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也怪,不管你怎样诅咒与祈祷,胡扯与抱怨,事情却依然是老样子,然而当你屈从命运的安排时,一扇地板门打开,魔鬼撒旦向另一个方向溜去,问题全没有了或者说似乎是全没有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这么令人难以预料。一天莫娜不在,斯塔西娅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们。要不是她亲口说出来,我是不会相信的。
我很惊讶,同时也很高兴,根本没问她为什么要走,显然,她也不急于告诉我。她暗示说自己厌倦了莫娜戏剧性的生活方式,但这一点并不能完全解释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能跟我出去散散步吗?”她问,“临走前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我连包都打好了。”
走出屋时,她问我是否介意过桥溜达溜达,“一点儿也不。”我回答,即使她提议到怀特普莱恩斯①去走一走,我都会同意的。
[注释]:
①怀特普莱恩斯:美国纽约州韦斯特切斯特县城市。
她要走,这确实触动了我的恻隐之心,她是个怪人,但并不坏。我停下来点了支烟,表情冷漠地打量着她,她的神情很像从战场上回来的南部联军战士,眼里流露出愁苦,但却不乏勇气,很明显,她无所归属。
我们默默走过一两个街区朝桥走去时,她终于开口了。她话语轻柔,感情丰富,这次与以往不同,谈话非常坦诚。她像是在对狗倾诉着秘密,同时眼睛直视前方,好像要闯出一条崭新的路来。
她说,总的看来,我还并不那么残酷,是处境使我残酷,而并非是我的本质,即使我们比现在好上一千倍,也不行,她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她承认平日演戏的成分很重,她喜爱莫娜,虽然如此,但并非不顾一切地爱她,而且,使她们到一起的是因为双方都需要同伴,而不是爱。她们很孤独,两人都孤独,如果在欧洲,情况可能会不同的,但这一切太晚了,她希望有一天能自己去欧洲。
“那么,你现在去哪儿呢?”我问她。
“可能到加利福尼亚,还能去哪儿?”
“为什么不去墨西哥?”
她承认也可能去,但这是以后的事儿了,首先得振作起来。她认为这种乱七八糟、玩世不恭的生活太困难了,她基本上还是个单纯的人,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与别人相处,而她最不能适应的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她告诉我,这种生活方式使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工作,“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做事,”她脱口而出,“哪怕挖沟都行,我想当雕塑家,不想当画家或诗人。”她很快又加了一句说,我不该用她做的那些木偶来判断她这个人,她做这些木偶是为了取悦莫娜。
她继续说着,这些话我听起来简直觉得她是在反叛。她说莫娜对艺术一无所知,根本不会区分艺术品的好坏。“这倒不太要紧,或者如果她大胆承认,也就变得不要紧了。我痛恨虚伪,这也是我和别人合不来的一个原因。”
为加深我的印象,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你诡计多端,时常干些无耻的事,有时你还很偏心,很不公平,但你起码还算诚实,从来没伪装过,而莫娜……哎,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她是一出会走路的戏,不管在哪儿,干着什么,和谁说着话,都像在舞台上表演,真令人恶心……这些我以前都跟你讲过,你我都清楚。”
这时她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有时……”她犹豫了一下说,“有时我总想知道她在床上是怎样做的,干那事她也装相吗?”
奇怪的问题,我没搭话。
“我比你想的要正常,”她接着说:“我的缺点都是表面上的,实际上我是个没长大过的害羞的小女孩,也许这是天生的障碍,如果一天吃几片荷尔蒙,就能把我变成个十足的女性,那不太滑稽了吗?到底是什么使我那么痛恨女人?我一直痛恨女人,别笑,说实在的,我看见女人蹲下撒尿就恶心,多好笑呀……对不起,跟你讲了这些没用的事,我想跟你说的都是重要的事,那些真正使我烦恼的事,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况且,我就要走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已经走过了桥的一半,几分钟后就会置身于那些推手推车的小贩中,路过那些橱窗里挂满熏鱼、蔬菜、洋葱卷、长条面包、车轮状的圆奶酪、椒盐脆饼干和其他诱人食物的小店了,其中还有婚礼服、整套礼服、男装高顶丝帽、女用紧身胸衣、女内衣、拐杖、灌洗用的平底锅和其他一些小玩意儿。
我不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我指的是……那重要事情。
“我们回去,”我说,“家里肯定已经闹起来了,如果我是你,我就假装改变了主意,以后一有机会就溜走,否则她会坚持跟你一起走,哪怕就是为了把你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她觉得这是个绝好的主意,于是笑了一下说:“我从没想过这样,”她承认着,“我这人没有什么计谋。”
“祝你过得更好。”我说,
“说起计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弄点钱?我现在一文不名,总不能带上一只旅行箱、一只沉重的旅行包在全国免费搭车吧?”
