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总算还在电梯里。这时,剩下的两只安全夹钳也吃不住了,这架失事的电梯就骤然笔直地在电梯井里往下掉。掉到一半时,一个来参加会议的颇年轻的牙医从裂缝处滑了下去,摔断了手臂。
他跌下去时还活着,但三天后由于内伤死了。
赫比·钱德勒比较幸运。他在电梯快掉到底时才摔下来,摔到旁边一架电梯的井道里,摔伤了头颅,跌断了脊椎骨。头上的伤是能够治好的,但脊椎骨的伤却要使他半身不遂,后半生再也不能走路了。
一位新奥尔良的中年妇女躺在电梯的地板上,摔断了胫骨,下巴颏也跌碎了。
当电梯掉到地面时,多多是最后一个摔下来。她的一条手臂摔断了,脑袋重重地撞在一根电梯导索上。她失去了知觉躺在那里,鲜血从头上一个很大的伤口里涌出来,濒于死亡。
其他三个人--一个“金冠可乐”会议的出席者,他的妻子,和奇开匙·米尔恩--居然奇迹般地安然无恙。
在失事的电梯下面,躺着电梯保养工比利博伊·诺布尔,他是约十分钟之前下到电梯井下坑内的,他的两条腿和骨盆也都压碎了,流着血,但没有失去知觉,嚎叫着。
十三
彼得·麦克德莫特以一种他在饭店从未有过的飞快速度冲下了夹层的楼梯。
当他到达门厅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混乱。尖叫声从电梯门里传出来,旁边几个妇女也在尖声叫喊,还有一片混乱的喊叫声。在骚动的人群前面,一个脸色发白的副经理和一个侍者正在费力地撬开四号电梯井的铁门。出纳员、房间登记员和办公室人员全从柜台和办公桌边涌出来。餐厅和酒吧间里的人也一齐涌进了门厅,餐厅侍者和酒吧侍者也跟着顾客一起涌过来。在大餐厅里,午餐音乐停了下来,连乐师们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一群厨房工作人员从职工专用门口里蜂拥而出。大家都冲着彼得七嘴八舌地提问题。
彼得尽力提高嗓门,盖过那一阵喧闹声,喊道,“静一静!”
顷刻间静了下来,他接着喊道,“请往后站一站,我们会尽力抢救的。”
他看到一个房间登记员的目光盯着他,便问道,“有谁通知救火会了吗?”
“我不太清楚,先生。我以为……”
彼得喝道,“马上去通知!”他接着又命令另一个人,“去通知警察局,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救护车、医生和维持秩序的人。”
两个人都奔着去通知了。
一个穿着花呢上衣和卡其布裤的瘦高个走上前来说,“我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告诉我,你需要我干什么。”
彼得感激地说道,“门厅中间必须腾出地方来,让饭店的职工们围成一圈,拦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并把转门拉开。”
“是!”
这个高个子男人便转过身去,开始发号施令。其他人都听从命令,似乎很尊重他的指挥。不一会儿,餐厅侍者、厨师、职员、侍者、乐师以及一些临时征集的旅客,拉起了一条通道,它穿过门厅,通向圣查尔斯街的门口。
阿洛伊修斯·罗伊斯跟那个副经理和侍者一起想把电梯的门撬开。他转过身来,向彼得喊道,“没有工具是无论如何弄不开的。我们得想办法从别处进去。”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保养工奔进门厅。他向彼得恳求道,“电梯井底需要人帮忙,有个人压在电梯底下。我们没法把他弄出来,电梯里别的人也弄不出来。”
彼得喝道,“我们从那边下去!”他往下面的职工专用楼梯奔去,阿洛伊修斯·罗伊斯紧跟在后面。
一条点着昏暗灯光的灰色砖砌通道通往电梯的井道。他们在上面听到的喊叫声在这里又清晰可闻,但是声音更真切,更凄惨了。那架毁坏了的电梯就在面前,但是要走近它,却被一大堆从电梯上跌落下来、变了形的金属物件和它撞落的各种装置挡住了路。靠近前面,保养工们正在拚命用撬棒撬。
其他人无可奈何地站在后面。嚎叫声、混乱的喧闹声、旁边机器的隆隆声,与电梯里不断传出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彼得向闲在一边的人喊道,“再拿些灯进来!”有几个人赶忙从通道出去了。
他又指示那个刚才奔进门厅的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说,“到上面去,把救火员领到这里来。”
阿洛伊修斯·罗伊斯正跪在那些残骸旁边,也喊道,“还要请一位医生来--快!”
