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丝汀转过头来,两眼盯着医生的脸。他头也不抬一抬,告诉她说,“是氨茶硷;可以刺激一下他的心脏。”他又看着手表,继续慢慢地注射着。
一分钟过去了。二分钟过去了。注射器里空了一半。到眼前为止还没有一点反应。
克丽丝汀轻声地问道,“是什么病呀?”
“严重的支气管炎,再加上哮喘并发症。我怀疑他以前曾发过这些病。”
突然间这个矮老头的胸部剧烈地起伏不停。接着他呼吸起来,虽然要比过去慢得多,但呼吸得更透更深了。他的眼睛张开了。
屋里的紧张气氛有所减缓。医生拔出注射器,动手把它拆开。
“韦尔斯先生,”克丽丝汀叫道。“韦尔斯先生,你听得出我的话吗?”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的点头。象刚才一样,他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们看到你时,你病得可厉害呢,韦尔斯先生。这位是厄克斯布里奇大夫,他住在饭店里,是来进行抢救的。”
他的眼睛转向医生,然后,他使劲地说了一声“谢谢你”。他的话犹如喘息,然而它却是病人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脸上重新泛起了一点血色。
“如果要谢的话,应该谢谢这位小姐。”医生沉着地、不自然地笑了笑,接着对克丽丝汀说,“这位先生还是非常虚弱,需要进一步治疗。我建议立刻把他送医院。”
“不,不!我不要去医院。”躺在床上的这个老头嚷道--他的回答又快又急。他从枕头上俯身向前,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两只手从克丽丝汀早先给他盖好的床单下面伸出来。她心里想,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情况显著地好转了。他仍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有时还得费很大的劲,但是严重的痛苦已经消失了。
克丽丝汀这时才第一次有机会端详他的外表。原先她估计他才刚过花甲;现在她改变了这个猜测,还得增加五、六岁。他身材矮小,面容消瘦憔悴,背部佝偻,使她想起了以前见到他时他那种象麻雀般的外表。他的头发所剩无几,稀疏灰白,总是梳得很整齐,虽然此刻显得很蓬乱,并且由于出汗而湿漉漉的。他的脸上经常带着温和宽厚、类乎歉意的表情,但是她认为下面却隐藏着坚决的意志。
她第一次遇到艾伯特·韦尔斯是在两年以前。他发现自己帐单的金额不符,与帐房争执不下,于是便怯生生地跑到饭店经理套房来,要求把事情弄个明白。她记得那次相差的金额是七角五分钱,当出纳主任提出免收时--
在旅客就小额差错争吵不休时,往往是这样做的--艾伯特·韦尔斯却要求证明这个争执根本不是他惹起的。经过耐心的查核,克丽丝汀证实这个矮老头是对的。由于她自己有时也会过于节省--当然有时也会象阔太太那样挥霍无度--她对他的这种态度深表同情和尊敬。她还推测--从他所费不多的饭店帐单和显然是买的现成的衣服来看--他是个收入微薄的人,也许是个年金领取者。他每年来新奥尔良,在他生活中算得上是相当奢侈的事了。
现在艾伯特·韦尔斯表示说,“我可不喜欢医院。我对医院从来没有好感。”
“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医生反对说,“你还需要治疗,至少得有个护士日夜护理你。你还得间歇接氧不可。”
矮老头固执己见。“饭店可以给我请一个护士嘛。”他怂恿克丽丝汀说,“你可以给我请一个,是不是,小姐?”
“也许可以吧。”显而易见,艾伯特·韦尔斯对于医院一定有强烈的反感。眼下,这种反感已使他一反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常态了。然而她怀疑他是否知道雇用私人护士的费用有多么大。
走廊里传来一阵噪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机修工走了进来,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氧气筒。他的后面跟着身体结实的总工程师,手里拿着一段橡皮管、一些金属线和一只塑料袋。
“这可不是医院用的式样啊,克丽丝,”总工程师说道。“可是,我想这能行。”他刚才急急匆匆地穿上了衣服--衬衫连钮扣都未扣上,外面套了一件旧花呢短上衣和裤子,露出毛茸茸的胸口。他脚上穿着松开的便鞋,光秃秃的圆头下,象平时一样,一副阔边眼镜搁在鼻尖上。此刻,他正用金属线把管子和塑料袋连起来。他吩咐那个停下来不知所措的机修工说,“把氧气筒竖在床旁,小伙子。如果你再慢吞吞的话,我想就得给你自己接氧气啦。”
厄克斯布里奇大夫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克丽丝汀作了解释,说她原来的想法是可能需要氧气,并且给他介绍了总工程师。总工程师双手仍然忙个不停,点了点头,从眼镜上面看了一眼。隔不多久,管子便接好了,他开口道,“这些塑料袋闷死过不少人哩。可没有理由说不能用它来救人。你认为它行吗,大夫?”
