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有三页长,我很快地浏览了一遍,以便尽快找出使威廉·格罗斯克特尔恼怒的原因。
简单地说,文章的有关段落写道,弗兰卡·西丝是位务实的女性,她经过五年的家庭妇女生活以后,现在决心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她不光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写了一部现在还要拍成电影的畅销书,这位家喻户晓的了不起的女士还写了电影脚本,并欲亲自主演。而由她本人扮演主角则为最佳方案,这一点是很清楚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这是他们杜撰出来的!”
“你敢发誓,你不演这个角色?”威尔·格罗斯说。
“敢。”我说,“我知道,你有难处。”
“你和孩子们可以跑龙套,不过一句话也不能说。”
我向威尔·格罗斯保证,在我的电影里——请原谅,在他的电影里——我只要说一句话,其他的一概不说。这位有勇无谋的伯克先生真愚蠢,我深感遗憾。我又继续读下去:
这部喜剧很快会在德国各大影院上演,非同小可的大导演威尔·格罗斯非常关心这一有望取得巨大成功的脚本。
“可以了吧,”我说,“你有什么难处?”
“事先的赞誉太多。”威尔闷闷不乐。
“我不懂。”我说,“新闻界的赞誉总是好事吧?”
“但不是时候。”威尔抱怨说,“电影最早也得在明年初正式上演,要是各报现在就报导,到一月份还有谁会感兴趣呢?”
我在想,鸡蛋里挑骨头,总能让你挑出些毛病来!这恐怕是上帝的恩赐,是一种特殊的本领,这种本事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
我这位宽宏大量、目光远大的朋友兼丈夫威尔,他就具有这种非凡的本领。
“并不是所有报刊都登载了,写有关报导的就这一家。”我温和地说。跟这种性格畸形的小伙计怎么打交道呢?多唱摇篮曲也许管用。
“其他三百家报刊可能要到一月份才会报导电影的消息。”我和缓地说。
“我压根儿就禁止你谈论电影,”威尔面露愠色,“这是我的事情。”
他说完站起身来,像受到侮辱似地,噔噔噔地上了楼。
“还有,我最近在电影脚本上花的功夫比你多得多!在银幕上开始时的演职员名单上我得排第一!”
“等等。”我果断地接着说。
“你看一下我们签订的合同!名单排列次序很清楚:弗兰卡·西丝和威尔·格罗斯。”
我隔着墙壁和前花园向埃诺·温克尔送去几个热烈的飞吻。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些琐碎的小事!我根本不会想到谁排第一的问题!真是小儿科!
威廉·格罗斯克特尔可不这么想。
“那就再加上一条,说明你同意我排名第一。”
天哪,我真为他感到难过!
“行!”我说,“如果这一点对你很重要的话!”
“我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二位。在那些讨厌的记者采访中,你甚至不认为有必要提一提我的名字。”威尔·格罗斯深表不满地走进客房。
“等……一等!”我说着,笨手笨脚地挤到门口。出于礼貌,另外也不想在分居期间把事情复杂化,我站在了门槛上。埃诺迟早会替我安装一台光束屏的。
“谁说我没提过你的名字?你看,这儿就有。著名导演威尔·格罗斯可不是小人物!我不会忘了提你的名字!你说话要实事求是!”
“可你总把我的名字排在你的后面。”威尔痛苦地说着,关上了我面前的门。
现在要不要稍稍敲敲门,表白一下,我其实并非这个意思?你当然是我们两人中最重要的!要不进去坐在他床沿上好好谈一谈?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好,就听见楼下前花园里孩子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响亮的说话声。我轻快地蹦跳着跑下楼梯,打开屋门。阿尔玛·玛蒂尔自己做了一只风筝,这只张牙舞爪的玩意儿就在她身后。
“您上杂志了,弗兰西丝卡!帕拉给我打电话后我马上就去买了一份!”
“是的,我也看到了!”
“我该向您说些什么呢?我真为您感到骄傲!您是个多么幸福的人呀!”她笑着说道,“不过您知道吗?这种幸福感染了我们所有的人,您确实给我们带来了生气和欢乐!”
我激动地拥抱了她,然后紧紧地搂住了孩子们。
“我们割草了,还做了一只风筝。吃了奶酪面包,还读了帕派的书!”
“好极了!这么一点时间就干了那么多事?”
“孩子们真讨人喜欢。”阿尔玛·玛蒂尔笑着说,“这是个非常美好的下午!我真的变得年轻了!”说完,她看着我的新套装。
“您穿这身衣服看上去美极了!埃诺真有眼力!”
