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好!”帕拉说。
“要快点!”我叫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了!”
“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帕拉说。
然后我又充满喜悦地给埃诺打电话。
“允许我们一起演出了!孩子们要给新娘托拖裙!”
“盖了!”埃诺说,“我马上到!我不在场时不要乱说话!”
“埃诺,”我喊道,“穿上你那件黑礼服!你一定也可以一起上镜头的!”
这是明摆着的,我这位女傧相得挽着一位男傧相的胳膊!而这位男傧相非埃诺莫属。
真是太美好了!我真希望向全世界发出邀请,要大家都来参加这次为我补办的婚礼。
我跳进一辆出租车。
“到本市最好的傧相服装商店。”
“是去梯里的摩登新娘服装店还是去拜伯尔-比特的新娘服装店呢?或者去佳期服装店?”
“去佳期服装店!”我当机立断,这名字正合吾意。
如果说我在现实生活中没有经历过隆重的婚礼的话,那么今天命运就要赠给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了!这我花多少钱也舍得,心甘情愿。
“我们到了。这就是佳期服装店。”
“谢谢,就是这家店!您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在店里换完装就马上出来!”
“您是不是已经深思熟虑了,小姐?您给我的印象似乎是过于激动,没加考虑就到这儿来的。”
“别担心!我和本市最好的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是好朋友。”
说着,我一脚踏进商店,看到玻璃柜台里傧相服装应有尽有。我马上去推玻璃柜台的拉门,真糟糕,门推不开。我使劲地摇门,无奈铁锁把门,打不开。越想快就越捣乱!我急忙转过身,想叫一位开锁专家来开门。急了我也会抓起石头把柜台的玻璃敲碎的!
“您好,您有何贵干?”
一位长着一双鹰眼的瘦骨嶙峋的老处女横在我的面前。看来,在玻璃柜里自己翻找合适的婚礼服装显然是不受欢迎的。
“拿一件最棒、最漂亮、最贵的裙服!长及地面!玫瑰色的!带褶!再来一顶兜帽!一双合脚的浅色皮鞋!一个小挎包!还有一束花!要快!”
“是给您自己买的?”老处女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当然是给我自己的!我还会给谁买?”
瘦骨嶙峋的女售货员还是不停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位快三十五岁的女傧相。
“您是不是年龄大了点?”
“您说什么?”
“我是说,你当傧相老了点。”
我差点要回敬她说,希望这种评论不是出自她这位老处女之口。但时间紧迫,我不想同她讨论什么年龄适合当德国的女傧相这个问题了。
“是拍电影用的。”我说,“我们半小时之后开拍,在科隆大教堂!”
这位女士的脸稍稍松弛了一些。
“噢,是这么回事,拍电影用的,这就另当别论了。电影叫什么名字?”
“《独身幸福》!”我喜气洋洋地说。怎么样?现在该明白了吧,你这个老婆子!拍的是我的作品!哈哈!
这个女人一定会拍着我的肩膀,把她所有的同事都叫来,让他们为我这位成就卓著的女作家做参谋,看看买哪件傧相服合适!他们一定要我这位女作家签名留念,而且是签在急忙拿来的啤酒垫上的呢!
然而,瘦女人似乎毫不为之所动。
“独身幸福?那您还要傧相服做什么?”
“您听着,”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正好还有半小时的化妆时间,出租车就候在外面,我作为一名群众演员参加拍摄一场隆重华丽的结婚场面,我能否请您现在就打开您那该死的玻璃柜呢?”
“我得先叫我们店主来。”女售货员说。
“快去!”我说,神经质地把两腿叉在一起。又要浪费时间!我听到女售货员在后边的房间里正报告着什么。
店主先生很赏光地走了过来。
“您想要什么?”
“我想买最常用的东西!我想,就这么件事不会搞得您的店员不知所措吧?我要一件傧相服!”
“多大号?”
“四十号!您能否给我看看是否有太太牌的,而且是八月份刚出的。”
“是您自己穿?”
“是的,混蛋!”
“我们二楼有很多合身的女套装,可供您这个年龄层次的人穿……”
“我不想要女套装!您说适合我这个年龄层次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正处于一生中的黄金年龄段!女套装我多得很!我不是在演新娘的妈妈!我是女傧相!我想要一件女傧相服!”
我气得差点儿就要哭出来,就要晕倒在这位严厉的佳期服装店店主怀里,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这是信用卡,”我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我的信用卡,“我以我良好的信誉付账!”
