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说。
“另外,科隆广播电台的魏得勒先生也来过电话。”
帕拉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能和魏得勒先生聊聊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另外还有一封成功女性出版社的信。”帕拉说,“要我打开吗?”
“如果信是手写的,就别打开。”我说。
我又听见帕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用电脑打的,是张销售清单。”
“是吗?”
“根据图书销售情况的报道,你的书排在第二十七位,”帕拉说,“还有明显上升的趋势!上星期你排在第三十三位,上上个星期第四十九位。在此之前,你根本排不上名次!”
“噢,知道了。”我乐不可支。第二十七位!这可真不错!
“还没完呢。”帕拉说,“每天的销售量!你可得站稳了!”
“快说吧!我躺着呢!”
“九百八十七本!”帕拉说,“每天的,平均量。真了不起!不是吗?”
我盯着墙上那只饱受屈辱、昂首长鸣的小鹿发呆。几乎是一千本!而且是每天!太棒了!终于有进展了!用威尔·格罗斯的话说,这是我的事。
“听起来不错。”我说,尽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孩子们在干什么呢?”
“他们在外面沙箱里玩耍呢。”帕拉说,“一切都好。地下室进水了,但是埃诺和我已经把它解决了。”
“什么?”
“埃诺通过电话指导我们开水泵排水,然后我和维勒夫人一起把地下室的积水擦干。维勒先生也帮了忙。”
“你真了不起。维勒夫妇和埃诺也很了不起。”
“你想和孩子们说话吗?”
“不了,最好不要。”我知道,他们会嚎啕大哭,然后哀求我立刻回家,我也会跟着嚎啕大哭的。我没有一起去地下室清除积水,问心有愧。如果不是你们,这间干净的小房间说不定会塌陷的。
“你也好吗,帕拉?”
“非常好。”帕拉说,“别为我们担心,好好享受你的这段时光吧!”
“享受时光并不那么容易。”
“那么你得学着去享受。”
“屋子太宁静了。”
“那就享受宁静!”
“我怕屋顶会塌下来,砸到我的头上。”
“那就到外面去散散步!这可是你最喜欢的事呀!”
“适应这里的环境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很想你们!”
“这需要时问。”帕拉说,“现在,好好享受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吧。要是我两个星期前没有搬到你们家,你认为我每天中午两点半都干些什么呢?”
“不知道。”
“享受自由呀!”
“明白了!好,就这样吧。”我说。
我们挂上了电话。我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一切都好!地下室进水了,但是几分钟内就恢复了原样。没有人想到我。我的书像热面包一样抢手。我躺在床上挣钱!(有些女孩也这么做,但和我却是两码事。)窗外的阳光是那么明媚!我自由了!完全自由了!为什么我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为什么我为之奋斗的这该死的生活乐趣至今还没有出现?弗兰西丝卡,尽情享受这样的日子吧!弗兰卡对自己叫道,手里使劲地攥着被单。振作起来,投入到丰富多彩的生活中去吧!外面正是生机勃勃的初夏。你的生命也正处于初夏阶段!现在,白天的时光最长!夜晚的时光短!这样的日子不该睡懒觉!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躺在公寓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就更不应该了!
我一跃跳下了床。
我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走到公寓门前。
这里的空气是多么清新啊!施瓦本的燕子飞得有多么欢快啊!
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
然后健步向田野走去。
这是一次非常有趣、非常值得一提的旅游。在第一次朗诵会的晚上就来了五十名施瓦本的家庭妇女。我坐在桌子的一边,晃着腿,读了从我书中选出的五章内容。多塞原来还体贴地在桌上摆放了鲜花、矿泉水和麦克风。麦克风简直就是多余的,我在表演学校里是怎么学的朗诵?比麦克风和鲜花重要的是,所有的观众都应该能看见我。我不想只朗读!我还想叙述和表演,让听众入迷。我终于能让我的表演天赋发挥出来了,终于有机会了!施瓦本的家庭妇女也许还不习惯轻松地用德语进行社交,就像她们不能轻松自如地对待变心的丈夫一样。而我在两方面都能轻松自如了。听众只在开始时对此表示惊奇,接下来就是热烈的反应了。每读完一章都会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当我全部读完时,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我高兴地咧开嘴,冲大家笑着。这是我获得的第一次掌声!掌声多么热烈!人们向我开心地笑着!好像我们都是老朋友似的!