厄克斯布里奇大夫刚来时的那种冷漠态度,已经消失了几分。“我认为完全行。”他朝克丽丝汀看了一眼。“这家饭店看来倒有极为能干的助手哩。”
她笑了起来。“等到我们把你预定的房间搞乱了,你就会改变看法了。”
医生回到床旁。“氧气会使你感觉舒服得多,韦尔斯先生。我想你过去害过支气管炎吧。”
艾伯特·韦尔斯点点头。他声音沙哑地说,“我当矿工时无意中得了支气管炎。后来又患了哮喘。”他的眼睛移到克丽丝汀身上。“对不起,小姐,给你们带来了这么许多麻烦。”“我也感到抱歉,主要是因为他们把你的房间换了。”
总工程师已把橡皮管不固定的一端接在漆成绿色的氧气筒上。厄克斯布里奇大夫对他说,“我们先接五分钟氧气,然后停五分钟。”他们一起把临时氧气面具套在病人的脸上。一阵嘶嘶的声音说明氧气正在放出。
医生看了看手表,然后问道,“你们请了当地医生吗?”
克丽丝汀把阿伦斯大夫的情况告诉他。
厄克斯布里奇大夫点头表示同意。“他来了,就可以接手了。我是从伊利诺斯来的,不准在路易斯安那开业行医。”他俯身向艾伯特·韦尔斯。“舒服点吗?”罩着塑料面具的矮老头点头表示肯定。
走廊里响起一阵稳重有力的脚步声,彼得·麦克德莫特大步跨进屋内,他的高大躯体堵住了外面的门口。“我接到了你的口信,”他对克丽丝汀说。
他的眼睛转向床上。“他没问题吧?”
“我想没问题,可是我认为我们对待韦尔斯先生可有点简慢哩。”她招招手,示意彼得到走廊里,把侍者刚才告诉她的关于调换房间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她看见彼得皱起眉头,就接着说,“如果他要住下去的话,我们就应该给他换个房间,我想给他找个护士也不会太难吧。”
彼得点头表示同意。过道对面女侍用的小房间里有一架内线电话。他走过去拿起话筒,要求接接待处。
“我在十四楼,”他告诉来接电话的房间登记员。“这一层楼有空房间吗?”
彼得感觉到对方踌躇不定。这位夜班房间登记员是个老人马,是多年前沃伦·特伦特亲自指定的。他办事独断独行,没有人敢表示异议。有几次,使彼得,麦克德莫特感觉到他憎恨新来的人,特别憎恨那些来自北部、年纪比他轻、职位比他高的人。
“喂,”彼得问道,“到底有没有房间呀?”
“1410号房间空着,”房间登记员以最地道的南部种植园主的口吻口答说,“可是我正要把它分配给一个刚办好登记手续的先生哩。”他接着又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里差不多都己客满啦。”
彼得记得1410号这个房间。它宽敞、通风,朝向圣查尔斯街。他通情达理地问道,“如果我要1410号房间,你能不能给那位旅客另找一间?”
“不行,麦克德莫特先生。只有五楼有一个小套房空着,但是那位先生不愿意付更高的租金呢。”
彼得直截了当他说,“今晚就让那位旅客住在套房里,付单人房的租金。
明天早晨可以给他重新安排房间。现在我要将1439号房间的客人搬进1410号,请立即叫一个待者把钥匙送到这里来。”
“等一等,麦克德莫特朱生。”房间登记员方才口气冷冷的,此刻则公然变得粗暴起来了。“特伦特先生的方针一贯是……”
“现在是在谈我的方针,”彼得怒气冲冲地顶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在你下班前,请留言给日班房间登记员,明天我要求他解释清楚,为什么把韦尔斯先生从他原来的房间搬到1439号房间,你还可添上一句,最好要说出充分理由。”他挂上电话,朝克丽丝汀做了个鬼脸。
五
“你准是疯啦,”克罗伊敦公爵夫人叱责道,“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疯啦。”彼得·麦克德莫特走后,她回到了总统套房的起居室里,小心翼翼地随手把里面的门关上。
公爵扭动身体,转侧不安,每当他的妻子破口大骂时,他总是这样。“他妈的真抱歉,老太婆。当时电视正开着,没听到那个家伙。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手里颤抖地拿着威士忌苏打酒,他喝了一大口,然后可怜巴巴地说,“而且我简直对什么都他妈的烦死啦。”
“抱歉啦!烦死啦!”异乎寻常地,他妻子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口吻。“你的话听起来好象很轻松似的。好象今晚发生的事不可能闯出什么大祸……”
“不要这么想。我知道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他弓着身子郁郁不乐地坐在一只很深的皮扶手椅里,看上去仿佛象个侏儒,酷似英国漫画家十分喜欢画的那种头戴硬顶圆礼帽、胆怯如鼠的家伙。
公爵夫人继续指责道,“我是动足脑筋了。在你做了那桩叫人难以置信的蠢事以后,我是想尽了办法来证实我们两人是在饭店里度过了一个宁静的晚上。我甚至还捏造我们是去散步的,以防万一有人看到我们进来。可是你简直笨得没法再笨了,竟漏了嘴,跑来说你把香烟掉在汽车里了。”
“只有一个人听到,就是那个小伙子经理。他不会注意到的。”
“他注意到了。我留神看着他的脸。”公爵夫人竭力抑制自己。“你可知道我们极其困难的处境吗?”