店主审视地看了一眼信用卡。
“卖给她吧,希尔德,”他说,“这位女士一定明白自己在干啥。请打开柜子!”
半小时后,出租车嘎的一声在科隆教堂门前刹住,我准时赶到了。这时记者们刚刚散去。他们都做了采访,拍了新闻照片。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威尔·格罗斯很可能有意把我支开,不让我参加记者招待会。但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一见不得人的想法。不会的,威尔·格罗斯还不是那种卑鄙小人,他虽有些圆滑,但不卑鄙。我下车时小心翼翼,可别把我漂亮的傧相服弄出皱褶!下车后,我用一只手护着兜帽,以免被风吹掉,用扭捏的姿势急忙跑进了教堂。教堂里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众演员又重新聚集到一起。穿着黑色西服的埃诺同帕拉和孩子们站在巴罗克式的忏悔室旁,他们看起来个个光彩照人。帕拉穿一件虽是古典式但并不过时的深蓝色女套装。两个孩子穿着水兵服。能干的埃诺还说动了他所能够找到的熟人和亲戚来参加,如喜爱时髦的女秘书毕阿特,她今天穿了一套宴会礼服;阿尔玛·玛蒂尔自然穿她那件能遮盖体形的无腰身大衣;维勒夫妇穿永不过时的灰色服装;甚至超级市场那位常把“要粗肝肠还是细肝肠”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女士也穿便装到场了;埃里莎·施密茨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显得有些难为情。他们个个都够打扮入时的了!都想上镜头!都想表示对我的敬意!要是特劳琴姑妈也来参加就好了!她不能经历这一场面,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她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飘荡,对此我深信不疑。
“你可来了!”埃诺已激动万分。“你看起来真是与众不同。”
“是时髦的长睡衣!”小维利赞扬地说。
“很棒,是吗?”我自吹自擂地对他们说。
这身新款打扮可花了我将近五千马克呢!哎,算了,无所谓。
这身衣服可要使我在镜头里出尽风头了。
一生只有这一次。
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子。
“走吧,我们得到前面去。”我充满自信地说。
在这儿,我毕竟是唯一一个同拍电影打过交道的人。如果总是犹豫不决地站在后面,就决不会进入镜头。真正的拍电影老手都知道这一道理。
小维利抓紧了我的手。也难怪,有这么多的群众演员,还有聚光灯、麦克风,忙得团团转的化妆师、助理导演、电缆工、灯光师、为维持秩序总在喊“安静”的人!
再加上科隆教堂强烈的音响效果!这个快三岁的男孩紧紧攥着他手里那又脏又破的绒毛兔。弗兰茨抓住我的另一只手,面对这一喧嚣热闹的场面,他显得要冷静一些,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走在我们后面的是帕拉和身穿黑色时髦短西服的埃诺。他们真是理想的证婚人!
这时,我们看到新娘和新郎了。
我的天啊!他们真是美极了!甚至有着一头蓬乱头发的乌多·库迪那戴上一顶大礼帽也显得整齐得体。
桑雅·索娜是我所见到的最迷人的新娘!
啊,她看到我了!她使劲地向我招手,挣脱了新郎向我们跑来,身上的婚纱在奔跑中飘逸。
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众演员个个都伸长脖子,看呆了。
多么精彩的出场啊!
“弗兰西丝卡!”
“桑雅!”
我们互相拥抱着,显得亲密无问。我的上帝,为什么现在没有记者在场?否则,刺眼的闪光灯会吓我们一跳的!明天的画报将大量销售!邮局业务兴隆!报社将财源滚滚!会到处登满新娘的专题报道!
“你太漂亮了,索雅!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连伊丽莎白·泰勒也会嫉妒得要死!你肯定不是第一次穿戴得这样漂亮吧?”
索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声碰在晚期哥特式的教堂墙壁上,发出阵阵回音。
“是你的孩子吧?是弗兰茨和维利?长得多逗呀!”
她蹲下去,想仔细看看这两个迷人的孩子。但衣帽服务生立即奔过来,把她的婚纱托了起来,不让它碰到满是灰尘的晚期哥特式大理石地面上。
“你们也要上镜头吧?”索雅被这一想法吸引住了。
乌多·库迪那对婚礼的再次打断表现得很冷静。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懒洋洋地坐到教堂的一张凳子上,摘掉礼帽,点着一支烟塞进嘴里。
扮演牧师的是一位搞过恐怖活动的人,他问导演,结婚誓言是什么?“到底是‘我以法律的名义宣誓’,‘千真万确’,还是‘白头偕老’?”