(是不能,我心想,但是我们可以以后再把那些东西寄给你呀。)
“我会尽力的,”我说,“你知道我不太善于弄钱,莫娜还行,不过我会尽力的。”
“好吧,”她说,“早几天晚几天没关系。”
我们已经走到了桥头,这时我见一条长凳空着,就领着她走了过去。
“咱们歇会儿吧。”我说。
“喝杯咖啡好吗?”
“我只有七分钱,只剩下两支烟。”
“如果你自己出来,你怎么办呢?”她问。
“那就不一样了,只有我自己时,就会有好事出现。”
“上帝会照顾你的,对吗?”
我给她点了支烟。
“我饿极了。”她说,两支胳膊往下耷拉着。
“如果还行的话,咱们往回走呢。”
“路太远,我走不动了,呆会儿吧。”
我掏出一枚五分硬币递给她说:“你坐地铁,我步行,对我来说走路不难。”
“不,”她说,“咱们一起回去吧……我害怕自己去面对她。”
“害怕?”
“是的,瓦尔,害怕,她大哭一场,我就软下来了。”
“可你应该软下来呀,记得吗?按我教你的,先让她哭……然后就说你改变了主意。”
“我还真忘了。”她说。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疲劳的四肢,这时,一只鸽子突然飞落在她肩膀上。
“能买点儿花生吗?”她问,“我们喂喂鸽子,自己也吃点儿。”
“算了吧,”我回答,“装作不饿就没事了,我以前过这桥几乎从没吃饱过,你不过是精神紧张罢了。”
“你有时使我想起里姆博德,”她说,“他经常挨饿……经常是要把腿都走断了。”
“没什么与众不同的,”我回答,“还不知有多少人也这样呢。”
我弯下身子系鞋带时,发现长凳下面有两个整个的花生,于是把它们抓到了手里。
“你一个我一个,”我说,“看到上帝是多么照顾我们了吧。”
吃了花生,她用劲伸了伸腿,我们僵硬地站起身,往回朝桥走去。
“你还没那么坏,”我们边往桥上走,她边说,“有一段时间我确实非常恨你,不过不是因为莫娜,也不是因为我嫉妒,是因为你太自私,丝毫不替别人考虑,你给我的印象是很无情,但是现在看你确实还有点儿同情心,是吧?”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
“因为我现在开始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事情了,不管怎么说,你已经不用过去那种方式来看待我了,你现在了解我了,以前是看透了我,你当时可能会粗暴地对待我……或者完全把我踩在脚下的。”
“我一直担心,”她沉思着说,“一旦我走了,你们俩将如何相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把你们俩拴在了一起,如果我再狡猾点儿,真想把她据为己有,我就先走,等你们俩分手后,再回来把她领走。”
“我以为你们俩断绝关系了呢。”我说着,心里不得不承认她的观察还是有些逻辑性的。
“是呀,”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为自己创造一种新生活,即使最终输得很惨,我也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可她要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有时我看不出她在做什么很有意义的事,我为你感到难受。相信我,我真是这么想的,我走了你就难过了,可能你现在还没意识到,但最终会的。”
“这样也不错。”我说。
“你确信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走吗?”
“是的,”我说,“我确信,即使你不是自愿走,我也要把你赶走。”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说,“如果出于无奈,你会杀了我的,对吗?”
