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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拉·琳德/译者:陈思义/朱小安/甲山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他想改片名。”我无精打采地说。

“他想改《独身幸福》这个名字?改成什么呢?”

“改成有点文化内涵的名字。”我垂头丧气地说道。

帕拉的目光越过维利的满头浓发审视着我。维利用小指头来回抓挠着粘在搅拌勺上的面团。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

“弗兰西丝卡,”帕拉说,“允许我发表一点个人看法吗?”帕拉直呼我的名字,真是太好了。

“洗耳恭听。”

希望她会说威尔·格罗斯是个混蛋。她说完我也会这么说。

“标准的神经官能症。”帕拉不加掩饰地说。

她说着又开始揉面团。维利被允许扶着电动搅拌器。

“您真这么认为?”我在搅拌器的噪音中大声喊道。

“百分之百这么认为!”她喊道,“我对格罗斯先生的评价是十分谨慎的!您并不重视我的看法?对他的这种评价肯定是合适的!”

她又关掉电动搅拌器。“温克尔博士怎么看?”

“标准的神经官能症。”我说。

“标准的神经官能症。”维利自得其乐地说。

“明摆着的嘛!”帕拉说,“不要屈服!《独身幸福》是一个很棒的名字。”

电动搅拌器又开始转动起来。

帕拉鼓励地冲我微笑着。“您想想!是您创造了这个书名!您必须坚持!”

我一时感觉好多了。我擤了一下鼻子,上楼去卧室给埃诺打电话。在威尔面前,这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埃诺在我的房子里装了十部电话,甚至在供热的地下室里也装了一部。另有两部是无绳电话。这样,就是在花园、车库和厕所里也能不受影响地通话。

埃诺的秘书毕阿特抱歉地告诉我,他不在办公室。我试着给阿尔玛打电话。

“喂,弗兰西丝卡,是的,埃诺在这里!他正在吃午饭呢,有奶油鲱鱼加带皮熟土豆!不,您一点儿也不影响!埃诺会很高兴的!您怎么样?帕拉好吗?”

“噢,温克尔夫人,我真想吻您一下!”

“那您就吻吧。”阿尔玛笑道,“我把这个吻再转送给埃诺!”

啊,这是一种母爱,是自以为毫无自私之心的母亲所具有的!

埃诺来到了电话旁。我明显地闻到了奶油调味品的味道。

“埃诺!救救我!威尔要改片名!”

“改《独身幸福》的片名吗?他无权这么做。”埃诺心平气和地说。我听见他吞食鲱鱼的声音。“《独身幸福》是在协议书里确认过的!”

啊,从我那满是洋葱味的律师嘴里说出的话是多么动听啊!《独身幸福》是在协议书里确认过的!

为什么威尔不对我说呢?他无非想折磨折磨我。这个没有骨气的无赖!

“啊,埃诺,我多想吻你呀!”我泪眼模糊地对着话筒小声说。

“那就吻吧。”埃诺说,“难道我还会反对?”

他没有把吻再转送给他的母亲。

“等合适的机会吧。”我回答说,“再见,非常感谢你的答复。”

“这个威尔,现在真是想方设法要让你和他复婚……”埃诺在电话的那一端说。

“我决不会再上当的!”我高兴地说。

我不动声色地回到工作室,微笑着坐到电脑旁。

“我们可以接着干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可我现在没有心情了,”他生气地说,“你出去整整十二分钟了!”

“阵痛的间隔时间就是这么长。”我回答说。

威尔现在确实没有情绪再去发出痛苦的呻吟了,于是我提出一个和解的建议。

“我们一起去散散步不好吗?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这车库里让人感到太压抑了!”

“我们的时间不够用了,”威尔说,“我们没时间散步。”

“你在屋子里手脚不停地运动,”我尽量说得诙谐一些,“我可是坐在这儿不动的。”

“女打字员都这么做,”威尔说,“所以她们都是大屁股!”

