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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美-亨利·米勒 当前章节:12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0

没喝上咖啡,也没吃上苹果排,我出来时天已黑下来,路上没有什么人了,我也饿了,用我那几分钱买了板糖走着回家。多么可怕的长路呀,尤其是空着肚子走,我的头像蜂窝一样嗡嗡地响着,和我为伴的只有那些烈士们,那群早被虫子吞食了的欢快而任性的小鸟。

我径直扑上床,虽然说好了要准备饭的,我也不想等她们了,一口气欣赏完那些传记之后,我觉得她们的话全是瞎扯。

过了几天,我才告诉斯塔西娅。当我把支票给她时,她简直目瞪口呆了,从没想到我能做成这样的事,可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逼她了?她能保证那张支票不被拒付退回吗?

这些问题呀!我没告诉她扎布里茨基大夫要我兑付支票前先给他打个电话,没必要让她听到这些不愉快的事,先兑付了再提心吊胆吧,我这样想。

我从没想去问她是否改变了要走的主意,我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下面该她了。什么也不要问别人,太冒险了,不惜一切代价地前进吧!

几天后,传来了坏消息,这无异于双管机关枪走了火。首先,支票被拒付,这点我本是知道的;第二,斯塔西娅决定不走了,虽然是暂时的。更有甚者,莫娜因我力图摆脱斯塔西娅而臭骂了我一顿,我又失信了,她们怎能再信任我呢?我的手被捆住了,更确切地说是嘴被堵住了,我不可能告诉她我和斯塔西娅私下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那样做只能使我成为更卑鄙的背叛者。

当我问起是谁取走了支票上的钱,人家告诉我少管闲事,我怀疑是个能够负担得起这个损失的人(很可能就是哪个卑鄙的百万富翁)。

跟扎布里茨基大夫怎么说呢?什么也不说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我也真就再没见到他,我的熟人又少了一位。

这事渐渐平息下来了,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天晚上,欧西耶奇站在那里轻轻敲着窗格,他还是那么局促不安,古怪而脏兮兮的。他告诉我,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蹭喝的那几杯酒还没达到那种效果,确切地说,他有点难以捉摸,还在叨咕他那些陈旧的话题,还是在身上到处抓搔着。不过,也许可以这么说,他现在做起这些事情来还是比以往让人感觉舒服些了。

他提出要我和他安静地庆祝一下他的生日,我找借口拒绝他这一要求,而这些借口并没有奏效,看他表现出那种卑微的样子,我决定不再难为他而是依了他,为什么不一起去呢?我的衬衣没熨还磨破了,裤子皱巴巴的,大衣上也斑点密布,这又有什么呢?他说的对呀,“无稽之谈!”他想去格林威治村,为了友谊喝上几杯,然后早点回来,只是为了怀怀旧罢了,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给自己过生日是不公平的,他摇晃着口袋里的硬币好像在告诉我他有钱,并且向我保证不去高级酒吧,“或许你想先吃点东西,对吗?”他边说边露出稀疏的牙齿笑着。

就这样,我妥协了,在区政厅站,我吃了块三明治,喝了三杯咖啡,然后我们就进了地铁,他还像以前那样自己鸣声中,好像是“啊哈,对,对,不时地沉醉在……狂欢和小便……看一眼那些女孩子和喧闹的舞会……不太残忍……花的周围发出悦耳的声音……你知道……把地毯里的臭虫抖落出来”。

我们在谢里登广场站跳下了地铁,没费劲就找到了一家酒吧,整个广场似乎都充满了烟草的气味,每个窗户里都发出爵士乐的吹奏声和那些趟着自己尿的女人们歇斯底里的叫声。那些搞同性恋的男人,有的穿着制服,肩并肩走着,像是在走过英格兰广场似的,而他们身后余留的香水味足能呛死一只猫。像是在英格兰,到处都有醉汉四脚朝天地躺在便道上,打极其下流的脏话,禁酒这种作法太好了,它能使每个人都口渴、反抗、喜怒无常,尤其是那些女人,酒能浇灌出妓女,她们的语言多么肮脏呀!甚至超过了英国妓女。