“都要说。”威尔·格罗斯说。
“各就各位,现在开拍!”
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桑雅·索娜也以优雅的姿势轻盈地返回到她的位置上。手托婚纱的服务生跟在她后面跑着,认真地照顾着拖地的婚纱。
“杂音太多!”戴着耳机的音响师喊道。他事先在布道坛上安装了各种音响设备。
“现在要绝对安静!”
再等一等!我心想,紧张得浑身有些发抖了。还没有给我们安排位置呢!
乌多·库迪那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踏灭了香烟,无精打采地走到结婚队伍的排头。一位服装师用熟练而又小心的动作重新给他戴上了礼帽。一位女理发师匆忙赶来,用敏捷的动作给他梳了梳从礼帽下露出的头发。
“咳,咳。”我轻轻咳嗽了几声。威尔·格罗斯没有注意我们。也许他根本就没认出我呢!
“音响……”
“已开机!”
“摄影……”
“已开机!”
“开拍!”
结婚的队伍慢慢地挪动起来。
没有我们参加!威尔·格罗斯把我们忘了!
我买了这身衣服,花了五千马克!现在不穿,更待何时?
我神圣的小天使桑雅,快来帮帮忙吧!我用祈求的目光向漂亮的新娘望去。
“威尔!”桑雅·索娜喊了起来,打破了庄严宁静的气氛。“弗兰西丝卡要参加演出!快叫她上呀!”
走在队列后面的群众演员发生了碰撞。哎,对不起了。威尔·格罗斯恼怒地从图像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向这边瞧过来。
“哎呀,你们现在还呆在这儿!停机!各就各位!”先前的想法又袭上我的心头,他刚才一定是想摆脱我们,以便自己能够参加记者招待会。
乌多·库迪那对各就各位的命令执行得真是不折不扣。他扯下礼帽,一屁股坐到还有余温的教堂凳子上,翻开汽车杂志,又往嘴里塞了一支香烟。
桑雅·索娜又重新蹲下去,笑嘻嘻地看着我的孩子说:“这两个小家伙真逗!”
维利有点难为情地把脸埋在我玫瑰色裙服的怀里。弗兰茨彬彬有礼地向桑雅投去一笑。
“你多大了?”
“五岁。”
“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我庆幸他没有说“你这个小浑球”。
“多逗啊!”桑雅说着,站起身来。
威尔·格罗斯同女助理导演商量了一下,然后低声给她下了指示。他自己甚至都不从他的导演位子上站起来、亲自到我们这儿来!助理导演向我们走来,请我们跟她走。维利和弗兰茨被带到桑雅的婚纱拖裙后面。
“就这儿!好好抓紧!清楚吗?”
“清楚了。”弗兰茨说着,把贵重的婚纱放进他那出了汗的油乎乎的小手里。
“真乖。”桑雅说。
维利不想放开他喜欢的绒毛兔。这个灰色的脏兮兮的动物玩具在洁白的缎子上看起来不怎么雅观。那位亲切的管道具的小伙子想悄悄地把兔子拿到自己手上。我希望威尔不要强迫他的儿子做出有失体统的事。
可威尔对这种小事毫不注意。我还不知道他在摄影牌上写了些什么!他让帕拉和埃诺直接站在孩子后面,监督着他们。我想,他肯定叫我站在新婚夫妇的前面或旁边,也许站在他们中间,这才是成功的导演艺术!
多棒啊,女作者就站在新婚夫妇的中间!
穿着价值五千马克的玫瑰色服装!
戴着兜帽,扎着合身的蝴蝶结宽腰带,穿着女式轻便鞋!
放映时也许还会用箭头指示,让“作者”两字闪现在屏幕上!这会是多妙的导演艺术啊!
威尔·格罗斯伸出脖子,向群众演员那里瞧了瞧,好像在寻找什么。
他发现了一位两米高的男人。
“喂,后边那位,就是穿黑色西服的那位先生!”
“这儿所有的男人都穿黑色西服!”
“就是那位,那位大个子!”
“你是说哪位大个子?”
“就是他,妈的!那个瘦高个子!过来一下!”