我咽了口唾沫。帕拉说过,什么事都不要逆来顺受。

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今天已经坐够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这里的空气太闷了。”

“你别走!我们今天还得写完产房里的那场戏!你说过,你在这方面感受比我多,所以你还是再坐下吧。”

我正要回答,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把口述机借给你们。”我听到了埃诺的声音。

这是个真正的朋友!像他母亲一样殷勤可靠。

“喂,埃诺!”我叫了起来,激动地抱住了律师的脖子。

威尔厌恶地转过身去。他痛恨这些做作的场面,凡事都得自然和真实。

“很容易操作的,”埃诺说,“就是笨蛋也没问题。这是新产品中最新的一种。当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说完就取他的口述机。

我带着胜利者的目光看了威尔一眼。哼,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别以为你可以随便摆布我。我有朋友。

“那好吧,我们去转一圈!”威尔说。

“片名你决不能改。”我们在走廊里穿鞋时,我对他说。这时,我真想对他做个鬼脸。

帕拉带着维利在后面,高兴地向我微笑着。

“片名是协议中确定的。”

“这我知道。”威尔冷冷地说,“我不过想气气你。”他边说边走出了房门。

帕拉看了我一眼,不难看出这种目光里所包含的意思。

“别怕,姐儿们!”

“你放心。”我好斗地说,一面走向帕拉怀里的小维利,吻了他一下。最好也吻帕拉一下,可我们还没有那么亲密。

“待会儿见。”

“祝你成功。”帕拉说,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在外面听见埃诺冲威尔喊着什么。

他不会因为生气和荣誉受损揪住威尔算账吧?就像力大无比的奥比利克斯①抓住他后妈的脖子那样,使劲地摇晃他,扇他耳光,嘴里还愤怒地喊着:“混—蛋—你—为—什—么—总—惹—弗兰西丝卡—生气?”

①德国童话中的人物。

我走回去看个究竟。

没有出现我想像的那种情况,一切正常。埃诺正给威尔解释着那台口述机。

我前面不是已经提到过,他解释事情总习惯大声喊叫嘛。威尔耷拉着肩膀,在他面前点着头。

“祝您成功。”埃诺解释完后也这么对他说道。

我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谢谢。”我说着又亲了一下他的脸。无非是想要威尔知道,我和我的律师之间有多么友好的关系。

埃诺开着他的敞篷汽车离开时,朝我们挥手喊道: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通过欧洲系统及无线电话和他联系!

威尔和我走了出来。

终于可以散步了!

夏日的空气!快走!蓝色的天空!深呼吸!

现在,所有的不快都会在蔚蓝的天空中烟消云散。我们终于可以坦诚地交谈了。

从女人到男人。

就在我想同威尔说话时,我发觉他还在我身后足有十米远的地方。

“怎么啦?”我回过头问道,因为急着谈话我都快发火了,“你认为我走得太快了吗?”

“你又开始走正步了。”威尔不满地嘟哝说,“我认为这不叫散步,是急行军!”

“你的走法也不是散步。”我毫无幽默地反击说。我的语气比刚才写剧本时更刻薄。“你倒是稍微快一点呀!简直是在闲逛!”

“你是在跑!”

“你是在爬!”

“你是在这儿火冒三丈地赶路!”

“你耷拉着肩膀像个熊包!”

“你是个麻木好战的女权分子!”

“你是个虚弱的领养老金的人!”

“你是令人厌恶、自以为是的母老虎!”

“你是自吹自擂的女权狂!”

“你什么吃的也不给做。”威尔在我后面喊道。

“我根本没想到这些!”我异常激动地回头大叫。

路上的行人都停了下来,不解地在后面看着我们。

“你从没有给我做过吃的!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

“可你从来就不在家!真是谢天谢地!”

“总得有人去挣钱!我忙得满头大汗,你是怎么感谢我的?”

“我—感—谢—你?凭什么?凭你让我怀孕?”

“唉,唉,唉。”一位老人摇着头说。

“你也太蠢了,准叫你不吃避孕药?”威尔在地平线上喊。

附近人家的阳台门都打开了。

“你认为,我应该全身充满荷尔蒙,以便让你那毫无节制的欲望在我身上发泄吗?”

“你不是也很开心吗,你不承认?”

“我有机会比较吗?没有!”

“你是说你的性高潮是装出来的?”

