们来到华勒斯农场旁边的山脊上。当他们要分开时,麦克莱纳弗停下马,说道,“假如你遵守自己的诺言,想要平静地过活,那么你可以追求我的女儿。假如你打破诺言,我会杀了你。”

麦克莱纳弗骑马走了。威廉骑下农场去。但是当他经过父母亲的坟墓时,停了下来凝望着墓地好一段时间。

威廉和缪伦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面。不过当麦克莱纳弗家族的一个农夫要将他的女儿嫁出去时,他派了一个信差到处去宣布喜讯,并且邀请人们来参加结婚典礼。年轻的威廉也被邀请——几乎没有一个住在附近的人没被邀请,但是他仍然将这个邀请视为麦克莱纳弗家族愿意接纳他。因此在深夏的某一个星期日下午,他与缪伦在教堂旁边长及膝的草地上散步。几乎所有的农夫家庭都出现了,但是村民只被邀请了几位,原因是女方的家长是个佃农,经济上不许可邀请全村的人来用餐。然而餐桌上还是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现场装饰着缤纷的花朵,回荡着好听的音乐。有几位精神极佳的农夫一直围绕着新郎和新娘,唱着淫秽的民谣。

当结婚典礼进行的时候,威廉与缪伦分别坐在中央走道两边的椅子上,她跟她的家人坐在一起,他则独自一人。唱诗班正在吟唱着拉丁弥撒,这一类弥撒曲对大部分的参与者来说是神秘的,但是对缪伦而言,它的意义却在这个时候散发着光辉;缪伦已经看过她的好几个朋友走上红毯的那一端,她也拒绝过许许多多的求婚,选择自己一人独自在人生的道路上旅行;她今天在聆听弥撒曲时,有特别不同的感受,就好像那些经文是为她独自一人所写的,对她来说充满了神圣的意义。

当众人一一跟在新郎新娘的后面,走出教堂去参加真正的庆祝会时,她和威廉在教堂的门口相遇,当他们俩面对面时,他们很渴望的用自己的眼睛搜寻对方的脸孔,唯恐在他们分开的时刻里,对方有什么地方变了,或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他们正在凝望的脸孔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时,第一个在脑海中浮现的影像。而他们的梦也全是梦着同样一个人。一旦他们亲自看到对方,他们就看到了一样的爱,一样的诺言,一样的光采,就像望进一个正在凝视天堂的人的眼睛。

二人现在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脚步一致,他们不敢握手,但是手的关节互相轻微摩擦着。他们感觉到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注意他们。不过他们一点也不在意。

“你父亲不喜欢我,对吧?”威廉笑着说道。

“他不是不喜欢你,”她回答。“他是不喜欢你是华勒斯家族的人。他曾经说过……华勒斯的人好像都活不长。”

他无言以对。的确,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以及他的祖父……似乎死神是他们的好朋友;疾病或者是意外取走了他们的生命,只有威廉的妈妈是躺在床上因为“自然的原因”而死亡。对华勒斯家的男人来说,战死于沙场似乎是一个“自然的原因”。然而当威廉走在缪伦的身边,凝视着她那在阳光中变得极为温暖的红褐色秀发,及那吸收芳草的绿以及天空的蓝的双眼,他渴望着用手摸摸她的皮肤,渴望着她的手能放到自己的双手中。他渴望着生命、婴儿、农作物。是的,生命!永远活在和平中的生命!

正当威廉陶醉在自己的美梦时,他听到马蹄的声音。随后,出现了一群人——是一队英格兰骑兵,带着各种颜色的旗帜。领头的是一位贵族,他头上插着羽饰,衣服也闪闪发光。

婚礼的客人全部都安静下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难道这位英格兰贵族要送新婚佳人礼物?是要送给他们一块土地吗?或是赠点钱当做新娘的嫁妆?新娘的父亲一直是一位谨守本分的佃农,每年都将贵族的谷仓填得满满的。这种突然的造访一定是意味着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新娘的名字是海伦,她有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她紧紧地抱着新郎罗比,看着他们骑了过来。

骑兵们骑到了新郎新娘的面前。贵族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大约五十出头。他的脸形丰满,胡子上方的脸颊则又红又肿。他在马上站了起来,然后宣布,“我是来执行‘初夜权’的!身为领地的主人,我将要在他们的新婚夜与新娘同睡一宿,来祝福他们能白头偕老。”

