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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星期四.2

作者:加-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3

最后他对克丽丝汀微微一笑,便去敲沃伦·特伦特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彼得带来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引起注意。这位饭店老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象不大愿意从他内心的沉思中把思想转过来似的。他好象要说什么-

-彼得感觉到他要谈另外一件事--然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只三言两语地谈了几句之后,彼得就离开了。

克丽丝汀想,艾伯特·韦尔斯预料彼得·麦克德莫特今晚会来邀请她,果真不错。她一时感到懊悔,因为她故意作了安排,不能应邀赴约。

这一交谈使她想起了她昨天所考虑的计谋,使艾伯特·韦尔斯的晚餐少付些钱。她打电话给大餐厅的侍者管理员马克斯。

“马克斯,”克丽丝汀说,“你们那里的晚餐价钱高得吓人。”

“价钱不是我定的,弗朗西斯小姐。有时候我希望由我来定价就好了。”

“你们那里近来上座情况不怎么样好吧?”

“有几个晚上,”侍者管理员回答说,“我觉得好象是利文斯通在盼斯坦利一样。告诉你,弗朗西斯小姐,顾客越来越精明了。他们知道象这样的饭店有个总厨房,不论他们到我们哪一个餐厅去,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由同一个厨师用同样的方法烧的。因此,为什么不到价钱便宜的地方去吃呢,即使服务不那么讲究?”

“我有一个朋友,”克丽丝汀说,“喜欢大餐厅的服务--他是一位姓韦尔斯的老先生。我们今晚要来吃晚饭。我要求你保证把他的帐单开得便宜一点,但不要便宜得引起他注意。你可以把少付的钱记在我的帐上。”

这个侍者管理员咯咯地笑了起来。“嘿!象你这样的姑娘,我自己也愿意和你交个朋友哩。”

她反击道,“对你我就不会这样干了,马克斯。谁都知道你是本饭店的两大富翁之一呀。”

“那另一个是谁呢?”

“不就是赫比·钱德勒吗?”

“你把我的名字跟他连在一起,可不是对我的恭维。”

“不过,你会照应韦尔斯先生吧?”

“弗朗西斯小姐,等我们送上帐单,他将以为是在自助餐室里吃饭呢。”

她笑着挂上了电话,知道马克斯会机敏而得体地去处理这事的。

彼得·麦克德莫特怒不可遏,用怀疑的目光慢慢地又把奥格尔维的便条读了一遍。

他和沃伦·特伦特短短谈了几句后,回来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这张便条。

便条上的日期和时戳是昨晚,也许它是放在奥格尔维的办公室里,与今早的内部信件一起取走的。同样清楚的是,递送时间和递送方法都是有意识这样安排的,使他收到这个便条时已经无法--至少是暂时--对便条中所提到的内容采取什么行动了。

便条全文如下:

彼·麦克德莫特先生

事由:休假

敬启者,兹因私人要事,本人将自现在起请假四天,时间应从七点钟开始。

已通知饭店副侦探长威·法因根办理有关盗案,采取行动等等,等等。

其他一切事务也可由他处理。

本人将于下星期一返职。

你忠实的,

特·伊·奥格尔维

饭店侦探长

彼得愤慨地记得,在不满二十四小时之前奥格尔维说过有一个饭店惯窃非常可能就在圣格雷戈里饭店内活动。彼得曾经要求这个饭店侦探长搬进饭店来住几天,而这个胖子拒绝了这个建议。那时奥格尔维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几小时后就要离开饭店,可就是一声不吭。为什么?显然,他知道彼得会坚决反对,而他不想争辩或者耽误。

便条上写的是“私人要事”。好吧,彼得推测这一点或许是实话。即使奥格尔维,尽管他自夸与沃伦·特伦特关系密切,也深知在这个时候事先未打招呼就擅自离职,回来后难免会引起一场大风波。

可是是什么私事呢?显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可以公之于众让大家讨论的。否则,他就不会这样做了。饭店里虽然有事,如果一个职工真正有私人困难,饭店也会照顾的。一向就是如此。

因此,一定是奥格尔维有什么难言之隐。

彼得想,即使这样也与他无关,只要事情不影响这个饭店的有效经营。

事情已经影响到饭店,他就有权去追究。他决定要尽力去打听这个饭店侦探长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去。

他按按电钮把弗洛拉召来,她一进来,他就拿起这张便条。

她苦着脸说,“我看到了。我想一定把你气坏了吧。”