“对,”彼得说,“叫个人给他带一带路。发一个通告,有好几位医生正住在这个饭店里。”
那个工人点点头,从他们进来的那条路上出去了。
又有许多人涌到这条通道里来,几乎把路都堵住了。那位总工程师多克·维克里一路挤进来。
“天哪!”总工程师看到面前的这副景象呆住了。“我的天!--我早就对他们说了。我早就警告过,如果我们不花钱整修,这样的事早晚……”
他抓住彼得的胳膊说,“你听我说过的,老兄。你已经听我说过好几遍了……”
“以后再说吧,总工程师。”彼得挣开了他的胳臂。“你有什么办法把那些人弄出来吗?”
总工程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们得有重型装备--千斤顶,切割工具……”
显然,这位总工程师负责不了这样的事。彼得指示他,“去检查其他的电梯。必要时可以都停开。别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了。”这位年长者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耷拉着头,沮丧地走开了。
彼得又抓住一个他认识的灰白头发的住店工程师的肩膀说,“你的任务是腾出这块地方。凡是没有任务的人都必须离开这里。”
工程师点点头。他开始命令无关的人走出去,通道即刻畅通了。
彼得回到电梯井道里来。阿洛伊修斯·罗伊斯跪下去爬着,已经从部分残骸下爬了过去,抓住了那个受伤嚎叫着的保养工的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有一大堆残骸压在他的腿部和下腹部上。
“比利博伊,”罗伊斯安慰他说,“不要紧,我保证,我们会把你救出来的。”
回答他的是又一阵痛苦的嚎叫声。
彼得握住那个受伤的人的一只手。“他说得对,我们现在都来了。救护队马上就来了。”
这时,他听到上面远处传来了一阵越来越响的警报声。
十四
那个房间登记员的呼救电话打到了市政厅的火警办公室。他的话还未讲完,就有两声高音的警报声--一种发生了重要情况的报警信号--在市里各个救火会响了起来。在广播电台,也随即发出了报警员沉着的声音。
“报警号0008,位于卡伦德莱特街和康芒街的圣格雷戈里饭店报警。”
有四个救火会自动作出了响应--德凯特中心救火会,图莱恩救火会,南兰柏特救火会和图梅因救火会。其中三个救火会,不值班的救火员们正在吃午饭。在中心救火会,午饭也马上就要开了。吃的是肉丸子和面条。一个轮值当厨师的救火员叹了口气,关上煤气灶,与其他救火员一起奔了出去。
偏偏在这倒霉的时刻,发出了市中心大饭店的警报!
制服和长靴已经在车上了。救火员们踢掉脚上的鞋子,爬上车去,这时车子已经滚滚向前行驶了。在那两声警报声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已经有五辆救火车,两辆云梯消防车,一辆水管车,各种急救和救护的车辆,一个副总队长和两个地区负责人在奔赴圣格雷戈里饭店的途中了。尽管中午车辆来往频繁,驾驶员还是开车往前直冲。
饭店报警按规定是重于一切的。
在其他的救火会里,还有十六辆救火车和两辆云梯消防车等待着第二次报警,准备行动。
刑事法庭的警察署从两方面得到了警报--一方面来自火警办公室,另一方面直接来自饭店。
在一张写着“耐心待客”的告示下面,有两个女通讯员正在把消息写在空白播音消息纸上,一会儿后把它们交给一个电台播音员。上面写着:所有的救护车--警察局的和慈善医院的--都开往圣格雷戈里饭店去。
十五
在圣格雷戈里饭店门厅下面三层深的、通往电梯井的通道里,喧闹声、急促的命令声、呻吟声和喊叫声仍在继续。现在,穿过这种种声音,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一件泡泡纱衣服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小伙子,拿着一只医药包。
“大夫!”彼得急切地喊道。“到这里来!”
那个新来的人也踡缩着爬到彼得和阿洛伊修斯·罗伊斯身旁。他们后边,匆匆挂起的临时灯开亮了。比利博伊·诺布尔又嚎叫起来。他的脸转向大夫,露出祈求的眼神,由于极度的痛楚而扭歪着脸,喊道,“啊,天哪!请给我一点……”
大夫点点头,在他的医药包里摸索着。他拿出一支针药。彼得把比利博伊工作服的袖子卷上去,握着一只露出的胳臂,大夫迅速擦了擦,把针扎进去,不到几秒钟,吗啡就发生了作用。比利博伊的头朝后倒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
大夫用听诊器在比利博伊的胸前听了一下,说道,“我没有多带吗啡针。
我是从街上跑来的。你们要多少时间才能把他弄出去呢?”
