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润一把阖上了笔记本电脑。
"光说不练,有什么用?要不要赌一把,下一个破处的会是谁?每人出一万,谁?每人出一万,赢的人全拿走。"
这种事怎么算输赢啊,毕竟主动权在自身。不过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我也决定下注。这时候我完全没有料到,这场赌局的胜利者居然会是我。
人生充满了不确定因素,几天后,我就在路上碰到了那个国宝级嫩肤美女。唉,有这么好的运气,我怎么没想到去买彩票呢?
今年冬天冷一阵热一阵的,往往是冷几天后就会热几天。看来地球已经放弃了让人类享受单纯的冬天或者夏天。时至十二月,最热时居然有二十度,冷的时候又会跌回五度左右。气温就像钟摆似的,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
那天是周三,应该属于冷的一天。我骑着自行车,从河对岸的新富高中往家里赶。过桥时我把自己想象成蒸汽车头,正吐着自烟,鸣笛穿过佃大桥。
在我回家的路上,有一段路要沿河而行。穿过河岸边高层建筑旁的儿童公园,是条近路。冬日背阴的公园里一个孩子也没有,但我却看见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孩。这么冷的天,真是少见。
那个女孩在膝盖上铺了一张餐巾纸,像是要准备吃什么东西。我看见包装纸是蓝色的,就知道那是麦当劳的麦香鱼汉堡。她没有立即开吃,而是若有所思一番后,撤掉了餐巾纸,并把麦香鱼汉堡直接放在膝盖上。接着她又拿出手机,拍下了麦香鱼汉堡连同膝盖一起的画面。
快门的模拟音非常响亮,女孩不由地抬起头朝四周望了一圈,结果发现了骑着车正打算横穿公园的我。她朝我轻轻地点了下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总之似曾相识的感觉非常强烈。
我带着一脸疑惑回到了家,换好衣服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烦心的期末考试又快到了,为了应付那令人作呕的复习,我打算先在网上转几圈以积蓄一些能量,而浏览的页面自然就是阿润为我特别准备的"SweetSexySixteen",这几乎已经成了我的日课。
我点击链接,出现了那熟悉的晴空页面。但下一个瞬间我却差点石化。博客更新了,更新的是一张照片。里面拍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麦香鱼汉堡和一个女孩子又白又圆的膝盖。
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意淫过了头,出现了幻觉。于是我整理了一下心绪,拿出不输于阿润和FBI探员的观察力,重新去看那张照片。毕竟膝盖是每个人都有的,全日本每天能卖出十几万个麦香鱼汉堡。两样都是很平常的东西,撞车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膝盖和麦香鱼汉堡之外的背景上。铺满灰沙的地面,跟那个儿童公园的地面一模一样。但让我确信无疑的是画面的右上角。我记得公园里有一张蹦床,上面有一只黄色的水马。而照片右上角上那一抹黄色分外鲜艳。
(刚才那个女孩果然就是"SweetSexySixteen"的博主!)
就让期末考试见鬼去吧!我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间。出门前我差点忘了拿车钥匙,拿到钥匙便直奔儿童公园而去。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公园时,那女孩已经走了。我停好车,往公园里的垃圾桶里一瞅,看到了被捏成一团的麦当劳纸袋。看来这一切不是我的幻想,刚才那女孩真的就在这公园里。
我逆着北风,踏上了回家的道路。此时的我的心情有些乱。能遇上"SweetSexySixteen"的博主的确令人兴奋,但如果刚才她没有走的话,我该如何上前搭讪呢?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不至于惊慌,然后将我的想法传达给她呢?想不到最初的几句话就难倒了我。
这种复杂的感情一直盘绕在我的心头。直到我回家吃过饭,洗过澡,看完书,甚至睡不着爬起来去看了一遍博客以往的更新后都没有散尽。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空,我就会去浏览她的博客。
第二天一早,她的博客又有更新了。这次是运动抹胸的特写。抹胸下凸起的乳头,就像枚针尖似的扎中了我的心。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张照片实在太性感了。完了,我已经不纯洁了。
她大概只有A罩杯,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微乳或者贫乳。但我并意她胸部大小,我又不是阿润和阿大那样的"胸部星人"。反倒是那些波涛汹涌的人间胸器让我觉得有些反胃。这或许就是处男的洁癖吧。
我反反复复思考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决定在她的博客上留言。
〉你好,昨天在东京TS一丁目的儿童公园里,
〉看见你在吃麦香鱼。
〉我不是什么跟踪狂,
〉只是你博客的忠实现众。
〉第一次碰见本尊,然我觉得非常惊喜。
〉期待你的更新。
〉我今年也十六岁。