我觉得,她指的不光是衣服,还有另外的涵义,而且首先是说给楼上正向窗外张望的人听的。阿尔玛·玛蒂尔毫不妒忌地承认,说她战后也没有那么风光过。
阿尔玛·玛蒂尔真了不起。
阿尔玛·玛蒂尔能为别人的成功而高兴。
现如今谁还会这么做?
我们真是兴高采烈,两颗心紧紧连到了一起。
孩子们冲进屋子,一面跑一面脱掉鞋子,这是帕拉教他们养成的习惯。
“您不进来吗?”我突然明白阿尔玛·玛蒂尔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除了帕拉以外。帕拉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不,不进去了。埃诺在家里还等着吃晚饭呢!他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台带耳机的随身听,这样他们吃饭时会安静些!他们只要洗个澡就可以上床睡觉了!”
“这种耳机防水吗?”我问。阿尔玛·玛蒂尔由衷地笑了起来,建议我去问埃诺。
“不,不!”我马上叫起来。“往常他马上会过来向我说明的!说完后又会大喊大叫,不理睬两个孩子!”
阿尔玛·玛蒂尔鼓励我亲自给弗兰茨和维利讲个故事。战后还没有像埃诺买的这种随身听,她也是经常给孩子讲故事的。
孩子们因为戴着耳机没有参与谈话。阿尔玛·玛蒂尔向他们挥了挥手,消失在门外。一位令人梦寐以求的婆婆!也许可以借她来当婆婆?埃诺在这个问题上一定会想得出办法的。不同她儿子结婚,作为补救的办法,先认她当婆婆也行。埃诺脑袋瓜灵得很,他有的是主意。
他有着和我相同的性格!尽管他有很多想法和我不一样,但性格是相同的。正因为如此,我才非常爱他。
我一面往澡盆里放水,注意不让水超过孩子们的腰部,一面照了照镜子。
一点不错,埃诺的鉴赏力不赖,譬如在服饰方面、对他母亲的认识方面以及对我家的装备方面等等……
惟独耳机和随身听这两样东西和洗澡间瓷砖的颜色不配。我悄悄地拿走了,把它们藏到上面的柜子里。孩子们正翻着花样玩塑料鸭子,没有发现耳朵上缺了什么东西。
啊,什么都很协调,一切都不需要改变。
根本没有必要改变什么。
我第一次参加电视座谈会确实是件不平凡的事。
制片部的一位司机在二十二点左右来我家接我和埃诺。虽然我们俩都有驾驶证,有汽车,认识通向玛丽蒂姆饭店的路,并且能安全开到那里,但编辑部的老伙计们显然已经具备了同那些迟到或根本不出席的与会名流打交道的经验,这些人往往因为在关键时刻紧张,故意捏造种种借口,比如忘记给车加油啦,忘了给轮胎充气啦等等。孩子们在浴室里玩了个把钟头的水,直到我精神快要崩溃时才光着屁股疯跑出来。现在,阿尔玛·玛蒂尔坐在起居室里看报,十一点她将打开电视机。埃诺曾详细给她讲过遥控器的使用方法。“你不必那样大喊大叫的,好家伙!我耳朵可没有毛病!”
我们走到饭店的旋转门时,看见摄像机的镜头正悄悄地对着我们。我尽量显得很自信,像个矜持的贵夫人那样,噔噔地走过旋转门。埃诺紧跟我的身后。我想起了斯图尔德斯女王和她那位可悲的丈夫,因为女王在走路时经常被摄入镜头,所以她再三考虑脚的摆放位置和迈步的姿势。
一位系牛仔腰带、腰里别着对讲机的年轻女士接待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为我们准备的房问。我有自己的更衣室,里面还配备了安乐椅、皮沙发、电视机、淋浴器和镜子等,很舒适。桌子上还有一些炒货,埃诺马上打开了一包花生,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所有的频道都按了一遍,然后就在那里研究与录像机是否配套。
我不安地在镜子前踱来踱去,拉了拉膝盖上面的橘红色裙子,挽起袖子,紧张得全身都在冒汗。我脱衣收腹,像只自负的孔雀那样来回走着,同时心里在想,衣领上的襻儿是不是露在外面?还有标价牌或保养说明之类的东西是否也露在外面?臀部有没有草汁干后留下的斑渍?肩头留有绒毛或线头吗?两条腿怎么样?袜子有没有抽丝?我每次和孩子们在一起过后,总会发现袜子有抽丝的情况。肩上有蛋黄吗?胸前有无奶渍?怎么会没有?无可挑剔!我拉了一把椅子到镜子前,以弗兰卡女士特有的姿势坐下,跷起二郎腿,然后两腿并排,站起来走了三步,接着就咯噔咯噔地走了起来。
“你今天看上去太棒了。”埃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你看,这台电视机的屏幕比我们家的大了五公分。这是最新款式的,目前还只有美国才有。”
“那你明天一定也得去买上一台喽!”现在我对他那种琐碎的技术分析一点也不感兴趣。
埃诺没有听到我对他有点挖苦的话。
“这台电视操作起来太方便了!即使你来使用也如同儿戏!你看,用这里的这个遥控器可以把下两个星期要看的节目全部储存进去。如果这段时间里你忘了想看的电视节目,那么电视机譬如说十天以后就会自动播放。”
我礼貌性地向遥控器瞥了一眼,上面大约有一百个小按钮,旁边都用英语或英语缩写标明用途,诸如开关、搜索、略过/删节、储存、往复、放像、显示、选择、重复、录制、定时、电视菜单等等。
“很有趣。”我一面说,一面拼命克制着上场前的紧张心情。又开始冒汗了。
埃诺把我拉到他身旁,坐在地上。他说,现在终于有了很好的机会,不受孩子们哭闹和其他恼人事情的干扰,可以安安静静地向我介绍一些家电的使用常识了。
我倒是以为,现在恰恰不是谈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回到镜子前,看看衣服上有没有皱褶和花生碎屑!
