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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迈向十五岁的旅程.2

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29

“可是,你这个家伙,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那个小池荣子吗?”

阿大啧啧地咂着舌头,给我们看了封面。上面的女孩穿着藏蓝色的学生游泳服的胸脯是平平的,只有乳头位置才能看得清楚一些。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只喜欢小乳房。肋骨突出来,而且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瘦削的女孩子才好看呐!”

“那是因为你自己太肥了吧?”

阿大的这个异常的少女泳装集也没有能够引起大家想要看的兴趣。直人已经沙沙作响地想要打开他的纸袋子了。这时,我不甘心于落在他的那个小偶人的后面,于是抢先把自己购买的女高中生写真集放在了桌子上。谁也没有选择歌曲的卡拉显示屏上一直播放着司空见惯的拍摄得白晃晃的海边风景。阿润把我的写真集移到了旁边。“行啦!那样的东西!反正,哲郎喜欢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可爱女孩子脱衣服而已吧。咱们快来看看直人的偶人吧!”

直人用满是褶皱的手指把透明的丙烯树脂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好像十分为难地说道:

“我也并不是认为这个小偶人有多么特别的性感。不过,医院病床上的感觉真是十分出色地表现出来了,所以我总觉得难以舍弃。我觉得把它放在那家商店的盒子里多少有些可怜啊。”

阿大几乎都快要把前额碰到盒子上了,零距离地在看着小偶人。阿润说:

“别碰上你脸上的油渍!”

我也和阿大一起看了一下那个不同凡响、超乎寻常的小偶人。小偶人的脸上只剩下了眼睛,其余的部位都被绷带包裹了起来,而且那双眼睛也给人一种极其忧伤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直人非常中意的原因。阿大捧起盒子,倾斜着从侧面观看了赤裸的胴体。

“这个肚脐的地方,涂抹得很精细啊!直人总是住院,所以把它捧回去,然后让它出院,不就行了吗?”

平常谁也没有注意到,可是在这个时候,直人得病这件事情却突然露了一脸。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比任何人都要最先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定是直人了吧。因为罹患维尔纳症的病人的平均寿命也就是三十多岁。或许直人的一生已经走完了一半吧。

阿大像一年前在公园里的时候一样,啪地拍了一下手掌,说道:

“那家成人用品店也没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咱们能不能挑战更加刺激的东西呢?”

阿润发出了比平时都要明快的声音,他不仅头脑灵活,而且十分敏感。

“更加刺激?到底是什么嘛?阿大又在想着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吧?”

阿大拍着自己的胸脯,脂肪波浪似的摇晃着。

“应该是早就预习了吧?通过风俗信息杂志。在新宿区政府后面有一家脱衣舞剧场呐。现在就快要到傍晚了,作为今天最后一个节目,咱们就去看一次吧。”

我感到有些可怕,然而在此时是不可能承认的。

“入场费是多少钱呢?”

阿大歪着脖子,下颌的一边出现了三层苦于暑热的褶皱。

“我想,差不多有五千日圆左右吧。可是你想啊,在这儿的四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看过女人的‘那里’吧。反正就那么一回事儿,咱们大家一起去看人生第一次的那个吧。再没有这么了不起的纪念了吧?”

阿润好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已经开始在原地吧嗒吧嗒踏起步来了。

“阿大说的可真是非常好的主意啊!一定会成为难以忘怀的回忆呐。我通过互联网看过几百个女人的‘那里’,可是‘那里’不管看多少遍,还是丝毫没有什么具体清楚的印象啊。是在液晶画面上反映不出来吗?我感觉到太不可思议了。”

就这样,也没等取得什么多数决议,我们就决定了要去比成人用品店更加刺激的脱衣舞剧场了。四个人都好像是十分珍惜地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可是无论怎么看,我们与其说是要去做一个奇特人生的秘密的目击者,还不如说像是被牵引到死刑台去的囚犯。尽管每个人都显示出了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我们大家的心底却都毫无疑问地在打着哆嗦。我们刚刚只有十四岁而已呀,但马上就要看到女人的“那里”了啊!就因为这个,如果我们遭遇了天罚,比如碰到了什么交通事故,抑或是得了什么可怕的病症,那该怎么办呢?这家脱衣舞剧场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中层公寓而已。位于一条狭窄的单向通行道路的角落里,外表贴着红色瓷砖。道路上有一个电光装饰的提示板,使我们知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种剧场了。几个男人在看着贴着舞女名字和照片的玻璃橱窗。电线纵横交错的新宿小巷的天空,已经开始涂抹上了黄昏的悲伤色调。