〉蓝色自行车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这条普通的留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就是这么几句话,就用了我两个半钟头。每次写作文或者读后感都折腾得我够呛,我对写文章这种事还真是没有天分。
留是留了,但我并没有期待她会给我回复。其实到了第二回想起来的时候,我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平时我是个做事谨慎得过了头的人,昨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会想都不想就给她留言。大概我以为这种敢在网络上贴性感照片的女生肯定很豪放,在潜意识中期盼着能和她H,所以才会如此冲动吧。
然而,这世上还真有奇迹的存在。
我一直以为浪漫的邂逅只存在与电影或者电视剧中,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就在留言后的第二天,我照例打开电脑,连上网络。但紧接而来的信息却让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那天傍晚,或许是物理作业与数学公式实在太难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物质所包围,烦得透不过气来。冬日的夕阳很快就下了山,只有透过筑地大楼的夹缝才能看见一缕残存的余光。我坐在书桌前,磨磨蹭蹭地解决作业。但做了半天,怎么也无法进入状态。最后我索性把微分方程式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去看十六岁的博客。
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一一我写的留言竟然得到了回复。
〉骑蓝色自行车的同学,
〉感谢你的留言。
〉你或许你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却认得你。
〉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谁,
〉就请去看看初中的毕业相册。
〉竟然有初中的校友在看我的博客,
〉这让我更有干劲了。
〉如果下次我们还有缘相见的话,
〉就让我们聊聊那值得怀念的黄金时代吧。
〉现在我的状况实在很坏。
〉SSS
(那个娇肤美女竟然是我的校友。)
我把回复又读了三遍,干脆扔开课本,开始在壁橱里狂找。
相册很快就找到了,里面大概有五个班级的照片,我开始挨个看。那时候的阿大比现在还要肥,看起来也很嫩相。阿润还是初中时比较贱。直人则要比现在年轻多了,白发还很淡,就像挑染的一样,不像现在几乎是半黑半百。至于我嘛,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明只是一年前拍的照片,但那张臭脸就好像死了父母一样难看。唉,我就用这种如丧考妣般的表情来祭奠我的青春吗?
别乱想了,还是快找那个娇肤美女吧。公园里没有看清她的长相,我只记得她的大致脸型。找了一刻钟左右,终于锁定了目标。
四班的小衫真帆。
就在发现她的真身的同时,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遗憾。尽管我从未和小衫真帆当过同班同学,但有关她的坏话我却听得不少。我对学校里朋友的闲话一般都不怎么关心,但小衫真帆的八卦我却略有所闻,说明她在月岛中学的确赫赫有名。女生都对她冷眼相待,男生都把她当成捉弄的对象,难道升入高中后她仍旧被人欺负吗?那样的中学生活对小衫真帆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黄金时代吧。
我阖上了毕业相册,躺到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考虑刚才那些问题,结果越想越烦,于是拿起手机打给阿润,想问问他有关小衫真帆的情况。
"忙不忙?没打扰你学习吧?"
阿润仍旧摆出一副酷酷的样说:
"要看书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事吗?"
"我知道'SweetSexySixteen'的博主是谁了。"
"哦,说来听听。"
于是我就说了儿童公园里麦香鱼的事,还提到了自己的留言和她的回复。阿润听后自言自语地说:
"四班的小衫啊……"
看来阿润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有关小衫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你也知道我孤陋寡闻,快
告诉我吧。
阿润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哲郎,你还记得阿大从儿童商谈所回来后发生的事吗?"
"记得。"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呢。说起来,阿大的父亲死了已经两年了。
"那时候阿大虽然回来上学,却和我们疏远了。他成天和A组的那些人混在一起。"
是啊,阿大差点误入歧途。A组的成员大半都是在私立学校读书的学生。听说A组的老大是某个暴力团的成员,平时尽做些替暴力团跑腿的工作。
"据说小衫真帆是A组的'公车',他们甚至把她以每次五千日元的价格租给外校的学生。"
"真的吗?居然有这种事?"
