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彼得·麦克德莫特心里想,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愿,他早就把饭店的侦探长解雇了。可是他力不从心,如今又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当最需要这位痴肥臃肿的前警察的时候,他却连人影都不见了。
麦克德莫特身高六英尺半,健壮结实,他俯着身子,不耐烦地轻轻摇着办公桌上的电话。“一连串事情同时迸发,可谁也找不到他,”在那间铺着阔幅地毯的宽敞的办公室里,他对站在窗户旁的姑娘说。
克丽丝汀·弗朗西斯看了看手表。已快到晚上十一点钟了。“巴伦街上那家酒吧间,你可以试试看。”
彼得·麦克德莫特点点头。“电话总机正在向奥格尔维常去的地方查询。”
他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香烟递给克丽丝汀。
她走近来拿了一支,麦克德莫特给她点了火,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支。
在她抽烟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克丽丝汀·弗朗西斯几分钟前才离开圣格雷戈里饭店总经理套房里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她今天工作得很晚,正打算回家去的时候,看到副总经理室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便走了进来。
“我们的奥格尔维先生有他自己那套规章制度,”克丽丝汀说道。“历来如此。奉沃·特之命。”
麦克德莫特朝话筒里讲了几句话,然后又等待着。“你说得对,”他承认道。“我曾经想把我们那伙死气沉沉的侦探人员整顿一番,但碰了钉子。”
她低声说,“我可不知道那回事。”
他瞧着她,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我以为你什么事情都知道呢。”
通常她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作为沃伦·特伦特--新奥尔良最大一家饭店的老板,性情暴躁,捉摸不定--的私人助手,克丽丝汀对于这家饭店的核心机密以至日常事务都是一清二楚的。举个例说吧,她知道一两个月前才被提升为副总经理的彼得,实际上是他在管理这家规模宏大、业务繁忙的圣格雷戈里饭店,但是薪俸不高,权力有限。其中缘由,她也是一清二楚的,这些缘由涉及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私生活,被归在注有“机密”字样的档案里。
克丽丝汀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麦克德莫特令人愉快地咧嘴一笑,顿时使他那粗犷的、近乎丑陋的容貌变了样。“十一楼对一个类似性乱聚会提出抗议;九楼的克罗伊敦公爵夫人声称一个房间侍者冒犯了她的公爵大人;据报告,在1439号房间,有人呻吟得很怕人;碰巧夜班主管生病请假,而其他两个侦探正另有任务。”
他又朝着话筒讲起话来,克丽丝汀走回到这间在正面夹层的办公室的窗户旁。她仰着头,不让烟雾遮蔽自己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市区。穿过毗邻的建筑物中间一条大街一直朝前望去,她可以看到那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长方形法国居民区。虽然离午夜只有一个钟头了,但在那个区里还刚刚是华灯初上,打烊很晚的夜酒吧、夜总会、爵士音乐厅和脱衣舞夜总会门前的霓虹灯--还有在黑糊糊的百叶窗背后的灯光--将一直亮到第二天的凌晨。
在北面某个地方,可能就在庞恰特雷恩湖上空,黑压压的一片,预示着一场夏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低沉的隆隆声和偶尔出现的闪电,使人感觉到暴风雨已经开始了。倘使走运的话,暴风雨朝南向墨西哥湾移动,那么到天亮,新奥尔良就会下雨了。
克丽丝汀心里想,这场雨将受人欢迎。因为持续了三个星期之久的闷热潮湿天气,给这个城市各方面部带来了紧张。一下雨,连饭店里也可以松一口气了。这天下午,饭店的总工程师又在抱怨了。“如果不能马上把一部分空调机关掉的话,这样下去我是无法负责的。”
彼得·麦克德莫特放下电话,克丽丝汀问道,“你知道发出呻吟的那个房间里住的是谁吗?”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电话。“我这就去查。或许是有人做了个恶梦,但我们最好还是把情况调查清楚。”
克丽丝汀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对面一只有座垫的皮椅子里一骨碌坐下,突然感到自己已是精疲力竭。平时,她早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回到金蒂利公寓的家里了。可是今天工作特别忙,有两个会议要在这里召开,还有大量其他旅客涌到,事情一大堆,许多事情都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要她处理。
“好,谢谢,”麦克德莫特匆匆把一个名字记下,然后挂掉电话。“艾伯特·韦尔斯,来自蒙特利尔。”
“我认识他,”克丽丝汀说道。“他身材矮小,人挺和气,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一阵子。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去了解一下。”
他犹豫不决,眼睛看着克丽丝汀的苗条匀称的身材。
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抱歉,先生,”接线员说,“我们找不到奥格尔维先生。”