幸好这时腰里别着对讲机的小姐又走了进来。埃诺还没有来得及问她对讲机的型号,她就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走廊里。
“请跟我去化妆室。”
“好极了。”我老练地说,就好像我每隔一天都化晚妆一样。我颤巍巍地迈着碎步,跟在她身边。
化妆室看起来像拉罗发廊,只是四处放了很多粉扑、画笔和棉签儿。我的化妆师长得很苗条,身穿一件饰有许多大珠母钮扣的缀花上衣,配上一双平底运动鞋和粗线袜,头上乱蓬蓬的发式很引人注目。从我身上她马上就可看到我的弗兰卡女士风格。她手里拿着烧得发红的烫发烙铁,真遗憾!我今早还特地去了拉罗发廊,花了一百八十九马克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发式。拉罗和他的朋友今晚也要来看米勒-施米克主持的节目,专门是为我来的。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老头在化妆。他那稀疏的白发又湿又乱,垂在鼓鼓的泪囊前,一双皱巴巴的手上布满了鸽蛋大小的色斑。我仔细地向他那边看过去。这人会是谁呢?政治家?电视座谈会的主持人?还是那位名演员的前夫?我猜想是后者。
正当有人给他那稀疏的头发开始吹风时,他从一只绿色皮包里翻出几张自己的画作,送到女理发师面前。
“你觉得怎么样,希尔德?拿哪一张出来看?”
“都拿出来。”希尔德说。
“画的全是玛尔塔。”这位皮肤皱巴得活像老公鸭的老头沾沾自喜地说。出于好奇,我目不转睛地偷觑着他的那几张画。胡乱涂鸦,跟弗兰茨画的差不多,说得确切些,更像是维利的杰作。如果凑近一些看的话,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个胖女人圆鼓鼓的身体。这些“艺术作品”的中心和重点是臀部和胸部,脑袋几乎看不见,真要看的话,那简直小得不成比例。
“这是《沐浴中的玛尔塔》。”那位影星的前夫解释说,“这是她在摘野玫瑰,而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张,《井畔的玛尔塔》。”
我瞪大了眼睛。那位看不见头的丰满的妇人光着屁股,趴在石头井沿上,乳房难看地鼓出井沿。
“妙极了!”希尔德崇敬地说。
“低级趣味。”替我化妆的身材苗条的化妆师说。我在烘干器下给她送去了赞同的一瞥。
“哎呀,小姐,您可不懂,”这位傲气十足的前夫有点蔑视地说,“您对女人的形象没有鉴赏力。对您说也没用,反正您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说完,他恩赐似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她厌恶地躲到一边。我被烘干器烫了一下。
“对不起。”穿花纹衣服的女化妆师对我说。
“没关系。”我说。
这时,房门突然大开,一位五十多岁的红发女士闯了进来。她就是色情影星埃尔韦拉女士。
“喂,孩子们!”她举止幼稚地说,“我的电影一直拍到现在才结束!”
她大概一拍完就穿上了衣服,我心想。她穿着一身黑衣服,身材无可挑剔,这一点大家是不得不承认的。
埃尔韦拉一屁股坐到一张空理发椅上,点上一支烟。正抽着,忽然从背后的镜子里发现了她的竞争对手玛尔塔那位刚搽过粉的前夫。他刚取下卷发器,一缕缕微湿的鬈发往后蓬起,就跟美国西部片中乔·约瑟夫的父亲卡特赖特似的。
“喂,亲爱的博多!”她装模作样地向镜中叫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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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纯粹是谎话,因为大家拿到的摄像计划都是一样的,所有参加者的姓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喂,埃尔韦拉,”博多一面在两边的泪囊上抹胭脂,一边懒洋洋地说,“真看不出你的实际年龄!”