“唉,非这样不行吗?”一个骑自行车的妇女厌恶地责备道。她带着买东西的篮子,自行车后架上还坐着一个小孩。

“我是演员!”我用最后的力气大喊道。

这是自我们共同编写剧本以来我们之间所进行的最适合拍电影的一场舌战。

《独身幸福》正是如此。

影片的第一场戏。

可这是今天的情况,我们无法把我们的语言和动作写进剧本了。其一,隔了五十米的距离还要编写可以付印的对话是不可能的,尽管这些对话是内心的自然流露;其二,我们两个都不会使用那个该死的口述机。

我的第一次作品朗读旅行是去施瓦本。

那位可爱的女书商在电话里连珠炮似的用施瓦本方言向我表示,她正高兴地期待着我去内卡河畔的萨巴赫朗读作品。她还说要到斯图加特站来接我。我带着不安的心情坐上了火车。

外面万物复苏,花木发芽开花。莱茵河像一条蓝色的带子躺在种满葡萄的群山之问。河上的游轮冒着烟,或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如果不算那几次只住一夜的汉堡之旅,这是我第一次不带孩子出游。

现在,我可以有两周时间独自旅游了。

一种少有的、奇怪的感觉!预期的快乐并没有出现。火车刚刚从科隆站开出,内疚、想家、想帕拉以及对孩子们的思念就一起涌上心头。

我并没有去餐车结识一位独自旅行的先生,和他一起纵情地喝一小杯香槟酒,而是悄悄地带着我的小箱子来到最后一节车厢,那里不会有人打搅我忧郁的思绪。

孩子们没有妈妈了。

没有爸爸和妈妈了!

我平生第一次离开他们!不就因为我取得了那点可怜的成就嘛!不就为了去遥远的施瓦本自吹自擂一番嘛!

现在好了,他们不再孤单了。

他们有帕拉、阿尔玛·玛蒂尔和埃诺。

我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家。

真奇怪,帕拉那么快就取代了母亲的位置!不过也有人说,这对可怜的小家伙不利!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孩子们四个星期前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在教育方面很有权威的杂志《成才与堕落》的自由撰稿人弗里茨·费斯特先生对此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我们对帕拉的信任超过任何别的人。这是很难得的。仅仅四周的时间,我们所有的人都离不开她了。

我们无法想像生活里没有帕拉将会是什么样。甚至连威尔也不例外。他也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在帕拉那儿寻求安慰和帮助。昨天我正好碰上他用指头在刮碗里的巧克力布丁。他当时站在厨房的餐柜旁,那里是我们想靠近帕拉时常呆的地方。他向帕拉讲述着他在加勒比海岛屿上的经历。帕拉给他切了几片面包,并且为他熨了两件衬衣。

威尔后来飞往柏林,去挑选合适的演员了。

傍晚,帕拉和我单独呆在厨房的桌子旁。

我给了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出于我和孩子的感谢,也作为礼物,我另外又送给她一条赫尔墨斯牌围巾。

我还把孩子们画的一张画交给了她,上面有几行字:

亲爱的帕拉,谢谢你来到我们身旁。

“你?”帕拉问。

“当然。”我说,“您以为孩子们会以‘您’相称吗?”

“那么希望我们也能以‘你’相称。”

“好的,”我说,“我们就以‘你’相称。”

说完,我们坐在餐桌旁一起喝香槟。

“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是的,”帕拉说,“我也有这种感觉。阿尔玛经常提起你们。”

“你是怎么对我们这个家感兴趣的?”我好奇地问。

帕拉告诉我,她曾经在各种各样的家庭里干过活,其中有商务顾问、内阁大臣、外交官以及政治家。她一共带大了十三个孩子。当其中最小的孩子也上了中学时,她当时所在的部长一家感到非常内疚,因为她在他们家只能干点擦擦洗洗的活了。于是,他们在《时代精神》报上登了如下一则广告:

为我们的女管家找一份新工作。多年来,她在处理家务、教育孩子等方方面面让我们心悦诚服。如果您不能满足她的要求,最好别给我们答复……

结果当然是无人问津。

除了特劳琴姑妈。

她认为,教育孩子不能为时过晚。

特劳琴姑妈独自住在城郊森林边上一个长满青藤的别墅里。阿尔玛和小埃诺是她唯一的亲戚,因此,她当然与他们以及帕拉都建立了一种相当亲密而坦诚的关系。

这我很好理解。尽管认识帕拉才四个星期,我已经和她建立了一种亲密、坦诚的关系。

问题在于,帕拉是否具有足够的灵活应变能力,去忘记特劳琴姑妈的特点而适应我们家的要求。我不认为特劳琴姑妈与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充其量不过是喜欢同一家饭店而已。

帕拉在这座长满青藤的别墅里除了打扫蜘蛛网、给特劳琴姑妈读书外,还干什么?这我不知道。帕拉在谈到过去的时候,总是非常谨慎、简洁。在政治家和外交家的家里当然要特别谨慎。这种谨慎我应该珍惜和学习。

“但是,你每天都干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整天在别墅里擦擦枝形吊灯上的灰尘、整理整理园中的菜地吗?”