这一次不是往下走而是往上去了,因为脱衣舞剧场的入口处在二楼。阿润似乎下定了大不了一死的决心朝我们点了点头,我们就完全按照刚才同样的顺序登上了铺着地砖的阶梯。阿大用比平时小许多的声音说:

“成人一张。”

在小窗子里面的中年男子稍稍看了一眼阿大,就收下了钱,并把入场券递给了他。成功了!这样第一个人就通过了。到了下一个轮到直人的时候,是更加顺利地就通过了。而且中年男子连看都没看一眼身材瘦小的阿润就递过来一张入场券。但是当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中年男子就显出了一种十分为难的样子摇着头。即便如此,入场券也已经放在了窗口。

“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啊,可是今天看完了我们这一家,就赶快和大家一起回家去吧!”

我急忙点头行了个礼,然后迅速地穿过了敞开着的玻璃门。用五千日圆交换的入场券看上去总觉得是什么宝贝似的。里边是狭窄的大厅,有一个稍稍上了年纪的男子,正坐在红色塑料沙发上吸着烟。

先进去的三个人好像非常担心似的,多少显得有些紧张兮兮。从墙壁的那边传来了欧洲轻音乐猛烈的鼓声和低音乐器的声音。阿大按着前胸说:

“我,只是这些,就觉得来参加这次旅行很值得了呐。就算是明天马上回去也可以了啊。”

阿润绷紧了下巴点头说道:

“好啦,咱们过去吧!每个人都不能分散开来哟!”

与其说是进入了脱衣舞剧场,还不如说是拼了命钻进了宇宙飞船。我们打开了颇似电影院里的沉重的双重大门,眼前的观众席显得比较幽暗。里边有灯光闪亮的舞台,在那里跳舞的人将一只腿抬过了头顶,却用另一只脚的脚尖站立着。跳舞的人只是把类似薄纱的布料裹在身上而已,因此看上去是几乎接近于裸体的表演,可是只要离开舞台大约十米以上的话,就根本看不清楚女人的“那里”了。

阿润一边调整着宽边眼镜的位置,一边发出了比播放着的音乐还要大的声音:“我说,大家都能看清楚吗?”

阿大向前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能看到脸和胸,可就是看不到‘那里’。”

我们为了去距离舞台更近的坐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脱衣舞剧场的人都非常老实而且安静,客人当中没有一个人高声叫嚷或者大笑不止。这与美国电影中暴露乳房的场面完全不同,尽管其中也有抛扔丝带的人,也有在曲目播放的过程中一直有节奏地拍着手的人。然而,那似乎是某个女孩子的老顾客吧。

这之后,有几个艳舞女郎上台表演了,尔后又从舞台上消失了。每一个人跳三个舞之后,终于脱光了衣服变得赤身露体之时,就又消失在舞台的两侧了。瘦削的人、妖艳的人、身材高大的人、个子矮小的人、舞蹈跳得好的人和不怎么动弹只是给客人看她身体的人,真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艳舞女郎都应有尽有。

然而,由于舞台上的灯光过于强烈,舞女的皮肤都像塑料一般光洁无比,就好像是展示着小偶人一样。我们渐渐地就移到了距离舞台很近的坐位那边去了。可是,即使是在比较近的地方观看,依然不能清清楚楚地聚焦到女人的“那里”。总让人感觉到好像是蒙上了天然的马赛克,显得有些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或许,女人的“那里”是一种不太适合大家伙一起观赏的部位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每一个舞女都已经轮番表演了一回之后,由于强烈的音响和照明,眼睛和耳朵都变得十分沉重了。我捅了捅在我身边的阿润的肩膀,然后在他的耳边大喊起来:

“咱们该走了吧?”

阿润脸上带着倦意向我点了点头。阿润敲打了一下前排坐位上的那个肥胖的后背。阿大的恤衫上早已经浸满了汗渍。由于人多闷热,剧场内的冷气空调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哲郎说咱们该走了,可以了吧?”

阿大转回头来,做出了一副要照相的姿势。

“总要留个纪念吧,所以,还是要做了那个再走啦。”

他说的是一般客人留作纪念的快速照相服务。舞女结束了自己表演之后的间隙里,她拿着装好了快速胶卷的照相机返回到舞台上。花五百日圆就可以获得一张裸体照的礼品。阿大就像一个赛场服务的女孩子一样,向对着观众席展示着照相机并且走来走去的舞女举起了手。

“喂——喂——这里要!”