“只要救援一到就行了。看,已经来了。”
传来更多的跑步声。这一次,是许多人的沉重脚步声。戴着钢盔的救火员们涌了进来。他们带着明亮的提灯和重型装备--斧头、千斤顶、切割工具和撬棒。很少人说话,只听见简短断续的说话声、嘟囔声和刺耳的命令声。
“到这儿来!在那里放一只千斤顶。把这堆重东西搬走!”
从上面传来一阵阵斧头的猛劈声。还有金属被砸开的声音。当门厅那里的电梯通道被砸开时,一道光线射了进来。只听得一声喊,“梯子!我们这里需要梯子!”长梯便放了下来。
那个年轻的大夫命令道:“必须马上把这个人弄出来!”
两个救火员拚命想把一只千斤顶放在适当的位子。等它顶起来,就可以减轻比利博伊身上的重量了。救火员边摸索边咒骂,想方设法找个空隙把千斤顶放进去。但那只千斤顶大了几英寸。“我们要一只小一些的千斤顶!先拿一只小一些的顶一顶,再把大的放进去。”通过步话机又把这个要求讲了一遍。“从急救车上拿一只小的千厅顶来!”
那个大夫又强调了一遍,“必须马上把这个人弄出来!”
彼得说,“看那根铁棒!上面那根。如果我们把它搬走,那末下面一根就可以抬高一些,那只千斤顶就可以放得进去了。”
一个救火员提醒说,“那上面有二十吨重呢。搬动一件东西,可能会全部塌下来。我们动手的时候,得慢着点来。”
“我们来试试看吧!”阿洛伊修斯·罗伊斯说。
于是罗伊斯和彼得两个人,肩膀靠在一起,用背顶住上面那根铁棒,胳膊紧紧挽在一起,拚命地往上顶!但铁棒纹丝不动。再用劲地顶!再用劲!
气鼓足了,血直往上冲,头晕眼花。那根铁棒开始动了,但仅仅动了一点点。
再加把劲!不做到决不罢休!他俩顶得失去了神志,视觉也模糊了,眼前只有蒙蒙眬眬的一片红雾。再顶,又动了一点,只听得一声喊,“千斤顶放进去啦!”这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倒了下去,被人拉了出来。千斤顶开始转动上升,把那些残骸抬了起来。“我们可以把他拉出来了!”
大夫轻轻地说道,“不用着急了,他刚断了气。”
死亡和受伤的人一个接一个通过梯子被送到上面来。门厅顿时变成了救护站,给那些还活着的人进行急救,已死的人也先停放在这里。桌椅之类东西都已经挪开,门厅中央放满了担架。在警戒线后面,人们--现在都安静下来了--紧紧地挤在一起。妇女们在哭泣,有几个男人也转过脸去。
门外等着一长列救护车。位于坎内尔街和格莱维尔街之间的圣查尔斯街和卡伦德莱特街业已断绝交通。街道两头,在警察封锁线的后面都聚集了许多人。救护车一辆一辆地唿哨着急驶而去。第一辆送的是赫比·钱德勒;第二辆,是那个垂死的牙医师;紧接着,是那个摔坏了腿和下巴颏的新奥尔良妇女。其他的救护车则慢慢地驶往市殡仪馆。在饭店里面,一位警长正在询问目睹者,打听受害人的姓名。
在受伤的人中间,多多是最后一个被送到上面的。一位大夫爬到下面,用绷带给她包扎了头上的伤口。她的一只手臂也绑上了塑料夹板。奇开匙·米尔恩没有理会别人对他的帮助,呆在多多旁边抱着她,指点那些救援的人来到她躺着的地方。奇开匙最后一个出来。那个“金冠可乐”会议的出席者和他的妻子走在他的前面。一个救火员把多多和奇开匙的手提箱从电梯的残骸堆里递到上面的门厅来。一个身穿制服的市警察接过来把它们放好。
多多被送出来时,彼得·麦克德莫特已回到门厅里。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苍白,身上浸透了血,包扎伤口的绷带已经变成了红色。当她被放到一副担架上时,有两个大夫暂时照应着她,一个是年轻的实习大夫,另一个是上了年纪的大夫。那个年轻的大夫直摇头。
在警戒线后面,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只穿着衬衫的男人激动地叫道,“让我过去!”