“我不那么说,不,我指的是时机已到……”
见她没有答话,我又说:“是的,你走后会怎么样是我的事了,关键是你要走,不要反悔。”
她听着这话,喉咙里像吞下了个硬块儿。我们到了桥的最高处,停下来看着天空中渐渐变化和消隐的云朵。
“我太痛恨这地方了!”她说,“从到这儿的时候起就开始恨,你看那些闹市,”她指着那些摩天大楼感慨道,“多残忍呀!”张开手臂做了个把它们一扫而光的姿势接着说:“如果真有一个诗人住在这堆破石头和烂铁里,那我就是疯子。只有魔鬼才会住在那些洞穴里。”她走近桥边,越过栏杆往河里吐了一口,“连水都是脏的,被污染过的。”
我们转身又接着走了。
“你知道,”她说,“我是在惠特曼①、华兹华斯②、艾米·洛威尔③、庞德④、爱略特⑤等人的诗歌熏陶下长大的,那时我能背诵整首的诗,尤其是惠特曼的,可现在只能痛苦地直咬牙了,我得尽快再到西部去,乔奎因·米勒⑥……你读过他的作品吗?他是位内华达山脉的诗人,是的,我想再赤身裸体,去和树摩擦,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可以和树做爱,却不能和那些可怕的从建筑物中爬出的肮脏家伙们作爱,人在旷野里还是人,可这儿,天哪!我宁可手淫也不愿和他们爬上床,他们是败类,全是败类,他们太恶心了!”
[注释]:
①惠特曼(1819—1892):美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②华兹华斯(1770—1850):十八、九世纪之交美国浪漫主义运动最伟大和最有影响的诗人。
③艾米·洛威尔(1874—1925):美国女作家,意象派主要诗人。
④庞德(1885—1972):美国诗人,评论家,对英美现代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⑤爱略特(1889—1965):英国诗人,剧作家,文学批评家和编辑,对二战期间的二十世纪文化影响最大。
⑥米勒(1837—1913):美国诗人,记者。
这时她似乎很焦虑不安,突然又平静了下来,表情也完全变了,看起来简直像个天使。
“我要给自己找匹马,”她说,“我要躲进深山,或许还要再学会祈祷,我小时候常常一连几天孤独难耐,在高高的红杉树下,我可以和上帝交谈,尽管脑子里并没有他的具体形象,只不过认为他是个伟大的神灵而已。我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上帝,并且觉得世界太美丽了!我充满了爱心,这确实是我的感觉,所以我常常跪下来亲吻一朵花,‘你太完美了!’我会说‘太自给自足了,你仅仅需要阳光雨露,无需费力就能得到需要的东西,你从没为月亮而哭泣过,对吗,小紫罗兰?你从不想作假。’我就是这样与花交谈的,是的,我懂得怎样陶醉在大自然中,这一切自然极了,真实,太真实了。”
她停下来审视了我一下,表情比以前更像天使了。即使戴上顶可笑的帽子,也还会像天使的。她接着认真地倾诉着衷肠,表情又变了,可那神圣的光环还在围绕着她。
她想告诉我最使她神魂颠倒的是艺术,有人使她产生了这么个怪念头,那就是:她是艺术家,“感叹道,“我有天才,而且才华早露,可我并没做什么非凡的事,每个真诚的人都是有点天才的。”
她试图让我明白这种变化是怎样产生的,她是怎样了解艺术的,作为一个艺术家又是如何了解自己的,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吗?是因为她用与众不同的眼睛看事物吗?她弄不清,可她知道有一天这种变化出现了,一夜之间,她便失去了天真,从此,她说,一切都变了,鲜花不再跟她说话。她也不再跟鲜花说话,她看大自然时,看到的是一首诗或一处景观,她与大自然不再是一体,她开始分析,开始恢复平静,开始按自己的意愿做事了。
“我真是个傻瓜!很快长得连自己原来的鞋也穿不下了,大自然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开始向往城市生活并认为自己见多识广,我迫切想与那些艺术家们交往,通过与知识分子们交谈来开阔自己的思路,而且急于看到多次听说或读到过的艺术品,因为我认识的人中几乎没人谈起过艺术。只有一人例外,是那位我跟你说过一次的已婚妇女,她三十多岁,非常聪明,她本身毫无艺术天才,可却极喜欢艺术而且有极好的鉴赏力。她使我不仅见识了艺术,还了解了其他一些事物,我当然也就爱上她了,我怎么能不爱她呢?她集母亲、教师、保护者、恋人于一身,事实上,她是我的整个世界。”