舞女从阿大手里接过五百日圆,然后递过来一架大相机。这是一位二十几岁的非常年轻的女孩子,好像是已经出演了几盘色情录像片的女演员。这个女孩子敞开了系着白色吊袜带的两腿。阿大为了照下舞女的整个身子,于是向后仰着身子摆好了照相机。女孩子依然表现出职业性微笑,并且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客人,请不要照我的脸。”

在阿大之后,阿润也照了。阿润想把照相机递给我,我摇了摇头。直人也好像不怎么需要这样的照片。因为像这样的照片是没办法放在自己的房间里的。

当我们走出脱衣舞剧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在像新宿这样的街区里,只要看到街道已经变得灯火通明,就知道夜晚已经降临了。阿大看了好几次快速相片,嘻嘻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可爱了啊!听说是叫芹泽滴的女孩子。我呐,有可能成为她的FANS呐!”

阿润扫了一眼自己拍摄的照片,马上就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去吃晚饭吧。感觉今天特别累啊。”

天色暗下来以后,我们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氛围,于是大家避开歌舞伎町,走上了靖国大街。挨得密密麻麻的红色汽车尾灯的河流,被大大的高架桥所吞噬,再也看不见了。在高架桥的上面,仿佛是远离了现实世界似的,新宿车站西口巨大的超高层大厦,一边从窗子里倾泻出光亮,一边刺向天穹。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朝着今晚要栖居的窝巢新宿中央公园走去。

那一天晚餐,是在十二社大街上的一家西餐馆解决的。我们从硬币寄存箱里取出了洗澡用具,就都去了梅月公共浴池。在脱衣舞剧场,大家都是紧紧地聚集在一起的,可是在浴池里洗澡的时候,却开始相互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了,大家在各自使用相对远离别人一点的淋浴喷头。不仅如此,就是在洗浴的池子里,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从公共浴池里出来之后,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到达新宿中央公园时已经是夜间十一点钟了。

我们在熊野神社旁边的一块绿地里搭起了帐篷。由于是街灯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也就是距离不管哪一个无家可归者的纸箱屋都比较远的场所。八角形的丹罗普的帐篷,被我们在隅田川河滩上打开了又收起来,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样的准备训练。因此这一次我们只用了短暂的十分钟就完成了当天夜里的住宿准备。我们拿着各自的睡袋钻进了帐篷。在我们四个人的中间放置了一盏干电池式的荧光手提灯。夜间的公园极其宁静。在帐篷里,只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自行车轮子飞转的声音。

直人指着枕头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塑料袋说:

“这些东西还需要吗?”

阿润躺倒在睡袋之上,正在看美国色情电影女演员辞典。

“嗯——通过读小说才知道,无家可归的人好像是有很强的地盘意识,也许半夜里会有人来跟咱们说什么呐。在那时,咱们可以用这些东西来代替事先的问候。”

塑料袋里有各种各样带馅儿的饭团子三十个,容量是两升的瓶装麦茶两瓶。我想,由于是第一个晚上,大家可能很晚才会睡觉,而且还要相互聊天呐。可是骑车的疲乏与成人世界的紧张的确是让我们难以承受了,在还没有到十二点的时候,我就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似的,一下子就陷入了昏睡之中。剩下的三个人也一定和我一样沉沉入睡了吧。在从公共浴池回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疲惫不堪得谁也不想讲话了。

第二天早晨,我被树叶摇动的声音弄醒了。这时,黄中泛绿的天幕已经彻底明亮起来了。我刚刚钻出睡袋,直人就向我喊了一声“早晨好”。

“怎么,谁也没有来过吗?”

我看了看任何人都没有动过的塑料袋。因为实在口渴,于是我就拿起麦茶喝了起来。冰凉冰凉的,非常爽口好喝。

“我去一下厕所,马上回来。”

说着,我爬出了帐篷,来到了早晨六点钟的公园里。三月份即将结束的时节里,空气依然还是非常冷峻的。溜溜达达在闲逛的狗进入了我的眼帘。在只有光辉而没有热度的晨光里,公园显得格外寂静。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我们竟然在东京的中心地带野营了一个晚上。因此,从五脏六腑的深处总感觉到奇奇怪怪不可思议。我的父母一定会以为我们现在是在木更津海滨公园里支起了帐篷吧。

我在公园里的公共厕所方便完了之后,就用像是冷水机一样的地下水道的水洗了脸,然后回到了帐篷那里。

“喂——快来帮帮忙啊!”