彼得回过头来,然后向那个海军陆战队军官打了一个手势。警戒线分开了,柯蒂斯·奥基夫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现出发狂的神色,跟在担架旁走着。彼得最后看见他时,他在外面街上恳求让他坐进救护车里去。那位实习大夫点头答应了。门砰地关上了。救护车响起了警报声,急驶而去。
十六
奇开匙惊魂未定,简直不相信自己能死里逃生,从电梯井道里的梯子爬了上来。一个救火员跟在他后面。有人从上面伸下手来帮他上去。他踏进门厅,就有人来扶住他。
奇开匙发现自己能够站得住而且不用人扶就能走动。他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头脑再次警惕起来。周围都是穿制服的人,使他胆战心惊。
他的两只手提箱!要是那只大的手提箱被摔开了的话!……但是没有。
它们和其他几只箱子就放在旁边。他朝那些箱子走过去。
他后面有一个声音说道,“先生,那儿有一辆救护车在等着。”奇开匙转过身,看到是一个年轻的警察。
“我不需要……”
“每个人都得去,先生。去检查一下,为了你的安全。”
奇开匙坚持道,“我一定得拿回我的手提箱。”
“你可以以后再来取,先生。它们会被保管起来的。”
“不,我现在就要。”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嗳呀!要是他想要他的手提箱,就让他拿好了。凡是遭受这场浩劫的人都有权……”
那个年轻的警察提着手提箱,送奇开匙到通往圣查尔斯街的门口。“请在这里等一下,先主,我去看看乘哪辆救护车。”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
那个警察走开以后,奇开匙便拎起手提箱,走进人群中。他走开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不慌不忙地向户外停车场走过去。昨天他在湖光区那所房子里成功地捞了一票以后,就把车子停在那里。他感到内心平静,并且充满了信心。现在他再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
停车场很拥挤,但奇开匙靠车上与众不同的密执安州白底绿字牌照,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福特轿车。他记得星期一他还担心这张牌照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车子还是跟他当时把它停在那儿时一样。和往常一样,车子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了。
奇开匙小心翼翼地向坐落在歇夫曼多尔公路上的那家汽车旅馆驶去,他早先偷到的赃物就是窝藏在那里的。与现在这笔可观的一万五千块钱相比,这些赃物的价值是微不足道的,但还是值得的。
到了汽车旅馆,奇开匙把那辆福特车停在他租下的房间附近,把从圣格雷戈里饭店带来的两只手提箱拿进去。他拉上旅馆房间的窗帘,然后打开那只大箱子,看看那些钱是否还在。钱依然在那里。
他在这家汽车旅馆里藏了许多私人的东西,现在他重新把几只手提箱整理了一下,把这些东西都装了进去。最后,他发现还剩下他从湖光区那所房子里偷来的两件皮大衣以及银碗和银盘没有装进去。这些东西,箱子里已经装不下了,除非再把箱子重新整理一下。
奇开匙知道他应该再整理一下。但是,在刚才过去的几分钟内,他已感到筋疲力尽--他想这是今天那桩事故和紧张所引起的反应。同时,时间过得很快,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离开新奥尔良。他断定,那两件大衣和银器不加包扎放在福特车后的行李箱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确信没有人在注意他后,便把手提箱放进汽车里,并把皮大衣和银器放在箱子旁边。
他退掉了房间,付清了帐。他驾车离开时,似乎感到疲劳开始消失了。
他的目的地是底特律。他打算从从容容地驶车去那里,想停就停一会。
在途中,他准备认真考虑一下将来。好多年来,奇开匙一直在打算,一旦自己得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就准备用它来买一座小的汽车修理库,从此他要与那到处流浪进行偷盗的生涯一刀两断,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工作,度过晚年。他是有这个能力的。他手里的这辆福特车就是证明。开办一个汽车修理库,这一万五千块钱是绰绰有余了。问题在于:现在是时候了吗?
奇开匙驾车穿过新奥尔良北部,向庞恰特雷恩高速公路和那条通往自由的大道驶去时,一路上一直在沉思着这个问题。
从逻辑上来说,该是安顿下来的时候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冒险和紧张使他感到疲倦。何况,这次在新奥尔良,他还曾感觉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恐惧。
但是……刚过去的三十六小时里发生的事情给了他新的信心,一种新的勇气。在那所房子里一举成功的偷盗,偷到的那笔阿拉廷式的巨款,以及仅仅一小时之前他从电梯失事的灾难中死里逃生--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表示战无不胜的征候。这些事交织在一起,真是向他指出该走哪条路的预兆吗?