“玛尔塔怎么啦?”埃尔韦拉娇滴滴地笑着问,“她仍然那么胖吗?”
“从我离开她以后,她是越来越胖了。”博多心满意足地说,“原先她的饮食都是按医生的规定安排的。”
“哎,是呀,整天按规定饮食真叫人受不了。”这位老色情影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我常想,宁可变成蠢婆娘或老处女!可身材是我的本钱!”
我高兴地想,如果我老了,我会像阿尔玛·玛蒂尔一样漂亮能干,决不会变成蠢婆娘或老处女。
我的资本,如果可以这样比较的话,是我的头脑和情感。穿着花衣服、身材苗条的化妆师正在叫我往上看,不要眨巴眼睛。她正在给我画下眼线,弄得我眼睛里马上充满了泪水。美容师递给我一张纸巾。
“谢谢。”我瓮声瓮气地说。
我在考虑现在向这两位参加电视座谈会的人作自我介绍的时机是否成熟,因为他们显然相互认识,而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这时,房门又开了,穿牛仔裤、腰别对讲机的小姐领来的是位政治家,他相貌端庄,五十岁左右。见到他使我想起了维克托·朗格。他也是额前垂着一绺头发,面露稍带讥讽似的微笑,显得很精干的样子。
他客气地向大家道了晚安,甚至第一个和我握手,然后坐到我的椅子上,因为我的头发已经做好了。老头诙谐地对为我做花式发型的化妆师说:“请洗一洗,梳理一下。”
“噢,是部长先生!”我听见埃尔韦拉叫了起来,连公鸭博多也友好地转过了头发蓬松的脑袋,缓缓地向政治家递过一只肉乎乎的手说:“我大概不必记我(自我)介绍了吧?”
那些喜欢自吹自擂的人,当他们要自我表现的时候,总要讲柏林土话!
我得赶快离开。
在更衣室里,埃诺仍然坐在地上选择电视频道。我照了照镜子,弗兰卡女士现在和斯图尔德斯女王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我小心翼翼地施了个宫廷屈膝礼,向谄媚的朝臣们颔首微笑。
“你看上去漂亮极了。”埃诺头也不回地说。
“你来看,我把巴基斯坦存入三频道,正好出现用英语播音的节目,阿拉伯语字幕,你觉得画面质量如何?”
“很好。”我心不在焉地说。
我突然感到极度恐惧!过不了几分钟,半个世界就会在电视机前看到我穿着粉红透黄的套裙走过旋转门的情景。甚至在巴基斯坦,人们也可能看到我走路的情景,当然先决条件是,伊斯兰教国家的高级官员和酋长中要有像埃诺一样迷恋技术的怪才,爱摆弄电视机,非收看到图像清晰的弗兰卡决不罢休。
极度恐惧!
自作自受!
弗兰卡·西丝,没用的女人!
也许我会滑倒,摔倒在地上!也许我的高跟鞋后跟会陷进通风口,于是我不得不光着脚走路!也许在我就座时会露出内裤!救救我吧!我穿什么衬裤好呢?我小心地提起了裙子,心想,千万不要是蓝色花纹的衬裤!还好,衬裤是白色的,谢天谢地。我说些什么呢?也许我会突然忘记我要说的话,除了说“我是伏珀塔尔市的埃尔温·施洛特尔坎普,是来为一家男士服装店主持开业典礼的……”其他的话就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我讲话!
如果要讲的话,也许牙齿上会出现口红,或者嘴角还粘着面条!
他们会用特写镜头展示我的这些洋相!
如果弗莱辛凯姆珀-厚赫姆特夫人从我身上发现任何一个缺点,她都会笑破肚皮的。她会把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形象录下来,而且会整夜用慢速放映!阿尔玛·玛蒂尔也会看到我,当然还有威廉·格罗斯克特尔、幼儿园的阿姨、体操队的教练、汉堡的安妮格蕾特,还有维克托、帕派、时髦的莎比娜以及其他许多人。我突然变得口干舌燥,怕上厕所的恐惧心理又突然攫住了我。正当我想悄悄离开的时候,那位别着对讲机的可爱女士来了,还另外带来了一只对讲机。我想,她可能是要给埃诺,让他一会儿帮着干点什么。可她把对讲机插在我的裙子边上,把电线从上衣下面往上放在胸前不显眼的地方,微型话筒则巧妙地固定在上衣的翻领上。现在,我出场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
“还有五分钟,到时候我来接您。”摄制组负责人亲切地说,“现在请您停止吃喝好吗?”她瞥了一眼揉成一团的食品袋和放在埃诺身边已经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又补充说了一句。她大概也害怕在我笑的时候,会把残留在牙齿上的菜叶和粘在下巴颏上的巧克力饼干残渣摄入镜头。埃诺没注意我的情况,他正在研究向走廊里的一位服务员借来的无绳电话。
摄制组的小姐走后,我悄悄走了出去,穿过走廊,向卫生间跑去。可是色情影星埃尔韦拉女士已经躲在了里面,她似乎跟我一样,也有怯场的毛病。你瞧瞧,你瞧瞧,她也并不像平时那么镇静,我听到她在里面唉声叹气。多么难堪!难道叫我隔着卫生间的门,问她裙子旁的无线电送话器怎么用?还是问她是否能帮帮忙,尽量快一些?唉,真急死我了!我狼狈地离开了这间铺满瓷砖的女士的乐园,干脆向隔壁的卫生间跑去。离上场只有三分钟了!这种时候哪顾得上斯文!关键是要解决问题!我猛地撞开门,但又吃惊地退了回来。那位政治家正站在小便池前。他友好地看了看我。
“那么急去哪儿呢?”