啊,姑娘们,我多么爱你们呀!
然后,多塞提了一个抛砖引玉的问题。
“您在哪儿学的写作?”
刚开始我想回答:“在学校里!”可是我不想奚落她们。
我讲了我和埃诺的故事。
“我的律师建议我简明扼要地写一下有关我婚姻情况的书面材料。可是我总也简短不了,实在没办法。结果我还是写了三百页。那是在冬天,就我和孩子们在一起。晚上干脆把憋在心里的事统统写出来。这种情况要是别人就会去看心理医生了,可是我倒觉得把它写出来更实际。我的律师当然很懒,我写的有些东西他看也没看,而是给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已经七十岁了,有的是时问。她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就悄悄地把它推荐给了一家出版社。”
五十个家庭妇女发出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出版社后来就马上要了这篇稿子?”
“是的。”我说,我尽量压低声音,显得谦虚一些。“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这是一个灰姑娘的故事。”一位深受感染的女人说,“不过,它发生在现在,而不是很久很久以前!”
我觉得演讲取得了成功。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我和维克托的故事也讲出来。例如,讲讲我们二十年后的重逢以及我们如何躺在乎稿上做爱的情况。可是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不敢肯定灰姑娘和她的王子是否在包谷地里也做了同样的事。另外,我暂时也不想让这些施瓦本的家庭妇女过分激动。
“最好的故事是生活本身!”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妇女说,“您真的独身吗?您真的把您的丈夫‘扔’了出去?”
“是的。”我说,“也就是说,我搬家了。这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
“整个故事最精彩的是您搬出去后独身继续生活的那一段!真是太有骨气了!”
“您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多塞提了第二个问题。“我是说,您有孩子,要独自抚养他们,还要做家务,写畅销书。”
我回答说,对于我喜欢的事,我可以一天十二十四小时,绝对没问题。这些施瓦本的家庭妇女相信了我的话。
“当然,我现在给孩子们请了个保姆。”我非常满足地说。
“啊,明白了。”几个妇女羡慕地说。
“完全是自传体小说吗?”一个妇女很有勇气地问道。
“基本上是的。”我实事求是地说,“也就是说,我从实际生活中借用了一些人物和情节,然后再加入我的虚构。”
“真有汤姆·克特尔彼得这个人吗?”
“有的。当然并不完全像我书中描写的那样。不过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我书中人物的原型。”
“此人也叫汤姆·克特尔彼得吗?”
“名字都差不多。”我满意地回答说,“顺便提一句,他是个导演。”然后我引爆了一枚炸弹。“他正在把我的这个故事改编成电影!”
场上爆发出一阵扑哧扑哧的笑声、掌声、欢呼声和因为兴奋而拍大腿的响声。
“他知道里面有个人物是他自己吗?”
“他现在知道了。”
“男人真是太蠢了!”一个妇女叹息道。
“他如何安排您的角色呢?”
“不知道。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可是您也有发言权啊!”
“正是这样。”我说,“汤姆·克特尔彼得是一个慷慨大度、不尚虚荣的人。”
“我们在书中读到的作家和导演总是在吵架,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我肯定地说,“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权限。您知道汤姆·克特尔彼得不久前写信给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公平早就过时了!”