“我早已说过啦。”公爵把酒一饮而尽,眼睛凝视着空酒杯,“简直太丢脸了。要是你没有来教唆我……要是我没喝得烂醉……”
“你就是喝醉啦!我找到你时,你醉醺醺的,你现在还是醉醺醺的。”
他摇摇头,仿佛要清醒一下头脑。“现在清醒呐。”这时轮到他来咕哝了。“你偏要钉住我。还要插手干涉。不肯罢休……”
“那个没关系。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又说道,“你教唆我……”
“我们是束手无策。束手无策!于是我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很难说。要是警察强要……”
“我们一定会首先遭到怀疑。我向那个侍者寻衅,并且坚持到底,原因就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借口,但这是仅次于上策的办法了。这会给他们造成一种印象:我们今晚是在房间里……要不是你说漏了嘴,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一直在这里的。我简直要哭了。”“那可真有意思,”公爵说道。“我过去没想到过你这样女人气呢。”他挺直身子坐在椅子里,不知怎么地,那种顺从的样子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或者消失了大半。这种象变色龙似的反复无常的特性有时使认识他的人感到迷惑不解,使人难以捉摸到他的真面目。
公爵夫人刷地脸红起来,这更增加了她的庄丽。“那未必见得吧。”
“也许是未必见得。”公爵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小几旁,把苏格兰威士忌酒直往自己杯子里倒,然后搀入一小杯苏打水。他背朝着她,继续说道,“反正必须承认我们的麻烦大半都是由此引起的。”
“我就不承认这样的事。也许这是你的习惯,我可不是这样。上那家讨厌的赌场,真是疯了;还带了那个女人……”
“你早已提过啦,”公爵厌烦地说。“唠叨得够啦。在我们回来的一路上。在那桩事情发生以前就唠叨个没完。”
“我不知道我的话可曾钻进你的耳朵里。”
“老太婆,你的话连最浓厚的雾也钻得过呢。我一直在想方设法使什么都不能钻过它们,但至今没有做到。”克罗伊敦公爵呷了一口刚倒的威士忌酒。“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我想主要原因在于,你在我们这一群人中干着一些有意义的事。人们说贵族阶级已是日薄西山了。你看来似乎在证明它并非如此。”
他举起酒杯,端详着它,仿佛它是一个水晶球似的。“现在可并没有证明啊。呃?”
“如果你看上去是的话,这是因为我支持你的缘故。”
“华盛顿吗?”他问道。
“我们能够搞到的,”公爵夫人说道。“要是我能够使你保持头脑清醒,并把你留在你自己的床上的话。”
“啊哈!”她的丈夫假笑道。“该死的那只冷冰冰的床。”
“我早已说过那未必见得。”
“你可曾想过我为什么娶你吗?”
“我有自己的看法。”
“告诉你最重要的一点。”他又喝起酒来,好象要壮壮胆似的,然后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就是要你躺在那只床上。放荡地。合法地。那么只有娶你才是办法。”
“没想到你还真操心呀。有那么许多别的女人可以挑哩--过去和以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不要别的女人,就要你。现在还是要你。”
她高声嚷道,“够啦!这太不象话啦!”
他摇了摇头。“这种事,你应该听听。你的性欲,老太婆。……老是投我所好。我可不要中止啊。一起来分享吧。你仰天躺着。……”
“住口!住口!你……你这个色鬼!”她面孔发白,声音又高又尖。“要是警察把你抓去,我才不在乎哩!我巴望他们把你抓去!我巴望你判上十年徒刑!”