在一家人们尽情狂舞的酒馆里,我们溜边到了酒吧台旁,这样至少能够方便点菜,爪子举着茶缸的那些“大猩猩”在痛饮着,有几个想跳舞;有的蹲着像在拉屎;有的转动着眼珠,跳着跺脚拽步舞①;有的趴在桌子下面,像狗在天热时那样吸着气,还有的则在安静地扣着或解开衣服扣子。酒吧的一头站着个穿衬衫和吊裤带的警察,他眼睛半闭,衬衫支楞在裤子外面,放手枪的皮套就搁在酒吧桌上,盖在帽子下面(可能这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在值班)。欧西耶奇看着他那副无能的样子,想上前跟他比试一下,我把他拉走,他猛地躺倒在了那满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一个女孩搂住他开始跳舞,他当然是纹丝不动了,他的眼睛定神了,好像在数着一群羊的个数。

[注释]:

①跺脚拽步舞:一种喧闹而轻快的美国乡村舞蹈。

这家酒吧太吵了,于是我们决定离开这里走过一条布满灰桶、空柳条箱和陈年垃圾的小街,我们到了另外一家酒馆,还是一样,也许更糟一些。天啊!到处都是些混蛋,这里是些船员,有些穿着裙子,我们从嘲笑和尖叫声中挤了出来。

“奇怪,”欧西耶奇说,“格林威治村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成了一个令人厌恶的鬼地方?”

他站在那儿,抓挠一下头,显然是在思考。

“有了,我想起来了,”他结巴地说着,手还上下抓挠着,“有个安静的地方,我曾经去过一次……一个舞厅的灯光,很柔和……价格也不太贵。”

这时过来了一辆出租车,就停在我们身边。

“在找玩的地方吗?”

“是的。”欧西耶奇说着,还在边抓搔边想着。

“上来吧!”

我们上去了,车开了,开得很快,我们没告诉司机地址,我实在不喜欢这样被载着到处乱跑,到未知的地方去。

我用肘轻推着欧西耶奇问:“咱们到哪儿去呀?”

司机答话了,“别急,我会给你们找到的,相信我,一定不是那种要高价的酒吧。”

“可能他对这些比较了解。”欧西耶奇说着表现出一副被迷住的样子。

我们停在了西三十街的一坐高楼前,我脑子里突然一闪,这里离使我第一次染上淋病的那家法国妓院不远,这周围很荒凉;人们很麻木、冷淡、疲劳,几只猫在街上无精打采地溜达着,我上下打量一下这座楼,那堵死的窗户根本传不出一点轻柔的音乐声。

“按门铃就告诉看门的是我送你们来的。”司机说着递给我们那张要交给看门人的名片。

因为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他又多要了我们一元钱。欧西耶奇想和他评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多要一元钱又有什么关系?“走吧,”我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这才是关键呢!”

“这不是我刚才想的那个地方。”欧西耶奇说着,盯着那离去的出租车,还在想着那多付的一块钱。

“不要紧,记得吗,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我们按下门铃,看门人来了,我们把名片递给他(真像从内布拉斯加平原来的两个傻瓜),他把我们领到电梯口,随电梯开上去,约有七八层的样子(现在可不要往窗外跳呀!)。门上好像抹了印度酥油,轻轻滑开了,我愣了一下,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在上帝的天堂里吗?到处都是星星:墙上,天花板上,门窗上,天堂!真是太好了,那些身着晶莹透明薄纱、滑行或飞行着的生物,都在张开双臂迎接着我们,还有什么比这更醉人呢?她们都是午夜星光中的天国美女,我听到的到底是音乐还是天使翅膀有节奏的振动声呢?这种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平柔、温和而神圣,我想这就是金钱能买到的,有钱真好!不管是什么钱,谁的钱,钱,钱……我的上帝。