“办得到的话,”彼得说,“我要你找到他在哪里。打电话到他家里试试看,找不到的话,凡是我们能知道的地方,都去试试,问问有人今天看到他没有,或者有没有人跟他约好。留言转告。如果你找到奥格尔维,我要亲自和他谈话。”

弗洛拉把这些话记在她的笔记本上。

“还有一件事--给车库打个电话,我昨天夜里碰巧走过饭店。我们这位朋友一点钟左右开车出去--开的是一辆杰格尔牌。可能他告诉过什么人他要去哪里。”

弗洛拉走了之后,他把饭店副侦探长法因根叫来。他是一个瘦削、说话慢吞吞的新英格兰人。他审慎地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彼得不耐烦地提出的问题。

不,他不知道奥格尔维到哪里去了。直到昨天很晚的时候,法因根才得到他顶头上司的通知,叫他代理几天职务。不错,昨天晚上饭店里巡逻经常不断,可是没有发现可疑行动。今天早上也没有听到有人非法潜入房间。没有,新奥尔良警察局那里也没有新的消息。是,法因根一定按麦克德莫特先生的意见亲自与警察局取得联系。当然,如果法因根收到奥格尔维先生的信,将立即通知麦克德莫特先生。

彼得把法因根打发走了。尽管彼得对于奥格尔维仍是火冒三丈,可暂时也没有更多的事可做了。

过了几分钟,当弗洛拉在办公室内部电话里通知说,“玛莎·普雷斯科特小姐来电话,在二号机”时,他的怒气还没有消下去。

“告诉她,我没有空。过一会我会打过去。”彼得马上改口说,“算了,我来接。”

他拿起电话。玛莎的声音清晰地说道,“我已经听见了。”

他感到烦躁,决意要提醒弗洛拉,当内部通话机开着时,应该把电话机上的控制电钮按下去。“对不起,”他说道,“昨晚快乐极了,对比之下,今天早上使人扫兴。”

“我认为饭店经理首先要学会的事情,就是象刚才那样迅速地转过弯来。”

“有些人可以做到。可这是我。”

他感到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她说,“非常快乐吗--昨天晚上?”

“快乐极了。”

“太好了!那么我准备履行我的诺言了。”

“我记得你已经履行了。”

“没有,”玛莎说,“我答应讲一些新奥尔良的历史。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了。”

他准备婉谢,理由是不可能离开饭店,继而又想去。为什么不去呢?每星期应有的两整天休假,他极少休息,而且近来又常常加班。今天下午离开一会儿还是易于安排的。

“好吧,”他答道,“看看从二点钟到四点钟我们能谈几个世纪。”

柯蒂斯·奥基夫在他套房里举行的历时二十分钟的早餐前祷告中,发觉自己两次思想开了小差。这是他烦躁时常有的现象,为此他向上帝作了简短的忏悔,不过并没有为此而痛悔,因为永远继续前进的本能是这位饭店大王天性的一部分,而这种本能也许是上帝赐予的。

但足以使他宽慰的是想到了今天是他在新奥尔良的最后一天了。今晚他将离此去纽约,明天去意大利。他和多多在那里的目的地是那不勒斯奥基夫饭店。除了换个地方外,使他感觉满意的是又一次回到他自己所有的饭店里去。柯蒂斯·奥基夫始终不懂得他的批评者所说的这一点:住在奥基夫饭店,可以始终不用离开美国而周游世界。尽管他喜欢出国旅行,他却喜爱周围熟悉的事物--美国式的布置(只能稍带一点本地色彩);美国的抽水马桶;美国食品以及(在大部分时间里)美国人。奥基夫的饭店具备这一切。

再过一个星期,就象他现在急不可待地要离开新奥尔良一样,他又要急不可待地离开意大利了,这是家常便饭的事。他的王国遍及许多地方--泰吉·玛哈尔奥基夫,里斯本奥基夫,阿德莱德奥基夫,哥本哈根奥基夫,以及其他--大亨的光临,虽然在目前对联号饭店的有效经营并非至关重要;但也可促进这些饭店的生意,就象由于教皇的逗留会使教堂受到鼓舞一样。