阿大睡眼惺松地喊道。大家已经都起床了,正在开始拆卸帐篷。为了躲避警察的巡逻盘查以及公园里的地盘纷争,尽量晚些搭帐篷,而且还要早些收拾起帐篷来,这是阿润出的主意。

收拾好帐篷之后,我们来到了有喷泉的广场。大家坐在被阳光烤热的长椅上,开始吃剩下的饭团子。阿大因为是刚刚睡醒,所以只吃了四个饭团子,剩下了许多。在我们去硬币寄存处寄存行李的途中,直人拿着白色的塑料袋跑向盖着建筑工程用的蓝色塑料苦布的纸箱屋。

“嗯——对不起。”

这时里边一个一脸严肃的五十多岁的男子露出了被太阳晒黑了的面孔。

“这个,请你和大家一起吃吧。”

这个男子用一只手撩起蓝色的塑料布,并不言语,只是死盯盯地看着直人。男子抬起戴着粗白劳动手套的手,不客气地把塑料袋接了过去。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塑料布就合上了,男子和塑料袋也都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阿润耸了耸肩膀说道:

“饭团子,或许他并不怎么喜欢呐!”

这之后,消磨整个上午的时间就成了大问题了。早晨早早起来,那么整个一天就显得十分的漫长了,这才知道难捱的时间是多么令人讨厌。因为这时候我们人在旅途,既不能一直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也不能懒懒散散地看电视了。

我们在咖啡馆里吃了带有煮鸡蛋的晨早套餐,在古满剧场附近的保龄球馆打了早场的保龄球。这种体育活动如果是在早晨进行的话,总让人感觉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我们逛了几座新宿车站西口的高层大厦,还上了最高层的展望室去看了看。但是无论到哪里,也都像是在前几天的宾馆休息室一样,并没有让我们特别惊讶的地方。

吃午餐时,我们去了排起长队的新宿三丁目的旋转寿司店。阿大一个人就已经叠起了将近二十个小碟子,我们三个人顶多六七个小碟子就足够了。我们到新宿旅行的第二天,天气很好,只是刮了很大的风。由于是温和的春风,也并不觉得有多么寒冷。

我们吃饱了肚子,坐在新宿车站南口那边高岛屋百货商店前的长椅上,一边看着像大河一般的日本铁道线路以及线路对面那些灰蒙蒙的建筑群,一边开始睡午觉。我们在外面足足地睡了一觉,当大家醒来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混沌的三月天空下闪闪发光耸立着的高楼大厦。如果要睡午觉的话,新宿就和我家旁边的佃公园一样,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场所了。而且给人的感觉是这才是东京的午睡。

刚刚醒过来,我们就在附近分散开来,各自用手机给家里报平安。直人以外的三个人用了仅仅三十秒就结束了通话。因为刚刚离开家也就两天左右的时间,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向家里汇报。

晚上,我们早早地在自助比萨饼店——喜客店解决了晚餐,然后向歌舞伎町的后街走去。我们并不理会那些招呼客人的男人们,只管在美食街上悠闲自在地闲逛。在下到杂居大楼地下的台阶上,这家店铺的霓虹灯在泛着蓝色的光辉。店名就是JUICE这是我在有关街舞的杂志上了解到的一家夜间俱乐部。喜欢音乐的我认为,反正是去新宿,那么哪怕是一次也好,一定要去看看juice俱乐部。我们顺着黑暗的阶梯走下去,在门口交了入场费。这里的价格只有昨天那家脱衣舞剧场的二分之一左右。我们被店里的女孩子抓住手,往我们的手背上盖了作为标记的印章。手背上留下了有粉红荧光的图案标记。这几个英文字母点点滴滴沐浴在到处都安装着的幽暗灯光下,好像浮出来一样闪闪发光。我们走向舞池,或许是时间还太早的缘故吧,没有一个人来这里跳舞。调音师(DJ)在播放着任何人都比较熟悉的古典灵魂乐。这里用的是专业器材,比我在自己房间里听的CD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至少也要多出几十倍以上的震撼力。大低音鼓和贝司的声音从我们的脚底震撼到我们的全身。

阿润在我的耳边喊道:

“饮料,咱们去兑换吧!”