她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感到厌烦了。
“很奇怪,”她接着说,“是她把我卷入其中的,不是她丈夫,我可能让你觉得是她丈夫这样做的,不是,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好,如果不是她怂恿的话,我是从来不会跟他上床的,她也和你一样很有办法,当然,他从来也没真和我干过什么,最多也就是把我搂在怀里,使劲贴着我的身体。他一逼迫我,我就摆脱开,显然这对他影响并不太大,或者至少他装出对他影响不大的样子,我想你听着这种事一定感到奇怪,但这些完全是清白的,我命中注定是个处女,或者说本质上是个处女。
“想告诉你,是他们,这两个人,给了我去东部的钱,我要去艺术学校,努力学习,成名成家。”
她突然停了下来。
“看着我!我是什么人?我成了什么样子?我是个混蛋,虚伪,真比你的莫娜更虚伪。”
“你不虚伪,”我说,“只是不适应社会环境罢了。”
“你不必宽慰我了。”
一时间,我觉得她好像要突然大哭起来了。
“你以后会给我写信吗?”
“为什么不写呢?如果写信能使你快乐,我肯定会写的。”
接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对我说:“我会想你们俩的,我会非常想你们的。”
“唉,”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向前看,不要往回看了。”
“你说说很容易,你要她,我就……”
“你自己会过得更好的,相信我,自己独处比跟不理解你的人在一起好得多。”
“你说得真对,”她边说,边羞怯地小声笑了一下,“你知道,有一次我想让狗骑在自己身上,太可笑了,最后它还是咬了我的大腿。”
“你应该试试猴子……它们比较顺从些。”
我们走到了桥头,这时她问:“你会尽力为我弄点钱吗?”
“当然会的,你也别忘了装作改变主意不走了,不然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不出我所料,家里确实闹了起来,斯塔西娅缓和了气氛,使这场闹剧春雨般平静地结束了。看到莫娜悲伤的样子,我既感到压抑又感到羞辱。我们到家时,见她正在洗手间里嚎啕大哭。她发现斯塔西娅的旅行包已经打好,旅行箱也锁好了,房间乱糟糟的,知道这次斯塔西娅是真要走了。
她谴责我鼓动斯塔西娅离开,这也很自然,幸运的是斯塔西娅断然否认了,那她为什么下定决心要走呢?斯塔西娅说她厌倦了一切,尽管这样说理由似乎不太充分,接着莫娜连珠炮般地责问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要去哪儿?我做了什么使你反感的事?像这样的炮弹她还能发出许多许多,随着那一句句责问,她越来越激动,眼泪变成了抽泣,抽泣又变成了呻吟。
她要把我据为己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显然,我根本不存在其中,除非作为眼中钉。
按我教给她的样子,斯塔西娅平静了下来,可莫娜还在怒吼着大发雷霆,又祈求又恳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起来没完没了,她喜欢这样做吗?还是她太痛恨这事以至有些神魂颠倒了?我想如果我不支持她,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转向斯塔西娅求她重新考虑一下。
“别走了,”我恳求着,“她确实需要你,她爱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斯塔西娅回答,“这正是我要走的原因。”
“不,”我说,“如果有人该走,那应该是我。”
(当时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莫娜说话了,“请你也不要走!为什么你们俩非得走一个呢?为什么?为什么?我需要你们俩,我需要你们,我爱你们。”
“这话以前我们已经听过了。”斯塔西娅说着,似乎态度还是很坚决。
“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莫娜说着,“没有你们我什么也不是,既然你们还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不能平静祥和地住在一块呢?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就是请你们不要离开我!”