当然,过些日子,他会回到新奥尔良来,也许过一两个月回来,那时圣格雷戈里饭店--改名为奥基夫-圣格雷戈里饭店--已经按照奥基夫饭店的模式彻底加以改造过了。他将以胜利者的姿态参加落成典礼,要大事铺张一番,举行市民欢迎仪式,报刊、广播电台和电视都要报道。逢到这样的场合,他总是要邀请一批社会名流包括好莱坞电影明星来参加,象这样一个铺张浪费、免费供吃的宴会,是不难把这些人请到的。

想到这个,柯蒂斯·奥基夫迫不及待地希望这些事从速实现。他两个晚上以前提出的条件,沃伦·特伦特至今没有表示正式接受,对此他感到有点沮丧。现在已经是星期四上午十时左右了。离双方同意的中午截止时间不到九十分钟了。显然,圣格雷戈里饭店的老板出于他本人的原因,打算挨到最后的时刻才表示接受。

奥基夫烦躁不安地在套房里踱来踱去。半小时以前,多多拿了他给她的几百元大票上街采购去了。他建议她应该买一些特轻的衣服,因为那不勒斯的气候可能比新奥尔良还要热,而到了纽约将没有时间去买东西了。多多象往常一样,向他表示了道谢,但奇怪的是没有昨天他们一起在海港里乘船游览时那种奔放的热情。昨天的游览只花了六元钱。他想,女人都有点不可思议。

他走到窗前停下来,朝外面看着,这时在起居室的那一边电话铃响了。

他跨了五六大步去接电话。

“喂?”

他以为是沃伦·特伦特打来的。可是,接线员告诉他是一个长途电话。

不一会电话上传来了汉克·兰尼兹尔带着加利福尼亚鼻音的慢吞吞的说话声。

“是你吗,奥基夫先生?”

“是的,是我。”柯蒂斯·奥基夫荒谬地巴望他的西海岸代理人最好认为没有必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打两次电话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

“我给多多签订了一份合同。”

“记得我昨天清清楚楚地对你说过,一定要给拉希小姐弄到一个特殊的美差。”

“还要怎么特殊呢,奥基夫先生?这是最好的了;真走运。多多是个幸运儿呢。”

“说吧。”

“沃尔特·柯曾正在重拍《浮生若梦》。记得吧?--我们也投资的。”

“我记得。”

“昨天我听说沃尔特要一个姑娘扮演老安·米勒的角色。这是一个重要配角。这个角色,多多很合适,就象穿紧身胸罩很合身一样。”

柯蒂斯·奥基夫感到不高兴,再一次希望兰尼兹尔在用词方面应当注意一些。

“我想总还要试试镜头吧。”

“当然要。”

“那么怎么能说柯曾会同意给她扮演这个角色呢?”

“你在开玩笑吧?别低估了你的影响,奥基夫先生。多多肯定会成功的。

还有,我已经安排好桑德拉·斯特朗跟她合作。你知道桑德拉吗?”

“知道。”奥基夫对桑德拉·斯特朗很清楚。她是电影界享有盛名的最有才能的戏剧表演辅导之一。她成就不少,突出的是她历来善于把有靠山的默默无闻的姑娘培养成为叫座的明星。

“我真为多多高兴,”兰尼兹尔说。“我一向就喜欢这个孩子。可是我们的动作要快。”

“要多快?”

“他们昨天就要她去了,奥基夫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不过,其他我也作了安排。”

“其他什么?”

“詹妮·拉马什。”汉克·兰尼兹尔有点困惑不解地说,“你没有忘记吧?”

“没有。”奥基夫当然没有忘记这个瓦萨女子大学聪明、漂亮、褐色皮肤的女人,她在一两个月前曾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昨天与兰尼兹尔谈了之后,他暂时把詹妮·拉马什置之脑后了。

“全安排好了,奥基夫先生。詹妮今晚飞纽约;她明天会在那里见到你。

我们要把多多去那不勒斯的预订机票转给詹妮,而多多可以从新奥尔良直飞这里。简单吧,呃?”

确实简单。实际上,确很简单,致使奥基夫对这个计划挑不出毛病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挑毛病。

“你绝对保证拉希小姐能获得那个角色吗?”

“奥基夫先生,我可以指着我妈妈的坟墓起誓。”

“你妈妈还没有死呢。”

“那就指着我祖母的。”沉默了一下,然后,象突然领悟到似的,兰尼兹尔说道,“如果你自己对多多说有顾虑,何不让我来说呢?你只要出去一二个小时。我会打电话给她,把一切安排好的。这样办--不会激动,也没有依依之感。”

“谢谢你。我自己完全可以处理这件事。”

“听你的便,奥基夫先生。不过想助一臂之力而已。”

“拉希小姐会打电报告诉你她到达洛杉矶的时间。你去接她吗?”