在柜台那里,我们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入场券换了一瓶纯净水。从现在开始要流汗了,所以还是白水是最好的。我们找了一个圆桌子坐下来,从这里可以俯瞰舞池,在舞池里有几个女孩子正在像海草一样在摇晃着。宽松牛仔服以及全棉裤,再加上贴身恤衫和大圆领女背心,脚上还穿着大号码的篮球鞋,这些女孩子们的穿着打扮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们那编上了串珠的头发随着震撼的旋律在跳跃着。对于我来说,这里倒比脱衣舞剧场更适合我。我把嘴放在纯净水瓶口上一点一点地喝水,身体仿佛是浸泡在热乎乎的温泉里放松下来,禁不住也开始扭动起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舞池里开始变得混杂起来。阿大捅了捅我,大声喊叫着说:

“咱们去吧!”

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坐位。我用眼神邀请了阿润和直人,可是他们两个人却同时摆手示意让我们先过去。阿大和我在巨大的扩音器前面开始跳起来。尽管我不怎么会跳舞,但只要随着非常巨大的音量跟上旋律,心情就自然会好起来。我想,人只不过是皮肉的袋子里蓄满了水的东西而已,而音乐则是那种将沉淀于人的身体内部的水尽情地震荡摇晃搅拌起来的东西。我就像个傻瓜一样,似笑非笑地继续乱跳着。阿大则按照现代盂兰盆舞似的节奏,跳着非常生硬的街舞,只见他身上肥厚的脂肪在不停地颤抖着。

突然听到有人打招呼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向我打招呼。

“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是哪个高中的?”

我禁不住大吃了一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金发”女孩儿再一次发问道:

“你是哪个高中的?”

在她穿着白色恤的前胸上,坠着一个心形的莱茵人造石,从短短的女式斗牛士紧身裤下可以看到她那被太阳晒黑的脚踝,外面套的皮夹克是明亮的粉红色。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活泼明朗而且总是面带微笑的女孩儿。看到我显出为难的样子,阿大就喊着回答说:

“R高中!”

这是一家私立学校的名字,是阿大和我都很难考上的贵族学校。

“哎呀,你们可真是了不起呐!喂,我来介绍一下吧。”

她将在后面跳着舞的一个女孩子推到了前面来。这个女孩与她恰好相反,显得有些害羞的样子,只顾低着头微笑。她身上穿着厚的纯棉超短裙和纯棉的短大衣,里面条纹纽扣毛衫的前襟是完全敞开的。

“她是夕菜,我是阿绫。你们呢?”

阿大非常高兴地捅了捅我的胸脯。

“这家伙叫哲郎,我叫阿大。我们是在旅行当中。”

听了这一句话,阿绫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你们住在哪里呢?”

阿大看了看我的脸,我只好含糊其辞了。因为我们无法说出现在是在公园里搭帐篷住这件事情来的。

“这是秘密。还有两个一起来的伙伴,我们一行四人在旅行呐。”

阿绫摇晃着金色的马尾辫喊道:

“那么,一会儿介绍一下啦!”

我点了点头,重新又跳起舞来。叫夕菜的女孩子好像有些难为情,一直微笑着继续跳着舞。这是一个虽然内向但却有些不良倾向的女孩子。我觉得阿大的变化似乎很奇怪。看来他是喜欢上夕菜了,这从阿大绝对不看夕菜那一边就可以知道。

在调音师换班的时候,我和阿大带着两个女孩子回到了坐位上。阿润显得特别高兴,在嘻嘻地笑着。可是直人却瞪大了眼睛,似乎感到非常震惊。而我则为自己成功地跟女孩子搭上了线而十分得意。我们重新相互作了介绍。阿大不知道在阿润和直人的耳边说着什么,一定是为了高中的名字这件事在和他俩统一口径吧。

“我们也像是在旅行当中一样啊。”

阿绫的话中好像有什么地方是在胡编乱造,然而阿大却像是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这些似的。

“那和我们是一样的啦!我们住在月岛,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从代官山来的。”

两个人稍稍相互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阿绫的恤衫。虽然俱乐部里边很暗,但我仍然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衣领下面有些发黑。阿润抬起下巴向我示意了一下。

“哲郎,你来一下。”

我离开坐位,跟着阿润走了出去。阿润进了涂抹得黑黑的通道里面的男厕所。厕所的门关上后只有音乐的低音线还勉强能够听到一点点,似乎音乐声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阿润正对着洗脸盆镜子,就那么对着镜子跟我说:

“我觉得,那两个人是不是太有些自来熟啊?”

我也对着留下无数手印的镜子点了点头。

“是啊,的确有点儿不同寻常。”

“还有哇,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叫阿绫的女孩子,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呐。”

我虽然和她们一起跳了舞,可是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什么。

“你说奇怪,是怎么个奇怪法呢?”