“不要紧。给我接侍者领班。”麦克德莫特心里思忖着,即使自己不能解雇饭店的侦探长,明天早上也要训斥他一顿。眼下,他要派人去处理十一楼发生的乱子,他自己则要去料理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事件。
“我是侍者领班,”电话里说道,他听出是赫比·钱德勒的低沉而带有鼻音的声调。象奥格尔维一样,钱德勒也是圣格雷戈里饭店的老人马了,并且素以比饭店里其他职员有更多的生财之道而闻名。
麦克德莫特把事情讲了一遍,要钱德勒去调查一下对那个所谓性乱聚会提出的抗议。正如他多少有些预料到的,他的要求马上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那不是我份内的事,麦克先生,我们这里还忙不过来呢。”这是十足的钱德勒的口气--又是阿谀奉承,又是傲慢无理。
麦克德莫特命令说,“不要争了,十一楼抗议的事要给我解决。”他还作出另一个决定:“还有一件事,找个侍者带着万能钥匙到正面夹层找弗朗西斯小姐。”他不等对方进一步争辩,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们走吧。”他用手在克丽丝汀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带着侍者一起去,告诉你的朋友做恶梦时要把头蒙起来。”
二
赫比·钱德勒若有所思地站在圣格雷戈里饭店门厅里侍者领班的立式工作台旁,瘦长的脸上流露出内心的局促不安。
门厅里,饰有凹槽的混凝土圆柱一直伸到高高在上的装饰华丽的天花板。侍者领班的工作台就设在门厅中央一座圆柱旁,从这里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门厅里旅客进进出出的情况。这时,门厅里熙来攘住。整个晚上,参加会议的代表来来去去,络绎不绝,随着夜深,他们喝了酒,原来打定主意要来作乐一番,此刻则格外兴高采烈了。
当钱德勒习惯地注视着的时候,一伙吵吵闹闹、纵情欢乐的人从卡伦德莱特街的大门涌进来:三男二女,手里拿着酒杯,在法国居民区那家帕特·奥布赖恩酒吧间里,这种酒杯要收顾客一块钱呢。其中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其余的人扶着他。三个男人身上都佩着会议名称标签,标签上印着“金冠可乐”字样,下面写着他们的姓名。门厅里的其他旅客善意地让出路来,那五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底层酒吧间。
偶尔还有新到的旅客慢吞吞地走进饭店来--他们刚从晚班飞机和火车上下来--其中有几个人此刻正由钱德勒的一组仆欧给他们安排房间。“仆欧”只是一种比喻的称呼而已,因为没有一个侍者的年龄是在四十岁以下的,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侍者已在饭店里干了四分之一世纪或者更长的时间了。赫比·钱德勒握有雇用或辞退侍者的生杀大权,他喜欢雇用年龄大一些的人。替旅客提沉甸甸的行李,上年纪的人不得不哼哧呼哧地使出劲来,而年轻小伙子拎旅行袋就很轻松,仿佛里面装的只是一些轻质木材,这样前者就有可能比后者拿到较多的小费。一个老手,实际上身体结实,力大如骡,却会装出一副样子,先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一只手按在胸前,然后头一动把旅行袋提起来,拎着往前走。这种装模作样的做法总是可以从良心上感到不安的旅客那儿挣得不下于一元的小费,这些旅客认定这老头儿再这样拎下去,可能要冠心病发作了。他们万万料不到的是,小费的十分之一将落入赫比·钱德勒的腰包。另外,钱德勒还要每天从每个侍者身上榨取足足两块钱,作为保住饭碗的代价。
侍者领班这种暗中克扣小费的做法,引起许多人嘀嘀咕咕,虽然在饭店客满的时候,一个勤快的侍者还是能够赚到一百五十块钱一个星期。逢到这样的时候,就象今天晚上,赫比·钱德勒的工作时间就往往要比平时长得多。
他对任何人都信不过,老是盘算自己能抽到多少成头,他有一个打量旅客的奇特的窍门,能估计出每送一个旅客上楼,究竟能捞到多少小费。过去,有几个精干个人打算的侍者曾经企图用少报小费收入的办法来对付赫比。他马上就冷酷无情地进行报复,决不轻易放过,根据捏造的罪名,罚停职一个月,这一着往往迫使不守规矩的人就范。
今晚,钱德勒呆在饭店里不走,还另有原因,它害得他心神不定,而自几分钟前接到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电话后,他愈加忐忑不安了。麦克德莫特曾指示他:调查十一楼的抗议。可是赫比·钱德勒无需去调查,因为十一楼出了什么事,他心中大致上是有数的。理由很简单,事情是他自己一手包办的。
三个钟点以前,两个小伙子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们的要求,他毕恭毕敬地听着,因为两个人的父亲都是当地的富翁,也是饭店的常客。“听着,赫比,”其中一个人说道,“今夜要举行一个联谊舞会--还是那老一套,我们要来一些新鲜的玩意儿。”
他问道,心里很明白他们要什么,“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们定了一套房间。”那个小伙子刷地脸红了。“我们要一两个姑娘。”
赫比立刻就断定,这个风险太大了。两人的年纪只是比孩子稍微大一些,他怀疑他们喝醉了酒。他刚开口,“对不起,先生,”另一个小伙子就插嘴了。
“别跟我们噜苏什么没办法之类的废话了,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有一批应召女郎。”
赫比露出了黄鼠狼般的牙齿,似笑非笑。“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打哪儿听来的,狄克逊先生。”
那个首先开口的小伙子坚持说,“我们会付钱的,赫比。你心里有数。”
侍者领班犹豫了一阵,尽管疑惑不决,心里却在贪婪地盘算着。最近一阵他的外快比平时少了。毕竟风险也许不会太大的。
那个叫狄克逊的说道,“别再扯下去啦,要多少钱?”