“理所当然。能见到多多,我感到很高兴。好吧,奥基夫先生,祝你在那不勒斯顺利愉快。我真羡慕你有詹妮。”

奥基夫没有表示感谢便挂上了电话。

多多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一个笑嘻嘻的侍者,也拎着大包小包。

“我还得回去,柯蒂。还有好些呢。”

奥基夫生硬地说道,“这些东西你都可以叫他们送来。”

“噢,这样才更有劲呢!象过圣诞节一样。”她对侍者说,“我们要去那不勒斯。在意大利。”

奥基夫给了侍者一元钱,看着他走出去。

多多把大包小包放下,冲动地抱着奥基夫的脖子。她亲了亲他的两颊。

“你想我吗?哎呀,柯蒂,我太高兴了!”

奥基夫轻轻地推开她的手臂。“让我们坐下来。我要告诉你计划有些改变。我还有个好消息。”

“我们就要出发啦!”

他摇摇头。“这个消息对你比对我关系更大。事情是这样的,亲爱的,要请你去拍电影了。我一直在为这件事操心呢。今天早上我得到消息--一切都安排好啦。”

他觉察到多多天真的蓝眼睛凝视着他。

“我深信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角色;事实上,我坚持要求这样的。如果事情象我希望的那样发展顺利,它可能成为你的锦绣前程的开端呢。”柯蒂斯·奥基夫不再往下说了,意识到自己说的全是空话。

多多慢吞吞地说道,“我猜想这就是说……我不得不离开了。”

“不幸得很,亲爱的,是这样。”

“马上就离开吗?”

“恐怕--明天早晨就得走。你将直飞洛杉矶。汉克·兰尼兹尔会去接你的。”

多多慢慢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心不在焉地伸出细长的手指,朝后拢了拢拂到脸上的一缕黄色头发。动作很简单,可是象多多的许多动作一样,却富有性感。奥基夫想起汉克·兰尼兹尔将要和多多在一起,不禁产生了痛苦的妒意。过去,他的大部分情妇都是由兰尼兹尔安排的,兰尼兹尔却从来不敢事前染指他雇主所宠爱的人。可是事后……事后则是另一回事了。奥基夫不再去想它了。

“你要知道,亲爱的,离开你对于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你的前程。”

“柯蒂,这样很好。”多多的眼睛仍然凝视着他。尽管她眼睛里流露出天真之情,他却荒谬地觉得,它们已经洞察隐情了。“这样很好。你不必担心。”

“我希望--关于那个电影角色--你会更愉快。”

“我感到愉快,柯蒂!哎呀,我真的感到愉快!我觉得你真好,总是做使人非常高兴的事。”

对方的反应增强了他的信心。“这的确是个大好机会。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得很好,当然,我还是会非常关心你的前程的。”他决定把思想集中到詹妮·拉马什身上去了。

“我猜想……”多多的声音几乎有点哽住了。“我猜想你今晚就要走了。

在我走之前。”

他当机立断地答道,“不,我要退掉我的飞机票,明天早上才走。今天晚上让我们尽情欢乐一下。”

正当多多感激地抬起头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现在有事可干了,他便松了一口气,去听电话。

“奥基夫先生吗?”一个女人的悦耳声音问道。

“是我。”

“我是克丽丝汀·弗朗西斯--沃伦·特伦特先生的助手。特伦特先生想知道他现在来看你方便不方便。”

奥基夫看了看他的表。离正午不到几分钟。

“可以,”他回答道。“我可以会见特伦特先生。请他来吧。”

放下电话听筒,他笑着对多多说,“看起来,亲爱的,我们俩都有可庆祝的喜事--你,一个光辉的前程,而我,一个新的饭店。”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沃伦·特伦特坐在总经理套房他的两扇门关着的办公室里郁郁地沉思着。今早他曾经几次伸手去拿电话听筒想给柯蒂斯·奥基夫通电话,接受后者所提出的买下这座饭店的条件。看起来,没有理由再拖延了。他本来把争取经济援助的最后希望寄托在职工工会上。可是他们粗暴的拒绝,粉碎了沃伦·特伦特不让奥基夫的大企业吞并所作的最后抵抗。