那个两米高的大块头按照命令,从后面的行列里晃了出来。挽着他胳膊的女政治家流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这位高个儿群众演员毕竟是标准的男子汉!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是的,我认识他,他是某个部长……
长得这么帅的瘦高个儿毕竟不是很多的。
我认识他!我以前同他说过话……是在什么地方来着?是在一次电视座谈节目里?不是,噢,我想起来了。
是在慢车里!在斯图加特的慢车里!是那位坐在一等车厢里的高个子读报人,他很亲切,爱开怀大笑!
对,叫麦泽!阿克尔·麦泽!我的天啊,他是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交通部长!
他究竟在这儿干什么?
麦泽面带微笑地向我走来。
“是那位可爱的女士吗?我可以请您挽着我的胳膊吗?”
当然没问题!好!请把手臂伸过来!
“真的是您吗?”我有些激动地说。
“确实很想再见到您,西丝女士。我在这儿同我的社民党同事一起当群众演员,为我们党做宣传。您说,还有什么机会比这更好的吗?”
“真棒,部长先生。”我脱口而出。
“别用部长称呼我,”阿克尔·麦泽说,“您称呼我阿克尔就行了……”
“就按您的意思叫吧,阿克尔。”我低声说,脸红了起来。要是我在妇幼体操俱乐部里讲起这段经历,可能没人会相信呢!
威尔·格罗斯打断了我们幸福的寒暄。他把我的胳膊从部长的胳膊里抽了出来,把高个子阿克尔带到帕拉那儿,把这两位合成幸福的新娘父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帕拉比阿克尔矮三个头。
然后,他把我和埃诺叫到这两个人的后面。
埃诺站在交通部长的后面。
他现在完全被交通部长遮住了。
埃诺的个头也不矮,有一米九四呢!这种事他一定还从未碰到过!竟然有人比他还要高。埃诺亲切地微笑着,接受了这一安排。他确实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站在帕拉后面,她作为新娘的母亲,直接走在新娘新郎的后面也无可非议。
虽然我那玫瑰色的礼服不再能被人看到,但我却为帕拉高兴。作为我亲爱、忠实的朋友,她值得在银幕上出头露面。
与她相比,我那玫瑰色的礼服算不了什么。
威尔对这一安排似乎还不满意。
他用艺术家的眼睛瞧了瞧监视屏。
“帕拉!您和您的搭档换一下位置!”
帕拉不知所措地向我望来。
麦泽部长先生也不知该怎么办。
女助理导演怀疑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威尔说了点什么。
“在这儿我说了算!”威尔·格罗斯向她吼道。
然后,阿克尔·麦泽被安排到了我前面。我刚刚够到他的肩膀。我旁边的埃诺高出站在他前面的帕拉两个头。
“就这样。”威尔·格罗斯满意地对着麦克风说,“请重新各就各位!”
乌多·库迪那把手里的香烟弹到身边的水盆里,手拿梳子的理发师急忙跟到他后面。
新娘新郎又站到中间的路上。
群众演员又肃静地列队站到新娘新郎的后面。
桑雅·索娜像天使一样容光焕发。乌多·库迪那在无聊地东张西望。
“音响……”
“已开机!”
“摄像……”
“已开机!”
“开拍!”
整个婚礼队伍又慢慢地动起来。我盯着阿克尔·麦泽那黑色的后背,背上第七脊椎的缝线处似乎在向我发出嘲弄的狞笑。
怎么样,弗兰西丝卡,你还想在银屏上露面吗?
我亲爱的,没有我威尔·格罗斯你办不到!哈哈!
埃诺紧紧地按着我的手臂,在安慰我。
“法律上我们对此无牌可打,没办法。”他嘟哝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不知所措地低声说。
助理导演兴奋地挥动着摄影牌:“要动感情!”“微笑!”“要高兴地点头!”
埃诺冲着镜头苦笑了一下。在镜头里反正也看不到我,真遗憾!我真想挤出几滴真正的眼泪,是几滴由于生气和从心底里感到失望而流出的眼泪!
这种动情的镜头只有桑雅·索娜能够做到!
新娘新郎来到了圣坛的台阶上。他们像两个小天使,缓缓拾级而上。桑雅·索娜显得那么神圣,而乌多·库迪那却头发下垂。弗兰茨和维利踢踏踢踏地走在他们后面。真希望那只绒毛小兔也能上镜头!这样至少有点自己的东西可留作纪念!