奇开匙想道,也许到头来,这老本行他应该再继续干一阵子。买汽车修理库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时间毕竟还有的是呢。
他已经从歇夫曼多尔公路驶到金蒂利林荫大道上,绕过市公园,穿过那礁湖和张开树盖的古老橡树。现在,他到了市公园街,快要到迈特里路了。
就在这儿,新奥尔良一些较新的墓地--格林伍德公墓,迈特里公墓,圣柏特里克公墓,救火员公墓,慈善医院公墓,柏树丛公墓--展开了一望无际的墓碑的海洋。高高在它们之上就是庞恰特雷恩高架高速公路。奇开匙现在已经能看见那条高速公路了,那空中的城堡,他的避难所已在向他招手。几分钟以后他就可以到达那里了。
驶近坎内尔街和市公园街的十字路口时,这里已是驶上高速公路斜坡的最后一个路口,奇开匙看到路口的交通指示灯坏了。有一个警察正站在坎内尔街一边的路中心指挥着交通。
在离十字路口几码远的地方,奇开匙感到车子的一个轮胎漏气了。
新奥尔良警察局的摩托巡警尼古拉斯·克兰西曾被他的愤懑的巡官称为“队里独一无二的大笨蛋”。
这个指责并没有冤枉他。尽管长时间在警察局服役使他成为一个老资格的巡警,克兰西却从来没有晋过级,甚至人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提升他。他的档案是不光彩的。他几乎从未抓到过罪犯,尤其是从来也没有抓到过要犯。
如果克兰西追捕一辆逃窜的汽车,那末它的司机准能逃之夭夭。曾经有一次,在一场格斗中,叫克兰西把另一个警察抓到的一个嫌疑犯用手铐铐起来,结果那个嫌疑犯已经逃过好几条街,而克兰西还在死劲地把手铐从自己的皮带上解下来。另外一次,一个被警察追捕很久的银行抢劫犯醒悟过来,在一条市街上向克兰西投案。那个抢劫犯把他的枪交给克兰西,克兰西却把枪掉到了地上,枪走了火,那个抢劫犯一惊,改变了主意逃走了。等到重新把他追捕归案时,已经又是一年过去了,而在这期间,他又拦路抢劫了六次。
这些年来,只有一件事使得克兰西免遭解雇--那就是他那个谁也不否认的极和善的脾气,加上他那种十足小丑式的谦虚态度,对自己的缺点有自知之明。
有时候,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克兰西也曾希望有一个什么好机会让他能干成功一件事情,那末即使不能功过相抵,至少也可以使人不把他看死了。
但到目前为止,他显然没有干成过一件事。
只有一桩差使,克兰西毫不感到为难,那就是指挥交通。他很喜欢干这种事。如果克兰西能够使历史倒转,而阻止自动交通信号灯的发明,那他倒是很愿意这样做的。
十分钟之前,当他知道坎内尔街和市公园街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坏了以后,他用无线电步话机报告了这一情况,便把摩托车停放好,自己到十字路口来指挥交通。他希望路灯修理队慢一点到来。
从街道的另一边,克兰西看到那辆灰色的福特轿车放慢速度并停下了。
他慢吞吞地穿过马路。当车子停住的时候,奇开匙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克兰西看了看那只瘪了的右边后车轮。
“轮胎漏气了吗?”
奇开匙点了点头。如果克兰西观察力敏锐一些的话,他就会注意到那双放在驾驶盘上的手的手腕已经发白了。奇开匙想到他煞费苦心的安排居然忽略了最简单的一点而暗暗责备自己。那只备用轮胎和千斤顶都在车后行李箱里。要拿这些东西,就得打开行李箱,这样便要暴露那些皮大衣、银碗、银盘和手提箱了。
他停着不动,一身冷汗。而那个警察又没有走开的意思。
“我看你得换一个轮胎了,嗯?”