然而,沃伦·特伦特每一次伸出手去,总是又缩了回来。他沉思着,自己仿佛象一个囚犯,到一定时间就要被判处死刑,但在这之前还有机会自杀。

他接受了这个不可避免的命运。他很明白,自己在饭店的职权就要失去,因为已经别无他路可走了。但是本能却驱使他在仅余的时间里能拖则拖,直到一切希望全都落空,无需再作什么决定时为止。

在彼得·麦克德莫特进来之前,他就准备投降了。麦克德莫特汇报了美国牙医协会要继续举行会议的决议,这并没有使沃伦·特伦特感到惊奇,因为他前一天就预料到了。而在现在这整个事情似乎已无关紧要了。当麦克德莫特离去时,他很高兴。

在其后的片刻时间里,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回忆着过去所获得的成就及其带来的满意。那个时候--实际上就在不久之前--那些大人物和近似的大人物,如总统、皇族贵胄、华丽的贵妇、社会名流、有财有势的阔佬,包括出名的或是不出名的,都纷纷到他的饭店来,他们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是来出风头的,而且也出了风头。这些社会名流所到之处,人们也跟着而来,使圣格雷戈里饭店成为众人向往之地和摇钱树。

一个人只能或者似乎只能通过回忆来聊以自慰时,最好就让他尽情地去回忆。沃伦·特伦特希望在他还是饭店老板的这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没有人来打扰他。

这个希望落了空。

克丽丝汀·弗朗西斯轻轻地走进来,象往常一样,感到他情绪低落。“埃米尔·杜梅尔先生想和你谈话。我不愿意打扰你,可是他坚持说有要紧的事。”

沃伦·特伦特咕噜了一声。他想,秃鹫都集中到一起来了。继而一想,也许这样的直喻,未必公允。埃米尔·杜梅尔是工商银行的总经理,这家银行有大量资金投于圣格雷戈里饭店。几个月前,也就是这家工商银行既拒绝为重筹资金提供更多借款,又拒绝延长贷款期限。好吧,现在杜梅尔和他的董事们可以不必为此担心了。交易即将达成,欠他们的钱就可以还清了。沃伦·特伦特觉得应该使他们放下心来。

他伸手去拿电话。

“不是电话,”克丽丝汀说。“杜梅尔先生亲自来了,等在外面。”

沃伦·特伦特把手缩回来,觉得很奇怪。埃米尔·杜梅尔离开他的银行堡垒亲自去拜访什么人,这可是非常难得的。

过了一会,克丽丝汀带着来访者进来,她走出去时,随手把门关了。

埃米尔·杜梅尔又矮又胖,头上一圈卷曲的白发,具有克里奥耳祖先的直接血统。但是他看上去--在刚愎任性方面--活象是从《匹克威克外传》一书中走出来似的。他的态度自负而浮夸,与他的外表很相配。

“我很抱歉,沃伦,没有事先约好就突然前来打扰。但是,我公事的性质使我顾不上细节了。”

他们照例握了握手。饭店老板挥手请来客坐下。

“什么公事?”

“如果你不反对,我打算按次序一件一件地讲。首先,请允许我表示歉意,没有能够答应你的贷款要求。不幸的是,贷款的数额和条件都远远超出我们的力量或既定方针。”

沃伦·特伦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不大喜欢这个银行家,可是从来没有错误地低估这个人。他装出一副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这迷惑和欺骗了许多人--实际上他却有一个能干而精明的头脑。

“可是,我今天来是有目的的,我希望它能弥补上次那些使人遗憾的状况。”

“这,”沃伦·特伦特断然地说,“是完全不可能的。”

“等着瞧吧。”这个银行家从一个狭长的公事包里抽出几张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的横格纸。“据我了解,奥基夫公司提出愿意出价购买这座饭店。”

“这用不着由联邦调查局来告诉你。”

银行家微笑着说,“你可愿意把具体条件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埃米尔·杜梅尔小心地说,“我也是来这里争购饭店的。”

“要是这样的话,我更没有理由说出来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同意在今天中午给奥基夫他们回音了。”

“一点不错。我了解到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突然来访,就是为了这个原因。顺便提一句,我很抱歉没有早一点来,可是为了了解情况和等待指示,花去了一些时间。”

这个最后一刻开价购买饭店的消息--至少,来自目前这个方面--并不使沃伦·特伦特感到兴奋。他猜想当地一批投资者,以杜梅尔为代理人,联合起来想在目前以低价买进这个饭店,然后再转手卖出,谋取赢利。不管他们开什么价钱,几乎都不能与奥基夫提出的价格相比。沃伦·特伦特自己的处境,也不大可能得到改善。

银行家着了看纸上用铅笔写的几行字。“据我所知,奥基夫公司开出的是四百万元买价。其中二百万元用于展延目前的抵押,另外的半数,一百万元付现款,一百万元付新发行的奥基夫股票。此外还有小道传说,你个人可以享有一种终身住在这个饭店里的权利。”

沃伦·特伦特气得脸都红了。他握紧拳头,在自己的办公桌面上猛击了一下。“该死的,埃米尔!别捉弄我啦!”