六
彼得·麦克德莫特匆匆结束了与接待处的争吵后,便重新走过十四楼走廊到1439号房间去。
“要是你同意的话,”他向厄克斯布里奇大夫说,“我们就把你的病人搬到这一楼的另一个房间去。”
这位身材瘦长、由克丽丝汀紧急召来的医生点头表示同意。他环顾这个局促的哈哈房间,房里暖气管和水管错落不齐。“随便换哪个房间,总比这里要好些。”
医生回到躺在床上的矮老头身旁,动手给他再接五分钟氧气,克丽丝汀提醒彼得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护士。”
“这让阿伦斯大夫去安排吧。”彼得自言自语道:“我认为饭店应该去请护士,这意思就是说,费用应该由我们负责。你认为你的朋友韦尔斯付得起这笔钱吗?”
他们回到了走廊里,低声交谈。
“我正为这个担心哩。我想他不是太富裕。”彼得看到克丽丝汀在凝思时皱着鼻子,样子漂亮动人。他感觉到她近在咫尺,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没关系,”他说,“到明天早上为止,我们总不至于债台高筑吧。
到了明天早上,我们会让信用部去调查解决的。”
钥匙送来后,克丽丝汀就去开1410号这个新房间。“准备好啦,”她回来告诉大家说。
“最好把床对调一下,”彼得对周围的人说。“让我们把这只床推进1410号房间去,再把那里的一只床推回来。”可是他们发现门口太窄了,小一英寸。
艾伯特·韦尔斯这时呼吸已经不那么困难了,脸上也有了血色,他自告奋勇说,“我已经走了一辈子,这一点路现在我能走。”可是厄克斯布里奇大夫断然地摇了摇头。
总工程师量了量阔度,看看到底差多少。“我可以把门从铰链上拆下来,”
他对那位病人说。“这样你就可以出去了,象从瓶子里取出软木塞那样。”
“不要紧,”彼得说。“还有一个更简捷的办法--要是你同意的话,韦尔斯先生。”
对方面露笑容,点点头。
彼得弯身把一条毯子裹住那老头的肩膀,然后一下子整个把他抱了起来。
“你力气真大,小伙子,”矮老头说道。
彼得微微一笑。接着,他很轻松地,仿佛抱着的是个小孩似的,大踏步穿过走廊,走进新房间。
十五分钟之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当,仿佛东西都是在尼龙轴承上滚过来似的。氧气筒已妥善地搬了过来,尽管现在已不那么迫切需要使用它了,因为1410号房间比较宽敞,由于空调机没有暖气管的干扰,房间里的空气也新鲜得多了。住院内科医生阿伦斯大夫也来了,他心宽体胖,嘴里酒气熏天。
厄克斯布里奇大夫表示愿意第二天来会诊,阿伦斯大夫欣然同意了。厄克斯布里奇大夫接着提出要使用可的松,这样可以防止旧病复发,这一点他也很乐意地接受了。阿伦斯大夫热心地给一位特别护士打了个电话(“简直是个好消息,亲爱的!我们又要合作啦。”),并宣称她已经动身来了。
总工程师和厄克斯布里奇大夫离去时,艾伯特·韦尔斯正宁静地睡着。
彼得跟着克丽丝汀走到走廊里,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阿伦斯大夫正在等他的护士,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嘴里轻轻地哼着《卡门》里的“斗牛士之歌”。(“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门卡塔一声闩上,歌声也就听不见了。
这时已是十一点三刻了。
他们朝电梯走去,克丽丝汀说,“我们把他留下来了,我很高兴。”
彼得似乎感到惊讶。“韦尔斯先生吗?我们为什么不呢?”
“有些地方就不让留下。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没人肯管半点闲事。
他们只管旅客住进房间,退掉房间,付清帐单,如此而已。”
“那变成香肠制造厂啦。一家真正的旅馆应该殷勤接待旅客,旅客有需要,就得提供帮助。最好的旅馆都是这样起家的。不幸的是,许多干这一行的人都已经忘了这一点。”
她好奇地端详着他。“你认为我们这里也已经忘了吗?”
“你说得真对,我们是已经忘啦!可以说,多半时候是这样。如果照我的心愿就应该进行一系列改革……”他住口不讲了,对自己的振振有词感到局促不安。“没关系,这种叛逆思想我不大向别人暴露。”
“你不该这样,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感到惭愧。”从克丽丝汀的话里可以听出,圣格雷戈里饭店在许多方面工作效率是很低的,近些年来,它靠着过去的声誉在勉强地维持下去。目前,这家饭店又面临着财政上的危机,可能会迫使它来个彻底的改组,不管它的老板沃伦·特伦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
“这好比是脑袋和砖墙,”彼得反对道。“以脑袋撞砖墙,是无济于事的。沃·特对新的主意是不感兴趣的。”
“那不是撒手的理由。”
他笑了起来。“这话倒象是个女人之见。”
“我是女人嘛。”
“我知道,”彼得说,“我这才开始注意到哩。”
他想确实如此。自从他自己到圣格雷戈里饭店工作,认识克丽丝汀以来,往往对她熟视无睹。只是最近他才发现自己日益注意到她是多么妩媚动人。
他想知道她打算怎样度过今晚余下的时间。
他试探说,“今天我还没吃过晚饭;事情太多啦,如果你高兴的话,陪我一起去吃晚正餐,好吗?”