这时突然发出一声哎哟的叫声,我的小维利给绊倒了。
“停机!真糟糕!我们差点儿就收镜头了!”
帕拉和我几乎同时挤向前去,想扶起维利。他拼命嚎叫着:“疼死我了!”
帕拉看到我已经跑向前面,就立即停住了脚步。
小维利把胳膊伸向我,喊道:“快哄哄我吧,妈妈!快哄哄我呀!”
“这孩子真乖。”桑雅说。
乌多·库迪那又掏出一支香烟,他抽的是回家牌。他抽烟的动作每个人都看得到,连可爱的上帝也看得清清楚楚。衣帽员摘下了乌多的礼帽,并利用这一机会,赶紧吹掸帽子上的灰尘。
我仔细看了看我那拼命喊叫的孩子的膝盖,没有发现任何擦伤。
“没事,威尔。”我说,“我们可以立即拍下去。”然而维利却拼命地抱着我,抽泣着。
“来,小乖乖,要做个勇敢的海盗!”
维利停止了哭泣。我把婚纱重新塞进他的小手里。“注意!这儿有三个台阶!”
“你别走开!”
“我不会走开的!你看,我就站在这个大个子后面!”
“不!”维利又哭叫起来,“我看不到你!你要留在我身边!”
乌多·库迪那翻出了他的汽车杂志,稍微向前走了几步。助理导演忙把火递给他。几位站累了的群众演员筋疲力尽地坐到了教堂的凳子上,其中也有劳累过度的雇主联合会女主席埃里卡·道姆玲-苏斯姆蒂。
“弗兰茨,”我说,“哄哄维利,告诉他,帕拉就站在他后面!”
可弗兰茨也嚎啕大哭起来。这倒有点令人奇怪了,因为他并不是腼腆的孩子。他对帕拉也没有什么意见,相反,他非常喜欢她。可现在,他感到这儿的气氛有些不对,也许我这位有天赋的小家伙具有第七感官吧!
“你要跟在我们后面,不要帕拉跟!”他哭泣着。
一直静静地等在一边的帕拉这时离开了英俊的交通部长,说:“我走在您后面。”
“但这样就看不到您了。”
“我又不是作家!”帕拉说,口气中透出严厉。她向威尔·格罗斯投去蔑视的目光。
威尔·格罗斯脸上抽搐了一下。几位政治家开始窃窃私语,都伸长了脖子。真遗憾,新闻记者都不在场!
孩子们哭闹了起来。
埃诺在考虑能用何种形式给我们提供法律援助,但匆忙之中他也想不起合适的法律条款。他无可奈何地但又非常动情地站在那儿。穿着黑色西服的埃诺平生第一次不能在威尔·格罗斯和我的问题上找到法律上的解决办法,这是因为威尔·格罗斯的问题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变态。
“威尔,”那位友好的摄影师乌维·海兹曼说,“在科隆教堂每分钟要花五百马克。还有这么多政界名人在这儿。另外,在教堂旅馆的屋顶上还有二十架直升飞机在等候着呢!”
“好吧。”威尔宽容地说,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示意我站到孩子们的后面。
弗兰茨和维利一下子停止了哭叫,乖乖地抓起了婚纱。
“你看起来棒极了。”埃诺低声对我说。
“尊敬的夫人看起来真迷人。”阿克尔·麦泽也低声说。
“部长先生,您看起来也很帅。”我奉承道。
“请各就各位!”威尔·格罗斯用麦克风喊道。
“弗兰西丝卡,你住后看!”
“对不起。”
我赶紧往前看。
“不对。你要往后看,我不是刚说了吗?”
“什么?你是说,我应该往后看?”
“是的,如果不麻烦的话。”
“但这太不方便了!我要向前看!这儿的其他人不是都向前看吗?”
“我们要的是真实的镜头,一切都要非常自然。你正在同部长先生交谈。同他说话的时候,你当然要回头对着他了。”
“整个拍摄过程中都这样?”
“是的,他妈的。”
“我走在新娘新郎后面,还要转身扭头……为什么?”
“我有我艺术方面的考虑。”威尔气呼呼地说。
我和帕拉、埃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阿克尔·麦泽不理解地耸了耸肩。“我们也可以以后交谈……”
“不,”我说,“就现在,我现在很想交谈。好,就这样。我们刚才在什么地方停的?”