这些施瓦本的家庭妇女疑惑地看着我。
“也许他的意思是公平是必不可少的。”女书商多塞善解人意地说道。
“也许吧。”我说。
“这让我非常高兴。你们离婚了,可还要共同完成这部电影,这实在很了不起。”一位妇女说。
我也觉得这很了不起。
哭泣的时代早就过时了。
我的巡回朗读旅行还包括南部的一些小城市:科恩韦斯特海姆,路德维希堡,蒂宾格,罗伊特林格,魏布林格,伯布林格,尼尔廷格,埃斯林格,普富林格,科恩塔尔-明兴格,内林格,内卡-腾茨林格。我觉得乘坐短途公共交通工具很好。环绕斯图加特的高速铁路向四周延伸到了很多小地方,而且从车窗也容易向外观望景色。交通部门终于变聪明了!我很快就能熟练地从自动售票机上买票,甚至很快学会了只花二点五马克买头等车厢票的窍门儿。在这儿禁止吸烟、禁止嚼口香糖、禁止随地吐痰、禁止咳嗽,我很放松地靠在这头等车厢的座位上,享受着窗外的美景。看着窗外施瓦本地区的奶牛、房屋和山冈,我想,世界上没有更好的修心养性之地了。
我还有一次愉快的经历。在我走入头等车厢时,我写的那本书在我眼前闪了一下。这次弯腰看我书的可不是能干的施瓦本家庭妇女,而是一位正当壮年、非常英俊的男子。尽管车厢里别的地方还有很多空座位,我还是坐在了他的身旁。心跳!紧张!幸福!
他读到了第一百五十页,正入迷呢。
“您在读这本书吗?”
我一时想不出更适合的问题。
我的脸有些红了。
“是的。”他高兴地看着急于想介绍书中情况的我。“怎么啦?您了解这本书?”
“是的。”镇定一些,姑娘,镇定一点!“您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非常非常好,很有消遣性。我是今天早上在汉堡买的这书。现在我都看到第……一百五十页了!”
“这一段讲的是汤姆·克特尔彼得在横穿西伯利亚的特别快车上遇到了多罗塔娅。”
“嘿……一点儿不错……现在我在斯图加特的高速火车上遇到了美丽的……”
“弗兰西丝卡……”我脱口而出。
这个英俊迷人的汉堡先生看来还没明白过来。
“现在我真得考虑一下该如何消磨这段旅途,是读这本书呢,还是和您……”
真是既有魅力又善于言辞。啊,太好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妇人心中想这样喊叫出来。
“可以两者兼顾嘛……”我也不知道是否该和自己进行思想斗争。
车厢里的其他男人都干着自己的事,好像我们不存在似的。
“我建议,我坐到您的对面看您读书。”我一边说,一边就换了座位。这位先生笑了起来,他把他那条长腿挪到一边。我的做法丝毫没有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您随便吧!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否静下心来读书!”
同车厢的两个人都从他们的报纸边缘不安地看着我。
“可以的!您就专心看书吧!紧接下来的情节就是选择哪一个的矛盾心理,这是发生在一家廉价的俄罗斯酒店的早餐餐厅里!”
这位英俊的先生疑惑地看着我。突然,他一下子开窍了。他把书翻转过来,读着我的名字:“您是弗兰卡·西丝?”
“是的!”弗兰茨会怎么说呢?他肯定会说,我赢了第一分。
我们左边和右边的报纸都落下了。那几位商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原来是这样!”