克丽丝汀回答说,“我就喜欢吃晚正餐。”
在电梯里,他告诉她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去查核一下。我派赫比·钱德勒去调查十一楼的乱子,但是我不信任他。查核后我就没事了。”他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捏了一下。“你在正面夹层等着,好吗?”
象他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很可能是笨手笨脚的,而他的手却出奇地温柔。克丽丝汀斜视着他那健壮、充满活力的侧面,他那突出的颌部活象一只灯笼。她心里想,那是一张饶有趣味的脸,带有几分决断力,如果被激怒的话,这种决断力很可能会变成固执任性。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好吧,”她表示同意。“我等你。”
七
玛莎·普雷斯科特强烈地希望能换个方式度过自己的十九岁生日,或者至少能留在八层楼下面、饭店会议大厅里举行的埃尔弗·凯帕·埃普赛伦兄弟会舞会上。舞会上的声音穿过十一楼套房的窗户飘过来,此刻传入了她的耳朵,由于距离远,还有其他喧闹声,因此声音轻弱。十一楼套房的窗户是在几分钟前由一个小伙子用力打开的。因为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里热烘烘的,烟雾腾腾,酒气冲天,使人透不过气来,甚至连那些烂醉如泥、人事不知的人也感觉透不过气来。
来这里是个错误。但是,她倔强任性,一向喜欢追求与众不同的东西,而这种东西是莱尔·杜梅尔答应过她的。她认识莱尔已有多年了,并且与他出去玩过几次。他的父亲是本市一家银行的总经理,也是她父亲的密友。他们在一起跳舞时,莱尔对她说,“这种玩意儿是小孩玩的,玛莎。有几个朋友定了一套房间,今天晚上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那里。那里花样可多哩。”
他想爽朗地笑出声来,但不知怎的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也来吧?”
她不加思索地一口答应了。于是他们离开了舞会,上楼到那又小又挤的1126-7号房间去。他们一踏进房间,便被混浊的空气和尖锐刺耳的喧闹声吞没了。房间里的人比她所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有几个小伙子早已喝得烂醉,这也是出乎她意料的。
房间里有几个姑娘,她多半都认识,但却谈不上亲密,她同她们搭讪了几句,尽管谁都听不清谁在讲些什么。一个叫苏·菲利普的,一言不发,显然已失去知觉,陪她的是一个来自巴吞鲁日的小伙子,不断地在浴室里用皮鞋盛水,正在往她身上浇。苏身上穿的粉红色玻璃纱衣服早已湿透了。
小伙子们特别热情地招呼玛莎,但几乎立刻又回到那只临时的酒吧柜旁,它是把一只有玻璃门的橱反转过来凑成的。一个人--她不知道是谁--粗手粗脚地把一杯酒塞在玛莎的手里。
邻室的门关着,显然里面在闹着什么事,门口聚集着一群小伙子,莱尔·杜梅尔也挤在里面,把玛莎丢在一旁。她听到片段的谈话,甚至有人问道,“那是什么滋味呀?”但是回答被一阵下流的狂笑声掩盖了。
接下去的几句话使她意识到,或者至少怀疑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感到厌恶,想要离去。甚至连那座巨大的孤零零的花园区住宅也要比这里好,尽管她不喜欢它的空寂,她的父亲外出时,宅里就只剩下她自己和一些仆人。
她的父亲已出去六个星期了,至少还得要两个星期才能回来。
玛莎一想到自己的父亲,便想起如果他能按照原来的打算和允诺回到家里的话,她现在就不会到这里来了,也不会来参加兄弟会的舞会了。那就会举行一个生日宴会,由马克·普雷斯科特轻松愉快地安排一切,并且邀请他女儿几个挚友来参加。她知道,如果埃尔弗·凯帕·埃普赛伦兄弟会的舞会与她自己的生日宴会冲突的话,这些朋友会婉谢前者的邀请。可是他没有回家。这一次他是从罗马打电话回来,又象往常一样表示歉意。