"不知道,只是传说而已。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毕竟这种传闻又不是从A组成员或者小衫真帆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无话可说,但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再也不在那个博客里留言了。还是不要和这种人有什么牵连比较好。如果阿润说的是事实,那么博客只不过小衫真帆用来打广告的"商务平台"。
但浪漫的邂逅却并未就此结束,名叫命运的家伙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我。
就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周六傍晚,我在月岛图书馆里看书。我挑了几本想看的杂志后,便潜入图书馆之海,打算以此来消磨时间。这是我喜欢的休闲方式。我坐在‘伦理学?论理学?哲学’书架下的一张圆桌旁,开始在CycleWorld。好想要一辆碳素钢车架的公路自行车啊,可惜两百万日元的价格让我只有流口水的份儿。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感觉就像只小鸟在肩上轻轻啄了两下。
"我没看错。果然是哲郎君你呀。你好,谢谢你上次的留言。"
是小衫真帆在向我问好。她穿着茶色的百褶裙,绿色的外套,像是某个私立女子高中的制服。我慌了神,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在心中不住地赞叹她那像冰柱一般的肌肤可真白啊。
小衫真帆靠着书架站在那里。虽然身高一般,但身形纤细,裙间微露的大腿挑逗耀眼。我愣了大约两拍子的时间,才回过神来说:
"啊,你好,小衫同学。"
但接下去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十六岁的色博女王,A组的退役公车,一次五千日元的少女娼妇之类的言语在我脑袋里跳圆舞曲,下面已经不争气地支起了帐篷。小衫真帆黑着脸问我:
"哲郎君已经知道那些传闻了吧?"
"不,没有,其实……"
小衫真帆坐在我的身旁。我俩相隔咫尺,液晶屏里那圆润白嫩的膝盖伸手可及。
"我在读初中的时候没有朋友,所以十分羡慕哲郎君的四人组。你们很有名,四个人总是在一起玩。你们帮大辅君从A组脱困,用身体来守护朋友,就连A组里都有人夸你们讲义气。"
"是吗……"
书架与书架之前的走道上飘散着书本的气味,四周光线昏暗,面积狭小。如果现在不拿出勇气问个明白,我就和那些中伤小衫真帆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为什么说在月岛中学就读的日子是你的黄金时代?"
小衫真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人和照片还真不一样,与其说性感,倒不如说是更让人觉得心痛。
"其实中学生活还不赖。学校里虽然人数不多,但还有几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A组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吗。我是不怎么相信的。"
小衫真帆惨笑着说:
"啊,是有野君的事吧。他长得挺帅的。读中学时他虽然不是我的男朋友,但因为在班级里没有我的位置,所以我大多数时间都和A组的人混在一起。有传言说我和A组的男人都睡过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孩子说那么露骨的话,心脏都快死机了。
"唔,还有更过分的话。"
"哦,应该是喜欢有野君的女孩说的。我记得那姑娘是女孩们的首领,但却被有野君给甩了。她见我总是有野君在一起,所以才会编出那些谎话。所以我才对女孩子没辙呀,还是和男孩子交往比较爽快些。"
太好了,我轻松不少。小衫真帆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便说:
"或许是我在说谎呢?传言才是真的,我说的全都是谎话。"
小衫真帆双手环膝而坐,紧盯着我。我惊叹人类的眼睛竟会有如此的魔力,注视着她那双茶色的双眸,原本已远去的欲望就像一阵阵海潮又涌上了心头。我压低嗓音说:
"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小衫真帆笑了。
"是啊,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真相的。"
换言之,谁都有选择信还是不信的自由。我缓缓地说:
"所以我相信你,小衫同学。"
小衫真帆眺望着远处,伸出手指擦了擦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哭了。
"谢谢你。哲郎君,把你的电邮地址告诉我吧。"
我们在图书馆的最深处交换了电邮和手机号码。
摆在我正前方的是一本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虽然我可能一生都不会去读这本书,但这本书的书名却让我永生难忘。
小衫真帆和我成了手机聊友。多的时候,我们一天要来回发二十多条短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俩却不怎么打电话。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写文章要比说话拿手。而且她从来不用一般女孩喜欢的表情符号来表达感情。文面干净整洁,光是白底黑字就足以传达自己的想法。
现在我也忘了,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和她说起赌约的事的。我们短信交流了一周左右,我就把"赌童贞"那件事说给她听了。那时候我和小衫真帆虽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情侣,但关系很好,处于恋人未满的状态。
剩下的三个人谁先破处就能拿到三万日元。原本我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谁知过了五分钟左右。
〉那么,哲郎君,
〉要不要我做做看?