现在,我的这位高个子读者高兴起来,我也很高兴。我们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就差点没有拥抱了。即使是那些看报的商人也很兴奋,我听见了他们的笑声。
“我叫阿克塞尔·迈瑟。”这个英俊的读者说着就要站起来。他实在太高了,站起来时得先低头。
“我是弗兰卡·西丝。”我说道。然后我们使劲握手。
很遗憾我得下车了。我很快地在大个子迈瑟先生的书上签了名:献给邂逅相遇的阿克塞尔!祝他旅途愉快。他表示感谢,祝我取得更大成功。我拎着箱子跳到站台上时,他仍很兴奋。全车厢的人都很兴奋。阿克塞尔·迈瑟一直向我挥手,直到火车转弯看不见为止。
这是一个愉快的插曲。
除此之外,我的旅途很平静。
暂时如此。
窗外的天气很适合我现在的情绪。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那么明媚,那么宁静。我享受着独处的快乐!我又有了那么多的想法和感受……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我的脑垂体细胞在一片宁静中伸展四肢。当然,她们也不断地跑到我的孩子那里,看看他们是否一切都好,然后就安心地回来。孩子们被照看得很好。现在就全是我的时问。我可以尽情享受。这是我自己挣来的。我的脑细胞们在躺椅上伸着懒腰,让太阳暖暖地照在肚皮上。
我所到之处都受到热情接待。有时是一个激动的图书馆女管理员在站台上使劲挥着我的书。有时是一位打扮得光彩照人的书商拿着一枝银莲欢迎我。所有的人都为能在家乡欢迎我而感到兴奋和激动。总有人殷勤地急忙接过我的箱子,把我送到收拾得很干净的公寓里。那里的餐具柜上放着绿色的苹果。厕所不是有铃兰的香味,就是有樱桃花的香味。有一次,还有人给我带来一个自己做的蛋糕,上面写着“欢迎你,弗兰卡·西丝。”所有的人都令人感动地操心着我的冷暖!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晚上,我读一段我写的那本书,听众有时上百个,有时十几个。百分之九十都是女人,她们满怀期望地坐在我的身旁。少数的几个男人看起来是顺便带来的。
尽管如此,我总能把她们逗笑,总能在朗读之后做一次令人精神焕发的谈话。
“您并非顽固的妇女解放运动者,这是您的长处。”有一个男听众像施舍什么似的说,“和您可以谈所有的问题,也可以开怀大笑!”
“当我把您的书读完的时候,我好像失去了一位好朋友。”第二排的一位妙龄女郎说道。我深深地感动了。对于作者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赞誉吗?
“您和我对书中查洛蒂这个人物的想像完全一样。”另一个妇女说。
“您朗读的声音棒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说。我给了他一个飞吻。
“我还可以听您朗读几个小时!”他的妻子证实道。
“我读您的小说时什么烦恼都忘了!”
“我把这本书给我丈夫看了,从此我们又能在一起交谈了!”
“我的女朋友在医院里读了您的书之后,身体感觉好多了。”
“祝您青春常在!”
“您的下一木书什么时候问世?”
我明白,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这是一种非常好的感觉。
比我烫好一件衬衣领子后的感觉好多了。
这些妇女把书递过来签名时给我讲了她们的婚姻命运。我给每个人的书都写了个人题词。令人惊奇的是,人们想让我写在书上的有各种各样的内容。有些是中立的,不偏不倚,我写起来就比较容易一些。
“献给我亲爱的老朋友乌里希。愿这本书带给你许多乐趣!”
“献给离婚的安克·曼。祝你独身快乐!”
“献给弗雷德,纪念我们十六年来幸福的同居生活。”
“献给快乐的单身汉古多!”
引人注目的是,我的书也被赠送给了夫妻。
“献给乌里和拉里,尽管他们不愿意享受独身的快乐。”
“献给吉德和格德,这个行星上最后一对美满的夫妻!”
“献给特蒂和小宝贝!作为你们的十周年纪念!”
有时,我的书也被当作分别时的礼物。
“献给比利。祝你一路顺风。”
“献给恩斯特。非常感谢那段与你共度的美好时光。”
希望恩斯特能够喜欢这段新奇的题词。
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有人竟让我写这段话:
“献给连这么美好的东西都没读过的蠢笨无比的奶牛。”
我疑惑地从我签名的那张桌子上抬起头。
“真让我写?”
“对!一定要写!您知道吗,她的床头柜上全是厚厚的画册、法国文学和大部头的当代哲学!她把客人带到卧室里只是为了炫耀她的文化程度!”
“为什么要我在书上写这些题词呢?用词太不优美了!非常损害她的尊严!”
“因为她偷偷读书,躲在被子下面!我们要打赌吗?”