阿润推了一下眼镜,动了动头发。

“那是一种好像香水和煮鸡蛋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总感觉到有一种汗臭味儿。”

我皱起了眉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有可能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了。

“她们看上去十分可爱,我也觉得很可惜啊。可是,咱们还是要格外注意她们两个人哟。咱俩在这儿待得时间长了的话,可能会引起她们的怀疑,还是快点儿回去吧。”

我和阿润一起出了厕所,返回到了和建筑工地没有什么两样的、极其喧闹的舞蹈音乐里。

在那之后的大约两个小时里,大家都玩儿得十分尽兴。在这样的场所,有女孩子和没有女孩子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频繁地走到舞池里去,在不跳舞的时候,就谈音乐和电影什么的。我虽然喜欢读书,可是在这样的场合,那种话题却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这些人谁都不怎么读书的。读书好像已经脱离了时代趣味吧。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比玩游戏要有趣得多,所以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也要把这种读书的爱好进行到底。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在我的头脑当中已经列出了下次要在旧书店里找到并买下来的长长的一览表。马上就要到十点钟了,俱乐部终于迎来了开动马达的黄金时间。调音师一边将旧曲子与新曲子以非常适当的节奏衔接起来,一边煽动着舞池里人们的情绪。俱乐部里的灯光,将漂浮在空中的尘埃与跳舞的人们的牙齿都照射得泛着蓝光。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中间休息,就在我返回到坐位上的时候,直人对我说:

“再待一会儿,咱们就出去吧。我已经想要洗澡睡觉啦!”

阿大依依不舍地望着还在跳舞的那两个女孩子。

“好不容易就要成功啦。那个夕菜还真是很可爱呀!我要去跟她聊两句。”我们三个人离开桌子,沿着通道走向出口的时候,阿大带着那两个女孩追了上来。“你们等一等嘛!她们两个说是有点儿事情要说。”

身材矮小的阿绫拼命地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她那宽大领口处的前胸上,汗珠微微地闪着光。我这时才闻到了刚才阿润所说的那种奇怪的气味。夕菜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且还扭过脸去不予理睬似的。

“我说各位,我们两个离家出走已经是第四天了啊。如果在西餐馆或者咖啡屋睡觉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假如跟那些变态的男人走的话,尽管也能住进情人旅馆,可是那样的话,还得跟人家做爱,那也太麻烦了吧。”说完就向上翻翻眼珠,双手合十,只张开一只眼睛,看着我们的反应。

“能不能让我们两个也住在你们那里呢?反正你们也就是初中生吧?因为毕业旅行或者什么的要回到这附近的宾馆去吧?”

我们大家一时都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我们暂时离开两个女孩子,四个人围成一圈儿商量起来。阿润说道:

“怎么办呢?咱们那个帐篷还能再住两个人吗?”

阿大十分可怜地看着夕菜那边。

“可是,今天晚上没有她们两个人睡觉的地方啊!”

直人用比舞曲声还要大的声音喊道:

“两个人好像已经有四天没洗澡了。咱们最好和她们一起去梅月公共浴池吧。”

最后一个发言的人总会得出结论的,这是我们四个人之间长期以来形成的一个游戏规则。这一次该轮到我来作决定了。

“那么,就告诉她们两个,咱们不是住在宾馆,而是在公园里住帐篷,假如这样也可以的话,就欢迎她们来住。”

阿大喜出望外地急忙点头表示同意。

“一定要这样!那么就这么定啦!”

阿润和我返回到女孩子们那里。我在阿绫的耳边说道:

“我们也是向父母撒了谎,在公园里搭帐篷住呐。按原计划的话,现在我们应该在房总半岛的野营地才对。跟我们在一起可能睡得不怎么舒服,到了早晨很可能会冷一些,如果你们觉得这些没什么的话,当然可以来啦!”

阿绫马上高兴得跳了起来:

“能让我们住啦!太好了!”

长得比较漂亮的那个女孩子依然是面无表情,沉默着低着头。

当我们走出俱乐部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新宿明亮的夜晚。街道看上去比白天还要耀眼。我们六个人朝着公共浴池的方向走在了靖国大街上。我们打开硬币寄存箱,拿出了洗澡用的东西,这时,阿绫和夕菜突然惊叫起来:

“哎呀,真了不起啊!你们还真是有备而来呐!”