赫比望着这两个小伙子,想到他们父亲的身份,就按通常价格抬高了一倍。“一百块钱。”
沉默了片刻。接着狄克逊毫不含糊地说道,“你可作了一笔好买卖啦。”
他又以劝诱的口吻对他的伙伴说,“好吧,我们早已付清了酒钱,你该付的那份钱缺多少,我来借给你。”
“嗯……”
“钞票请先付吧,先生。”赫比用舌头把薄薄的嘴唇舔舔湿。“还有一点。你们务必保证不要发出声响。如果闹出声音,引起人家不满,我们大家可就都麻烦啦。”
他们曾向他保证不会发出声音,可是现在看来准是闹出声啦,而他原先的担忧证明是有道理的,多令人不安呀。
一个小时以前,姑娘们象往常一样从前门进来,饭店职工中只有少数几个局内人才知道她们并非是登记过的饭店旅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个姑娘现在该已偷偷地走了,就象偷偷地进来一样。
十一楼的抗议,由麦克德莫特亲自告诉他,并且特别提到是一次性乱聚会,这意味着一定发生了严重的乱子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赫比想起那个闹酒的宴会就感到心神不定。
尽管空调机一直开着,门厅里还是又闷热又潮湿,赫比掏出丝手帕擦去额上直淌的汗水。他心里在暗暗咒骂自己干的这桩蠢事,决定不了现在到底上楼去好,还是远远避开好。
三
彼得·麦克德莫特乘电梯去九楼,克丽丝汀和陪同她去的侍者则要乘到十四楼。在打开的电梯门口,他踌躇起来。“万一遇到麻烦,就派人来找我。”
“必要时我会喊叫的。”当他们之间的滑门渐渐关上时,她的眼光与他的相遇了。他站在那里沉思片刻,眼睛瞧着方才他们乘坐的电梯,接着便机警地跨出长腿,大步踏上铺着地毯的走廊,向总统套房走去。
总统套房是圣格雷戈里饭店里最宽敞雅致的套房--俗称铜宫--在其历史上曾经接待过不少贵宾,包括总统和皇亲国戚。大多数贵宾对新奥尔良都颇有好感,因为这个城市对来访宾客欢迎过后,就从不干扰他们的小天地,即使他们行为失检,也不干涉。目前住在这套房里的贵宾是克罗伊敦公爵和夫人,他们身份显贵,只是略逊于国家元首而已。另外还有他们的随员秘书、公爵夫人的女仆和五头贝德林顿小狗。
彼得·麦克德莫特站在两扇装有护垫、上面饰有金色鸢尾花形纹章的皮门外面,按了一下珍珠母按钮,听到里面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接着是一阵更低的狗叫声。他等候着,心里在思考自己所听到和知道的关于克罗伊敦夫妇的一切。
克罗伊敦公爵虽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但由于生来就平易近人,颇能适应时代潮流。在过去的十年中,他倚仗自己的夫人(她是女王的表妹,本身就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当上了巡回大使,是英国政府中颇有建树的解决困难问题的能手。可是,最近谣传公爵的事业发生了危机,原因也许是为了他在某些方面有点行为不检,主要是嗜酒贪杯,还同别人的老婆厮混。然而也有别的一些说法,认为笼罩公爵的阴影是过眼云烟,无碍大局,而且公爵夫人无疑掌握着全局。持有这第二种观点的依据是,人们预言克罗伊敦可能即将被提名为英国驻华盛顿大使。
彼得背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对不起,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
他猛地转过身子,认出是上了年纪的房间侍者索尔·纳切兹。索尔·纳切兹瘦骨鳞峋,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白色短外套,上面绣着红、金两种颜色的饭店标志,刚悄悄地从走廊里走过来。他的头发整洁光滑,往前梳成老式的额发。两眼暗淡无神,沾满了稀粘液。他紧张不安地搓着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肉深陷在一根根象绳子似的青筋之间。
“什么事呀,索尔?”