不,我可不想打赌。
可是我愿意题词。
致以最衷心的问候。
白天,我就在那些值得一看的小镇散步,参观城堡、教堂和博物馆。我看见橱窗和广告柱上都挂着有我画像的张贴画,上面用粗体写着“弗兰卡·西丝”。画像下面画着我的书。再下面大多数是手写的朗读会地点和时问。
有时,我会小心地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认出我来,甚至和我搭腔。可是没人注意到我。显然,那画像和我一点都不像。或许施瓦本人不习惯与那些向自己微笑的陌生人打交道,仅仅因为这些人的画像贴在广告柱上。
当我逛够了城镇,就到数公里以外的农村去。多么美丽的景色啊!我终于可以自己走走了,这是多大的享受啊!我空着两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夏日的田野上。我走过开满鲜花和香气扑鼻的果树林,越过草地和田野。不用推那辆载着两个胖小子、重达五十公斤的手推车,也不用等爱挑刺的丈夫赶上来!我只管自己往前走。我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真是妙极了。
我在路德维希堡的城堡里呆了好几个小时。令我非常兴奋的是,那儿正在办花展。城堡的每一个大厅都摆放着许多颜色相配的不同花束。我漫步——不,我飘浮在这一片无法诉诸笔墨的富丽堂皇的花丛中,惊叹不已。阵阵花香和缤纷色彩让我微微陶醉。当我臆想着这一切都是为我而布置时,一种幸福的感觉达到了无可比拟的高度。欢迎你,弗兰卡·西丝!
一个夏天的白日梦。
然后我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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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在处于幸福感觉的最高峰时看见了他。
他站在城堡公园的童话森林里,坐在莴苣姑娘①的城堡前,向上看着那根正慢慢向他垂落的金黄色的辫子。
①莴苣姑娘是格林童话中一个美丽女子,巫婆将她囚禁在一个没有入口的城堡顶端,她常常把长辫子从城堡顶端放到地面,以便王子顺着辫子爬到上面与她幽会。
是两个小男孩按了那个按钮,可是当那根辫子往下垂落时,他们却没有耐心地跑掉了。这根辫子对他们来说落得太慢了。在家里玩电脑上的游戏时,游戏中的超人反应可快多了。莴苣姑娘傻乎乎的辫子对他们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他在等着。他有时间等。他被迷住了。
我也被迷住了。特别是当我肯定地认为,他是用纸板做的舞台布景,按照计划也要和莴苣姑娘的辫子一样消失在天空中时。
可他是有血有肉的。
活生生的。
独自一人。
帕派。
“您好!”我说,“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噢,”他高兴地说,“看穿夏装玩冰块的靓女。”
然后他向四周搜寻着。
“弗兰茨和维利在哪儿?”
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在家里,”我说,“在科隆。”
“我的孩子也在科隆的家里。”我已经记不清他孩子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扎金黄色辫子的女孩的大脑有点残疾。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妻子,那个穿戴整齐、头发扎成松软的马尾巴式、脚穿毛皮镶边系带皮鞋的事业型女人。
“您在这儿干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问道。
“参加巡回朗读旅行。”我们同时说道。
我们互相看着。
莴苣姑娘的辫子又慢慢地向天上飘去。帕派却忘了抓住它,和它一起飘入淡蓝色的天空中去!
“我……我叫弗兰卡·西丝。”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下意识地向他伸出了手。
“啊,就是您啊!看到您的张贴画时我就想,这个人我好像见过。”他笑着说,“是的,您跟我想像的完全一样。”
“张贴画上的我样子挺傻的。”我赶紧地说道。
“是这样。”帕派说,“不过您本人我更喜欢。我叫马丁·保恩。”当我们握手的时候他说道。
“我的原名叫弗兰西丝卡·赫尔。”我说,但没有松开他的手。
“弗兰西丝卡……弗兰卡·西丝……真是一个天才的名字!”马丁笑着说,“肯定没有比这更好的笔名了!”
“帕派这个笔名也挺好的。”
“这是我女儿学会说的第一个词。”
马丁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
“这是个很棒的笔名。”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马丁说。
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德国饺子。
我们发现,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几乎一样。他已经在路德维希堡、埃斯林根和普福尔次海姆朗读过他的作品了。我则去过了斯图加特、内卡河畔的萨巴赫/魏尔德斯塔特。但是我们还有五个行程一致的地方。
大多数书商把帕派的朗读安排在下午,晚上安排弗兰卡·西丝的朗读。这样,他们就可同时解决两个朗读会的搬椅子和卖票的问题了。
妇女们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就把孩子哄上床,逼着丈夫留在家里看孩子。她们就可以享受“独身的幸福”,来参加我的朗读会了。
“我读过你的书。”帕派说,“现在到处摆放着你的书!”