奇开匙又点了点头。他心里估算着。他能够迅速把轮胎换好。最多三分钟。装上千斤顶!扭转轮胎!旋下螺帽!拆下轮胎!装上备用胎!旋紧!把拆下的轮胎、千斤顶和扳头扔进汽车后座!关上车后行李箱!他就能开车走了,驶上高速公路。只要这个警察走开就行。
在这辆福特车后面,其他的汽车也开慢了,有几辆不得不停下来,然后转到中间车道上去。有一辆车转出去时开得太快了一些,在其后面,另一辆车的轮胎发生尖嘶声。响起了一阵喇叭声,以示抗议。警察倾身向前,把手臂搁在奇开匙身旁的门上。
“这里车子多起来了。”
奇开匙只得说,“是。”
警察挺直身子,把门打开。“该动手干啦。”
奇开匙把钥匙从发火装置上取下来,然后慢慢地从车里跨出到马路上。
他强作了一个笑容,“没问题,警官先生。我能弄好的。”
警察看了看十字路口,这时奇开匙屏息等着。
克兰西好意地说,“我来帮帮你吧。”
奇开匙这时恨不得扔下车子就逃走。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想逃走是不可能的。他无可亲何地插上钥匙,打开行李箱。
一眨眼功夫,他已经放好了千斤顶,轮子上的螺帽也已经旋松了,接着他把后面的保险杆抬起来。那些手提箱、皮大衣和银器都向行李箱一边堆着。
奇开匙干活时,看到那个警察死盯着那一堆东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到目前为止,他居然没有说过什么。
奇开匙万万想不到的是,克兰西推断事物的能力是非常迟钝的。
克兰西俯身下去,摸摸一件大衣。
“穿这个有点太热了吧。”十天来,这个城市在阴凉处的气温一直停留在华氏九十五度左右。
“我妻子……有时候觉得冷。”
螺帽卸下来了,那只旧的轮胎也取了下来。奇开匙一下子把后车门打开,把那只轮胎扔了进去。
警察在行李箱盖旁伸长脖子,朝车子里面张望。
“太太没跟你在一起,呃?”
“我……我正要去接她。”
奇开匙的手使尽力气要把那只备用轮胎取下来,但螺丝帽拧得太紧了。
在取下轮胎时,他弄断了一只手指甲,还把手指上的皮肤也擦破了。但他不顾手上的伤,终于把轮胎从行李箱里取下来了。
“这一大堆东西看上去怪有趣的。”
奇开匙吓得面无人色,动也不敢动。他一切都完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但他把它丢掉了。问题并不在于只是在自己脑子里萦回着这个想继续干一阵子这老本行的决定。命运曾对他很仁慈,但奇开匙拒绝了这个好意。现在,命运被惹恼了,不来理睬他了。
几分钟之前他居然那样得意忘形地忘了再次犯罪的可怕代价,忘了要长期、也许要终身坐牢。现在他想起这点就感到骇怕。自由从未显得象现在这样珍贵。那条高速公路近在咫尺,却又象远在天边。
奇开匙终于懂得了这一天半以来的预兆真正意味着什么了。它们给了他一个解脱的机会,给了他一个过体面生活的机会,给他提供了一条通往明天的道路。要是他早点领悟就好了。
相反,他却误会了这个预兆的意思。出于自大和虚荣心,他把命运对他的仁慈看作是自己的不可战胜。他还打定了继续干下去的主意。这就是报应。
但现在,明白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是这样吗?真的太晚了吗--至少是否还有希望呢?奇开匙闭上了眼睛。
他起誓--带着强烈的决心,他知道如果给他机会的话他是能做到的--如果万一他这次能够脱险的话,他这一辈子决不再做一桩不诚实的事情了。
奇开匙睁开了眼睛。那个警察正在向另一辆汽车走去,那个驾驶员停下来问路。
奇开匙以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迅速动作,装上轮胎,拧好螺丝帽,然后把千斤顶取下来扔进行李箱里。甚至在这个时候,奇开匙象个熟练的机匠一样,在轮胎着地以后,又本能地把那些螺丝帽拧紧一下。当那警察回来时,他已经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了。
克兰西赞许地点了点头,刚才的念头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都弄好了,呃?”
奇开匙砰地一声把行李箱盖关上。摩托巡警克兰西这才第一次看到了那块密执安州的牌照。
密执安州。白底绿字。在克兰西的思想深处,似乎记起了什么事情。
是在今天,或是昨天,还是前天?……他的队长在列队时曾高声读过最近的通告……好象是讲起过什么绿的白的。
克兰西但愿自己能够记得起来。那么多的通告--有关通缉犯的,有关失踪者的,有关汽车的,有关抢劫案的。每天,队里那些生气勃勃的年轻人都迅速把这些事草草地记在笔记本上,记在脑里。克兰西也试过,而且一直想这样做,但少尉读得那么快,而他自己又记得那么慢,使得他老是一点都记不下来。绿的白的。他但愿能够记得起来。
克兰西指着那块牌照说,“密执安州,呃?”