“隔壁卫生间有人。”我结结巴巴地说,难堪得只想赶快离开。
“很遗憾,这儿也有人。”政治家说着,耸了耸肩膀,向关着的厕所门瞥了一眼。
门内传出的单调噪音清晰可辨,原来博多也在为实况转播而焦虑不安!多让人同情啊!他正在里面骂骂咧咧地摆弄身上的对讲机线呢。
政治家解完手,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服。他是我们中间拍电视最有经验的人,没有一点激动的迹象。
“您不来,我们不会开始的。”他洗手时说。我又冲了出去,还有一分钟!向巴基斯坦作实况转播!酋长们正搓着手,盘腿坐在拜垫上,向身旁吐着烟雾!救命啊!弗兰卡要上厕所呀!
隔壁卫生间正好响起冲水声,色情影星埃尔韦拉女士站在洗手盆前,对着镜子用唾沫在眉毛上轻轻涂抹着,竟然没有看我一眼就忸怩作态地走了。
我气吁吁地坐到还有余温的马桶坐圈上,同时使劲地抓住无线通话器,免得它掉进厕所里。
我当时的心情怎么会那么紧张呢?想想真会笑破肚皮的。我脑子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吓昏的姑娘靠在墙上,向我伸出大拇指,用对讲机向我喊道:“又一部新小说的素材!”
我向她挥了挥手,表示谢意,并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外面走廊上,全部人马站成了一个半圆形。座谈会主持人米勒-施米克也在座,我第一次见到他。
一直在鼓捣电视频道的埃诺突然冒了出来,祝我取得成功,并从背后轻轻推了我一把。“你得向他作自我介绍!你身边带书了吗?”“现在别烦我了!”我轻轻地回了一句。接着,我悄悄地整了整上衣里面的电线,把裙子拉拉平整。
米勒-施米克先生冷冷地看了一眼博多喋喋不休地展示在他面前的那几张画作。这位拉肚子的博多脚穿时髦的牛仔靴,胸前戴着的那根沉甸甸的项链在他鼓起的肚子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摆动。要是他年龄不是几十岁的话,我一定会误认为他是专门在父亲节骑着摩托车在巴特·利普施普灵格狂奔、吵得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们不得安宁的嬉皮士流浪汉。
“这是玛尔塔在森林里摘草莓,这儿蓝墨水的斑点画的是浆果汁。这里当然也有点特别性感的玩意儿,玛尔塔本人就是个很性感的女人。这儿的这一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井畔的玛尔塔》。”
他又找出了那张突出臀部和胸部的画,米勒-施米克先生看了一眼说:“很好,我们一会儿可以谈一谈。”他厌烦地转过身去。
“现在正是时候。”埃诺说着,又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在屏幕的背景上,我见到了正在不断切换的广告:一位温柔的少女含情脉脉地偎依在针织外衣上;电梯里一个爱吃花生片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完了一整袋炸花生;一名穿着浴衣的风流女郎面对一群目瞪口呆的男青年懒洋洋地伸着懒腰,然后变戏法似地从大腿中间抽出一张信用卡,接着就扭动臀部,脱去了浴衣……这一切在巴基斯坦当然是看不到的。不过很快,我很快就会在屏幕上出现的。现在一定有七百万人蹲在电视机前,边看边吃花生片呢!