在两个像是由穆罕默德本人选出、具有伊斯兰色彩的天国美人的陪同下,我们一路扭到了那个充满欢乐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被黯淡的蓝色笼罩着,好像透过裂成碎片的鱼缸射过来的亚洲灯光似的。正好有张桌子空着,上面铺着块白织花台布,中间摆着个花瓶,里面还插着几朵浅粉色的玫瑰,这些玫瑰都是真的,华丽的台布映衬得头上的星星更是耀眼,这些天国美女眼中也闪着星光,她们胸部蒙着轻盈的纱衣,像金色的豆荚充盈着星星的汁液。她们的话语也像星星一样,模糊而亲切,抚爱而遥远,软绵绵的话语中充满着礼仪书中描绘的角豆和芦荟的味道,从这些话语中我听到了“香槟”这个词,有人要香槟酒,香槟?我们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君主吗?一个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磨破的衣领。

“当然要,”欧西耶奇说,“香槟,为什么不要呢?”

“或许再来点鱼子酱。”坐在他左边的一个人“当然了!再要点鱼子酱!”

卖香烟的女孩来了,像是从舞台的地板门中出来的,虽然我口袋里还有些散烟,而欧西耶奇又只抽雪茄,我们还是买了三包金过滤嘴香烟,因为那金色与柔和的星光非常和谐,在我们身后和周围仿佛从天上飘来了竖琴声,天知道它从哪儿来,这声音是那样忧郁和嘶哑,那样低沉和缥缈。

我刚尝了口香槟,突然听见两个人同时问我们:“你们跳舞吗?”那声音像是从巫师喉咙中发出。

我和欧西耶奇像两只驯顺的海豹站起身来,我们当然要跳舞了,为什么不跳呢?其实我们俩连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地板打得很滑,我觉得像踩在了滑轮上,她们跳得很慢,很慢,并把那好像全是花粉与星尘的身体紧贴在我们身上,她们的四肢如橡胶树般地上下起伏着,平滑柔软的身体各个部分散发出的香水味都是那么令人陶醉!她们不是在跳舞,是陶醉在我们的怀抱里了。

我们回到桌旁,又喝了点味道不错且泡沫丰富的香槟,她们很礼貌地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是不是在这个镇上呆了很长时间了?我们作什么生意?然后又问:“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吗?”

好像就在此时,一个衣着宽松的侍者站在我们身边了(这里不用打响指,也不用头或手指示意,是用无线电探测器遥控的),一张大菜单摆在了我们面前,服务员还在我们每人的连指手套里各放了一份,然后又立正站在了那里,两位少女在仔细看那张菜单,显然她们饿了,为了让我们感觉舒服些,她们也为我们要了菜。

她们对吃还挺有一套,这两个轻声细语的小家伙,我得承认,那些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可口,牡蛎、龙虾,又要了鱼子酱、奶酪、英国饼干、带籽卷饼……真是一桌使人馋涎欲滴的盛宴。

我注意到欧西耶奇脸上的表情很怪,侍者又拿来了一大瓶香槟时,他脸上的表情就更怪了(是用无线电探测器点的),这瓶比刚才那瓶更清爽,泡沫更丰富了。

背后有个声音问我们还要点什么,这声音好像生来就是那么温和而有教养。

没人回答,因为大家嘴里都塞满了食物,于是这声音变成了毕达哥拉斯的幻影消失了。

品尝着美味佳肴,其中一个女孩借故出去了,她说有事要做,接着她来到桔红色灯光照耀的地板中央,身体大幅度弯了下去,我真奇怪那些龙虾、鱼子酱、香槟在肚子里上下翻滚,她却能作出这样的柔体动作,简直像条正在吞食自己的大蟒蛇。