我又转向斯塔西娅说:“她说得对呀,这次一切会好起来的,你不嫉妒我吧……那我为什么要嫉妒你呢?想想吧,如果你担心的是我,请放心我只是想让她高兴,别无他求。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能使她高兴,你就留下来吧!或许我也可以装出高兴的样子,不管怎样,我已经变得更能容人了,你觉得呢?”我朝她怪笑了一下,接着说:“那么,你觉得呢?你不想一下子毁了三个人吧?”
她瘫软在椅子上,莫娜跪在她腿旁,把手放在她大腿上,然后慢慢抬起眼,恳求地望着斯塔西娅问:“你会留下来吗?”
斯塔西娅轻轻推开她说:“我会留下来,可有个条件,咱们一定别再吵闹了。”
她们的眼睛死盯着我,归根结底,我成了罪魁祸首,一切吵吵闹闹都是由我一手挑起,我会好好表现吗?她们好像在无声地询问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而为。”
“再说点什么呢!”斯塔西娅说:“告诉我们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她的话好像给我戴上了镣铐,我忐忑不安地感到她被自己的表演给骗了,这个时候,有必要逼问我吗?如果我直言心声的话,确实觉得自己像个无赖。一个十足的无赖,我从来没有想到提出这样的建议会使这场闹剧闹到这个地步,一方面是为了遵守我们的协议,斯塔西娅软了下来;另一方面,我也严肃地许了诺,并且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即使我们认为自己十分真诚时,可能也不过是演戏而已,或者恰恰相反。我被搞糊涂了,感到莫娜虽然是演员,却是最真诚的演员,至少她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这一切闪电般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是这样回答的,同时这也是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无论如何不想再听到有关爱的事了,永远不想了……”
就这样,此事以失败告终,莫娜却很满意,斯塔西娅似乎也满意。
我们谁也没有受到多大伤害,因为大家都已经锻炼出来了。
我像个警犬一样四处跑着筹集钱,这样就可能让斯塔西娅离开了,我已去了三家医院想卖血,人血时下每品脱才二十五美元,不久前还五十五美元呢,现在拼命想献血的人太多了。
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已没用了,还是借点钱吧。从谁那儿借呢?我想不出谁能借给我一块两块的,她至少需要一百元,二百元当然就更好了。
要能找到哪个堕落的百万富翁该多好呀!这时我想到了路德维格,那个电车售票员,另一个堕落者!可他有颗金子般的心,莫娜常这么说,可是怎么跟他说呢?
走过大中心车站,我跑到地下室,那里有好些信差,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我(科斯蒂根,那位可靠的老人,已经去世),我悄悄走下来四下看了看那些人,一个也不认识。
上了斜坡到了大街上,我想起扎布里茨基大夫就在附近,于是马上开始翻电话号码本,他肯定就在西四十五大街。我的精神抖擞起来,这是个肯定可以依靠的人,除非他自己也一文不名。既然在曼哈顿开了家诊所,就不大可能一文不名。我加快了脚步,根本不想自己会编出什么样的荒诞故事去骗他……过去我找他补牙时,他常问我是不是缺钱花,因为羞于占这么个好人的便宜,有时我就说不缺,不过那已是倒退回十八世纪的事儿了。
我快步向前走着,突然想起了他原来办公室的地方,那是我曾与一个叫卡洛塔的寡妇一起住过的一幢三层红砖楼房,每天早上,我把烟灰缸和垃圾桶从地下室拖出放在路边,这就是扎布里茨基大夫喜欢我的原因之——因为我不愿意弄脏手,他认为这样做非常俄国化,像高尔基小说中描述的一样。他是那么愿意和我谈起那些俄国作家!当我给他看那些有关吉姆·伦德斯,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小大力神伦德斯的散文诗时,他又是那么兴高采烈,那些人物他都知道……扼杀者刘易斯、兹比斯克、卡德克公爵和那个忘了叫什么名字的农民……我那诗人般的写作风格,他是忘不了的!关于他最喜欢的人,吉姆·伦德斯,我记得那天下午,我要走时,他塞在我手里一张十元钞票。至于手稿,他坚持要留下,想给他认识的一位体育作家看,他请求我给他看更多的作品,我写过有关斯克里亚宾①的东西吗?写过有关象棋冠军阿廖欣②的东西吗?……“有空来,”他诚恳地对我说,“即使不看牙也随时来呀。”我也就时常去,不只为闲聊象棋、摔跤手和钢琴等话题,主要希望临走时他能偷偷塞给我五块钱,哪怕一块钱也行呀。