温暖的微风轻拂过树梢;马匹甩了甩脖子,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没错,贵族是有实行“初夜权”的权力。他拥有土地;而事实上他也拥有人民,他可以要求任何一位平民男子为他在一年里作战一个月。然而最近有一段时间,贵族停止了“初夜权”的执行,因为这种特权会制造仇恨,拆散家庭,或许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目的吧……。

史迪渥特,也就是新娘的父亲,冲向前来。“不,不,我的上帝!”他高喊着。

那些骑士都带着短矛,他们是有备而来;刹那之间他们的短矛都对准了苏格兰人的身体。“‘初夜权’是我们贵族的权力,”英格兰贵族平静地说。“我最近才接收这里的领地,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对领主应该履行什么义务。我是来这里提醒你们的。”

新娘感觉到新郎罗比的手臂忽然拉紧起来;罗比和他的岳父正准备手无寸铁地跟那些英格兰人打起来。他们想要抓住马缰,把骑士们拉下马来,在自己还没被杀之前,多杀几个英格兰人。但是新娘比他们的反应还快,她一手扯住罗比,另外一手去抓她父亲的肩膀,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或许是因为她的思路比较敏捷,又或许是她一看到英格兰贵族的到来就已经预期到将会发生的事,她胸有成竹地跟父亲及先生轻声讨论事情。

他们在讨论时满脸通红,父亲与罗比不时地抬起头来,以火热的眼睛瞪着贵族,而每次父亲与罗比这样做时,海伦就讲得更快些。当场没有人怀疑新娘正如何劝退她的父亲与丈夫,也就是说,她似乎已决定去陪贵族睡上一宿来拯救两条她所挚爱的生命。

然后海伦噙着泪水离开她的父亲与丈夫,自愿被一位骑兵拉上马背的后座。他们骑走了,她那如火般的秀发在她背后跳动着;她没有回头。

那些苏格兰农夫在骑兵队离开之后,觉得自己好没用。新娘的妈妈被一群妇女安抚住,但是她的嘴里不停的哭喊着;新郎与他的岳父眼睛看着地上,嘴唇闭得紧紧的。

威廉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句话也没说,把思想隐藏在心里。

缪伦躺在床上的席垫上没有睡着。整晚她都想着海伦。她一直看到海伦的眼睛——噙着泪水的眼睛——当她走向英格兰贵族答应和他一起离去时。每一次当她闭起自己的眼睛,就看到海伦的。

然后缪伦听到窗子外面有声音。是一只老鼠吗?还是风吹出来的?但是那个刮窗户的声音持续着,她了解了;她轻轻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威廉站在月光底下。

“缪伦!”

“嘘……!”她耳语着,但是他已经开始小声说话了。

“跟我来。”

“我想我爸妈还没有入睡。他们整个晚上都一直没睡着!”

“我也是,而你也是。跟我来。”

她溜出窗户落到他的怀里,然后脚着地。他们越过草地跑到树林边,在那里威廉已经系了两匹马。

他们骑过山脊,从远处看只有两个黑影,他们的坐骑在月光中呼出银色的雾气。他引导她骑到了一个小树林,然后要她下马。威廉牵着两匹马往小树林里面走,缪伦跟在后面,最后来到了小树林中间的一片草地。他在一棵树上系了两匹马,牵着缪伦的手到草地的另外一边。那边的树木豁然开朗,一大片无垠的天空忽然显现出来。原来那里是一处悬崖!她惊讶的退了几步,然后喘着气欣赏着她所看到的美景。他们正站立在一个湖泊的岸边,湖面在月光下闪烁着。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欣赏这幅美景,整个苏格兰都在他们的脚下。那边的景色有一种神圣的美。

“你以前到过这里,”她说。

他点了点头。“在一些夜晚里,我会做梦。而大部分的梦我都不喜欢。此时我会爬起来在夜色里骑着马到处逛,我想这样一来,当我睡着时,我所梦到的都将是夜色与骑马。”

“这招有效吗?你的梦有没有停止?”