〉我也是第一次,
〉但对这件事很好奇,
〉但我不想和哲郎以外的人做,
〉到时候赌注一人一半(笑)
这是小衫真帆第二次让我的心脏差点死机。第一次是在她对那些传言做出解读的时候。不过当时的心情,喜悦要大于惊讶。
而这一次她居然提出如此诱人的邀请,却让我的心情变得极度复杂。
我的确对小衫真帆有好感,但还没到非常喜欢,想和她成为恋人的程度。如果要我说喜欢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但要说"我爱你"什么的就无法开口啦。这可是个一旦说出口就必须背负一生的魔咒啊。
但另一方面,我却对性爱与女孩的身体极度神往,想要在液晶屏以外的地方和女生亲密接触。毕竟我是个健康的十六岁男生,这样的想法是天经地义的。和喜欢却不爱的人做爱,理由是赢得朋友的赌约。这样做真的好吗?
她用五分钟想出来的提议,却让我思考了一整晚才回复。最后我这样说:
〉谢谢你。
〉我收到短信后非常高兴。
〉我喜欢小衫同学。
〉但还不到非常喜欢的程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就请多关照。
又过了五分钟,她就回复了。
〉星期日,上午十一点。
〉月岛站的检票口。
〉我也很高兴。
读了如此豪爽的回复,我决定跟小衫混了!但如果我叫她老大的话,肯定会被她骂的。
这周的星期日是个大冷天。放射性冷却现象使东京当天的气温跌倒了摄氏二度。从前天开始我就频繁关注天气预报,对约定当日的天气如何一清二楚。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赶往检票口。小衫真帆站在检票口,身穿白色羽绒服和迷你裙,那模样看上去惹人怜爱。V字开口的毛线衫下就是白嫩的肌肤,我没有勇气直视她敞开的胸口。
"你好,真的可以吗?可别后悔啊,如果不想做的话,就不要强迫自己。"
从说早上好开始,我的神经就处于紧绷的状态。七分喜悦中掺杂着三分恐慌。
"呵呵,我没有紧张。我们去情人宾馆吧。出发!"
绿色的包装纸上扎着红色的彩带,我收到一份不是情人节的情人节礼物。
"谢谢。"
"把手给我,就算你的回礼啦。"
于是我们牵着手通过人来人往的检票口。在地铁中我们一言不发。小衫真帆表面上很镇静,但她冰冷的手指却抖个不停。从有乐町线到半藏门线的这段路程只有十来分钟,但对我们来说却像是永远。来到涩谷的街头,步行交叉路口人潮涌动,就像狂风吹拂下的海面。
"还不到中午呢。"
小衫真帆点点头。我站在仅知的几座大厦前,邀请她吃午饭。涩谷109大厦的七楼有一家专卖意面的餐厅,我说我请客,但小衫真帆却提议两人AA。点餐的时候,小衫真帆递给我五千日元纸币。我有些生气了,便说:
"你就别跟我客气啦。开房间的钱再AA吧。"
说出口时,才发觉侍者就站在桌旁,我顿时脸色通红,而小衫真帆却装作什么话也没听到似的。吃完饭后,我们手拉手坐电梯下楼。来到道玄坂的那一瞬,我的心脏似乎停顿了几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因为太过害羞以至失去了判断力,我看到第一家宾馆就要往里走。结果还是小衫真帆拉住我说,那边那家比较漂亮。
走进四壁昏暗的电梯内,我和小衫真帆仍旧手牵着手。事后回想起来,只有那一刻的记忆是清晰的。
短信也好,博客也好。无论用多少条短信多少张照片都无法替代我们在房间里相处的一百一十五分钟。离两小时还差五分钟时,我们走出了房间。因为喝了房间内的一瓶矿物饮料,在前台又追加了三百日元,付款的时候我真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在人潮荡漾的涩谷街头散步,走累了就钻进咖啡厅休息。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在此时两人都开不了口。
处男毕业是这辈子令人欣喜的大事之一,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变化。做爱是一件非常神秘非常私密的事,但仅仅做过一次却并没有改变小衫真帆和我。稍稍变得"丰满"一些的只有我们的阅历和她的身体。毫无变化的两人回到了毫无变化的涩谷街头。
在宾馆狭小的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我们对谁也没有说,包括那三个损友。所以那三万日元的赌注就此化为浮云,但我也保住了处男毕业的秘密。有时候小衫还会觉得那三万日元打了水漂有些可惜,不过和我的秘密比起来,那三万日元真的不算什么。如今我的"SweetSexySixteen"就在身边,她会告诉我很多博客上也看不到的秘密。
嘿嘿,其实博客什么的,根本无法和你最重要的人与最重要的秘密相比。
第一卷 十六岁的别离
死亡究竟是什么?