在表演过程中,仍坐在桌旁的那个女孩不断地问着我们问题,声音虽是那么轻柔甜美,可我觉得每个问题都那么直截了当而简明扼要,显然她想知道我们的钱是怎么来的,我们到底用什么手段谋生,她对我们的穿着很不解,也许是我们穿着的差异,或者是我们太惬意,太不在意那些周围环境中的世俗因素,引起了她极大兴趣,是欧西耶奇,他的咧嘴一笑(那么模棱两可)和他随意的回答使她很恼火。

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个作柔体动作的女孩身上,而让欧西耶奇来应答她的问题。

优雅大方地模仿那些极度性兴奋的动作把演出推向了高潮,我一手端着香槟酒酒杯,另一只手拿着块鱼子酱三明治,一切都很美妙,连那在地板上作着性兴奋动作的女孩也一样,同样的星星;同样暗淡的蓝色;乐队奏出的同样窒息性感的声音;同样的侍者;同样的台布,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在隐隐约约的鼓掌声中,她又鞠了个躬,回到了桌前,当然得再要点香槟、鱼子酱和鸡腿下段了,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这么过多好哇!我正尽情地出着汗,总想摘掉领带(心里却有个极小的声音在告诉我:“绝对不要这样做!”)。

她站在桌边说了句,“请原谅,我马上就回来。”

很自然,我们让她去了,作完那一系列动作,她肯定要撒尿、扑粉、梳洗一下,吃的东西会给她留着的(我们又不是狼),还有那香槟,还有我们。

在蓝色的夜空中,音乐又轻轻而亲切地响起来了,是一种轻柔而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那鬼怪般的声音像是从生殖腺上部传来的,我半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使我奇怪的是我们那个孤独的天使一动没动,她说自己没心情,欧西耶奇想试试自己的魅力,也得到了同样甚至更简短的回答,吃的东西已经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我和欧西耶奇继续吃喝着,侍者已不管我们了,不再有那一瓶瓶不知从哪儿来的香槟酒,我们旁边的桌子渐渐没人了,音乐也完全停了下来。

那沉默的女孩突然站起身来,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走了。

“账单马上就送来。”欧西耶奇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怎么办?”我问,“你的钱够付吗?”

“看情况吧。”他边说边露齿一笑。

他说得很准,衣着宽松的侍者手拿账单出现了,欧西耶奇拿过来看了很长时间,还几次大声地嚷上几句,最后他对侍者说:“我要找你们经理。”

“跟我来。”侍者说着,脸上表情一点没变。

“我一会就回来。”欧西耶奇说着,晃晃手中的账单就像那是来自前线的急件。

几分钟与几小时有什么差别呢?我是这件丑事的一个参与者,没有退路,一切都完了。

我正盘算他们会敲我们多少竹杠,我知道无论多少,欧西耶奇都是没有的,我像洞里的黄鼠一样呆在那儿,等人家打开捕鼠器,我渴了,伸出胳膊去拿那香槟。这时一个穿衬衣的侍者来收拾桌子了,他先抓走了那酒瓶,然后开始清理那些残羹剩饭,连个面包渣都没剩下,最后连台布都扯走了。

这时我想会不会有人从我背后突然撤走掎子……塞给我一把扫帚,命令我干活。

遇到麻烦时,去撒尿,我自语着,这真是个好主意,这样做说不定还能看一看欧西耶奇。

我在大厅的一头、电梯的后面找到了厕所,星星已经隐退,不再是蓝色天堂,朴素而平常。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四五个家伙挤在角落里,都是满脸的惊恐不安,高高在上站着一个身躯庞大身着制服的粗汉,看上去完全是个老练的恶棍。

没见着欧西耶奇。

我回到桌旁坐下来,这回更渴了,一杯很平常的自来水就会让我心满意足,可我不敢要。蓝色已成余烬,看东西更清楚了,真像一场梦的尽头,只是边缘有点磨损罢了。

“他在干什么?”我不断问自己,“他是不是在辩解以求摆脱困境?”