“乌多!现在可以开始了!”
乌多抽着烟,懒散地走过来,继续低头看着他的汽车杂志。
“音响……”
“已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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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摄像……”
“已开机!”
“开拍!”
乌多·库迪那把手里的香烟递给了友好的摄影师乌维·海兹曼。
然后我们又动了起来。
婚礼真是隆重精彩。这是我最美好的日子。
新娘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神圣的笑容,眼里噙着近乎真正的泪水。
新郎的动作熟练老到。他从嘴里喷出最后一口烟雾,手里还在玩弄着回家牌香烟盒。
两个长着红苹果脸蛋的天真可爱的男孩托着婚纱,脸上还挂着泪痕。
埃诺和身穿玫瑰色礼服的女傧相也同样强压着泪水,作为新娘新郎的证婚人倒退着。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艺术家的表达方式。《独身幸福》的女作者和本市最有成就的离婚事务律师出于抗议,倒退着走向结婚圣坛。走在我们后面的是帕拉和阿克尔·麦泽,他们扮作新娘父母,脸上挂着异常真实的怒色。帕拉正擦着眼睛里流出的真实的同情之泪,交通部长麦泽不可理解地摇着头。
尽管如此,让我们在摄影机前真正地表演一回,也确实激动人心。几百万的观众将看到我的背影!这在国际上也是一场了不起的突破!
由于扭头动作太紧张,拍完后我的脖子还疼了几个小时呢。
遗憾的是,威尔·格罗斯以后把这一镜头也给剪掉了。
出于纯艺术的考虑,这一镜头显然与电影格格不入。这也就是剪掉的原因。
不久,我迎来了拍摄工作的第二个高潮。八月二日是我和桑雅·索娜共同的生日,她二十八岁,我呢,则三十五岁了。
桑雅事先已经宣布,我们俩要好好庆贺一下生日。所有参加拍摄的人员都受到了邀请,无一例外。
上午拍摄电影时就有香槟喝了。
桑雅·索娜把背包潇洒地甩到背后。她今天身穿灰色背带裙和白色衬衣,爽朗地笑着,笑声像铜铃一般响亮。她脸上溢满兴奋,向大家——电缆工、灯光师、化妆师、理发师等频频举杯。
“为考瓦斯基干杯!”当扮演楼房管理员的年迈演员海因茨·吕尔塞尔身穿灰色大褂走去化妆的时候,她有些放纵地说。桑雅·索娜很受人喜欢,这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大家都喜欢她。这家伙也确实非常聪明伶俐。
威尔·格罗斯又一次通过麦克风正式宣布,领衔主演桑雅·索娜今天过生日。于是摄制组全体成员自发地唱起了祝愿歌。
我们都站在学校的院子里,站在攀登架和乒乓球台之间,激动地放声高唱“亲爱的桑雅,祝你生日快乐!”
啊,我真是幸福极了!此时正是仲夏时节,可以说,不管屋里屋外都是热呼呼的。今天我三十五岁了。站在我用心血写成的作品面前,我无比自豪和幸福,毕竟这是根据我的小说改编拍摄的第一部电影!
“怎么样?一年前你能想到有这样的结果吗?”当威尔·格罗斯和摄影师从我身边走过时,他问道。
“想不到,”我说,“真想不到。”
“弗里茨,这是弗兰西丝卡,我的前妻。”
“我知道,我认识她。”弗里茨说,“她是作家。”
威尔·格罗斯装作没有听到。
“试一下这个位置。你能滑多远?”
“我得从教室里伸出镜头,没问题吧?”
我刚想偷偷溜走,这时威尔·格罗斯又对我说:“你在一年前会想到有这样的结果吗?”
我知道,他希望从我嘴里听到感谢的话,而且是不断地感谢。我应该百依百顺,吻他的裤角边才好。可是今天我偏不这样。
“一年前的今天你飞到加勒比,去拍你的十三集电视连续剧,我还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我的天啊,又一年过去了。”威尔说。
“那你今天也过生日了?”友好的摄影师弗里茨说。他从可滑动的小凳上伸出手,向我表示祝贺。“怎么没有一个人提这事呢?衷心祝贺!”