“不。”帕拉说,“特劳琴姑妈家还有清洁工和园丁。”

“噢,明白了。”我说着很快地喝了一口香槟。

“不过,这花园里总有很多活要干。”我想当然地说。这时帕拉重新斟满了酒杯。

是的。绿篱、草坪上的杂草长得很茂密。我本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更谈不上修剪花园的技术了。站在那里挖地,看看是否有蚯蚓,这可不是我干的事。我幻想着管理花草的园丁先生和他尊贵的夫人在我简陋的房子和花园里干活的情形。

为什么不呢?

现在我有钱了。

如果用钱能做点有意义的事,为什么一定要穿貂皮、购买橱窗里二百马克一双的名牌鞋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问问他们,看他们是否也愿意到我们这里来……”

“当然,”帕拉说,“这我已经想到了。”

“他们干什么呢?……我是说,特劳琴不在了,这些高贵的法国农民靠什么生活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暂时照看房子和花园。”帕拉说着,呷了一口香槟。“我们把房子转让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一定是弗莱辛凯姆珀-厚赫姆特公司。”我说。

“是的。”帕拉说。

然后她很谦虚地顺便补充道:“温克尔一家、维勒夫妇和我共同继承了房子,但是我们都不愿住。”

“什么?”香槟呛着了我。

帕拉是这座别墅的三分之一主人?而她却在我这儿当保姆!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她似乎要抓起那条傻乎乎的赫尔墨斯牌围巾擦桌子,然后在尖厉的笑声中用它捂住我的耳朵。

“帕拉,”我说,“您……您可以不必工作!您为什么还到我这儿来干活?”

我做了一个包含一切的手势,指了指我的家:寒酸,狭小,地上铺着乐高塑料块,钢琴上散落着面包屑,图画书满屋子飞,工作室在车库里,门前停着生锈的小三轮车。

“因为在这里工作有乐趣。”帕拉说,“我喜欢你的孩子,也喜欢你。我很敬佩你。你本来也可以靠你的小说收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必去忙各种杂事。”

“我可不想整天呆在家里。”

“离婚女人都是这样的。”

“那多无聊!”

“我也这么认为。你想知道我们俩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当然!”

“我们俩都在做自己擅长而且喜欢做的事。”她笑了,试着消除我的戒备。

“但是你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我说。

“是吗?可你也大可不必写书、拍电影、去各处巡回朗读你的作品……”

“威尔拍电影,”我打断她,“我只是在一边帮点忙。”

“我们之间也是同样的关系。”帕拉说,“你是母亲,我只是在旁边帮点忙。”

“回家后你干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得回家了。”帕拉看了看钟。

我们互相拥抱了一下。

“好吧,明天早上八点?”帕拉问,“我带上自己的被褥。”

“好的。”我说,“明天早上八点。再见。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今天早上她把我送到了火车站。

事情就这么简单。

现在,我必须调整我的情绪,去适应欢快的气氛。

调整情绪有时要比调整人的想法更难。

大脑皮层里的姑娘们已经醉眼矇眬,可我还没有醉。我盯着窗外,试图理解我生活中的变化。

半年前,我还穿着皱巴巴的牛仔裤和带污点的毛衣,在租用的三间住房里爬来爬去,低头寻找落在沙发下面的乐高塑料块、面包屑和粘在地上哄孩子用的奶嘴。

现在,我正昂首阔步,开始扬起生活的风帆!而且——这是最重要的——我完全一个人造好了向上攀登的梯子,一步一步地顺着梯子往上爬。刚开始时小心翼翼,因为梯子仍在晃动。那时有埃诺和阿尔玛帮着把梯子扶稳。现在我已经能从母亲和家庭主妇生活的天窗看外面的世界了。

爬到外面去?试一次?如果不成功,可以顺着狭长的屋脊爬回来。我会头晕吗?会摔下来吗?