“玛莎,宝贝儿,我真想回来,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在这儿的事务还得需要两三个星期,但是我会弥补的,宝贝儿,我回到家里,一定给你补上。”他还试探地问玛莎是不是想去看望在洛杉矶的母亲和她母亲的新丈夫,但是她连思索都不思索,就婉言谢绝了,这时她的父亲亲热地说,“好吧,不管怎样,过一个快快乐乐的生日吧,我给你寄了些东西,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玛莎听到他那悦耳的讲话声,感觉自己仿佛要哭出来了,但是她并没有哭,因为她早就警告过自己不能哭。为什么一家新奥尔良百货公司的老板,手下雇有一批高薪的主管人员,却要比一个小职员更忙碌地钻在事务堆里,对此她也同样不必感到奇怪。也许在罗马还有别的事情,他不愿告诉她,就象她绝不会把1126号房间里现在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一样。
她决定离开这里,就走过去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这时她听到他们在楼下演奏《星团》。在晚上这个时候,音乐总是开始演奏古老感伤的乐曲,如果逢到乐队领队莫克西·布坎南和他的南部绅士明星队演奏的话,尤其如此。
圣格雷戈里饭店里举行的重大社交宴会大半都是由这个乐队伴奏的。即使她刚才没有在跳舞的话,也会听得出那个经过改编的乐曲--铜管乐器声音热情悦耳而且铿锵有力,它是布坎南的商标。
玛莎站在窗前犹豫不决,考虑回去参加舞会,虽然她心里明白舞会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儿:小伙子们穿着夜礼服,觉得越来越热;有些人不耐烦地用手指拨弄着衣领;有几个青少年巴望最好换上斜纹布裤和汗衫;姑娘们从盥洗室里进进出出,关起门来大家咯咯地笑着互相吐露知心话。玛莎认为整个场面就好象是一群孩子穿着夜礼服在玩字谜游戏。玛莎常常这样想,青年是一个枯燥乏味的时期,特别当你不得不跟和你自己同样年龄的人在一起玩的时候。有时候--就象今天这样--她渴望与比较成熟的人交往。
可是从莱尔·杜梅尔身上她也找不到这种交往。她看到他满脸通红,仍与一群人站在联络门口,上浆的衬衫前胸鼓凸着,黑领带歪向一边。玛莎感到奇怪,她怎么会象过去一度那样如此认真地看待他。
讲多人包括她自己都准备离开套房,他们向外面的门口走去,看样子似乎是成群离去。她认识的一个年纪较大的、名叫斯坦利·狄克逊的小伙子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他小心地随手把门关上,然后朝着门点头示意,这时她可以听到他讲话的若干片断。“……姑娘们说她们要走了……受够了……怕死了……乱来。”
另一个人说道,“……早告诉你啦,我们不该来这一套……”
“为什么不从这里找一个呢?”这是莱尔·杜梅尔的声音,比先前更放肆了。“对,可是找谁呢?”那一小簇人以品评的眼光向房间四周扫视了一圈。玛莎故意不理睬他们。
那个失去知觉的姑娘苏·菲利普的几个朋友,想把她扶起来,但是扶不起来。一个比较沉着的小伙子关切地大声叫道,“玛莎!苏情况很不好,你能帮她忙吗?”
玛莎勉强地停下步来,低下头来看看那个姑娘,这时她已睁开眼睛向后仰着,她那孩子般的脸苍白无色,嘴巴无力地掀开着,嘴上的唇膏抹得一塌胡涂。玛莎暗暗叹了口气,对别人说,“帮我把她抬到浴室里去。”当三个人把她抱起来时,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姑娘哭起来了。
一个小伙子似乎想跟进浴室,然而玛莎把门紧紧地关上,并且上了闩。
她转向正神色惊恐地对镜凝视的苏·菲利普。玛莎暗自高兴地想道,至少这种骇人的事使人醒悟过来了。
“我不太在乎,”她说道。“他们说我们每个人都得有这样一次经历的。”
“哦,天啊!我母亲要打死我的。”那姑娘呜咽道,说罢便冲向抽水马桶,呕吐起来。
玛莎坐在浴缸边上,实心眼儿地说,“吐了,你会感觉好得多。你吐完了,我给你洗个脸,我们可以再涂一些脂粉。”
那个姑娘仍旧低着头,忧郁地点点头。
过了十或十五分钟,她们从浴室里走出来,套房里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莱尔·杜梅尔和他的一些亲密伙伴还围聚在一起。玛莎想,如果莱尔要护送她,她就要拒绝他。房里仅有的另一个人就是那个曾提出要求帮忙的小伙子。他走过来,慌忙地解释道,“我们已请好苏的一个女朋友把她带回家,苏也许能在她那里过夜。”他拉住苏的手臂,她便咕哝着跟他走了。这个小伙子转过头来嚷道,“我们的汽车在楼下等着哩。多谢你,玛莎。”她感到松了口气,目送他们离去。
她正要把为了帮助苏·菲利普而放下的外套拿起来时,听到有人把外面的门关上了。斯坦利·狄克逊在门前站着,背着手。玛莎听到锁轻轻地发出卡塔一声。
“嗨,玛莎,”莱尔·杜梅尔说道。“忙什么?”