“谢谢,弗里茨。”我说。我觉得这位摄影师很讨人喜欢。
“如果今天正好一年过去,那也就是说我们分居已整整一周年了。”威尔说。
“是这么回事吧。”
“哎呀,你呀!”威尔喊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这事。”
威尔急忙跑走了。摄影师弗里茨发愣地望着他跑去的方向。
“独身幸福。”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们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们俩反正不配。”弗里茨说,然后就专心致志地选择摆放摄影机的位置去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嘟哝着说。
说完,我很快就离开了,为的是不妨碍这位好心的弗里茨的工作。
我蹓跶着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问。这真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老学校。学生坐的板凳太矮了。房间太小了,散发着一股学校里惯有的气味。走廊里回荡着各种声音和脚步声。我又仿佛看到自己穿着灰色的背带裙,在带格的地板上跑着,心里总在偷偷期待着维克托·朗格。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急忙揉了揉胳膊。是的,我当时最喜欢的老寄宿学校就是这个样子。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十五岁时的生日,记得那所舞蹈学校、同维克托跳舞时的情景。那时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和维克托在一起,别无他求。
那么今天我所希望的是什么呢?
突然,一个难以控制的念头抓住了我。
维克托,我今天还是非常渴望见到他。
今天,他们正在拍我们俩之间所经历的场面。
维克托应该到这儿来看看。
我跑进教师办公室,那儿有一部电话。
我匆匆扫了一眼凌乱地堆放着破烂衣帽和化妆器具的房问。太好了,没有人,就我自己。现在不打,又待何时!我拨了汉堡的电话。哎呀,糟糕,要是安妮格蕾特问我杜塞尔多夫的天气……
“我是朗格。”
“维克托!”
“是弗兰西丝卡!小宝贝,衷心祝你生日快乐!我打电话给你家,没人接,我整天都在想你哟!”
“我也很想你,想得心都要疼了。”
我偷偷地环顾了一下。好,没人,只有化妆用的长罩衣挂在大衣架上,像个幽灵,至少我有这种感觉。
“维克托,你知道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知道,小宝贝。现在……我想……你希望……你还是自己说吧。”
我没有勇气说出来,太叫人遗憾了。
“你最好到我这儿来一趟。”
“现在就去?去你那儿?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现在就来。不是到我家,是到杜塞尔多夫的汉斯-普菲茨纳中学。”
沉默,只有话筒的簌簌声和导线的沙沙声。
“这样我们也许就不能单独在一起了……”
“是不能单独在一起!整个摄制组都在这儿。到处都是演员和天才的艺术家。今天下午还要运来五十名青年群众演员!维克托!他们今天在拍我们的戏!是寄宿学校的戏!舞蹈学校的戏!”
“你叫我在学校见面,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维克托!”
我知道他在考虑。
“真拿你没办法,就是发疯的老白痴你都会使他焕发青春的。”维克托说。啊,我太喜欢他说话的声音了!
“你可不是发疯的老白痴!疯狂是有那么点儿,但不痴呆!维克托,我爱你!我希望你来祝贺我的生日,一定要来,不要打折扣。我是不是对你要求太过分了点儿?”
“要求是多了点儿,但你的希望并不高。”
“这么说,你来了?”
“是的,我就去!我只需要弄一条三米长的红饰带就行了。”
“你要三米长的红饰带干什么?”
“给我自己用!我想你希望我这样呀。”
“只要七厘米就够了!我们只是象征性地有个意思就行了。”
我格格地笑了起来。
维克托也笑了。
“反正我也想顺便看看你的拍摄工作,”他说,“纯粹是公事,因为我得计算一下我们有无必要提高印数。”我听到他在抽烟。
“当然你得增加印数!马上再加印几十万册!”我大声喊道,“另外,你肯定非常想知道谁是你的扮演者,这你得承认!”我喊着,几乎抑制不住内心极度的兴奋。“哈约·海尔曼!是这个人扮演你!”
“这个人怎么样?比我年轻、比我漂亮吗?”
“不清楚。也许比你年轻,但没你漂亮。无论如何没你那么性感!”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你这个本性难移的弗兰西丝卡呀!我真该打你的屁股!”
“来吧,来打我的屁股吧!你直接去机场,不要耽搁时间,不要去兑那五千马克!先不要去花它!你听着,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今天就要,现在就要,快到这儿来!”
“是在教师办公室?躺在电影剧本上吗?”