这个春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或许也是人类永恒的谜。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天才,无论你问什么,他们都能抛出一堆数字和资料来向你做出解答。但也就是这些万事通一样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够用明确的语言或者数学公式告诉你死亡究竟是什么。
其实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也很正常。死后无人生还,自然无人可说死后究竟怎样。电视里有时会播放有关临死体验的节目,但作为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实在无法接受什么在一片花海里有亲人来迎接你之类的说法。因为这种说法很奇怪。如果一个人没有亲人,那么来迎接他的难道都是天使吗?天使就像日本旅馆门口的招待一样,排好队弯着腰对逝者说"欢迎您来到死之国度。"那场面光想想就觉得可笑。
初春时节,刮来第一阵南风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而这个电话也就成了我开始思考死亡为何物的契机。我在那个电话里和许久不见的友人聊了几句,随即决定参加一个拍摄计划。虽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但这毕竟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上电视(和阿大、阿润、直人他们三人一起上镜)。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获取的经验,居然在这一个春天里就补齐了,人生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待到所有事结束后,再回头看看佃公园那些染井吉野樱,感觉它们美得就像是一场梦。抬起头去看那繁盛的枝条,我开始沉思。那家伙也在欣赏这美丽的樱花吗?从彼岸望过来,所看到的樱花究竟是怎样的?在那个世界也有春天吗?也能体会到柔和的暖风包裹住身体所带来的幸福感吗?但无论我自问多少次,都没有一个答案出现。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对死亡有了一点点的认识。
死亡就像一是个只剩下本机号码的手机,无法与人说话,无法与外界沟通,既收不到也发不出任何短信。所有的疑惑和思想都被清空了,过往的回忆也删除得干干净净。
但和我这种只会胡思乱想的小鬼相比,真正可怜的是那个已经故去的活宝。他是如此憧憬艺人这份职业。如果阴间也有娱乐快报之类的节目,他肯定会毛遂自荐去当主持人,并且会在节目中大秀一把。那家伙会在那个世界里播放流行音乐,并且大谈潮流动向:
"哎,各位都已经死了,四肢冰冷。所以这个季节少不了帽子和围巾的装点。今年流行白色的花朵图案……"
每当我想起阿让说过的冷笑话,就会觉得两眼发热。我看还是快点进入正题比较好。
说了这么多,大家应该也明白了。这回的故事,是说我与一个十六岁男生的死别。
那个男生名叫关本让。阿让的名字和他在防菌罩里强颜欢笑、制造笑点的身姿,让我没齿难忘。
那些难以忘怀和时常想起的事,都是在他生死转换之间所留下的片片回忆。
今年初春刮来的第一阵南风一点儿也不暖和。风的确是南风,但这风冷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从空调里吹出来的。那天我正从月岛图书馆往家里赶,途中接到了电话,于是我把山地车靠在西仲通街边的柳树上,拿出了手机。
"喂喂,哪位啊?"
"太好了,还好你没换号码。哲郎,你还记得我吗?就是在中学里跳楼的那个英雄。"
虽然有一年多没见了,但这轻悦的口吻让我立刻就想起了对方是谁。
"是阿让吧!我听出来是你了。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本让是我初二时的同学。再说一遍有关他的往事,似乎有些麻烦,简而言之他是一个希望成为艺人且经常耍宝的家伙。他曾做过班级里的播音委员。有一次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从校舍四楼上跳了下去。还好只是摔断了两条腿,小命没什么大碍。但那家伙康复回校后,就急着召开了一场为自己准备的欢迎会。说到这里,关本让是怎样一个人,大家也不难想象吧。
"有件事想拜托你。其实,这事也只有哲郎你能帮我。"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阿让口中的请求大多是些让人很不愿做的事,所以我的回答也就像今年的南风一样冷淡。
"什么事啊?麻烦你快点说。我有急事。"
柳条就像鞭子似的在空中来回摆动。其实我也没什么急事,回家后能做的就是看看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我明白了。我想拜托你扮演我的朋友。"
"扮演?什么意思?"