奇开匙点点头。他麻木地等待着。情绪之紧张,已超出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限度了。
“水中奇境。”克兰西高声念着牌照上的字。“我听说你们那里捕鱼可好呢。”
“是的,……是这样。”
“我想哪一天也到那里去。我自己就是个捕鱼人哩。”
后面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喇叭声。克兰西把车门打开。他看来记起自己是个警察了。“让我们不要影响这条车道的通行。”绿的白的。他还在苦苦思索这个模糊不清的问题。
马达发动了。奇开匙向前驶去,克兰西看着他离去。奇开匙怀着坚定的信心,不快不慢地直向高速公路的斜坡驶去。
绿的白的。克兰西摇了摇头,又回过去指挥交通了。他实在不愧被叫做队里独一无二的大笨蛋。
十七
那辆天蓝色和白色的警察局救护车,闪着它那特有的蓝色灯光,从图兰街急速地驶进了慈善医院的急诊室汽车入口处。救护车停了下来,车门马上打开了。上面躺着多多的那副担架被抬了出来,然后由助理员们熟练地推进一扇门去,门上写着“白人门诊处”。
柯蒂斯·奥基夫紧紧地跟在后面,几乎是跑着才能跟得上。
走在前面的一个助理员喊着,“急诊!让开!”在出入处忙忙碌碌的人群往后靠,让这一小列人走过去。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列人,多数人都盯着多多的苍白的脸。
上面写着“急救间”的转门打开了,让担架进去。里面护士、大夫在忙个不停,还有其他一些担架。一个男助理员挡住了柯蒂斯·奥基夫,说,“请在这里等。”
奥基夫抗议道,“我想知道……”
一个正在往里走的护士停下来说,“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抢救的。大夫会尽快把情况告诉你。”她继续向里面走去,转门关上了。
柯蒂斯·奥基夫留在外面,脸对着门口。他的眼睛模糊了,内心感到绝望。
不到半小时前,在多多告别后,他就在套房的起居室里踱来踱去,思想又乱又烦。他本能地感觉到,在他的生活里失去了一种什么东西,永远也不能复得了。但逻辑嘲笑了他。在多多之前的那些姑娘来了又去了,他对她们的离去却从来没有感到难受过。而认为这一次与过去有所不同,这是荒谬可笑的。
即使这样想,他还是想去找多多,或许可以推迟几小时再离别,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掂量一下自己对她的感情。但最后还是理智得胜了,他留在起居室里没有去找她。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了警报声。开始时他并不介意。接着,他听到警报声越来越多,而且显然都聚集到这家饭店来,他便走到他套房的窗前。楼下的情况使得他决定下去看一看。他只穿着一件衬衫,没穿上衣就跑了出去。
当他在十二楼等电梯的时候,使人不安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差不多过了五分钟,电梯还没有来,而其他的旅客还在向电梯处涌来。奥基夫决定从安全楼梯走下去。他下去时,发觉已有一些人也正在从楼梯走下去。越往楼下走去,声音越清楚。他使出他那运动员的体力,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在门厅里,他从那些激动的围观者那里知道了事情的主要经过。这时他强烈地祈祷,但愿多多在事故发生之前已经离开了饭店。过了不多一会儿,他看见她失去了知觉被人从电梯的井道里抬出来。
他很欣赏的那件黄衣服、她的头发、四肢,都是一片血迹。她的脸看上去象死人一样。
就在这一刹那间,柯蒂斯·奥基夫靠冷酷、盲目的洞察力,发现了自己长时间以来不愿正视的事实。他是爱她的。而且是爱得那么的深沉、那么的热烈,还带着一股不可估量的忠诚。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他明白,让多多离去是他一生中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现在,他痛苦地回想着这些,眼睛盯着急救间的门口。门开了一下,一个护士走了出来。他向她走去时,她摇了摇头,急匆匆地走开了。
他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他帮不了什么忙。但如果他能做些什么的话,他是非常愿意做的。
他转过身去,大步穿过医院,在那忙碌的门厅和走廊里,他挤过人群,按着路标和箭头走向他要找的地方。他不顾那些秘书的反对,推开了一扇写着“闲人莫入”的门,站在院长的办公桌前。
院长很生气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当柯蒂斯·奥基夫作了自我介绍以后,院长的火气消了一些。
十五分钟以后,院长从急救间回来,带来一位瘦小的、说话很沉着的大夫,他介绍说这是布克莱大夫。那位大夫和奥基夫握了握手。
“我听说你是那位年轻小姐的朋友--我想是叫拉希小姐吧。”
“她怎么样了,大夫?”