帕拉会扶住我的,她会再次扶我走进来的。

孩子们应该与他们的母亲在一起,这是弗里茨·费斯特的训诫。

干脆把孩子带上也许会好一些?

不行,如果是那样,这次旅行的负担就太大了,行程就太匆忙了,而且还不得不做出大量妥协。

可我多么希望孩子们待在我身边啊!

我是因为思念他们才产生这种念头吗?还是因为良心发现?

我原本就打算把孩子们带在身边吗?还是认为孩子们在熟悉的环境中更好呢?帕拉的照顾就是他们的环境。她一开始就成了孩子们的第二个母亲。我放心地往座位后面靠了靠。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正常。再说,两个星期过得很快。我很快就会回家的。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美茵茨到了。

我打开车窗,看站台上过往的人流。现在想点别的事吧!

分隔间的门开了,一位皮肤黝黑、身穿薄荷绿色超短迷你裙、脚上穿着有缝长筒袜的妙龄女郎走了进来。她一手拿着压皱的香烟盒,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巧的名牌箱子。她那精心做过的、有些夸张的狮子头发型发着深蓝色的光。我极不情愿地把放在对面座位上的报纸收了起来,把我的七件行李往一处拢了拢。女郎的手指上戴着十到十二个笨重的金戒指,它们正闪着珍珠的光芒;而手腕上马口铁做的手镯则在丁当作响。

我万分惊讶地发现,在她背上的襁褓里还有一个婴儿。

我跳起身去帮她接背上的孩子。天哪!一个婴儿!这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我本能地把手伸向襁褓。我认为这位被戒指武装的女人完全能够自己把名牌箱子塞到衣帽架上去。那婴儿的面部有些擦伤,而且很不干净,几块软乎乎的饼干和果汁、残余的奶汁混在一起,粘在脸上。襁褓摸起来有些潮湿,各种怪味从里面冒出来,让我很自然地联想到另一个苏姗娜家里的耗子尿味。

“您不下车吧?”漂亮女人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一边冒着衣服被坐皱的危险,重重地坐在了二等车厢里被磨损了的座位上。

我抱着又湿又冷的婴儿,一筹莫展地站在一旁。

“我到斯图加特。”我说。

“噢,那太棒了。”穿薄荷绿色裙子的少妇说,“我急着抽支烟。”

“您手上不是吗?”我说着,指了指那盒华丽牌金色小烟盒。

“是的!”受烟瘾折磨的女人呻吟着,“但是已经没有了。”她用超长的涂成蓝色的指甲无奈地捏了捏烟盒。

“那你就去搞烟吧,”我说,“我来看孩子。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看到有人帮忙,母亲再也忍不住烟瘾的折磨了。“她叫婕妮芙。”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我听见她拽开隔壁分隔间的门去讨烟。但是她很不走运,隔壁房间不许抽烟。于是,她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火车重新启动。车身猛地一晃便开了起来,我们,婕妮芙和我跌靠到座位的靠背上。这个又湿又冷的孩子“温暖”了我的膝间,也软化了我的心。“嗳,婕妮芙,瞧你,怎么这副模样?”我感到一阵恶心。我伸直胳膊把她抱在眼前摇晃。每次想亲吻和爱抚她,总会产生一种理所当然的恐惧,害怕今天晚上我的作品朗读会将散发出耗子尿的骚味。这个沾满饼干屑的小怪物没有任何反抗。她在那又冷又湿的襁褓里,冷漠地从堆在她脸上的那些残余食物里向外看。

“妈妈最后一次给你换尿布是什么时候?”我问。婕妮芙没有回答。她最多只有九到十个月。如果是我的维利,他早就对我又打又吼了。

发型夸张的女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我的胳膊开始发麻。真见鬼,我正好在思念孩子,手上就抱了一个需要特别清洗的小养女。对儿子们的思念荡然无存了。乌拉!

我毅然决定把孩子从襁褓、身上的连裤衫以及——啊,真吓人——破成碎片的尿布中解救出来。我取下了最后一块棉垫和塑料片,她的屁股活像一只狒狒的屁股。

“嘿,你这个小坏蛋。”我嘀咕道,婕妮芙哭开了。我用指尖把换下的尿布扔到地上,然后用脚把它们推到座位的下面,以免被人不小心踩上。然后,我打开车窗,让迎面来的风吹着婕妮芙。如果凑巧有乘客路过过道,看见我们这副情形,他肯定会立刻拉紧急刹车的闸。

新鲜空气令婕妮芙感到舒适。她不哭了。当她的身体差不多被风吹干时,我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然后一边用大腿挡着她,一边在尿布包里翻开了。这里有我想要的任何东西。甚至还有香烟。总共有四包,都是华丽牌的。还有一条连裤衫。这个染上了尼古丁瘾的漂亮妈妈为什么不给她的孩子换尿布呢?