在吃过第一个德国饺子之后,我们就像同事一样以“你”相称了。让我对阿尔玛·玛蒂尔——我孩子们最好的朋友——以“您”相称,那简直没劲透了!
“觉得怎样?”
“写得很幽默,比较大胆,娱乐性也挺强的。我妻子不喜欢这本书。可能是因为我通宵达旦地阅读它的缘故。”
这很正常。那些希望建功立业的女人是不会阅读我的这本书的。她们穿着貂皮大衣,在雪地里把她们抽的香烟用脚踩灭。她们只读那些大部头的画册、哲学论文和法国文学。
“你们是性格不同的一对夫妻。”我说。
马丁点了点头。“我们当时结婚太快了。那时,我妻子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女儿。”
“先有了爱情的结晶?”
“什么?”
“噢,没什么,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我那时肚子里也有了我们的儿子,我的丈夫总是不沾家,现在我也不沾家了。”我笑着说。
“你们要离婚吗?”帕派笑着问道。
“是的。”我说。
“我们不能离婚,”帕派说,“我们也不想离婚。”
“我明白。”是那个不该出生的低能儿的缘故。
“家里有残疾的孩子就不能轻易离婚。这倒把我们真正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你大概是另一种类型的父亲,不同于威尔·格罗斯那种类型。”我说。
“我成了一个父亲。”帕派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我们马上又要了一个孩子。第二个孩子是健康的。”
“是的,我见过,是个男孩。”
“嗯,他叫贝内迪克,是个可爱的小家伙,现在已经上幼儿园了。莎比娜非要再去工作,我只好待在家里。我老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他抚摸脸庞的动作是那么动人,以至于我都想摸一下他的头。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马丁说,他从前干的是一种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工作。他大学学的是音乐,毕业后每天晚上唱莫扎特的歌剧。帕帕盖诺是他最喜欢的角色。我能想像他演出时的样子:穿着有羽毛的戏装,手拿排萧唱着“我是个捕鸟人……”。在瑞士的一次城堡节日文艺演出上,他结识了现在的妻子莎比娜。她当时主持那次文艺演出。她学的是企业管理。
“她是个很棒的女人。她总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是的。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职业。”
这多少让我对她有些敬佩。
“那么你就放弃了自己的职业?”
“我为自己找了一个新的、很合适卡廷卡的职业。”
卡廷卡。我马上想起了帕派写的关于三只蚊子的歌谣:
右边躺着因卡,
左边躺着明卡,
中间躺的是卡廷卡!
帕派还讲了卡廷卡的出生。莎比娜痛苦地在床上躺了四十个小时,这期间他还有两场演出,怎么也找不到人来代替他。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出场演出。
“帕帕盖诺想要个女孩。”在演出的间隙,他穿着带羽毛的戏装冲向电话。“还没有情况吗?”
“没有。阵痛又消失了。”
“没有人想听我唱,”帕帕盖诺那天晚上几乎有些怀疑自己了。为什么他不能在这种时候陪伴妻子呢?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业啊?
在前后两场的休息时间里,他只是胡乱地卸了一下装,就开车去了医院。在那个夏日的下午,一切都很安静。医院大门前的桦树在舒缓地摇曳着。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间或会看到一个探望病人的人在找着花瓶。
“明天我也在这里找个花瓶。”帕派想着,“因为明天我没有演出,我明天有空。”
他按了按产房门上的门铃。门上有字:禁止入内。
一个助产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您好!”
“我是马丁·保恩,是莎比娜·保恩的丈夫!”
“我是埃尔娜护士。”那个声音说,“您的妻子现在睡着了。您要进来吗?”