“她的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尽一切力量抢救。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很有可能她活不了。”
奥基夫默默地站着,感到很悲伤。
大夫继续说,“她的头部受了重伤,从外表上看好象是脑盖骨骨折。很有可能骨头的碎片已到了脑子里。等拍了X光片以后,就可以更清楚了。”
院长解释道,“正在使病人先苏醒过来。”
大夫点了点头。“我们正给她输血,她流血太多了。对休克也已采取了措施。”
“要多长时间……”
“至少再过一个小时她才会苏醒过来。然后,如果X光片证实了我们的诊断,那么就必须马上动手术。在新奥尔良她有最直系的亲属吗?”
奥基夫摇摇头。
“这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关系。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法律是允许我们在没有得到同意的情况下动手术的。”
“我能见见她吗?”
“也许得过一些时候。现在还不行。”“大夫,如果你需要什么--比如说钱或者专业方面的帮助之类问题……”
院长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个医院是免费的,奥基夫先生。它是为穷人和急诊病人服务的。再说,这里的服务并不是钱能买到的。有两个医学院就在医院隔壁,那里的人员是随叫随到的。而且我应该告诉你,布克莱大夫是国内第一流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
奥基夫谦恭地说,“对不起。”
“也许倒有一件事,”那位大夫说道。
奥基夫的头抬了起来。
“病人现在不省人事,因为注射了镇静剂。在这之前,清醒过几次。有一次清醒时她曾要见她母亲。如果有可能请她母亲来这里的话……”
“这是能办到的。”这对他是个慰藉,至少他还能做一点事。
柯蒂斯·奥基夫用走廊里一架公用电话给俄亥俄州的阿克伦挂了一只对方付款的电话。电话打到库亚霍加奥基夫饭店。经理哈里森正在办公室里。
奥基夫吩咐他说,“不论你现在正干着什么事情,先搁一下。其他一切都不要干,先用最快的速度去完成我现在要你做的事情。”
“是,先生。”哈里森机灵的声音从电话线上传过来。
“你去找一个住在阿克伦交易街的艾琳·拉希太太。我没有她家的门牌号码。”奥基夫记起了那天他和多多打电报去定水果篮时那条街的名字。这不仅仅是星期二的事吗?
他听见哈里森对办公室里的什么人喊着说,“去拿一本市内人名住址簿来--快!”
奥基夫继续说道,“你亲自去见拉希太太,告诉她,她女儿多萝西在一次事故中受了伤,可能会死去。我要拉希太太用最快的办法飞到新奥尔良来。
需要的话,就包租一架飞机,不必考虑费用。”
“等一下,奥基夫先生。”他能够听见哈里森干脆的命令声,“用另一条电话线挂个电话到东方航空公司--在克里夫兰的售票处。然后,叫一辆汽车在市场街的门口等我,要一个开得快的司机。”接着他又更有力地对着电话里说,“请往下说吧,奥基夫先生。”
当对方了解了他的安排以后,奥基夫又关照说,有事可在慈善医院找他。
他挂断了电话,相信会照他的指示去办的。哈里森是一个能干的人,也许应该让他管理一家更为重要的饭店。
九十分钟以后,X光证实了布克莱大夫的诊断。在十二楼的一间手术室里,正在进行手术的准备工作。这个神经外科手术从头至尾要进行几个小时。
在多多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准许柯蒂斯·奥基夫去看她一下。她脸色惨白,不省人事。他觉得仿佛她的可爱和活力已全化为乌有了。
现在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多多的母亲已经在路上了。这是哈里森通知他的。几分钟之前,奥基夫给圣格雷戈里饭店的麦克德莫特打了个电话。麦克德莫特在安排去接拉希太太并用车把她直接送到医院。
目前,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了。
刚才,医院请奥基夫在院长室里休息,他谢绝了。他决定,不管要多长时间,他宁愿在十二楼等着。
突然,他想要祈祷。
附近的一扇门上标着“黑人妇女”。它隔壁一扇门标着“手术后特别病房贮藏室”,从门上的玻璃窗格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摸索着走过一个氧气帐和一个铁肺。在昏暗中他找到了一块空地就跪了下来。比起他跪惯了的阔幅地毯,地板要硬得多了。但看来这无关紧要。他十指交叉,低下头向上帝祈祷起来。
奇怪的是,多年来第一次他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意思。
十八
黄昏开始笼罩着这个城市,它对即将逝去的一天就好比镇痛剂一样。彼得·麦克德莫特想,不久,黑夜即将来临,带来睡眠和暂时的忘却。到了明天,今天发生的历历在目的事情将渐渐为人们所淡忘。时间的推移最终将治愈一切创伤,而眼下的黄昏已经标志着这段时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