侍者的声音显得焦虑不安,他说,“我想你是来听抱怨的--就是对我的抱怨吧。”
麦克德莫特朝那两扇门看了一下。门还没有开,除了狗叫声外,屋内毫无动静。他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那个侍者咽了两口唾沫。他不顾对方的问话,结结巴巴地用恳求的口吻轻声说,“假如把我辞掉的话,麦克德莫特先生,象我这样年纪的人要再找活干可难哩。”他眼睛望着总统套房,露出一副又急又恨的神情。“他们可不是最难服侍的人……只有今天晚上。他们要求过高,但我从来不计较,即使他们没有给过一分小费。”
彼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英国贵族是很少给小费的,他们也许认为侍候贵族是一种特权,而能享到这种特权本身就是一种酬报了。
他插嘴说,“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我正要往下说哩,麦克德莫特先生。”他的年龄足够做彼得的祖父,一副苦恼忧伤的样子真令人难受。“大约在半个钟头以前,他们,就是公爵和公爵夫人,要了晚正餐,点了牡蛎、香槟酒,还有番茄洋葱虾仁。”
“不必报菜单了。后来怎么样呢?”
“就是那盘番茄洋葱虾仁,先生。我上菜的时候……唉,闯了祸啦,这么多年来,简直很少发生这样的事。”
“看在上帝面上!”彼得一只眼睛盯着套房的门,准备等门一开,他就可中止谈话。
“嗳,麦克德莫特先生。这个,当我端上番茄洋葱虾仁的时候,公爵夫人从桌旁站了起来,她坐下时,轻轻撞了我的手臂。要不是我对他们比较了解的话,我可以说这是故意的。”
“简直莫明其妙!”
“对,先生,对啦。可是,你知道,公爵的裤子上给溅了一点油渍--
我敢发誓,油渍最多只有四分之一英寸。”
彼得用怀疑的口吻问道,“就是为了这么点儿事吗?”
“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向你发誓,就是这么点儿事。可是公爵夫人这样大惊小怪,你可能以为我是犯了行凶罪啦。我向他们赔礼道歉。我用干净手巾和清水把油渍擦掉了,但是没用。她坚持要把特伦特先生叫来……”
“特伦特先生不在饭店里。”
彼得决定,他得听听另一方的说法才可以作出判断。于是他下令说,“如果你今晚工作完了,最好还是回家去吧。明天再来,该怎么样我会告诉你的。”
等那个侍者走了,彼得·麦克德莫特又去掀电铃按钮。狗还没叫,一个圆脸、戴夹鼻眼镜的小伙子便将门开开了。彼得认出是克罗伊敦家的秘书。
两人都还没开口,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套房里间叫嚷起来。“不管他是谁,告诉他不要老是揿个不停嘛。”彼得觉得尽管口气傲慢,声音却很动听,低沉嘶哑,这引起他的兴趣。
“请原谅,”他对秘书说。“我以为你们也许没有听到。”他作了自我介绍,接着说,“我听说我们的服务有些不周。我来看看能做些什么。”
那位秘书回答说,“我们在等着特伦特先生呢。”
“特伦特先生今晚不在饭店里。”
他们一边谈着,一边从走廊走进套房的过道。长方形过道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厚厚的阔幅地毯,一对有座垫的椅子,在一幅莫里斯·亨利·霍布斯雕刻的旧新奥尔良市版画下面,摆着一张放电话的茶几。在长方形过道的一头,是通往走廊的两扇门。在另一头,通向那间宽敞的起居室的门半开着。
在过道的左右两边,另有两扇门,一扇通向设备齐全的厨房,另一扇通往那间现正由克罗伊敦家的秘书使用着的办公室兼卧室和起居室。套房的正室是两间相连的卧室,从厨房和起居室都可进出。所以如此设计,目的在于让偷偷摸摸来这里过夜的人必要时可以从厨房里溜进溜出。
“为什么不能把他叫来?”克罗伊敦公爵夫人刚从起居室门口走出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三只贝德林顿小狗跳跳蹦蹦地紧跟在她后面。她敏捷地把手指啪地一捻,小狗顿时乖乖地静了下来。她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彼得。他认识这张漂亮、高颧骨的脸,看到过成百上千张她的照片,因此相当熟悉。
他注意到公爵夫人即使穿的家常便服,也是十分讲究的。
“老实说,夫人,我可不知道你要找特伦特先生本人。”
灰绿的眼睛端详着他。“即使特伦特先生不在,我也得要找个高级职员。”
彼得尽管自己就是高级职员,却脸红起来。克罗伊敦公爵夫人态度十分傲慢,但反常的是,这种傲慢态度却出奇地动人。他忽然想起了一幅照片。
他曾在一份画报上看到过这张照片--公爵夫人正纵马跳过高高的篱笆。她毫无惧色,泰然自若。眼下,他感到仿佛公爵夫人骑着马而自己却在步行。
“我就是副总经理,所以亲自到这里来。”
她两眼紧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显露出感到有趣的神态。“你担任这个职位,不是年轻点了吗?”