我们的关系虽然不是很亲密,但阿让至少还算是我的朋友。毕业后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一般人都会融入新的环境,而与原先的同学逐渐疏远。
"其实最近有个电视节目要采访我。"
"哎!真不错。你终于要作为艺人出道了呀。"
阿让就读的那所中道学院培养过不少艺人和偶像,是一所被演艺界认可的为接不多的高中之一。阿让回答时候的口气却没那么自豪:
"哎,差不多啦。"
"你的同学不是更合适吗?听说你们学校的学生从小就开始练习怎么演戏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很少去学校,而且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朋友。"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把受人关注当成生存动力的阿让居然会逃避上学,这还真是稀奇啊。
"唉,一言难尽啊。具体细节我当面再告诉你,明天四点你来医院找我吧。"
医院?难道他住院了?一时间我不知该不该问,阿让忙喊道:
"圣路加医院1028号病房。明天一定要来啊!"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那天晚上,我一边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历史书(为了做作业才借的),一边考虑到底要不要去,真是让人不爽。
第二天四点不到,我就出现在圣路加国际医院的大理石前厅。我就是这种性格,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别人的请求。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高中同学来做这件事,所以在答应之前有些问题一定要问明白才行。来到十楼,我在护士值班室前问道:
"我找1028室的关本同学。"
戴着口罩的美女护士啪嗒啪嗒地敲打着键盘,对我说:
"您预约过了吗?"
"是的。"
"那请跟我来吧。"
她带我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灰色的柜子。护士打开其中一个柜子,熟练地对我说:
"请用消毒酒精洗手,然后换上这件外套,戴上口罩。"
我瞪大了双眼。护士拿出来的外套就像是电影《生化危机》里出现的防护服。
"你应该没感冒吧?"
"我想没有。"
护士点点头,然后就走出了小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医院的高级消毒间内,我的不安瞬间越过了警戒线。
等所有必要的准备工作都做完后,我来到了阿让所在的病房门前。门上开着一扇船舱里才会有的圆形窗户。我敲了敲门,就听见阿让含糊不清的声音。
"请进。"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这家医院所有的病房都是比商务套房略大的豪华单间。当我看见摆放在病房中央的那个东西后,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在病房的中央居然还有一个透明的"房间"。阿让就躺在病床上,床的四周被透明的塑料布给包了起来。
"哈哈,吓了一跳吧。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哲郎。"
透过厚厚的塑胶布。他的声音比手机里的通话声音要轻。阿让身穿彩虹纹路的睡衣,笑着半躲在床上。他的脸色还行,头上戴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
"阿让,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原播音委员羞涩地一笑堤:
"也没什么。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那病叫恶性淋巴肿大。"
"那你现在在进行治疗吧?做过手术了吗?"
"这个病没法动手术,主要靠药物治疗。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十二周抗癌剂治疗。今天进行到第四疗程,也是最后一个疗程。哎,你快坐下啊,别傻愣着。"
我坐在病床旁的一张沙发上,觉得安心了一些。不断受到的冲击让我的脚都有些发抖。我猜想这肯定是阿让导演的一出"惊吓秀",整个病房都是为拍摄而准备的道具。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摄制组人员扛着摄像机举着"吓一跳"的牌子出现了。
但我没有立即揭穿他的谎言,反而将计就计地说:
"听说抗癌药剂有很大的副作用。"
看了这么多电影、电视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唔,是啊。副作用因人而异,我的情况还好,不像别人那样又是呕吐又是红肿的。不过,你看。"
阿让摘下帽子。我不禁深倒吸了一口气。今年冬天澳大利亚发生了一场山林大火,而阿让脑袋的模样就像是大火扑灭后的林场,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灰色,若干断发就像焦黑的树枝一样东生西长。这让我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男孩和我一样只有十六岁。阿让笑了笑,指着残发较多的后脑勺说:
"你看。"
他手指的部位有一丛浓密的黑发缠绕在一起。
"我的副作用就是毛根坏死。出院后必须用生发剂。"
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这时我才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做秀节目,也绝不是阿让的恶作剧。他在高中不可能有新的朋友,因为在入学的同时他就发病住院了。他根本就没上过几天学。
在如此危险的状态下,塑胶帐篷里的阿让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无法理解他此时的想法,待在这里,就是在和生命赛跑啊。而这时我也下定了决心,无论阿让拜托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为这个病重的初中同学赴汤蹈火。
"能说说你的请求吗?"