“就在教师办公室,躺在电影剧本上!我就会搞到一本的,我们要坚持我们的传统……”
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是哈约·海尔曼。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架旁,坐在一堆脱下的大衣和凌乱的衣帽之问。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把电影剧本塞给了我。
真他妈的倒霉。
“维克托,我……嗯……我现在不能再讲下去了……”
“好吧,也正是时候。刚才安妮格蕾特说,飞机两点起飞。她还让我转告你,汉堡这儿阳光明媚!杜塞尔多夫的天气也这么晴朗吗?”
“晴朗极了。”我低声说。
“那我就不带雨伞了。回头见!我乘出租车去。站名叫什么?是普菲茨纳中学吗?我自己会找到的。”
“再见!”
我放下电话。天啊,要是有点清凉油使我冷静一下就好了!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师办公室的电话旁。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谈私事。”哈约·海尔曼毫无表情地说,“我可没有听你们的谈话。我正在专心考虑问题呢。”
“对不起,我打扰了您。”我说,但我根本不相信他没有偷听的鬼话。
“没什么。”哈约·海尔曼说。他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维克托。是的,他要年轻一些,漂亮一些,可他油了点,有电影明星那种油劲儿。
“您有什么事?”
“您不需要电影剧本了吗?”他把电影剧本递给我。真够圆滑的,这个家伙。
“嗯……不……我想,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可以出去……”
“不,您只管在这儿静心沉思吧!”
“那好吧……”这家伙像泥鳅一样圆滑。
这是我在整个电影拍摄期间同电影中的维克托·朗格所进行的唯一一次谈话。我决不会同这位先生来往,我对他抱有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我决不会喜欢上一个滑如泥鳅的人。
对这种人,别太介意。
我现在得抓紧时间找一家合适的旅馆。
不能找廉价的钟点旅店。如果行的话,得住高级一些的!我们整个摄制组都住在拉玛达高级旅馆里。
桑雅·索娜、威尔·格罗斯和哈约·海尔曼都住在那里,只有海因茨·吕尔塞尔住进了英国大院旅馆。
真是件叫人头疼的事,我想。为了避免明天早上大家吃饭时不小心互相碰面,为了避免哈约再面无表情地把电影剧本越过全谷物麦片递给我,也为了避开他毫无表情地询问我是否还需要电影剧本,我们最好不住在拉玛达旅馆,最好住城市俱乐部旅馆、停车场旅馆或其他合适的旅馆。
我一生只有一次三十五岁。
过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我走向最近的电话亭,给帕拉打电话,我希望她今天晚上在我过生日时同孩子们一起过夜。
“没问题。”帕拉说,“祝你愉快。明天我们一起吃生日蛋糕。但我先叫维利跟你说几句,他想衷心祝你生日快乐。”
“帕拉,”我说,“我今天已经跟你说过‘我爱你’了吗?”
“没有,”帕拉说,“但这种话我很爱听。”
从扩音器里传来轻柔的华尔兹舞曲。群众演员全部来自杜塞尔多夫一家有名的舞蹈学校。他们个个充满表演激情,轻盈地翩翩起舞。上面只有几名灯光师趴在那儿忙碌着,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站在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脚下被舞台灯光照得通亮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威尔·格罗斯坐在他那张气派的木椅上,通过麦克风向情绪激昂的群众演员下达着指示。助理导演跑来跑去,在给每对舞伴装饰打扮。他们这儿扯扯,那儿拽拽。友好的摄影师乌维·海兹曼正匆忙地把泰萨牌胶带粘到地板上,为的是防止青年男女越过界限。所有人的衣着都是七十年代的风格,使得整个场面几乎像是在梦中,显得那么不真实。站在这群人中间的是桑雅·索娜。她身穿超短裙,叉着腿,同穿着喇叭裤的哈约·海尔曼站在一起。像以往一样,她在人群中总是感觉极佳。为了缓和紧张气氛,她时不时说几句风趣的话,逗得年轻人哈哈大笑。她那独特的大方格背带裙和中间分开的光滑的发式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她不时地同哈约跳几个舞步。引人注目的是,哈约·海尔曼对跳舞似乎不特别在行!但愿这不是导演出于粗心所造成的错误。但另一方面,这个像木头一样的哈约·海尔曼在随着华尔兹舞曲翩翩起舞的青年人中间又显得楚楚动人。突然间,我觉得他不再是刚才教师办公室里那个像泥鳅一样圆滑的人了。确实,从电影院的暗处观看,女人会喜欢上像哈约·海尔曼这样一位穿着流行裤、没有乐感的跳舞门外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