“如果我是那样的话,很抱歉。”

“我的老天爷!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详细情况,为什么还要问呢?”

“说实话,”杜梅尔说道,“我只不过是想证实一下你刚才告诉我的事实。而且,我受权提出的价钱多少要高些。”

沃伦·特伦特觉得自己为这个起码的老一套计谋所骗了。但是杜梅尔竟然决定这样欺骗他,他感到恼火。

事情也很明显,在柯蒂斯·奥基夫自己的组织中有个内奸,可能就在奥基夫的总部里,是个参与制订高级政策的人。具有几分讽刺意味的是,惯于用间谍活动作为经营手段的柯蒂斯·奥基夫,竟然也受到别人的暗中监视。

“那么,价钱有多高呢?又是谁开的价钱呢?”

“先回答后面那个问题--目前我还无权奉告。”

沃伦·特伦特哼了一声说,“我只跟我能看见的人打交道,不是跟鬼打交道。”

“我可不是鬼,”杜梅尔提醒他道。“而且银行可向你保证,我受权开的价钱是诚实无欺的,银行所代表的各方都具有无可指责的信用保证。”

饭店老板对刚才的计谋还怒气未消,说道,“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我正要这样做。”这位银行家翻了翻他的笔记。“基本上,我的委托人对这个饭店的估价是和奥基夫公司的相同。”

“那没有什么奇怪,因为你们已经知道奥基夫的价钱了。”“不过,在其他方面,有几个重大的区别。”

从双方开始谈判以来,沃伦·特伦特这时才对这位银行家要说的话逐渐发生兴趣。

“首先,我的委托人无意让你割断与圣格雷戈里饭店的个人关系,也无意让你脱离饭店的经济结构。其次,他们的意图是--就生意上行得通而言--要保持这个饭店的独立性和现有的特色。”

沃伦·特伦特紧紧地抓着他椅子的扶手。他看了看右边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差一刻。

“可是他们坚持要取得半数以上公开发行的普通股--这在目前状况下是很必要的--以便有效地控制经营管理权。你自己便成为最大的散股股东。还有一个条件是,你要立即辞去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务。对不起,给我一杯水好吗?”

沃伦·特伦特从他办公桌上的保温瓶里倒了一杯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当一个侍者助手吗?或者当个看门人的助手吗?”

“决没有这个意思。”埃米尔·杜梅尔呷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杯子说,“我们浑浊的密西西比河水怎么能够变得这么美味可口,我始终认为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说下去!”

银行家微笑着说,“我的委托人建议,你辞职后,马上任命你为董事长,先任期两年。”

“我看不过当个傀儡罢了!”

“也许是。可是,依我看,还有更糟的事呢。也许你宁愿让柯蒂斯·奥基夫先生来担任这个傀儡吧。”

饭店老板闷声不响。

“我还奉命来告诉你,关于你个人在这里的居住问题,奥基夫公司可能给你提供什么条件,我的委托人也将给你提供同样的条件。好了,至于有关股票过户和重新筹集资金的问题,我要较为详细地谈一下。”

当银行家一面翻着笔记一面继续往下谈的时候,沃伦·特伦特感到疲倦和不现实。他记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他还是个小孩子时,有一次他参加一个农村集市,拿了几个积蓄起来的便士去骑机器马。有一种走步游戏,他鼓起勇气去玩了。他猜想,这种游戏早已为人们所忘了。他记得那是一个平台,地板用许多铰链接合起来,这些地板不停地转动--忽而上,忽而下,忽而向前翘,忽而向后翘,忽而又向前翘……以致所有看到的景象始终不是水平的。参加的人花了一个便士的代价,却在走到尽头之前,随时都有跌下来的可能。没有上去之前,这种游戏好象很富有刺激性,可是他记得,当这种走步游戏快走到尽头时,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下来。