“不算年轻吧。现在好多年青人都从事饭店管理工作呢。”他注意到那个秘书已经小心翼翼地走了。
“你有多大年纪啦?”
“三十二。”
公爵夫人笑了。她笑的时候--就象此时此刻这样--脸上平添了生气和热情。彼得心里想,她的这种神话般的妩媚姿色,谁都禁不住要看上一眼。
他揣测,她比自己大五、六岁,可是比年近半百的公爵要年轻些。这时她问道,“你念过什么专业吗?”
“我得过康奈尔大学的学位--旅馆管理系。来这里之前,我当过华道夫饭店的副经理。”把华道夫饭店说出口来是需要一股勇气的,他还真想往下说:由于我行为不检点,被那家饭店解雇了,还被各联号饭店列入黑名单,因此我来这里工作,真是幸运,因为这里是一家独立经营的饭店。当然,这番话他是不会讲出口的,因为即使人家无意的提问勾起了你内心旧时的创痛,个人的苦痛毕竟也只是个人的私事而已。
公爵夫人反击道,“象今晚发生的事,华道夫饭店是绝不会容忍的。”
“我向你保证,夫人,如果是我们的过错,圣格雷戈里饭店也绝不会容忍的。”他感到这场对话仿佛象一场网球赛,吊高球将球从球场一边打到另一边。他等着球再打回来。
“如果是你们的过错!你们饭店的侍者把番茄洋葱虾仁泼在我丈夫身上,这你知道吗?”
显而易见,这是夸大其词,为了什么呢,他感到纳闷。而且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因为饭店和克罗伊敦一家之间的关系历来是极好的。
“我知道出了事,可能是粗心大意引起的。为此,我代表饭店来这里向你们表示道歉。”
“我们的整个晚上都被破坏啦,”公爵夫人硬是说。“我丈夫和我两人打算在我们这个房间里度过一个宁静的晚上。我们只出去了几分钟,在附近马路散散步,随即回来吃晚饭--却碰到这样倒霉的事!”
彼得点点头,表面上表示同情,但对公爵夫人的态度感到迷惑不解。看上去她几乎是要使他牢牢记住这个事故,永不忘记。
他建议道,“也许我可以代表饭店向公爵道歉……”
公爵夫人坚决地说,“那倒也不必。”
他正要告辞,那扇一直半开着的通住起居室的门敞开了。克罗伊敦公爵出现在门口。
与公爵夫人截然相反,公爵不修边幅,穿着一件有皱痕的白衬衫和夜礼服的裤子。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眼睛本能地去搜寻那个说明问题的油渍,就是公爵夫人所说的纳切兹“把番茄洋葱虾仁泼在我丈夫身上”的那个地方。
他看到了油渍,虽然几乎是看不大出来--那是小小的一点,侍者当时是立刻可以洗去的。在公爵背后那间宽敞的起居室里,一架电视机正开着。
公爵似乎脸红了,脸上的皱纹看上去比最近几张照片上所看到的还要多。他一手拿着酒杯,讲话声音含糊不清。“哦,请原谅。”接着对公爵夫人说:“嗨,老太婆。一定把我的香烟忘在汽车里了。”
她厉声回答道,“我会给你拿来的。”她的声调带着粗暴地打发人走开的口吻,公爵点了点头,就转身回起居室了。这个场面使人感到费解不安,而由于某种原因,它更加重了公爵夫人的怒气。
她转向彼得,气势汹汹地说,“一定得把经过详细报告特伦特先生,你可以告诉他,我要求他亲自来道歉。”
彼得仍然感到迷惑不解,便走出屋去,套房的门在他背后紧紧地关上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一切。在外面走廊里,那个陪同克丽丝汀去十四楼的侍者正在等着。“麦克德莫特先生,”他急促地说,“弗朗西斯小姐要你去1439号房间,请你快去!”
四
大约十五分钟以前,当彼得·麦克德莫特走出电梯前往总统套房时,那个侍者朝着克丽丝汀咧嘴一笑。“弗朗西斯小姐,去侦查侦查吗?”