天哪,我是多么神经质呀!我脑子里最后一位姑娘仍然笔直地站着,就剩她一个人,拿着话筒,以求助的目光注视着我。
很遗憾,我错过了以某种方式使米勒-施米克了解我身份的机会。埃尔韦拉此刻正在向他自我介绍:“我向来喜欢扮演严肃的角色。”她淡淡地自我吹捧道,“不过,三十年来我一直被划为娱乐型演员。当然,我也有严肃认真的品格。我是个成熟的女性,能表达艺术作品的思想内涵……”
“很好,我们待会儿再谈。”米勒-施米克先生说着便开始走动起来。
“是时候了!”埃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的手心都沁出了汗珠。门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请安静!开拍!实况转播!无摄制组人员陪同不得入内!”周围灯光闪烁,化妆师在最后一秒钟还在急匆匆地围着我们转,朝脸上这儿轻轻擦一擦,那儿稍稍扑点粉什么的。紧接着掌声雷动。米勒-施米克先生从隔板后面跳了出来。这时整整十一点。
“晚安,女士们、先生们!”当热烈的掌声稍稍平息下来时,我听到他响亮的说话声。“今天我邀请了四位大家都很感兴趣的嘉宾……”我在想他是否把我也计算在内,也许这第四位指的就是他本人。“把你写的书给他!”埃诺在我背后轻声说。我没有带书!真是个可爱的初出茅庐的可怜虫!我怎么会想到,在这种该死的电视座谈会上还非得自我介绍不行呢?
“愿上帝保佑!”我双膝颤抖着祈求道。
埃诺转身离我而去,他一定是去观众席,设法找位子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些不认识我的参加座谈会的人中间了。乳房画家博多在整理着他的那些画作,而自称大器晚成的埃尔韦拉在拉扯她那身袒胸露肩的衣裙,我则收腹作深呼吸。天哪,我的神经都快崩溃了!平常这个时候我肯定已经到家了,而现在我还在这里。孩子们是否已经入睡了?也许房子着火了?阿尔玛·玛蒂尔是否会使用遥控器?也许弗兰茨做了一个噩梦,正坐在床边哭呢,而阿尔玛·玛蒂尔说不定正在看电视,听不见他的哭声……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紧接着,色情影星忸怩作态地走了进来。她张开双臂迎向热爱她的观众,然后两手热烈地伸向米勒-施米克先生,向他亲切问候。当热烈气氛平息下来后,色情影星以卖弄风骚的声调讲述她从孩提时代就想当一名庄重的演员,说她从四岁起就在芭蕾舞练功杠旁苦练,所有洗刷等家务全由她的寡母承担,好让她这只“小兔儿”在艺术上受到最基本的训练。说到这里,这位佳人的声音开始发颤,观众席上和电视屏幕前的观众大概要掏手绢儿擦眼泪了。可是以后并没有出现母亲所期望的结果,她接着说,战后那段时间,长相好的人赚钱很容易。她当时的制片人约亨说:“小兔儿,你有那么漂亮的容貌,还去学《浮士德》和席勒那些破玩意儿干啥?”“说得对,亲爱的迪特尔(米勒-施米克先生叫迪特尔),我当时那么年轻,很不成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当约亨给我拍裸体影片时,我抓住了天赐良机。是啊,那时同约亨产生了热烈的恋情,我在他的怀抱里欲火燃烧……”她呜咽起来。
为了消除尴尬场面,电视台播放了她所拍电影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断:身穿巴伐利亚民族服装的埃尔韦拉和两个身穿紧身皮裤的年轻人,三人在绿色的森林里表演很蹩脚的床上戏。有人在下面鼓起掌来。埃尔韦拉则谦逊地说,她现在艺术上的成熟程度早就超过了这个水平。她目前正在寻找一位真正懂得她艺术才华的制片人,以便让她扮演诸如甘泪卿或其他歌德式的庄重角色。
人们同情地鼓掌。这位五十九岁的红头发甘泪卿用矫揉造作的声音欷歔道:“我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当然她是非常令人痛惜的。
米勒-施米克先生认为她的讲话富有节奏感,现在最好让穿牛仔裤的画家进来。主持人以胜利者的声音说道:“我们成功地争取到他来参加我们的座谈会!他揭开了我们谁也没有猜到的秘密!他是唯一一个了解她真实情况的人,他被允许为她作过上百次画,请各位同我一起欢迎……”他在人为地制造紧张空气,“……女明星……”鼓声阵阵,令人紧张得简直晕倒,“……玛尔塔的前夫施墨尔!”
暴风雨般的掌声。
穿牛仔裤的画家脚登一双厚实的靴子走了进去。现在留下的只有政治家和我两个人,化妆师仍在我们身旁忙碌着。
我感到吃惊的是,欢迎一位仅仅是因某人前夫而受到邀请的人,掌声竟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要是肥胖的玛尔塔亲自出现在座谈会上,热烈气氛恐怕就更加难以想像了!也许她认为根本就没有必要参加座谈会,我不无妒忌地想。她经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如果她亲自前来,只会有损她的形象。这个好色的老公鸭以三十年前曾同她结过婚来炫耀自己。说不定将来某一天威尔·格罗斯也会受邀参加电视座谈会,因为他是弗兰卡·西丝的前夫!是啊!这一天可能会来的!当我在科恩瓦尔的郊区别墅一本又一本地写小说时,他则躺在我的荣誉上睡大觉!