过去的几个星期就象参加走步游戏一样。起先他颇有信心,然后地板突然又在他下面倾斜了。它又升了起来,好象又有了希望一样,然后又倾斜下去了。将到尽头时,职工工会终算保证了稳定,然后突如其来地,由于那些疯疯癫癫的铰链,这种稳定也完蛋了。

现在,出乎意料地,这个走步游戏又一次稳定了,他一心想的只是走下来。

沃伦·特伦特知道,以后他的看法会起变化的,他个人也会再度对饭店发生兴趣,过去常常是这样的。可是眼前他感觉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不论走这一条或是那一条路,他都可以卸去肩负的责任重担了。除了松口气外,他同时感到好奇。

在市内的工商界头面人物中,谁是埃米尔·杜梅尔的后台呢?是谁竟愿冒经济上的风险,使圣格雷戈里饭店继续保持为一家传统上独立经营的旅馆呢?也许是马克·普雷斯科特吧?这位百货业钜子会不会还想扩大他已经相当广泛的势力?沃伦·特伦特想起前几天曾经听人家说过马克·普雷斯科特在罗马。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才托人间接来联系。好吧,不管是谁,反正不久他就会知道的。

这个银行家详加说明的股权处理,还是公平合理的。与奥基夫提出的条件相比,沃伦·特伦特的个人现款所得是少了一些,可是在保持饭店权益方面却有所补偿。对比之下,奥基夫的条件则完全剥夺了他过问圣格雷戈里饭店事务的一切权利。

至于被任命为董事长,虽然它可能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象征性职位,但饭店里不管有什么事,他至少仍是一个内部的、享有特权的旁观者。这个受人崇敬的职务也不至于轻易被免去。

“这,”埃米尔·杜梅尔最后说,“就是要点和大意。至于开的价钱是否诚实无效,我已经说过了,银行可以保证。此外,我今天下午准备给你一份大意如此的经过公证的合同草约。”

“如果我同意的话,手续就算完成了吗?”

这位银行家撅起嘴唇,想了一想。“说不出什么理由,为什么文件不能快些搞出来,但除此之外,抵押贷款即将到期这件事还等着马上处理。我看明天这个时候可以完成手续了。”

“毫无问题,那个时候,你也会把买主是谁告诉我吧。”“这,”埃米尔·杜梅尔承认说,“对这笔交易来说,将是少不了的。”

“既然明天可以的话,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呢?”

银行家摇摇头。“我不能违反指示。”

在沃伦·特伦特的心中,他那根深蒂固的坏脾气一时又要发作起来。他想坚持要求对方把买主讲出来作为成交的一个条件。然而理智说服了他:既然对所提条件已表示同意,这还有什么关系呢?而争论下去,他也感到没那份精力。他又一次显出刚才那种疲倦不堪的神情。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说了一句,“我同意。”

柯蒂斯·奥基夫简直不敢相信地,怒不可遏地面对着沃伦·特伦特。

“你竟然还厚颜无耻地站在这里,告诉我你已经卖给别人了!”

他们在奥基夫套房的起居室里。埃米尔·杜梅尔一走,克丽丝汀·弗朗西斯就打电话来约定时间,而现在沃伦·特伦特遵约来了。多多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守在奥基夫的身后。

“你可以说这是厚颜无耻,”沃伦·特伦特回答说。“就我而言,情况就是如此。你也许还有兴趣知道我并没有全部卖掉,在这家饭店里还保持着相当可观的股权哩。”

“那你是一定保持不了的!”奥基夫气得满脸通红。许多年以来,他想买进什么东西,从来没有不如愿的。即使现在,为痛苦与失望所困扰,他还是不能相信他真会遭到拒绝。“我向上帝起誓!我发誓要搞垮你。”

多多伸出手来。她用手拉拉奥基夫的袖子,“柯蒂!”

他扭开她的手臂。“住口!”只见他的太阳穴上血管在跳动。他的双手捏得紧紧的。

“你太激动了,柯蒂。你不应该……”

“滚开!没有你的事!”