“没效。通常我们被梦选择,而不是我们选择梦。”

他们在岩石上的树根旁坐下来。从湖面吹来的风又大又冷。不过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似乎想永远坐在那里。“威廉,”她说,“过去我一直想着你到底在那里,还有你过得好不好……”她凝视着湖面。有人说人看不到风,但是她却能看到风在湖面上移动着,在月光下铲着小小的沟渠。

“还有你会不会回来。”

他点了点头。“我已经回来了,”他耳语着。没有第三者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数英里之内连个人影也没有,然而威廉却好像有太多的话含在嘴里,只能用耳语说出来。

“当你把我以前……送给你的蓟花还给我的时候……”她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我终于了解……你也在想念我。”

“是的。噢……是的。”

“你跟你的牧师叔叔在一起时,一定一直在学习。我父亲说他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人。他一定教了你许多东西。”

威廉又点了点头。

“我……我甚至不认识字。”

“你可以学,我可以教你。”

她安静了一阵子,知道威廉刚刚才把他内心的世界打开。“但是,威廉,你曾经到外面的世界见识过许多事情。而我却从未远离过家门。现在我们所坐的地方可以说是我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他凝望着远处,超过了远处的山峦。“缪伦,其实我的肉体所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我叔叔亚吉尔的家乡。但是他把我的心灵带领到我所不曾梦过的世界。我想要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心灵所到过的世界。”

他现在正凝视着她。

她把威廉的手握在她的手里。“威廉,你的手臂上有一些伤痕。你在你叔叔那里所学的不只是读书吧。”

“是的。我曾经打斗过。我也曾经恨过。我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敢恨、敢杀。然而在我离开家乡的那段日子里,我也学会了别的东西。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面都必须要有一个家,在我们心里的某处。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你解释,真希望我能。当我失去我的父亲以及哥哥时,我痛心极了。我希望能重新得到他们;我希望我不会再难过。我认为我将死于悲伤;我想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的话越说越快。刚开始的时候很慢,现在却似乎停不下来。“但是最后我觉悟了。我的父亲和我的祖父并非是为了要让我的心充满仇恨,才去参加战斗而死于战斗。他们是为了要给我一个能爱的自由的生命,才牺牲了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是为爱而战!他们深爱我,他们要我拥有一个自由的生命,一个家庭。与他人之间互相尊重,也尊重我自己。我必须要停止仇恨,开始学着去爱。”他把她的手捏得好紧好紧。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拨开她脸上因风吹乱的头发,想要好好看看她的脸。“然而去爱其实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我一直想着你。”

他们拥吻着——如此的激烈以至于他们滚下了岩石。他们在树与树之间的柔和的草地上打滚着,互相吞噬着对方。

“我要……跟你结婚!”他喘着气说道。

“我……答应你的请求!”她也喘着气回答。

“我不是说着玩的!”

“我也不是!”

“但是我不会将你的初夜给予任何一位英格兰贵族。”

这句话使她暂时停止动作。“你不要吓我。”

“我并不是要吓你。我是要你属于我,我属于你。每天晚上都像现在一样,”威廉说道。

“今天晚上太美了,美得似乎不会有第二次。”

“我将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而且我不会让另外一个男人来与我分享你。”

这个时候,他们所有的恐惧与所有的悲哀似乎都变成了几捆又干又老的木头,正被熊熊的爱情之火燃烧着。

一个月之后,缪伦从她的窗户溜了出来,安静地跑过湿软的土地,到达远处的一行卡利多尼亚树,在那里有一匹系着的马在等着。她在一棵树的枝干间找到一个包裹,解开马后,牵着它走了一段路。当她确定离家的距离已经远到她的父母听不到马蹄声时,便骑上马,快速地离开。

在山区湖边的悬崖下有一处旧教堂的废墟。当她骑到该地时,已经有两匹马系在废墟的旁边。湖面已经没有屋顶的墙壁映照着从废墟里面放射出来的晕黄色烛光。缪伦将她的坐骑系在那两匹马的旁边,携带着包裹,钻进了一面老旧的门板的缺口。

祭坛上点着三根蜡烛,旁边跪着威廉正在祷告。当她走进来时,威廉回过头去看了一下,然后脸上带着感恩的笑容朝着天空,好像在感谢上帝缪伦终于来了。祭坛的另外一边站着亚吉尔叔叔。