“要是侦探长在的话,”克丽丝汀对他说,“就用不着我去啦。”
“哦,他这个人!”侍者吉米·达克沃恩轻蔑地说道。这个待者是个秃顶的矮胖子,儿子已经结了婚,就在圣格雷戈里饭店的会计部门工作。一会儿工夫,电梯便在十四楼停下。
“1439号房间,吉米,”克丽丝汀说,两人自然而然地向右转去。他们两人对饭店都是熟门熟路的,但她知道熟悉的方法有所不同:待者是通过多年来带领旅客从门厅到房间而熟悉起来的;而她自己则是凭脑海里的一系列印象,她对圣格雷戈里饭店每一层的平面图都是了如指掌的。
五年前,二十岁的克丽丝·弗朗西斯是个聪颖的大学生,在学习现代语言方面颇有天才。她想,当时如果威斯康星大学里有人问她五年后可能干什么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她会在新奥尔良一家饭店里工作的。那时候,她对新月城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感兴趣。她在中学里读到过路易斯安那购买事件,也看过《“欲望”号街车》。可是当她终于来到这里后,几乎一切都变了样。街车已为柴油公共汽车所替代,“欲望”已沦为城东一条偏僻街道,旅游者很少来这里游览。
她想,从某个方面来讲,正因为一无所知,她才到新奥尔良来的。自从飞机在威斯康星失事后,她心情阴郁并且糊里糊涂地寻觅了这样一个人地生疏的栖身之地。熟悉的事物,摸到也好,看到也好,听到也好,都使她感到心痛--包括周围的一切事物--白天醒着时如此,晚上睡觉时也是如此。
奇怪的是--从某个方面来讲当时使她感到惭愧--她从来没有做过恶梦;只有那难忘的一天在麦迪逊机场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经常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天她家里人动身去欧洲,她到机场去送行;她母亲又快乐又兴奋,身上别着一朵朋友送的预祝一路平安的兰花;她父亲心情舒畅,悠然自得,因为有一个月时间,他病人真真假假的病痛都将交由别人去操心了。他抽着烟斗,听到发出登机通知时,就在皮鞋上敲去了烟斗里的烟灰。她的姊姊巴布丝拥抱着克丽丝汀;连比她小二岁的、一直讨厌在大庭广众面前作亲热表示的托尼,这回也同意给姊姊亲吻了。
“再见,火腿!”巴布丝和托尼回头嚷道,克丽丝汀听到他们用这个可笑而亲热的绰号称呼她,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绰号是他们给她起的,因为他们三人好比一块三明治,而克丽丝汀是其中的夹心。他们都答应给她写信,尽管两星期后学期结束时她也就要去巴黎和他们团聚。临走时,她母亲紧紧地搂住克丽丝,嘱咐她好好照料自己。几分钟以后,那架巨型喷气式飞机已在跑道上滑行,接着一阵轰鸣声,便雄赳赳地起飞了。可是飞机刚离开跑道,便后斜了,一只机翼朝下,一个旋转,飞机便侧翻了个筋斗,立刻扬起一片灰尘,接着是一团火球,最后剩下了一大堆碎片残骸,静静地躺在那里--都是一些机器和人体的残骸。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出事后几个星期,她便离开威斯康星州,再也没有回去过。
由于走廊里铺着地毯,她自己和侍者的脚步声全给淹没掉了。走在她前面一步的吉米·达克沃思暗暗思索着,“1439号房间--住的是那个老家伙韦尔斯先生呀。两三天前,是我们把他从转角上那个房间搬到这儿来的。”
往前,在走廊那边,一扇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衣着讲究、四十岁模样的男人。他把门关上,正要把钥匙放进衣袋里,却迟疑了一下,眼睛很感兴趣地盯着克丽丝汀看。他似乎正要说什么,可是侍者暗暗地摇了摇头。
两人相互之间的暗示,克丽丝汀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想自己居然有幸被误为应召女郎。她听到过传闻,赫比·钱德勒手里掌握着一批富有魅力的这类女郎呢。
他们走过去之后,她就问道,“为什么给韦尔斯先生换了个房间?”
“据我风闻,小姐,有人住在1439号,挑毛拣刺的。因此就给他们对换了。”
克丽丝汀这时才记起了1439号房间;过去曾经有不少旅客对它表示过不满。这个房间贴近职工专用电梯,饭店里所有的管道看来都集中在这里。正因为这样,房间里嘈声不绝,空气闷热,令人难忍。每一家饭店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房间--有些人称它为哈哈房间--除非客满,这个房间通常是绝不租给旅客的。
“既然韦尔斯先生住了较好的房间,为什么要求他搬走呢?”