玛莎从小就认识莱尔了,可是现在他已形同路人,他的样子象个喝醉了酒的暴徒。她回答说,“我要回家了。”
“噢,得啦。”他昂首阔步地向她走去。“漂亮点,喝一杯吧。”
“不,谢谢你。”
仿佛他没有听到似的,“小妹妹,你会放漂亮点的,是不是?”
“不会让人知道的,”斯坦利·狄克逊说。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怀好意地睨视着她。“我们中有些人已经玩个痛快啦。我们还想玩个痛快呢。”另外两个她不知其名的小伙子咧嘴笑着。
她厉声喝道,“你们耍的那一套,我可不感兴趣。”虽然她口气很坚定,可是心里却感到非常害怕。她朝门口走去,但狄克逊摇摇头。“请,”她说,“请让我走。”
“听着,玛莎,”莱尔咆哮道。“我们知道你是想要的。”他粗声粗气地咯咯笑起来,“凡是姑娘都想要的。其实她们心里都是想要的。她们想的就是‘来玩吧。’”他招呼一下其他的人。“呃,老弟们?”
第三个小伙子轻声轻气地说道,“是这样。你非得到那里面去玩玩不可。”
他们开始向她走近来。
她转过身来。“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碰一碰我,我就要大声喊了。”
“如果你叫喊的话,那太遗憾了,”斯坦利·狄克逊咕哝着说,“也许你会错过一切乐趣呢。”突然,似乎他没动一步,就已经到了她的背后,猛地把一只汗湿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拑住她的双臂。他的头紧贴着她的脑袋,一股黑麦威士忌酒味直冲着她。
她挣扎着,想咬他的手,但没有咬到。
“听着,玛莎,”莱尔说道,他的脸做出一副傻笑相,“你反正得来的,还不如高高兴兴地享受一番吧。他们都这么说的,不是吗?如果斯坦放手的话,你能答应不嚷吗?”
她怒不可遏地摇摇头。
另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臂。“来呀,玛莎。莱尔讲你是够漂亮的。你为什么不做点样子出来?”
这时她疯狂地挣扎着,但是徒劳无用。他们紧紧扭着她,一点不放松。
莱尔抓住她另一只手臂,他们一起强行把她拉到隔壁的卧室里去。
“真他妈的,”狄克逊说道,“来个人抓住她的两只脚。”旁边的小伙子紧紧把它们抓住。她竭力用脚踢,结果把脚上的高跟轻便舞鞋都踢落了。
玛莎感到自己正在被带进卧室里去,她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
“这是最后一次啦,”莱尔警告说。和善脾性的伪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准备合作还是不合作?”
她的回答是挣扎得更猛烈了。
“把她的衣服剥掉,”有人说道。另一个声音--她认为就是抓住她脚的那个人说的--犹豫地问道,“你认为我们该这样干吗?”
“别担心。”这是莱尔·杜梅尔的声音。“不会出什么事的。她的老头子正在罗马嫖妓呢。”
房间里有一对床。玛莎疯狂地抵抗,被强行推倒在靠近的一张床上。顷刻间她就横躺在床上了,她的头被残暴地向后按着,她只能看到上面的天花板。天花板过去漆成白色,但是现在已变得接近灰色了,饰有花纹的天花板中央的一盏吊灯发出强烈的光。灯上积满了灰尘,灯旁有一个发黄的水渍。
突然天花板上的灯熄灭了,但是另外一只灯依旧开着,照亮着房间。狄克逊换了一个姿势。现在他半坐在床上,靠近她的头,然而他还是紧紧地抓住她的身体并且捂住她的嘴巴不放。她感到还有别的手,她发狂了。她扭动身体,想用脚踢,但是她的两条腿被压得不能动弹。她力图翻身,只听到嘶一声,她的巴连夏尔加长服被撕裂了。
“我是第一个,”斯坦利·狄克逊说。“谁到我这里来。”她能够听到他的猛烈的呼吸声。
在床周围,脚步在地毯上轻轻地走动。她的两条腿依旧被牢牢地压得不能动弹,但是狄克逊把手从她脸上挪开了,另外一个人用手来捂住她。这是个机会。当那只新手伸过来时,玛莎狠狠地咬了一口。她感觉自己的牙齿深陷到肉里,直咬到了骨头。
只听到一声惨叫,那只手缩了回去。
玛莎提高嗓门,尖声叫了起来。她尖叫了三声,最后拚着命叫喊,“救命!请救救我!”