“不,我马上还有一场演出。”
“有什么要我转告您妻子吗?”那个声音问道。
“帕帕盖诺想要一个女孩。”
那个声音笑了。“我会告诉她的。”
于是帕派又飞快地开车赶回去演出了。
在演出间隙,他又打了两次电话。没有任何情况。
“现在又有阵痛了。您的妻子情况不妙。请您设法来一下。”
演出还在冷酷地进行着。观众们开怀大笑,热烈鼓掌。演出终于结束了,他汗流侠背地鞠躬谢幕时,观众的掌声响过耳边。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是在梦里一般。他没有再次致谢观众就退场了,他跑向电话,妇产医院的电话号码他早就背熟了,占线。他没有卸装,也没有换衣服就冲进汽车,奔向医院。他把车停在不许停车的地方,三步两步地跑上了台阶,跑向晚上值班护士待的玻璃阁子……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肯定是有情况了!护士们、陪护的人、两三个一闪而过的白大褂……是的,所有这些人都知道情况,却对他闭口不言。也许莎比娜死了?他没有意识到,底下这几层的人不可能知道莎比娜的情况。他们都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他穿着带羽毛的戏装,脸上的油彩已被汗水冲得乱七八糟,目光迷离地在深夜的走廊里奔跑。
他按了一下绿色门上的门铃。产房。禁止入内。埃尔娜护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我在听,请讲!”
“马丁·保恩!我是莎比娜·保恩的丈夫!”最后的话无法听清,已被扬声器的嗡嗡声淹没了。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在铺着白瓷砖的平滑如镜的过道里。
一切都是白色和绿色。墙壁、房门和人都是如此。白色和绿色。
埃尔娜护士出现了。
肯定有情况。
埃尔娜护士的脸。
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
她盯着他看。噢,对了,带羽毛的戏装,脸上的油彩,汗水,迷离的目光。
“有情况了?”马丁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生了个女孩。”埃尔娜护士说,“这是您所期望的呀!”
“是吗?”
“是的,不过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
我久久地看着马丁。他似乎离我很远,远在某一个产房里,远在五年前。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正把玩叉子的手。我把叉子放在一边,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马丁,帕帕盖诺,帕派。
我用手拢了一下音乐家蓬起的长发。
他微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我们现在这样很幸福。”他说。
“我知道。否则帕派也不可能让别人的孩子感到幸福了。”
“自怜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帕派沉思着说,“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
“很好。”我说,“我也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地生活着。”
“我们今天相遇是偶然的吗?”
“不是。”
“我们走吧?”
当我们付账时,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手拉着手。每个人都是用那只空手付账的。
我们要发票。
手拉着手,我们走了出去,漫步走向草地。草地舒缓地向山上延伸着。我们都没有说话。
小路变得越来越窄。
我们又不得不短时间地松开手。
他让我走在前面。我感觉到他看我后背的目光,听到他在我后面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俩都知道,我们相聚,此刻正是时候。在无数天之后——像我说的,若干年之后——独自一人,静思生活的意义时,现在才是真正的生活。
前面有木栅栏。
路到尽头了吗?
只有当人们想着路已到了尽头,那么路才到尽头。如果不这么想,那么打开栅栏就行了。
我打开了栅栏。
道路延伸着,没入青草之中。
我们继续沿斜线向山上走着。一大群野蜂陪了我们一段路。
我们脚下展现着美妙的景色。线条柔和的山丘,房屋,繁花满枝的树木。它们变得越来越小。
在这上面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安静。在下面的某个地方不时有奶牛在哞哞地叫。
一条小溪。我们跳了过去。他用手抓住了我。我们笑了起来。他的脸有些发红,长发贴在太阳穴上,看上去很惹人喜爱。
帕派和我。
在路德维希堡的城堡里。恰好是今天。生命中美好的一段插曲。如果我是独自一人,我决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小溪往山下流去。我们沿着小溪继续往山上爬,越来越高。我们有节奏地喘息着。
我们到了山顶。一架飞机在夏日里隆隆地飞过我们的头顶。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我站着看了看。我的周围什么也没有,天空中也没有一片云彩。
最下面是人群。那些我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们。
他们是那么遥远。
夏日。正午。也是生命的正午。
他拽着我一起倒了下去。如果他不先拽我的话,我也会把他拽下去的。和帕派在一起,我不想把“角色”分得太认真。
注意,有荨麻!我们朝右边挪了一挪。溪流。帕派把几滴水洒到我的脸上。真凉爽!我两边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我也把水洒了回去,洒向这个躺在我身边、喘息着的放纵的小伙子。
“噢,太棒了!多来一点!”