[注释]:
①斯克里亚宾(1872—1915):俄国钢琴家,管弦乐作曲家。
②阿廖欣(1892—1946):1927~1935、1937~1946年国际象棋世界冠军。
走进新办公室时,我努力回忆着有多少年没跟他说话了。等候室里只有两三个病人,不像过去屋里只有站着的地方。披着披肩的妇女红着眼睛,托着肿胀的下巴坐在那里,有的还抱着孩子。她们都很可怜,温顺,一副受尽欺凌的样子,能在那儿坐着连续等上几个小时。新办公室可不一样了;家具是崭新的,看起来很舒服,墙上挂着油画,都是些不错的油画,屋里静悄悄的,连牙钻都没有什么声音,就是不再有俄国式茶饮了。
我还没坐稳,诊室门开了,出来一个病人,径直向我走来,热情地和我握了握手,请我等几分钟。他说但愿我没什么大病,我让他抓紧时间,并告诉他我只不过长了几个牙洞。接着又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琢磨着那些插图,我想最好跟扎布里茨基大夫说莫娜需要动手术,阴道长瘤或者类似的病。
和扎布里茨基大夫在一起,时间通常显得很漫长,这次却不同,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效率很高。
我坐进一张大椅子里,张大了嘴,只有一个小牙洞,他会马上给补上的。钻着牙洞,他还不停地问我各种问题:生活如何?还写东西吗?有孩子了吗?为什么在这之前没来看他?某某怎么样了?还骑车吗?对这些问题我都用咕哝两声或转动一下眼珠作答。
牙终于补完了。“别急着走!”他说,“先跟我喝点酒!”打开壁橱拿出一瓶优质苏格兰酒,然后给我拉过一条凳子“现在该讲讲你自己的事了吧?”
谈正题之前我说了一堆开场白,无外乎告诉他一些我们现在经济上和其他方面的状况,终于我脱口说出……肿瘤,他马上告诉我说他有位好朋友,是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可以免费解决这个问题,这可把我难住了,我只能说已作好了各种安排,而且已经预付了一百元的手术费。
“我明白,”他说,“那就太不巧了,”接着想了一下问我,“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必须拿到?”
“后天。”
“那我给你一张往后写几天日子的支票,我现在银行存款很少。准确点儿说,你需要多少钱?”
我说二百五十元。
“真惭愧,我本应攒够这笔钱给你的。”
我突然感到很懊悔,于是说:“听着,算了吧,我不想把你最后这点儿钱拿走。”
他不听我说,只是解释这都是人们不及时结账造成的,接着拿出一大本分类账,开始翻阅起来“你看到这月底,我能收进三百元,”他咧嘴笑着说,“我还不是真那么穷。”
支票已稳妥地进了我的口袋,为使自己不丢面子,我又呆了会儿,最后他送我上了电梯,我一只脚都迈进了电梯,这时他说:“存那张支票前最好给我打个电话……只是为保证它能有效。”
“我会的。”我说着摆手跟他道了别。
这家伙还是那么好心肠。电梯往下走着,我心里想,真糟糕我没想到要点现钱,我现在就需要喝杯咖啡吃块儿馅饼,摸摸口袋才几分钱,还是老样子。
快到五十道和四十二街处的图书馆时,我开始想起擦鞋生意的利弊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快四十岁了还想给人家擦鞋,简直是精神错乱。
站在由安静的石狮子护卫的广场空地上,我突然想去图书馆看看,在宽敞的阅览室里心情总是很舒畅的,而且,我还突然产生了好奇心,想看看其他作家在我这把年纪是怎样的情况(没准碰到熟人还能吃上块馅饼,喝上杯咖啡呢)。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必要去深入研究高尔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德列耶夫①及其他这类作家的私生活,连狄更斯的也不去研究,还有朱尔斯·凡尔纳②!有些作家我对他们的生平一无所知,可能很有意思,有些作家似乎根本没有私生活,他们把一切都写进了书里,其他作家如斯特林堡、尼采③、杰克·伦敦④……我了解他们的生活简直像了解自己的一样。