斯坦利·狄克逊使劲用手重新捂住她的脸,这一下捂得她头昏目眩,打断了她的最后一个字。她听到他咆哮道,“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蠢猪!”
“她咬我!”一个人痛得哭出声来。“这个婊子咬我的手。”
狄克逊气势汹汹地说,“你想要她干什么呢,亲亲你的手吗?这下我们可要引起整个他妈的饭店对我们的注意了。”
莱尔·杜梅尔催促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闭嘴!”狄克逊命令说。他们站在一旁听着。
狄克逊轻轻地说,“没有什么惊动。我想没有人听见。”
确实没有人听到,玛莎绝望地想。眼泪弄糊了她的视线。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进一步挣扎的力量。
有人在敲外面的门。敲了三下,声音坚定而有力。
“天哪!”那第三个小伙子说道。“真有人听见了。”他接着呜咽地说道,“啊呀!--我的手!”
第四个小伙子紧张不安地问道,“我们怎么办呢?”
又是一阵敲门声,这一次声音更有力了。
沉默了一阵后,一个声音从外面叫道,“请开门。我听到有人喊救命。”
这个叩门者的声音带有一种柔和的南方口音。
莱尔·杜梅尔悄没声儿说,“只有一个人;他单独一个人来的。也许我们可以拖延推托。”
“值得试一试,”狄克逊轻轻地说。“由我去对付。”他低声对其中一个人说,“不要让她发出声来,这一回不要再误事了。”
迅速地换了一只手捂住玛莎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身体。
锁卡嗒一声,然后又是吱一响,门打开了一半。斯坦利·狄克逊仿佛吃了一惊,说道,“哦。”
“对不起,先生。我是饭店的职工。”就是他们刚才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我刚巧走过,听到有人大声呼喊。”
“刚走过,呃?”狄克逊的口吻极不友善。接着,仿佛下定主意要采取外交手腕似地,他往下说,“喔,不管怎样,谢谢啦。那只不过是我的老婆在做恶梦罢了。她比我先睡,现在好了。”
“噢……”那个人似乎迟疑不决。“真的没事吗?”
“的确没事,”狄克逊说,“做恶梦只是偶尔的事。”他能说得使人信服,而且对局面掌握着主动权。玛莎知道,门马上就会关上的。
由于她不再挣扎,她觉得自己脸上的压力也有所减轻。这时她用足了劲,准备作最后一次努力。她把身子向旁边一扭,顿时她的嘴自由了。“救命!”
她喊道。“不要相信他!救命!”她的话又一次被粗暴地打断了。
外面激烈地争吵起来。她听到那个新来的声音说道,“我想进去看看,对不起。”
“这是私人房间。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是我的老婆在做恶梦嘛。”
“对不起,先生;我不相信你的话。”
“那么,”狄克逊说道。“进来吧。”
他们仿佛不愿意让人看到似的,把手从玛莎身上移走了。他们把手挪走后,她便翻了个身,用力使自己稍微坐直些,面朝着门。一个年轻的黑人走了进来。他二十岁刚出头,面孔聪敏,穿着整洁,短短的头发朝两边分梳,梳得很整齐。
他立刻领会是怎么回事,便厉声说道,“把这位年轻小姐放开。”
“瞧,弟兄们,”狄克逊说。“瞧是谁在发号施令啊。”
玛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扇通向走廊的门仍旧半开着。
“好,黑小子,”狄克逊怒吼道。“你是自讨苦吃。”他右手熟练地挥起一拳,他那宽大肩膀的力量全部倾注于这一拳,如果击中目标的话,准会把那个年轻黑人打翻在地。但是那个黑人一个箭步闪向一边,动作敏捷,好象跳芭蕾舞的舞步,狄克逊挥出去的手臂从他头旁擦过,没有碰到他一根毫毛,相反自己却向前绊了一交。就在那一瞬间,黑人用左手挥拳向上击去,又狠又猛,一拳击中那个来犯者脸孔的侧面。
在走廊的某处,另一扇门打开后又关上了。
狄克逊一只手按着面颊,破口骂道,“你这个婊子养的!”他转向别人,怂恿说,“把他抓起来!”
只有那个手受伤的小伙子退缩不前。仿佛都在同一股冲力驱使之下似的,其余三个人一齐向那个年轻黑人扑去,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展开联合袭击,他已经滚倒在地。玛莎听到拳打声,还听到一阵从外面走廊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嘈杂声。其他人也听到这些声音。“屋顶都要坍下啦,”莱尔·杜梅尔急切地警告说。“我早对你们说过我们应该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