侍者耸耸肩膀。“这你最好还是去问房间登记员。”
她坚持说,“可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嘛。”
“好吧,我想原因就在于他从来不抱怨。这个老家伙经常来这里,已有好几年了,可从来没有吭过一声。有些人还把它当做笑话呢。”克丽丝汀气愤地咬紧嘴唇,吉米·达克沃思继续往下说道,“我在餐厅里亲耳听到,他们让他在厨房门口那只桌子用餐,那张桌子是没有人要坐的。他们说,他看来毫不在乎。”
克丽丝汀神情严肃地想着:明天早晨会有人在乎的;她可以保证。一个饭店常客,而且又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竟受到这样怠慢,她一想到这点就要冒火。好,冒火吧。她的脾气在饭店里是众所周知的,她也知道,有些人说过她的脾气与她的红头发有关。虽然她多半都能忍住性子,但偶尔发一次脾气,却也能解决问题。
他们转了个弯,便在1439号房间门口停下来。侍者敲了一下门,静听着。
屋里毫无动静,吉米·达克沃思又敲了敲门,这一次敲得更响了。顿时引起了反应:一阵怪异的呻吟声,开始时仿佛象窃窃私语,逐渐增强,然后突然中止,又寂静如前。
“把你的万能钥匙拿出来,”克丽丝汀下令说。“把门打开,快!”
她在后面站着不动,侍者直往屋里走去;即使遇到明显的紧急时刻,也必须遵守饭店的一套礼仪规定。房间里漆黑一片,她看到达克沃思啪地一声将天花板上的电灯开亮,绕过墙角便消失不见了。他几乎马上往回喊道,“弗朗西斯小姐,你最好也进来吧。”
克丽丝汀走进屋内,屋里闷热不堪,尽管她看到空调机令人欣慰地被拨在“凉”字上。但是她顾不及别的东西,就看到床上有一个人半坐半卧,在挣扎着。这个象小鸟般的矮老头,就是她所知道的艾伯特·韦尔斯。他脸色苍白,眼睛凸出,嘴唇颤抖着,拼命想呼吸,然而力不从心。
她迅速地走到床旁。几年前,有一次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她曾目睹一个垂死的病人呼吸困难,死命挣扎。当时她父亲采取的那些措施,她此刻办不到,但是有一点她是记得的。她果断地对达克沃恩说,“把窗打开。这里需要空气。”
侍者的眼睛盯着床上那个人的脸。他神色紧张地回答道,“窗封着呢。为了空气调节,他们把窗都封住啦。”
“那么用点力气开。不得已时,就把玻璃打碎。”
她拿起床旁的电话听筒。接线员答话时,克丽丝汀大声说道,“我是弗朗西斯小姐。阿伦斯大夫在饭店里吗?”
“不在,弗朗西斯小姐;不过他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如果是急诊,我可以把他找来。”
“是急诊。告诉阿伦斯大夫,1439号房间,请他快来。问他要多久才能到达这里,然后打个回电给我。”
克丽丝汀放下电话听筒,转向还在床上挣扎着的这个人。这个身体孱弱、上了年纪的人,呼吸比刚才并无好转,她察觉到他几分钟前还是灰白的脸,此刻则发青了。方才他们在房间外面听到的呻吟又恢复了;他竭力想透气,然而明显的是,由于拚命挣扎,病人愈来愈衰竭的体力差不多已被消耗光了。
“韦尔斯先生,”她说道,尽管她自己毫无信心,却想使他树起信心。
“我认为,如果你躺着完全不动的话,呼吸起来也许会轻松些。”她看到侍者快要把窗子打开了。他用衣架砸断了封住的锁环,这时正在把窗的底部慢慢地往上推。
仿佛乖乖地听克丽丝汀的话似的,这个矮老头不再挣扎了。他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法兰绒长睡衣,克丽丝汀用手臂扶着他,在料子粗糙的睡衣外面也能感觉到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她拿起枕头垫在他背后,使他能往后靠着,并直坐着。他双目凝视着她的眼睛;她感觉他的眼睛象少女一样天真无邪,露出一副想表示谢意的样子。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她说,“我已经去请医生了。他就会来的。”正当她说话的时候,侍者哼了一声,使劲一推,那窗便一下子松动了,全部敞开了。顿时一阵凉快新鲜的微风吹遍了房间。克丽丝汀心里暗自欢喜地想道,暴风雨终于南移了,它在来临前给带来了清新的微风,室外的温度一定比前几天有所下降。躺在床上的艾伯特·韦尔斯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这时,电话铃响了。克丽丝汀做了个手势,叫侍者过来替代她呆在病人旁边,自己便去接电话了。
“阿伦斯大夫已经出发啦,弗朗西斯小姐,”接线员通知说。“他刚才在帕拉迪斯,他要我告诉你,二十分钟后他便可到达饭店了。”
克丽丝汀踌躇起来。帕拉迪斯位于密西西比河对岸,在阿尔及尔的那一边。即使开快车的话,二十分钟能到达已是相当乐观的了。而且对这位肥胖的、嗜饮萨扎拉克酒的阿伦斯大夫的医道,她有时也是有所怀疑的。阿伦斯大夫是个住院内科医生,免费住在饭店里,作为他给旅客看病的酬报。她对接线员说,“我可不能肯定我们是否能等那么久。请你查一下我们自己的旅客名单,里面有没有医生?”