[注释]:
①安德列耶夫(1871~1919):俄国思想家,以其极度悲观与绝望思想在俄国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位。
②朱尔斯·凡尔纳(1828~1905):法国作家,现代科幻小说的重要奠基人。
③尼采(1844~1900):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现代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
④杰克·伦敦(1876~1916):美国小说家,作品以浪漫主义手法描写争取生存的原始斗争。
无疑,我非常希望了解这样一种生活,不知它源于何处,它引着我们穿过沼泽和咸水滩,似乎毫无目的地潺潺流着,突然如喷泉般勃勃而出,一直到其尽头而从未停止这种涌流。我想掌握的,正像人与那些触摸不到的东西搏斗一样,是天才成长过程中顽石突然喷水的那个关键时刻,随着空中的蒸汽最终被收存在一个巨大的水房子里,它们便转化了小溪和河流。我感觉不管在头脑里还是灵魂中,一定存在着这样一个等着转化成文字、句子和书,并再次被浸泡在思想的海洋中的水库。
据说只有通过接受考验和经历磨难,人才会开化,这难道就是我翻看这些传记所找到的结论吗?就没有什么别的了吗?才气非凡者是不是就是那些只有通过艺术媒介的创造才能得到超度的遭受折磨者呢?在人的世界里,美与痛苦是相关联的,而痛苦又是与超度相关联的,这些东西都是在大自然中得不到的。
我坐在阅览室里,面前摆着一本巨大的传记词典,随手翻了两下,就陷入了想入非非之中。分析一下自己要比研究那些成功的失败者们的生平更有意思,如果从头追溯一下自己走过的弯路,或许还能碰上能把我带进开阔地的小溪。这时我想起了斯塔西娅的话:应该去拜访一下情趣相投的人才能发展,才能有成果,(就写作问题)与文学爱好者们交谈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曾见过许多能比任何一位作家讲文学讲得都动听的人(可他们从未写过一行字),有没有人真能精辟地谈谈这些秘密过程呢?
永远存在又似乎没人能回答的主要问题是:我能告诉这个极为了不起的世界些什么呢?我想说的已经被那些不知比我天资强多少的人说过多少遍了,只是要突出自我吗?强迫别人听吗?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如果没什么与众不同的话,也就像是在一个本来就不能计算的无头数字前又加了个密码。
一件件地想着这些事,最后我想到了最能吸引作家们的问题:开头,一本书如何开头,本身就存在着一个世界,名著的开头是多么与众不同,多么独具匠心呀!有些作家就像一只只庞大的捕食鸟,盘旋在自己的创作之上,不断把那些巨大的锯齿型的阴影投落在他们创作的文字上;有的像画家,一开始受本能影响,使用的是精巧而未经事先推敲的触笔,但这种本能会在以后块面和颜色的使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有的则如梦幻者一般抓住你的手,非常惬意地留连于睡梦的边缘,只是缓慢而富有挑逗性地表现出那些难以表现的东西;还有些人,好像坐在信号塔里,不断拉动开关,使灯光闪烁以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这样一切都被非常犀利而大胆地刻画出来,好像他们的思想是许多正驶进车站的火车;还有些人或因为精神错乱或因为产生幻觉,开始随意嘶哑地叫喊、嘲笑、辱骂,不单纯在纸上而是通过一张张纸来践踏自己的思想,简直像失控的机器。虽然这些人各有不同,他们不同的开头方法表现的是不同的个性,而没表现出他们深思熟虑的技巧。一本书的开头方式就是一个作家行走或说话的方式,看待生活的方式,及其鼓起勇气或丢掉胆怯的方式,一些人的开头能一眼见底;有的人则漫无目的,每行都是一个通向下一行的沉默的祈祷者。揭开这个面纱是多么残酷的折磨呀!把这个木乃伊昭于世人又是多么令人发抖的冒险行为呀!