我小心地往婕妮芙的屁股上扑了粉。当我重新给她包上尿布时,这个小怪物的小脸痛苦地扭曲着。

“别害怕,”我说,“我不会弄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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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接着用指甲尖把婕妮芙湿漉漉的连裤衫换下,给她穿上干净的那条。

我用油布把她的小嘴和小鼻子擦干净。好,现在她又像个婴儿了,原来她还挺秀气的。

在等她母亲的这当儿,我们,我和婕妮芙聊了一会儿。

“我家里有两个孩子,”我说,“他们叫弗兰茨和维利。”

婕妮芙高兴地发出模糊不清的咿呀声。

“你妈妈怎么了?”我问,“怎么还不来?”

她不可能从火车里跳出去。但是,如果我到了斯图加特还是一个人抱着这婴儿坐在车厢里,我该怎么办?

“弗兰茨和维利有一个保姆。”我说,“他们的屁股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也从来没有饼干屑。也许你的妈妈也应该想这样的办法。她看起来并不缺钱。”

这时候女士回来了。她嘴里衔着一支燃着的烟,手上还拿着三盒,牌子是“我喜欢抽烟”。她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张空座位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那来自自由世界的烟。

“这虽然不是我要的牌子,”这是她见到我们后的第一句话,“但是总比没有强。”

“我给婕妮芙换了尿布。”我说。

婕妮芙高兴地看着窗外,吮吸着自己的小指头。显然,她感到了无比的舒适。

“整个火车上都没有自动售烟机。”婕妮芙的母亲说着,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车上的小卖部只有这种烟!”

她极其不满地指着手上这根刚买的劣质烟。情急之下,魔鬼也会把苍蝇当烟抽。

“你到哪儿下车?”我问,希望能引开她的找烟话题。

“到汉堡,小家伙她爸那儿。”抽烟的漂亮女人答道,嘴里不停地在我们这个洒满阳光的无烟车厢里吐着烟圈。

“您路过斯图加特吗?”我试探地问。

“怎么?难道不对吗?”

“这车是向南开的,”我说,“而汉堡是在北边。”

“见鬼!”她忍不住骂了一句,站起身来。“那我们得下车了。”

我告诉她,下一站是海德堡,她可以安下心来再抽一支烟。

“噢,我现在也确实很需要烟。”她一边说,一边把扔在地面上的烟头踩灭,烟头正好挨着那块湿漉漉的尿布。接着,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用颤抖的手指把香烟塞到嘴里,“我干了一夜活。”

“干什么?”我脱口而出。我尽量不看车厢里那块“请勿吸烟”的牌子。

“上班。”她点着烟,含糊地应了一句。“我是管自动游戏机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一端留下了紫色的口红印。

我琢磨着,她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呢?

“那婕妮芙呢?”

“没问题。”她说,“婕妮芙特别好带,所以我一直带着她。以后,等她能走了,我就得想办法了。”

我想,她不会急着教婕妮芙学走路的,因为现在无论到哪儿,她都可以把躺在襁褓里的婕妮芙随手一放完事。

接着她又说,她得休息一阵子,所以她去找约翰,也就是小家伙的爸爸。他在汉堡工作,有一个女朋友,叫珞莉妲。她虽然才十六岁,但是该轮到他们带孩子了。她本人已经累垮了。

我觉得也是,她看起来十分憔悴,瘦得皮包骨了。尽管她的皮肤已经晒成了棕黑色,但看起来仍然很苍白。这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华丽外壳顷刻间肢解成了碎片。

一个带着孩子工作的女人,处境和我一样。

似是却如此不同。

她把钱花在了昂贵的衣服和香烟上。

我用钱把自己从家务活中赎了出来。我买到了一点自由。

我们俩谁是更不合格的母亲呢?