“我早已查过啦。”回答带有一点沾沾自喜的口吻,仿佛说话的人读过英勇的电话接线员的故事,并决心仿效他们去做似的。“221号房间住着一位凯尼格大夫,1203号房间住着一位厄克斯布里奇大夫。”
克丽丝汀把房间号码记在电话旁的便笺簿上。“好吧,请接221号。”
凡登记住宿饭店的医生都希望不受打扰,而且他们有权这样做。当然,偶尔遇到紧急情况,就得破例了。
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夹杂着一些卡嗒卡嗒声。接着,一个瞌睡的带日耳曼口音的声音回答道,“喂,是谁呀?”
克丽丝汀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对不起,打扰你啦,凯尼格大夫,我们有一个旅客病得非常厉害。”她眼睛望着床上。她注意到,他脸上的青紫色此刻已消失了,但仍然显得很苍白,呼吸还是跟刚才一样困难。她接着说,“不知你能不能来。”
沉默了片刻,接着还是那个柔和悦耳的声音说道,“我最亲爱的小姐,如果我能助一臂之力的话,真是不胜荣幸之至。唉,恐怕我是无能为力呀。”
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你知道,我是个音乐博士,到你们这个漂亮的城市来‘客串指挥’--我想就是客串--城里优秀的交响乐队的。”
尽管情况紧急,克丽丝汀仍禁不住想笑。她表示歉意说,“对不起,打扰你啦。”
“请别放在心上。当然罗,如果我那位不幸的旅客--我该怎么说呢?
--医生也无能为力的话,我可以把小提琴带来,为他演奏。”话筒里传来一声长叹。“在维伐尔地或塔蒂尼柔板的美妙演奏声中安然死去,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了。”
“谢谢你,我想还不需要那样吧。”她这时急于要打下一个电话。
住在1203号房间的厄克斯布里奇大夫立刻来接电话,口气一本正经。他对克丽丝汀劈头第一句话的回答是,“对,我是医学博士--内科医生。”
他一言不发,听她介绍情况,然后短短说了一句,“我马上就来。”
侍者依然呆在床旁。克丽丝汀吩咐他说,“麦克德莫特先生现在总统套房。快去,叫他一有空就快到这里来。”她又拿起话筒。“请接总工程师。”
幸而,总工程师是随时可以找到的,这不成问题。多克·维克里是个单身汉,住在饭店里,他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倾注于圣格雷戈里饭店里上上下下的机械设备上。自从放弃海员生活、离开故乡克利德赛特后,他就到这家饭店工作,已有四分之一世纪了。饭店里的大部分机械设备都是由他监装的,逢到淡季,没有钱更换设备时,他就想方设法延长旧机器的使用寿命。总工程师与克丽丝汀是朋友,她也心里明白,自己是他特别喜欢的姑娘之一。电话里立刻传来了他的苏格兰口音的粗哑声音。“哎?”
她三言两语地把艾伯特·韦尔斯的病情告诉了他。“医生还没有来,但是他也许需要氧气。我们饭店里有一套轻便的输氧设备,是吗?”
“是呀,是有氧气筒,克丽丝,不过我们只是用来气焊的。”
“氧气就是氧气嘛,”克丽丝汀争辩说。她父亲对她讲过的一些事情此刻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氧气装在什么器具里,都没有关系。你能不能关照一个夜班工作人员把需要的一切东西都送来?”
总工程师咕哝着表示同意。“好吧,姑娘,我一穿好裤子就亲自送来。要是我不自己来的活,别的笨蛋可能会在那个人的鼻子下打开乙炔简,那保证会送他的命。”
“请赶快送来吧!”她放下话筒,转身走回床前。
那个矮老头的眼睛紧紧闭着。他不再挣扎了,仿佛已完全停止了呼吸。
有人在开着的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从走廊里走进来。他面孔瘦削,鬓发灰白,身上穿着一套藏青的老式衣服,露出里面的米色睡衣。“我就是厄克斯布里奇,”他用低沉、坚定的声音说道。“大夫,”
克丽丝汀说,“刚刚……”
这个新来的人点点头,马上从他放在床上的一只皮包里掏出听诊器。他赶紧把它塞进病人的法兰绒长睡衣,匆匆地听了听胸部和背部。然后,他动作熟练地从包里取出注射器,把它装好,并截去一小针药瓶的瓶颈。他把药水从瓶里吸入注射器后,便俯在床上,将长睡衣的一只袖子往上推,把它勒紧权充止血带。他嘱咐克丽丝汀说,“别让它滑下来,把它紧紧按住。”
厄克斯布里奇大夫用酒精棉花球把前臂上静脉外面的皮肤擦干净,然后将注射器戳入静脉。他朝着止血带点点头。“你现在可以放松了。”接着,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表,他开始慢慢地注射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