缪伦只看过这位长者一次,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现在的样子依旧是那么的堂皇,那么的威严。现在,当他站立在闪亮的星空之下,加上祭坛上三截蜡烛的辉映,他简直是上帝那令人敬畏的手所创造之物的最好的写照。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灰白,但是仍然长而有弹性。他的肩膀和威廉的一样宽阔,胸膛甚至更厚了点。他的体格说明了这是一个有智慧以及财富的人的身体,一年四季吃得健康又长寿。亚吉尔的验上仍然带着令人敬畏的表情,浓厚的双眉,稍稍突出的下巴以及炯炯的目光都加强了这个令人敬畏的神情。然而当亚吉尔叔叔沿着走道走向她,举起他的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不只感觉到祝福,也感受到了爱。

她走进教堂后面仍未毁坏的告罪亭,而亚吉尔叔叔则走向正在祷告的威廉。

缪伦从亭子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自己裁制的结婚礼服。威廉站了起来,望着她从走道的另一端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个时刻让他不枉此生。

这一对恋人一起转向亚吉尔叔叔。

这位长者清了清喉咙,然后说道,“你们已经来到上帝的面前,要将自己的终身奉献给对方。你们是否已经带来了象征你们的誓言的礼物?”

威廉从他毛布包里取出一条织有方格子图案的布,这方格子图案是他的家族图腾。他把布条交给亚吉尔叔叔,叔叔把布条举向满天的繁星,在天父的面前拉直开来。他安静地祈祷着;威廉稍后会向缪伦解释,亚吉尔叔叔有时候祈祷时不说一句话,认为无声的祷告是最能上达天庭的。但是这时缪伦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注视着这位神圣的长者,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被举到了天空中开始飞翔着,像一颗星星一样,永恒而纯净。

亚吉尔放下布条,凝视着威廉。“威廉,你是否能对着永恒发誓,你将在往后的日子里全心全意爱着缪伦?”

“是的,我能。”

“那么就告诉她吧!”

“缪伦,我将永远全心全意爱着你。”

“缪伦,”亚吉尔叔叔说道,“你是否也能发同样的誓言?”“威廉,”她温柔地说,“我将永远全心全意地爱着你。”“现在你们俩面对着对方,伸出手来,”亚吉尔叔叔命令。

他们听从了,他们将身体转向对方,伸出右手握住对方的手到手肘的地方。这时候亚吉尔叔叔将那段布条图腾绑在两只手内手腕相贴之处,并打了个结。

“你们还带来了其他的信物吗?”

缪伦的左手伸进去她穿着的紧身胸衣里抽出一条手工制成的手帕,手帕上有一个绣着蓟花的图案,那朵蓟花的样子就像是许多年前她送给威廉的那一朵。她望着威廉,想看看他的反应。这时候威廉的眼眸噙着泪水,在晕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光芒。

亚吉尔叔叔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他举起手,说道,“愿天父赐福于你们,并且看顾着你们。愿天父慈爱的笑容照耀着你们。愿天父时时在你们身旁,永远赐予你们平安与喜乐。”

爱人们拥吻着。

亚吉尔吹熄了两支蜡烛,拿起第三支,带领着这一对新婚爱人沿着教堂的中央走道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时,亚吉尔吹熄最后一支蜡烛,从已坏掉的大门的门缝里挤了出去,进入黑暗里。

威廉和缪伦,他们的右手腕仍然绑在一起,试着要一起从门缝钻出去。结果他们试来试去总是没有办法一起挤出去。最后,他们俩笑着活像两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威廉先背对着门挤了出去,然后缪伦再慢慢地一步一步推出来。

于是正着走的缪伦先看到他们,然后当威廉转过身时也看到了:十二位住在附近的农夫,穿着苏格兰高地的传统服装——老坎普贝尔以及他的儿子赫密胥也在里面——手里拿着风笛。

缪伦的手感觉到跟她的手绑在一起的威廉的右手臂变僵了;他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他们结婚的事照理说应该是最神圣的秘密;她一直是极度的小心不让她的父母亲知道,当她在绣着那条绣有蓟花的手帕时,也躲得远远的,以免她的父母亲起疑。她敬爱她的父母亲,并且完全信赖他们,但是为了所有的人好,她还是决定不让自己的父母知道她秘密结婚的事。她决定等自己确定怀孕以后,再告知父母,这样一来,她就不怕“初夜权”这种野蛮的律法了。现在她却看到十二个居住在山谷各处的农夫——怎么会这样呢?威廉是一定不会泄密的;是他悄悄的回到亚吉尔叔叔的住所把亚吉尔叔叔——

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威廉的眼睛瞪着亚吉尔叔叔;一定是亚吉尔叔叔告诉他们的!