我送婕妮芙和她的母亲下了车,情绪十分抑郁。乘务员还请我把她们送上她们换乘的那趟车。我不可能为她们做更多的事。我悄悄回到分隔间,爬到座位下,取出发臭的尿布,用指尖把它扔进了过道的垃圾桶里。

然后我去洗手间把手彻底洗了一遍。

我在斯图加特站下车后,四处张望着,找那个精力旺盛的女书商。她的名字我在电话里压根儿就没听明白。这时,一个身穿灰色外套、脸上丝巾飞舞的人推着一辆空行李车急匆匆地向我跑来,我仍然站在那里翘首以待。这位女士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只听见刺耳的嘎吱一声,那辆行李车也在一旁停了下来。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兴奋地叫道:“快点儿,好吗?”

她不可能跟我说话的!我正要往前走,她拽住了我的衣角。

“西丝女士?”

“我?”我惊讶地答道。

“快点儿吧!”她精神抖擞地喊道,并指了指身边的行李车。

我可没这么傻,我暗忖。况且,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呢?

“我们得快一点。”她一边喘气,一边不让飘起的围巾贴在她的镜片上。“我的车停在禁止停车的地方!”

“等等,”我烦躁地问,“您是内卡河畔的萨巴赫书店吗?”

“是的!”她喊道,脖子上露出了片片热斑。“威茨伯尔特!我们通过电话!”

她为什么总叫我“威茨伯尔特”①,而且用这样一种大为不恭的方式侮辱我?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她姓“威茨伯尔特”!真糟糕,弗兰西丝卡,她自我介绍了三次!她推着一辆行李车急如星火地赶来接你,而你连笑都没有对她笑一笑!你既没有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更没有激动地和她握手!

①德语中意为“爱说俏皮话的人”,口语中常作贬意词用。

我不知所措地跟在这个精力充沛、喋喋不休的施瓦本女人后面,她在人群中推着行李车穿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美国电影中的多塞①,她确实与多塞有着共同的特点!当然,只有当她跑起来的时候像,说施瓦本方言的时候就不像了。

①著名美国影片《宝贝儿》中的人物,他男扮女装前去摄影棚试镜,不明真相的导演对其大为赏识,由此引出一连串的喜剧情节。

她那辆白色的雷诺停在车站前面的人行道上,闪闪发光。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为了不影响交通,正在用对讲机指挥一辆拖运车把违章车辆拖走。

“等拖车过来,我们早就开走了!”威茨伯尔特喊道,把我的箱子扔进她那辆敞篷车的后排座位上,然后跳上了车。我也仓促地上了车,坐在她身旁。

小车腾的一下离开了人行道,汇入上下班高峰的车流中。

“您顺利到这儿,太棒了。我一直担心您坐不上火车,因为星期五的火车非常拥挤,所以我想您可能会开车来,那么我们就可能碰不上了。”威茨伯尔特女士情绪很高。“旅途还好吗?”

“噢,谢谢!”我想起了自动游戏机里的小猫和婕妮芙,她们母女俩不会换错车吧?约翰是否也是这样激动地去接她们呢?

“我们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椅子,还给读者发了邀请信,在城里贴了广告,估计会有许多人来的!”

多塞踩了一下油门,雷诺在痛苦的呜呜声中爬上了山坡。

“这里的山丘很多,是吧?”这个能干的女人高兴地说,“不像你们汉堡那样平坦!”

“是科隆。”我说。

“噢,我还以为您住在汉堡呢!但是那位出版社的先生……他叫……什么施耐尔来着?”

“朗格。”我说。

“对。”她说,“您认识他吗?”

“认识。”我说,心里感到特别温暖。

“您是怎么认识他的?我是说,怎样让编辑读您的稿子?”

“我和他睡过觉。”我冷冷地回答。

雷诺突然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

多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您知道吗,刚才我还信以为真呢!原来这就是您,西丝女士,这就是您的幽默,很典型!”她笑弯了腰。

我们向萨巴赫的内卡河驶去,多塞滔滔不绝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她向我介绍这里的山丘、烟囱、周围街道修成的时间,施瓦本的学校、图书馆以及教育体制。这个时候我非常想念维克托。可惜汉堡离这里太远了!