外面的老公鸭还在讲。他第三次打开他的那几张画作解释说,屁股高撅、乳房鼓在井沿外的这张叫《井畔的玛尔塔》,是他最喜欢的一张,另外还提到了玛尔塔在森林里摘浆果的那一张。
摄影师们灵巧地围着他跳来跳去,想找个最好的角度,用特写镜头让几百万观众欣赏到这些幼稚的涂鸦杰作。坐在草地上的酋长们见到这种淫秽之作一定会狂呼乱叫,而德国的电视观众则不得不痛苦地仰天长叹。
现在至少有三百万人会关掉电视机,我恼怒地想。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先上呢?米勒-施米克,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女士优先之说吗?唉,写妇女解放作品的女作家大概不在其列。
老公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到他把自己的那些拙劣之作在镜头前展示无遗之后,米勒-施米克才要求他介绍一下他的艺术生涯。有人说博多·安布罗修斯是艺术家中最博学多才的一位!遗憾的是他接着承认说,要是允许他在电视上放映他的作品的话,他将每天晚上朗读莫扎特最下流的书信来充实他的作品……
米勒-施米克衷心地表示欢迎。现在肯定又有三十万观众关掉电视机了,包括酋长们在内。他们都不爱好莫扎特,很遗憾。
“睡觉美好而健康,快来舔我的屁股,舔得啧啧响……”博多用他那受过演员培训的嗓子朗诵起莫扎特的书信来。观众中有人尖声喝彩。米勒-施米克先生还是希望他继续讲有关玛尔塔的事。他有点恍惚地问,那个时候,也就是说在半个世纪前,两人相识时究竟是谁勾引了谁?
“玛尔塔总是勾引别人。”博多显得冷酷无情地说,“谁走进她的更衣室,她就勾引谁。”
“真的吗?”米勒-施米克先生不无难堪地说,“现在再回过头来谈谈您的画吧……”
我忍不住在后台抱怨起来。化妆师、灯光师和编辑们也都发出了抱怨声。他们和我一起向外看了看,并相互努了努嘴,表示这个人真是口若悬河,不过到了其他更重要的场合恐怕就没有这么大能耐了。
宝贵的演播时间!他们马上就要插播广告了,而我同那位可爱的政治家还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空等着!
“我很愿意和您去喝上一杯。”我对部长先生说。
“我也很愿意和您一起去。”部长和蔼地说。
天哪,这是个多么可爱的男人啊!他笑的样子和维克托·朗格一模一样!啊,我太喜欢他了!他是这里唯一一位理智而谦逊的人,当然除了我以外。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正想询问政治家今晚有何打算时,埃诺回来了,他把我写的那本《独身幸福》递到我的手中。
“你带着上镜头。”他气喘吁吁地说,“安布罗修斯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政治家瞟了一眼书的封面,微笑着说:“《独身幸福》,我的妻子正在看这本书呢。”
“她觉得这书怎么样?”我兴奋地脱口而出。
“嘘!”有人发出嘘声,这时我听到大厅里在叫我的名字。
“我们现在欢迎……弗兰卡·西丝!”
埃诺和政治家高兴地把我推了出去。
我大脑皮层里的姑娘们用喇叭向我喊道:“要面带笑容,收腹挺胸!”
我迈着弗兰卡式的步伐走上红地毯,面露愉快的笑容迎向观众。一霎时,我脑子中所有想看我笑话的人的身影,不管是厚赫姆特、阿尔玛·玛蒂尔,还是维克托和帕派,都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轮谈话中去了。我极力避免以笨拙的目光和手势面向镜头。像我这样见过世面的女性根本不用理会那些黑匣子,不外乎是些毫无表情的滞呆的目光!我索性忘了几百万人正用滞呆的目光在观察我面部的表情,所以我坚定地加快了步伐朝主持人走去。至少我得和米勒-施米克先生握握手,因为他还一直没有注意到我。
我突然吃惊地站住了。座谈会主持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因为博多正在替他画像,他一动也不能动。
“请坐!”米勒-施米克先生瓮声瓮气地说,脸部没有一点表情,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这位天才“画家”身旁的一张空椅子上,落座时我尽量压住裙子,不让摄像机拍到不该拍到的部位。出于好奇,我悄悄地向博多那边瞟了一眼:那是一种胡乱的素描,马马虎虎的几根粗线条,充其量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一张脸和乱蓬蓬的头发。不过,米勒-施米克先生和那位“画家”的杰作毫无相似之处,与其说像他,倒不如说更像基督徒。
“像我吗?”米勒-施米克先生诙谐地问,身体一动也不动。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一个基督徒和米勒-施米克先生相比,就像拿漂亮的唐纳德·戈特瓦尔德和小橡皮熊比一样,两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还算像。”我说,“您反正不用花钱。”
色情影星埃尔韦拉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弗兰卡,”米勒-施米克开始了谈话,“您写了一本畅销书?”