一想到那身着制服魔鬼般的家伙要管教我们,我就吓得浑身发抖。

足有半个多小时,欧西耶奇才回来,看起来一点不像受了我所想象的那种惩罚,实际上,他还抿嘴笑呢。

“咱们走吧,”他说,“都了结了。”

我跳起身,我们边急步往衣帽间走,我边问:“花了多少钱?”

“猜!”

“猜不出。”

“差不多一百块。”

“不会吧!”

“待会儿到外面再说吧。”

那地方像棺材厂,只有幽灵在四处漫游,阳光明媚时可能就更糟糕了,我想起了那几个挤在墙角的人,不知道他们被惩罚后会是副什么样子。

我们迈出门,已是拂晓时分,除了那些满满的垃圾箱什么都没了,连猫也不见了,我们快步向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告诉我,”我问,“你到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抿嘴笑着说,“我们一分钱也没花。”

他开始讲起经理办公室里发生的故事,“疯子!”我自语,“你简直太机灵了。”

下面就是他的经历……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钱……也就十二三块,剩下的他说要写张支票,经理自然当面嘲笑起他来,他问欧西耶奇路上看见什么没有,欧西耶奇十分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你指墙角的那些人?”“是啊!他们也想用空头支票来付账。”他指指桌子上的手表和摇铃,欧西耶奇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儿。这时他十分诚恳地建议他们把我们俩扣押到银行开门,一个电话就可以证明支票到底是真是假。这时经理又接着盘问他了:他在哪儿工作?作什么?在纽约呆了多长时间?结婚没有?是否也有存款?等等。

欧西耶奇觉得他递给经理的那张名片使谈话真正出现了转机,那张名片和那支票簿上写有一位名建筑师的名字,他是欧西耶奇的朋友。从那个时候开始,谈话便不那么紧张了,他们递给他那支票簿,欧西耶奇很快写了张支票,其中还包括给侍者的一笔大方的小费呢!“有意思,”他说,“那灵机一动,那小费,使他们很受感动,这样的事连我自己都会怀疑的,”他还像往常一样咧着嘴,这回还飞着唾沫星子,“一切就都这么结了。”

“如果你朋友发现你在支票上签了他的名,他会怎么说呢?”

“什么也不会说了,”他平静地回答,“他死了,两天前死的。”自然,我还应该问问他手里为什么刚好有朋友的支票簿,可我没问,只是自语道:“鬼话!一个既精且傻的人就能说明一切问题,就是这样!”

于是我对他说:“你知道你很精明吗?”

“知道,”他回答,“不管怎么说,在这个镇上,我是很精明的。”

在地铁的轰隆声中,他弯着身子,虽然我不想听,他还是对着我的耳朵大喊,“挺好的一个生日晚会,是吧?喜欢那香槟吗?那些家伙头脑太简单……谁都能骗他们。”

在区政厅站,我们走出地铁,他站在那儿望着天空,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欢呼!”他高兴地喊着,把口袋里的硬币弄得叮当直响,“到乔的饭馆吃点早点怎么样?”

“好吧,”我说,“我吃腊肉鸡蛋就行。”

我们走进饭馆时,他还在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挺聪明的?没什么,在蒙特利尔时,你就应该知道我,我指的是,我光顾妓院时。”

突然我感到很惊慌,钱……谁有钱呀?我不想再那样表演一回了。

“你担心什么呢?”他说着,“别担心我没钱。”

“我指现钱,你不是告诉我你口袋里的钱都拿出去了吗?”

“什么呀!”他说,“我签了支票,他们又还给我了。”

我吸了口气对他说:“哎呀!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不单聪明,简直是天才!”