多多的眼睛恳求地望着沃伦·特伦特。她的眼睛起了作用,止住了特伦特就要爆发的脾气。

他对奥基夫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我要提醒你,你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购买权。再告诉你,你是自愿来这里的,我并没有请你来。”

“今天这件事你会后悔的!你,还有其他的人,不管他们是谁,都会后悔的。我一定要造一座饭店!我一定要搞垮这座饭店,让它关门。我的整个计划就是要砸烂这个地方,同时也把你搞垮。”

“只要咱们都能活得这么久。”早已克制了自己的沃伦·特伦特,觉得奥基夫愈来愈不能自制,而他的自制力却愈来愈强。“当然,我们谁也看不见这种事实现,因为你的打算需要很长时间。而且,这里新来的人也许会跟你作一番激烈的竞争。”这句话是他自己的预言,可是他希望它能实现。

奥基夫勃然大怒,“滚出去!”

沃伦·特伦特说道,“这里还是我的饭店。当你是我的客人时,你在你自己房间里有一定的权利。可我要说一下,你不要滥用这些权利。”他向多多有礼貌地欠了欠身,便走了出去。

“柯蒂,”多多说。

奥基夫好象没有听见。他正喘着大气。

“柯蒂,你没有不舒服吧?”

“你非得问这样傻的问题吗?我当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气冲冲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过是一家饭店嘛,柯蒂。你已经有好几家了。”

“我就是要这一家!”

“那个老头子--他就只有这么一家……”

“哦,是呀!当然这是你的看法。言而无信!蠢货!”他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多多吓坏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地大发雷霆。

“别这样,柯蒂!”

“我周围全是蠢货!蠢货,蠢货,全是蠢货!你就是个蠢货!所以我不要你,另外换一个人。”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些莽撞的话,连他自己听了也为之震动,他的怒气全消了,就象火焰突然熄灭了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话。”

多多泪眼迷蒙,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个姿态他刚才也看到过。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柯蒂。你用不着再对我说了。”

她走进隔壁套房里去,随手关上了门。

一笔意外的收入使奇开匙·米尔恩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一早,奇开匙把昨天作为策略而购买的货物退还给了梅森·布兰奇百货商店。事情很顺利,商店客气地立即把货款退还给他。这同时使他摆脱了累赘,也消磨了否则闲着的一个小时。然而还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拿到昨天在爱尔兰隧道锁匠那里定做的那把特制钥匙呢。

他正要离开梅森·布兰奇百货商店时,交了好运。

在底层一个柜台旁,一位穿着时髦的女顾客在掏信用卡时,把一串钥匙掉在地上了。除了奇开匙,她和任何别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丢落钥匙。奇开匙便在邻近的柜台旁徘徊,观看着领带,一直等到这位女顾客离开。

他走过了那个柜台,然后,仿佛突然看见这串钥匙似的,停下来把它拾起来。他立即发现,除了汽车钥匙以外,还有好几把看上去象是房门钥匙。

尤其重要的是其中有一样东西,他那富有经验的眼睛一眼就看到,那是一个雏型汽车牌照标签。这种标签是由退伍残废军人寄给汽车主人的,如捡到不慎失落的钥匙时,便于归回原主。从这块标签上可以看出是路易斯安那州的车号。

奇开匙大大方方地拿着这串钥匙,急急忙忙地去追那个正要离开商店的女顾客。这样,倘若刚才有人看到他拾钥匙,那么他现在显然正急着把钥匙送还原主。

可是,一走入坎内尔街上拥挤的人群,他就合上手掌,把钥匙放进衣袋里。

这个女顾客还在前面,奇开匙尾随着她,小心地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走过了两条马路,她越过坎内尔街,走进一家美容院。奇开匙从外面看见她和一个招待员交谈,招待员查看了预约簿,然后,那个女顾客便坐下来等待。

奇开匙得意洋洋地马上去打电话。

从市内电话局询知,他所需要知道的情况可向州首府巴吞鲁日查询。奇开匙打了个长途电话要求接机动车管理处。接线员立即给他接通了他所要的分机。

奇开匙把这串钥匙放在面前,念出了小标签上的车号。一个不大耐烦的职员告诉他,汽车登记者是一个名叫佛·利·德拉蒙德的人,住在新奥尔良的湖光区。

在路易斯安那州,同美国北部的其他各州和各地一样,机动车车主的记录是公开的,通常打个电话便可以问到。这种颇有价值的知识,奇开匙以前早就有效地利用过了。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电话簿上列着的佛·利·德拉蒙德的号码。正如他所巴望的,铃响了很久,没有人来听。

行动必须迅速。奇开匙盘算了一下,他可以有一个小时,也许还可以多一点。他叫了一部出租汽车,很快就到了他自己的汽车停放的地方。从那里,他依靠交通图驱车开往湖光区,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草草记下来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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