太好了,那位别着对讲机的可爱的小姐把我的情况告诉过他。
“叫《独身幸福》。”我随手把书向着镜头扬了扬。好了,埃诺现在大概会感到满意了。博多的目光离开他的画作,不高兴地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想到要写书的?”“模特儿”迪特尔·米勒狡黠地问。
“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这个念头的,”我说,“起因是我的律师要看我的一些笔记。”
观众席上发出会心的笑声。
“我也老想写一本书。”埃尔韦拉叹息着说。
“我也是。”“画家”博多轻蔑地说,“我至少已经写过十本书,可是谁也不愿意为我出版!”
我想,要是用你作画的水平来写书的话,那么,不出版的原因就不言自明了。
“弗兰卡·西丝,”主持人又把谈话引到原来的话题,“这是您的笔名吗?”
“是的,我原名叫弗兰西丝卡。”我考虑要不要趁机自我炫耀一番,说我是国际上知名的肥皂剧导演威尔·格罗斯的前妻。不过我还是决定不说,因为受邀请的是我,我受邀并不是因我前夫的缘故。
“弗兰卡·西丝就是弗兰西丝卡!”米勒-施米克叫了起来。
“真是天才。”博多不无嘲讽地说。
色情影星矫揉造作地笑了笑。摄影师们赶快过去,用特写镜头抓拍她的软腭。
“怎么用这样的书名……《没有男人的幸福》?”
我赶紧纠正说,我从来不认为没有男人会幸福,除非我已衰老得不行了。何况《独身幸福》和《没有男人的幸福》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米勒-施米克先生叫了声“哎呀”,第一次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对我说的理由很赞赏。
“您的书不是正在改编成电影吗?”他不无兴奋地说。
“呸!”埃尔韦拉露出俏皮的表情,“谁会去改编?”
“我的前夫,”我高兴地说,“他是位电影导演。”
观众席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米勒-施米克先生高兴起来。“那么戏里肯定有一个严肃的角色可让埃尔韦拉女士去演喽!”
“她可以试演一下。”我对他说,“当然,纺车旁的甘泪卿是不会在电影里出现的。”
埃尔韦拉又呸了一声,而博多一面画着线条一面说,要是戏里没有色情角色,埃尔韦拉就无油水可捞了。
米勒-施米克提议,在插播广告之前再向我提最后一个问题:我能否考虑和我的前夫共同把小说改编成电影脚本。
“我们已经这样做了。”我回答说。
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那怎么写呢?”米勒-施米克先生问,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坐在那里当模特儿,是不能乱动的。“怎么搞法呢?我的意思是说,怎么同您的前夫写关于你们自己婚姻的电影脚本呢?”
他兴奋地向四周看了看,因为他提出了一种有独到见解的问题。
“和其他人一样地写呗!”我说。
米勒-施米克先生硬是不接受这种说法。
“这么说,您同他已不存在真正的婚姻关系了?”
“不存在了,我们的婚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错误的。”
观众席又发出了笑声,不过他们对什么事都发笑。
“但是你们也没有真正分手。”
我的乖乖,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又有几位观众发出笑声。我认为,这些人无非想抢镜头罢了。
“您觉得怎么样?不结婚,不离婚……这样不是两头落空吗?何况您还是位女性……”
我面对镜头微笑着,举起了手中拿着的小说,封面对着观众。
“我觉得好极了。独身,我感到很幸福,而且打算一直这样。”
看到这里,酋长们的耐心也许已经超过了极限,他们一定会愤怒地向着草垫子吐嚼烟,做出威胁的手势。
“你们听,你们听。”博多也轻蔑地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架。
埃尔韦拉又呸了一声。
人们热烈鼓掌,特别是妇女,有些人热情得甚至有些疯狂!真希望镜头能抓拍到观众席上的这个场面。
米勒-施米克先生站起身,一边毫无兴趣地瞥了一眼博多那张涂鸦素描,一边握住我的手问:
“他叫什么,您的那位导演先生?”
“威尔·格罗斯。”我回答说,“怎么啦?”
“我们现在就谈到这里,”主持人深感抱歉,“这件事我本来早该问您了。”
“噢,没关系,”我友好地对他说,“只是不要过早地给以太多的赞誉,不然我丈夫到头来又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