我们现在只谈巴黎,巴黎能够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必须忙碌起来,斯塔西娅要做木偶和死人面具,莫娜发现我的血没用,要去卖自己的血。

同时,又有人等着我们这些繁忙的寄生虫去吸他们的血了,其中有个印度彻罗基人,一个没用的印度人,经常酗酒,十分令人讨厌,一喝醉了,就把钱到处乱扔……有人答应替我们付每月的房租,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们熟睡时,他把第一期付款的钱放在信封里,塞在了大门下边。还有位犹太外科医生,也一心想帮我们,还是位柔道专家呢,很奇怪他这样身分的人能帮助我们,我很感动,他总是在紧急关头帮我们一把,还有那个她们使之起死回生的售票员,他提供帮助而又不图回报,也就偶尔要做块三明治吃,她们中的一个肯定会在那三明治上做出个裱花花饰的。

在这次新的疯狂行动中,墙被重新装修了,这个地方现在很像塔瑟德夫人的家,到处都是骨架、死人面具、蜕化的小丑、墓碑和墨西哥神,这些东西色彩都很苍白。

有时,由于激动或拼命干活,她们感到阵阵恶心,有时会一溜小跑起来,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发生着,就像在《罗摩衍那》①里一样。

[注释]:

①《罗摩衍那》:印度古代梵语叙事诗,是印度四大史诗之一。

一天,我厌倦了这些愚蠢的行为,突然想出个自以为聪明的主意来,仅仅为了消遣而已,我决定接触一下莫娜的弟弟,不是在西点军校的那个,是那个小弟弟,她总说他很单纯,很坦率,她曾经说他根本不会撒谎。

哎,为什么不和他诚恳地谈谈呢?几个简单而冷酷的事实就会给我不断的想入非非制造一个愉快的插曲。

于是我去拜访了他,让人吃惊的是,他也很想来见见我,他说早想来看看我们,只是莫娜不允许罢了。从电话里听他的声音很明快,很坦诚很可爱,也很孩子气,他告诉我将来想当一名律师。

看了看我们住的那个奇特的“博物馆”,他惊呆了,神情恍惚地到处转悠着,看看这儿,望望那儿,不赞成地摇着头说:“你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他重复了好几遍,“她的主意,没错!哎呀,她太怪了!”

我给他倒了杯白酒,可他告诉我他从不沾酒,来点咖啡?他说不要,来杯水就可以了。

我问他莫娜是不是总是这个样子,他说家里没人很了解她,她总是很独立,很神秘,总是弄虚作假,她不会别的,除了撒谎,撒谎,撒谎。

“上大学以前,她是什么样子?”

“大学?她中学都没毕业,十六岁就离开了家。”

我尽量委婉地暗示恐怕家里的情况有些令她压抑,“或许她和继母处得不太好?”我提了一句。

“继母?她说继母?这个畜生!”

“是的,”我说,“她总说自己与继母关系不好,可很爱父亲,所以她们父女关系很亲近。”

“还说了些什么?”他愤怒地“不清楚。”

“别说了,”他气愤地说,“让她住口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恰恰相反,我母亲是个再善良不过的母亲,是她的亲生母亲,根本不是什么继母。至于父亲,过去常对她大发雷霆,甚至还会狠狠揍她一顿,主要是因为她撒谎……而姐姐,你知道,是个十分正常而平常的人,长得也很漂亮,她从不心存怨恨,相反,她尽力使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能更舒服些,不管怎么说没人能跟她这样的畜生合得来,她一切都得随着自己的意愿,不行,就以出走相威胁。”

“我不明白,”我说,“我知道她天生谎话连篇,不过……哎,她为什么要完全颠倒黑白呢?她要证明什么呢?”

“她总觉得自己比我们强,”他回答,“在她眼里,我们太无聊,太平常,而她自己则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个演员,可她却缺乏天分,一点天分也没有,她太戏剧化了,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不过我得承认,她擅长给别人留下好印象,她有骗人的天才,我刚告诉过你,从她突然走后我们对她所知甚少,或者可以说没有什么了解,我们差不多一年见她一次就算够频繁了,她总是抱着一堆礼物回来,简直像个公主,还总谎话连篇地讲自己在做着的大事情,可是谁也弄不清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必须问你一件事,”我说,“请告诉我,你们是犹太人吗?”