她不停地为她不能带我参观她的家乡表示歉意。她就出生在伦尼格①,因此她总得到处奔跑,她问我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我觉得是到开玩笑的火候了,就答道,伦尼格总比埃斯林格②对体形有好处。多塞开怀大笑,都忘了把车速换成三挡。我还真能想得出那么多逗笑的话。她还说要带我到一个简朴干净的小公寓里住宿,那公寓就在城边上,可以从那儿看到路德维希堡。

①德语中意为“擅长跑步的人”。

②德语中意为“吃”。

我也一再表示,能天天观望路德维希堡是再令人高兴不过的事了。

当她把我带到一个小巧舒适的公寓前时,我突然觉得很孤独。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周围是成片的田野,每当初夏的凉风吹过,田野里便麦浪起伏。

“朗诵会八点开始,我七点半来接你。”威茨伯尔特女士轻快地说。多塞开着雷诺走了,一路还摁着喇叭,向我使劲地挥动着手臂告别。那条灰色的围巾在她的眼镜周围飘舞着。现在,我独自一人站在车库的入口处。

公寓的门虚掩着。地面和四壁的瓷砖都擦得非常干净。餐具柜上的镜子前放着一碟绿色的苹果。我拿了一只,塞到包里,以备明天早上吃。

这里总共有一侧楼梯、三扇关着的棕色门。一扇门上写着“私宅”,另外两扇门上写着“WC”。我推门进去,里面散发着马桶坐圈刚用清洁剂擦过的气味。窗台上一件女服中放着一卷备用手纸。

我回到了前厅。到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

我觉得时刻都会有一扇门突然开启,我的孩子会从门里向我扑来。但四周是那么寂静,寂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喂?”

我的声音在闪闪发光的瓷砖之间回响。

我从那些苹果上方照了照镜子。弗兰西丝卡,成功的女作家,她受到了多么热烈的欢迎!

这时我发现,装苹果的碟子里有一张纸片,上面放着三把钥匙。

纸片上分别认真地写着:

绍贝勒先生,三号房间

西丝女士,四号房间

魏贝林格先生,五号房间

绍贝勒先生和魏贝林格先生大概还没到,屋子里空荡荡的。我拿了四号房间的钥匙,小跑着上了楼。二层楼全部是“私宅”,我的房间在三层。

这里除了浴室和厕所还有三扇门,分别是三、四、五号房问。在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本旧画报,挨墙的地方还有一台冰箱。我试着打开它,里面有三瓶矿泉水,都各自挂着小纸片。你看,果不其然!要是今天晚上不搞这种冷冷清清的活动,该多好!

我的房间光线很好,很舒适,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麦浪起伏的田野,还可以望见远处工厂的烟囱和汽车电影院的银幕。现在我可以眺望路德维希堡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天空是那么的蓝,不时有施瓦本的燕子欢快地掠过天际。

我掸去身上的灰尘,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然后躺在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没有人来打搅我,也没有人高叫:“妈妈,我要一杯牛奶。”没有人会爬到我的被窝里,把图画书的尖角塞到我的眼皮底下,对我说:“妈妈,你给我读帕派的故事。”也没有人会催我说:“妈妈,你该起床了,把那只小兔子拿给我!”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叫。也听不到孩子们在过道里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白色的屋顶,黑色木材做成的倾斜面。床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伸长脖子鸣叫的小鹿,它看起来像是受了某种屈辱。紧靠墙壁的五斗橱上放着一台小电视。擦得锃亮的床头柜上还有一部电话。

想家,想念亲人。心疼得快透不过气来。

我往家里打个电话。

“这里是弗兰西丝卡家。”帕拉接的电话。

“你好,”我忧伤地说道,“是我!”

“你好,我亲爱的。”帕拉很高兴。“你能打电话回来真是太好了!过得怎么样?”

我向她叙述了旅途经历以及那个爱唠叨的女书商。我说我一开始就没弄清楚,她叫威茨伯尔特。

“她叫威尔茨·伯尔特。”帕拉纠正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早上又来过一次电话!问你今天开车去还是坐火车去。我告诉她你是坐火车去的。”

“你立刻就听清了她的名字?”我十分诧异。

“没有。”帕拉说,“不过,我让她把名字拼了一遍。”

“是吗?”我深感惊讶。

“我在特劳琴姑妈家就常这么做。”帕拉说,“我经常接电话,替特劳琴姑妈记下来。现在我也顺便替你做电话记录。今天还有两个书商来过电话,一个是来自……”——我听见她翻纸张的沙沙声——“巴特哈尔茨堡,另一位是马格德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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