即使最伟大的人,也难以确定该把什么样的东西展示在那些凡人眼前,一旦干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好像手里拿着笔,就能把“执法官”叫来。是的,是那些执法官!这些神秘的人,这些极好的酶体,它们在每粒种子中都起着作用,从结构上和美学上创造着每朵花、每株植物、每棵树、每个天地万物,它的力量在内部,一种能衍生出法律法规的永恒的酶体。
就在这些看不见的人们在执行着他们的职责时,作家,多么名不符实,生活着,呼吸着,扮演着户主、犯人、流浪汉的角色,随着时光推移,卷轴打开了,(他自己的和他所创作人物的)悲剧被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他的心情如天气一般天天变化,他的情绪时而高涨时而低落,思想十分混乱,末日临近了。一个虽然不是他理所应得但他必须去的天堂,因为一旦开始做,即使是背负着十字架也必须做完。
那么,有什么必要去读这些传记呢?有什么必要去研究虫子或蚂蚁呢?想想这些心甘情愿的牺牲品:布莱克①、伯麦②、荷尔德林③、尼采、萨德④、奈瓦尔⑤、维荣⑥、兰波⑦、斯特林堡、塞万提斯、但丁、海涅、奥斯卡·王尔德,我是不是也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些杰出的烈士中去呢?我要堕落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到加入到这些替罪羊们中间去的权利呢?
[注释]:
①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水彩画家,版画家,艺术有独创性。
②伯麦(1575~1624):德国哲学神秘主义者,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后理性运动中最有影响的领袖之一。
③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著名抒情诗人。
④萨德(1740~1814):法国色情文学家。
⑤奈瓦尔(1808~1855):法国文学中最早的象征派和超现实主义诗人之一。
⑥维荣(1431~1463以后):法国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之一。
⑦兰波(1854~1891):法国诗人,其创作为象征主义运动的典范。
不断往返于去裁缝店的路上,我突然产生了写点儿东西的想法,一切肯定都在脑子里,多么美妙的篇章,多么华丽的用词!我的眼睛半闭着,猛地坐下了,倾听着心底涌上来的音乐,这是多么好的书呀!不是我的,还会是谁的呢?我很痴迷,虽然痴迷但也感到悲哀、微贱,受了惩戒,把这些看不见的人召来干什么?是要享受那种沉浸在创作海洋中的欢乐吗?绝不是。我从没通过有意识的努力,运用手中的笔来召唤这种思想,终将属于我的那些东西都是不重要的,表面上的,就像白痴对一只蝴蝶飘忽不定的飞行所作的唠叨的记录……不过知道自己像只蝴蝶毕竟还是挺让人高兴的事情。
想到所有这些财富,这些原始未开化时期的财富,必将被炮制成美味佳肴,同时带着对荷马风格日常琐事的描写和那种对普通人痛苦渴望的戏剧性描述,这些痛苦和渴望听起来像无情的空间里风车转起来时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渺小与伟大的区别简直太细微了,亚历山大患肺炎死在亚洲荒凉的河道上;身为贵族的凯撒被一群叛徒结束了生命;布莱克边吟唱边离开了这个世界;达米安①被车裂,像许多扭伤的鹰般尖叫着……这又能怎么样呢?对谁有影响呢?一位苏格拉底式的人物娶了个唠叨女人,一位圣人被十分痛苦地折磨着,一位预言家受到了严厉惩罚……这都是为什么呀?这些人都像要进入磨坊的谷物,是为历史学家和年代史编者提供的一部部书籍;都像要毒害孩子们的毒药;是只有学校校长才能接受的阳春白雪,就是运用并通过这些,作家像受灵感支配的醉汉一样拐弯抹角地讲述着他的故事、他的生活和生命,这些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到底他们都是什么样的角色呀!耶稣保佑我们!
[注释]:
①达米安(1715~1757):法国狂热分子,因杀害国王罪被处以五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