我想,什么东西都不带就离家出走,这才是有问题呐。阿大借给夕菜,直人借给阿绫多出来的毛巾。阿润在男女分开的鞋柜前面说:

“那么,在三十分钟后,咱们大家就在这儿集合吧。”

阿绫看了一下手表,又翻了下眼珠,发出了甜甜的撒娇的声音。然而我想,对我们这些初中生撒娇也是没有什么用的啊。

“我们都已经四天没有进浴室了,所以一个小时以后可以吗?”

还没等阿润回答,阿大就充满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因为有女孩子在,阿大直挺挺地挺起了胸膛。这一次他胸前的脂肪还真没怎么摇晃。

“当然可以啦!慢慢地洗吧。在那期间,我们也可以搭帐篷嘛!”

当我们爬进中央公园里的帐篷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夜十二点了。我们把保温性能最好的直人的睡袋交给了两个女孩子。剩下来的睡袋也都打开拉链,或者当做褥子铺在了地上,或者当做被子盖在身上了。尽管外面因气温下降而冷了许多,可是公共浴池的水对于还非常年轻的我们来说还是太热了一些。为了预防夜间的寒冷,我们多准备了一些可以套起来穿的衣服,因此并没有冷得发抖。阿大脱掉了帕卡短外衣和汗衫,上身只穿着一件恤衫,此时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嗯,可能是因为爸爸妈妈很烦人吧,心情很可以理解啊。”

我们以荧光灯为中心围绕成一圈。每一张脸都沐浴着蓝色的灯光,很像是幽灵一样,没有什么生气。阿绫忽然用很高亢的声音笑了起来。

“哈哈哈,可以啦!可以啦!”

“不好不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夕菜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她茫然若失地望着荧光灯的侧面很像一个受了伤而躲进窝巢里去的小动物。

“我没有父亲,有母亲和一个妹妹。可是啊,尽管是亲子关系,但是各有脾气禀性吧。我的妹妹能和母亲相处得很好,可是我就完全不行。从小的时候起,我就总是想,这个人真是我的母亲吗?”

这之后,夕菜看了一眼阿绫,就微笑起来。她洗去化妆品后的脸显出了十五岁左右少女的容貌。我觉得此时的她看上去比刚才在俱乐部的时候更加美丽了。

“真对不起啊,阿绫。连累你也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了。”

身材矮小的女孩子眼含泪水点了点头。在俱乐部里一直都没有放下倔强的表情,阿绫似乎很有为朋友着想的品格呐。阿大也的确是很直率,他蜷曲着巨大的身子,尽力向夕菜表示着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我们也是差不多的啊。我老爸今年年初就死掉了。请你们不要问我是什么原因。我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呐。老爸是个常常使用暴力的人,还是个常常喝酒就醉的人,是个最差劲的老爸呀。托他老人家的福,我想可能要到职业高中去念书了。我弟弟比我脑袋瓜聪明,所以钱用在他身上才是对的。”

从阿大的嘴里听到这些话,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因此,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阿大缓缓地逐个巡视了阿润、直人和我三个人。这时阿润说道:

“不管是哪一个家庭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吧。”

而我并不知道阿润的家里和我的家里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存在。可是,我还是和沉默着的大家一起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没有了解吧,或许家里成员当中真的有什么大的问题存在呐。像这样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会被巧妙地隐瞒起来的。或许明天自己就能够获得新生。这样想来,突然眼前就浮现出了父亲和母亲的容貌来了。我的父母关系很好,只要我不在家里,就像今天晚上一样,他们两个人一定会到什么地方去用餐的。

“咱们睡吧。”

直人由于这两天来的疲劳,脸上的皱纹仿佛变得更加深刻了。关掉了荧光灯的开关,就看到了树的影子投射在了帐篷的顶上。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起啊。”

夕菜在一片幽暗里这么说着。这是我在进入梦乡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在一片幽暗里,有个身影在悄悄地晃动着,好像是在摸索着阿润的腰间挎包。根据发型,我知道是那两个女孩子当中的夕菜。她从挎包里拿出了几张纸币后,又屏住呼吸慢慢地拉开了我腰间挎包的拉链。

我翻过身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夕菜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身体都僵在了那里。我用下巴向帐篷外示意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篷出入口垂落着的门帘,她也跟了过来。

离开了帐篷,我们两个人坐到了下着露水的黎明时分的长椅上。

“你是怎么了?难道是很需要钱吗?”

夕菜并没有显出胆怯的样子,而是很坦白地点了点头。

“是的。”

鸟儿们一齐从睡着的树上飞了起来,就像是一面旗子在新宿的上空盘旋着。我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为什么?”