“当然,”他回答,“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骗你说她不是犹太人了?只有她讨厌做犹太人,那时候这事都快把我母亲折磨疯了,我想她从没告诉你我们真正姓什么吧?我父亲来美国时改的姓,在荷兰那个姓意味着死。”

他也想问我个问题,却不知怎样表达,最后终于羞怯地说了出来。

“她找你麻烦了吧?我的意思是你们夫妻生活是不是也有麻烦?”

“的,麻烦不少,不过你不用担心。”

“她和……和其他男人相处不好,是吧?”

“是不好,不太好。”哎,如果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不这样说了!

“她爱我,我爱她,不管她有怎样的缺点,对我来说,她是惟一的。”

“那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怎么说才不会使他太震惊,于是我说,这很难说清。

“你别不敢说,”他说,“我能接受。”

“哎……你瞧,我们三个人住在这儿,你看见墙上挂的那些东西……那是另一个人的作品,她是和你姐姐年龄差不多的女孩,一个你姐姐似乎很崇拜的怪人,(‘你姐姐’这个字眼让人听起来很奇怪)我觉得她为这位朋友考虑的要比为我考虑的多,简直太过分了,不知你能不能明白我的话。”

“我明白,那你为什么不把她赶走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不能,我不是没试过,而是根本不行,如果她走,你姐姐也要走。”

“这不奇怪,”他说,“她就这样,你知道不是我觉得她是同性恋者,她确实好掺和,什么能引起刺激的事情都干。”

“你怎么就有把握她没爱上别人呢?你自己承认最近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她是一个男人的女人,”他说,“这我了解。”

“你好像很有把握。”

“是的,不要问为什么,就是这样,别忘了,不管她承认与否,她血管里流着犹太人的血,犹太女孩虽然可能像她一样怪僻任性,可她们很忠诚,这是天性……”

“听起来很好,”我说,“但愿能是真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你该来看看我们,和我母亲谈谈,她很愿意见你,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不管怎么说,她会使情绪稳定一下,见见面也会使她高兴的。”

“也许我会这么做的,”我说,“真的永远假不了,而且,我是想看看她亲生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好,”他接着说,“那就定个日子吧。”

我说了几天后的一个日子,我们握了握手。

他走了,随手关大门时说,“她就欠一顿痛打,可你又不是那种人,是吧?”

几天后,我去敲她们家门了,正是傍晚时分,晚饭时间已过,他弟弟来开门了(他好像不记得几年前,当我问莫娜是不是住这儿、地址有没有错时,他砰地关上门那件事了)。现在我进来了,感到自己有点发抖,我曾经多次在脑子里构想着她们家里是个什么样子,同时也构想着她在家中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什么样的少女,什么样的成年女性。

她母亲上前迎接我,正是几年前我见过的那位妇人,当时她正在晾衣服,我回去一给莫娜描述,她只是大笑起来(“那是我姨!”)。

这位母亲的脸上表情忧伤,愁云密布,好像多年都没笑过了,她有点儿口音,声音听起来还算悦耳,说话声音和她女儿的完全不同,我也没发现她们长相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首先提到了正题,她是亲生母亲还是继母?(这是件很让人伤心的事。)她走到餐具柜前,拿出几张证件,一张是她的结婚证,一张是莫娜的出生证,还有些是照片,一家子的照片。

我坐在桌旁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照片,我不认为这些照片是假的,而且感到很震惊,我头一次面对事实了。

我写下了她父母出生的喀尔巴阡山脉那个村子的名字,然后仔细看着那张他们在维也纳所住房子的照片。我长时间充满爱意地看着莫娜所有的照片,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个怪模怪样有着又长又黑卷发的外国小孩,最后长成个十五岁的瑞珍或莫迪杰斯卡这样的女孩,其服饰看似古怪却能衬托出个性,还有她父亲,那么爱她!一个相貌英俊不凡的男人,可能是个内科医生、财政大臣、作曲家或是个流浪学者,至于她的那个姐姐,哎,甚至比莫娜还漂亮,这点不可否认,那是一种失于平静的美,她们出自同一个家庭,可一个属于她的种族,而另一个却像一棵狂风刮来的野果。

最后我抬起头时,发现她母亲在哭。

“她告诉你我是她继母?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对她不好……因为我不想理解她,我不明白……不明白呀!”