缪伦的猜测没错,威廉瞪着他的叔叔,叔叔也瞪着他,脸上的表情承认是他泄密的,但是一丝罪恶感也没有表现出来。农夫们正在窃笑,对于吓了威廉和缪伦这对闪电结婚的新婚夫妇一跳感到很得意。其中大部分的农夫都曾经在许多年前威廉的父亲的葬礼当天的深夜里,出现在山顶上墓地的旁边,吹奏着被禁用的乐器向威廉的父亲告别。威廉一向对这些人非常敬重,甚至非常有感情;但是缪伦知道,凭着对威廉的了解以及直觉,威廉对这个泄密事件非常不高兴。

老坎普贝尔开始吹奏起风笛来。旋律非常的清晰动人,似乎渐渐地飘浮到天空中与繁星结合在一起。然而威廉还是皱着眉头。

亚吉尔叔叔观察到威廉脸上不悦的表情,向威廉走了过来。“结婚典礼需要风笛来助兴,”亚吉尔说道,“而且不只是天父应该知道,人们也应该知道你们结婚了。”

“但是……”威廉说,“我们已经讨论过为何这个典礼必须秘密进行。”

“是秘密进行没错,”亚吉尔说。威廉又对他皱了皱眉头,但是亚吉尔仍然不为所动。“你必须知道哪些人你应该信任。没错,如果一个秘密守得不好,那么这个秘密就毫无价值可言——但是一个秘密如果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一起来分享,那么这个秘密也同样没有丝毫价值。这些人这些年来一直对你的父亲和你忠心耿耿。任何时候他们只要有一个人去向英格兰人告密,说你的父亲是因为和英格兰人作战而死的,那么他们就能分得你家被充公的财产。现在你正把一个比你生命更重要的秘密托付给他们,来报答他们对你的忠心。”亚吉尔用他那仍然健壮的手臂把威廉挽入他的胸膛,轻声地说,“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事都教给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自己学习:学习如何信任值得信任的人。并不是你能信任的人就能够被你爱;也不是你爱的人就能令你信任。但是当你找对人来分享你的秘密时,你的生命便能发挥到极限。这些建议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亚吉尔骑着马走了,强忍着泪水离开了威廉。威廉和缪伦骑着马到湖边的悬崖上面去,在那里的一个小树林里面,度过了他们的新婚之夜。

身上仍然浸湿着做爱时所流的汗水,他们在黎明前骑到了缪伦的家。他与那两匹马留在卡利多尼亚树的树阴底下,看着缪伦跑过渐渐亮起来的草地,无声无息地溜进她房间的窗户。

他想要留在那里,永远凝视着她。但是旭日已经快升到山顶。他举起了手。他不知道是否缪伦有看到他,然而他还是对着正关起来的窗户挥了挥手。

威廉骑着马离开缪伦的家,后面跟着她的马。

六个星期以来,他们尽可能的窃取时间以便能够聚在一起;但是那个冬天的漫漫长夜对他们俩来说,似乎永远不够长。当月亮没有出现或是躲藏在云层里的时候,他们便跑到威廉的家里——应该说“他们”的家里——在壁炉旁边相处一会儿。在这些珍贵的时刻里,威廉体会到叔叔常提到的一个道理:你如果与他人分享温暖,那个温暖便会加倍。在其他的夜里,当月亮高高地挂在天际,他们会骑马到悬崖边的小树林,一次又一次地欢庆他们秘密的婚姻。

在白天的时刻,在众人的面前他们会假装以前他们之间的恋情早已烟消云散,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尚未全开,便已凋萎了。他们在上教堂时从不和对方说话;如果在市场上相遇,威廉会对着缪伦的全家点点头,如此而已。缪伦猜测她的妈妈也许有感觉到她与威廉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但是她确定她的父亲是完全不知情的。而事实上她的父母在她每次从窗口溜出去时,都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们不只知道,在他们的心里也默许女儿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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