夕菜用两手抱紧身体弓起了后背。在超短裙的下面穿上了阿大的平针毛料裤子,即使这样或许还是很冷吧,她的手和腿都在打颤。

“因为我可能怀上了。”

长椅的后面传来了阿大的声音:

“那是真的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

在长椅上,她更加蜷缩起了身子。我在想,就这样像一个胎儿一样要把身子紧缩成一团吗?夕菜好像是在自嘲似的说:

“去年在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也离家出走过。那个时候,我喝得烂醉,和好几个人做了爱,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就算知道,也不知道对方住在什么地方啊。”

阿大坐在夕菜的旁边,把自己的帕卡短外衣脱下来披到了她的肩上。被人家这么和善地对待,夕菜心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裂了,终于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啊,都已经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可还要偷你们的钱。不过,我心里非常地担心啊,简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已经有三个月没来那个了,检测的药品在药店里有卖,可是我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也没有剩下什么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对不起。”

她一边哭着一边向我伸过手来。在薄薄的手掌上有两张从阿润的钱包里拿出来的已经揉搓得皱皱巴巴的一千日圆纸币。我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来一张,放在了她的手掌上。阿大也同样拿出来一千日圆。

“可以吗?”

阿大笑着点了点头。天空中盘旋的小鸟的叫声比汽车的声音还嘈杂。在高层建筑物后面的地平线上,十分清澄的朝霞开始出现了。

“先起来的是我,所以你还真没有运气呐!如果是直人的话,那肯定是要拿出来一万日圆的啊。”

夕菜的脸上出现了既哭又笑的表情。阿大问道: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阿绫起来的话,我想请她跟我一起去一下药店。反正已经这样了,也跟直人说一下吧,药钱也请他捐一些吧。”

随后我们三个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清晨的霞光。天空的颜色不断地急剧变化起来,整个天空里是一片霞光在铺展着。这是一个我们谁都没有相互确认或者说出来的美丽早晨的到来。这里有着清晨冰冷的空气,有着逐渐由深红色变为透明的金黄的太阳,还有沐浴着朝阳端正耸立的高楼。虽然已经忘记了脱衣舞剧场的舞台,然而,那天黎明时分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

播音工作室阿尔塔的后面有一家西餐厅,我们就在那里等她们两个人。在还给了阿润一千日圆之后,又从直人那里得到了一千,所以,夕菜一共得到了四千日圆的捐款。我虽然不知道检测怀孕的药品到底要多少钱,可是我想,那么多钱已经足够了吧。

阿绫和夕菜返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要了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了。她们两个人站在了我们包厢席位的前面,给我们看了能够把体温计装进去那么大小的白色盒子。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阿绫也是显得十分的明朗快活。

“请看,这就是大家帮忙买的东西啊。

“不要说啦,多不好意思啊!

夕菜这么说着,拉起阿绫的手,立刻就消失在女厕所里了。这之后的十分钟,也许是这两天最长的十分钟了吧。阿润和直人还有我都显得很沉稳,只有阿大一个人好像是特别地紧张,用茶匙咯吱咯吱地敲打着桌角。阿润十分尖刻地叱责道:

“太吵人了,别敲啦!

阿大刚刚放下匙子,却开始更加激烈地摇晃起腿来了。他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想要和谁找茬打架似的,眼睛望着空中。阿绫静静地回来之后,就坐到了包厢坐垫的一端,表情严肃,什么也不说。阿大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她就沉默着摇了摇头。

夕菜一只手拄着桌子站在那里。不仅仅是她的脸色,就连她穿着超短裙的腿也都显得没了血色似的。

“我真想笑啊!好像是得了非常意外的病了!说是阳性。回去之后,怎么对那个人说呢?肯定会被说相同的话吧,而且还要被戏耍吧。不要把自己就那么便宜地卖掉了。可能还会说我是自作自受。可是,难道喜欢一个人,还分什么贵和便宜吗?难道我们都是商品吗?”

夕菜毫不隐讳地哭诉着。即使是整个西餐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也是毫不在乎的样子,而且一边哭着一边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忍受着什么。看这种样子的女孩子我还是第一次,因为看上去她就好像要去和什么人进行一场决斗似的。阿大在狭窄的包厢里站了起来。

“嗯——虽然我和夕菜见面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可是,那个……”

不管什么时候都直率得令人吃惊的阿大,现在却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说,生或者不生,不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帮上忙呢?反正,到了明年的春天,初中一毕业,我就要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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