她痛苦地哭泣着,她弟弟走过去搂住了母亲。

“别太生气,妈妈,她总是那么怪。”

“怪,是呀,但是这……这跟叛逆一样呀,她为我感到差耻,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使她这么做呀?”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为你感到惋惜,”她母亲说着,“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如果不是我亲生了她,我可能会相信她是别人的孩子而不是我的,相信我,她小时候不这样,不这样,她是个好孩子,对人尊敬、顺从,讨人喜欢,变化很突然,好像被魔鬼缠了身,我们再怎么说怎么做也迎合不了她了,她在家中像个陌生人,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就是没有用。”

她支持不住了,双手抱头哭泣起来,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和痉挛着。

我该快点离开了,我听得已经够多了,可他们执意让我喝杯茶,于是我又坐下来听。听着莫娜从小到大的故事,其中并没有什么不平常之处,倒是很古怪。(只有一个小的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她总是把头抬得高高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了解这些朴素的事实无疑对我是一种安慰,这回我能了解人的两面性了……至于那个“突然变化”,并没有太使我迷惑,因为这种情况在我身上也有过,母亲们对自己的孩子了解些什么呢?她们是不是要自己那任性的孩子与别人分享他或她那秘密的渴望呢?他们了解自己孩子的心理吗?她们是否承认自己也是魔鬼呢?如果一个孩子为有那样的亲生母亲而羞耻,她怎么才能让母亲知道呢?

看着这位妇人,这位母亲,听着她的话,我想假若我是她的孩子,我也找不出她一点儿能吸引我的地方,光她那悲伤的神情就能拒我于千里之外,更不用提她那种自豪感了,显然她的儿子对她很好,犹太人的儿子通常都对母亲很好,还有那个女儿,感谢主,也很体面地嫁出去了,而那匹黑马,她的眼中钉,一想到这事她就心怀负罪感,她失败了,生出了恶果,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不承认与自己的关系,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比被认做继母更让她羞愧的呢?

我越听她说,她就越流泪抽泣,我也就越发感到她对女儿没有真爱。如果说她真爱女儿,也是女儿小时候的事了,她从没真正努力去理解过女儿,她也不是完全真反对女儿,不过是想让她回来跪在地上求得宽恕罢了。

“一定把她带来,”我跟她们道别时,她恳求道,“如果她敢的话,就让她在这儿站在你面前重复那些罪恶的话,作为你妻子,她起码应该答应你这样做。”

她的语气使我怀疑她根本不信我们是夫妻,简直就是让我说:“那好,我们来时,我也带上结婚证。”可我没说话。

接着,她拉着我的手,又改了口:“让她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她我想,这回倒像母亲说的话,不过声音还是那么沉重。

我在附近绕了半天才来到了车站,自打上次我和莫娜来转悠,这里发生了很大变化,很难找到我和她靠在墙上发生性行为的那条路了,我们以前进行过性交的那块空地,也不再是空地了,到处都是新楼,新街道。我还是到处乱转着,这回是跟另外一个莫娜、一个几分钟前我第一次看见她照片的十五岁的悲剧演员,即使是在未成熟的青春期,她也是那么迷人,她的目光是那么纯洁!那么率真!那么锐利!那么威严!

我想着自己在舞厅外等待的那个莫娜,并试图把这两个人合而为一,可我做不到,这两个莫娜!我一个臂弯里挎着一个莫娜在凄凉的街上漫步着,接着她们俩都不存在了,或许我也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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