我洒得更起劲了。他脸上的汗水和一滴滴的溪水混在了一起。
“嗨,别太过分了!”
“为什么?这可是你要求的呀!”
“因为女人干什么事都会过分!”
“女人?”
“某些女人!”
“哪些女人?”
“比如像你这样的。”他洒过来一些溪水。
“我只是对那些半吊子事情表示不满而已。”
“不满?”水洒了过来。
“不满!”水洒了过去。
他的T恤衫此刻就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抹布。他把T恤衫脱了下来。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身体真棒。年轻,生机勃勃,肌肉发达,胸前没有汗毛。
怎样逗引这个没长汗毛的儿童读物作家呢?对,应该抓起他那件湿漉漉的T恤衫,扔到他脸上去。
夏日。
正午。
今天,也许今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就现在。
这个儿童读物作家企图报复。他如饥似渴地扑到了我的身上。
这也是我所希望的。
总而言之,在最后确确实实发生了我所希望的那种事!真是妙不可言。看看,要是我没有写书,要是我没有参加这次巡回朗读旅行,那我就体会不到独自一人的妙处!想想看,如果我同埃诺结婚,搬进独家小院,那么我会一下子老上二十岁!想想看,如果我还待在埃里莎·施密茨家的那套三室住宅里,可以想像,我会完全忘掉要享受生活!
帕派也没忘记要享受生活。
他一只脚踩在溪水中。
他用另一只脚蹭掉他的运动鞋,很随便地把它蹬到一边。鞋子顺地势往下滑了一段,掉入溪水中。运动鞋可以在水中“游泳”,儿童读物作家的运动鞋就更能“游泳”了。鞋子就在水中漂着,漂向溪流的一个拐弯处。我考虑着要不要现在就告诉这位正起劲地吻着我的先生——他身上的汗水带点咸味,味道很好——他得穿着袜子往回走了,至少是一只脚穿着袜子。我决定告诉他。
“喂,我的同行,您脱裤子之前,最好先把鞋子捡回来,它马上就要漂过那个拐弯看不见了……”
帕派却没有任何松开我的举动。
“人们有时候也得放弃一些东西。”他小声含糊地说。
我们爱得更加狂野了,笑着,吻着,同时设法不滚到蚂蚁堆或荨麻里,也不要滚到溪流中去。我们很清楚我们俩在做什么。我们所做的和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和我们两个有关。
新潮的女人和儿童读物作家。
真是太妙了。就像我们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我本来就认识他好长时间了。他也认识我很久了。
完事之后,我们还坐了很长时问。
“你?”
“请你现在什么也别说。”
“你知道我的鞋在哪儿吗?”
“也许在施勒普芬根市。”
“在施勒普芬根?我也这么认为。”
他想站起来。我把他拉了过来。
“停留一下吧,你看起来多帅呀!”
“哈哈哈,别说谎。”
“是比较而言。就一个精神饱满的作家来说,你是很帅的。”
“你也一样,你是个精神饱满的新女性。当然也是相对而言的。”
“非常有魅力!”
“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个特点!”
我们深深地吻了一次。然后他看着他那只孤独的袜子。
“你抱我下山吗?”
“如果你的体重超过四十公斤可能就不行。”
“有一点超重了。这无关紧要。”
“这可不行。大小伙子自己能走,我总是对弗兰茨和维利这么说。另外,我的手推车也不在这儿。”我给他讲了关于我的脚踏车的故事。
“那是我当时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开心地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二号。”
“我也是。我也希望得到一辆脚踏车。”
“这我也想到了。”
“我们挺像的。你不觉得吗?”
“别暗想了,我比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