阿让盯着病床旁边的一张桌子说:
"再过一会儿,电视台的人就要来了。她会对你说的。"
"电视台?"
十六岁的候补艺人平静地说:
"是啊。我联系上了学校里的一个朋友,让他推荐电视台来采访我。现在电视剧和综艺节目的收视率都很惨淡,反倒是纪录片有回归的趋势,所以我才向他们推荐要不要来采访我的抗癌记录。"
"……"
我无话可说。不愧是阿让啊,得了这么重的病,都可以拿来做自我宣传的手段。我对他的敬佩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那扮演你的朋友,要做些什么事呢?"
"唔,电视台的人说光拍我在单人病房里的画面和家属的访谈太冷清了,最好能找几个十几岁的朋友来增加些气氛,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就想到了我吧,真是"知人善用"啊。这时门外响起了杂乱的敲门声。也没等阿让应门,门就打开了。一个比我们年纪大的女人走了进来。
"让君早上好。身体状况还好吗?"
女人穿着条牛仔裤,上装是跟我同款的白色外套。因为戴着眼镜和口罩,所以无法看清她的长相。看到我后,女人额首示意,并从挎包里拿出名片。我慌慌张张地起身接过各片。上面写着"OfficeEdge主播宫原由加里"等信息。等我抬起头时,她已坐到了我身旁。
"让君已经告诉我了,你就是北川哲郎君吧?请多多关照,探视时间就快结束了,我们长话短说。下周让君出院的时候,预计会举办一个庆祝活动。我想拍一些活动上的场面,希望让君的朋友也能一起参加。当然人越多越好。另外你有没有好的点子,可以说出来听听。"
她的话就像火车进站似的,让我跟不上。但看样子她就是过次采访的负责人,为了阿让,我自然要鼎力相助。
"我明白了,让我想一想吧。"
话虽如此,但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看来只能召集我的那几个好友来帮忙了。之后大家又随便聊了几句,我就向他们道别回家了。半路上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阿润的号码。
"有谁会看那家伙的纪录片啊?"
第二天傍晚,我们四个在直人位于SkylightTower三十四层的家中集合。而刚刚发表不屑言论的,正是这次作战的军师阿润。我要把阿让现在的处境告诉大家。
"你们应该也看过那种采访重病小孩的纪录片吧?这次就是要做一个类似的节目。摄制组的预算很充足,而且他们也拍过不少类似的片子,评价都很不错。制作方希望尽可能地多找些个性迥异的朋友来协助拍摄,为这个节目添枝加叶。"
阿大抱着胳膊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们和阿让的关系很一般呐。"
阿大的话让我觉得很无奈。一旁的阿润插嘴道:
"熟不熟没关系,媒体又有多少东西是真的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直人开口道:
"恶性淋巴肿大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病。说句不好听的,或许阿让是想在这个世上留下些东西,才会把自己的经历推荐给摄制组的。"
直人身患早衰症,所以他才会对生病的人特别温柔。我想起了两年前与赤坂先生的邂逅,当时他还是个从医院逃走的癌症末期患者。和他一起看的东京湾烟火大会,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烟花。当时的感受让我今生难忘。
"大家这辈子还有很多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阿让或许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就当替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吧,拜托大家了。再说他的个性你们也清楚。除了我们,没人能帮他这个忙。"
听我这么说,阿大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时节尚早,天寒未暖,但阿大在室内也只穿了一件T恤。他只要靠消耗肚子里的脂肪就足以御寒。
"行了!别说了!大叔我明白了!"
我了解阿大的豪侠脾性,他可是在筑地鱼市打工的正宗江户男儿。
"要怎么干,您开口吧。"
说罢,他便用砂锅大的拳头在胸口捶了两下,胸口那堆肥肉随之荡漾开来。
"行!到时候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