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废纸篓里翻找一封信时,发现了封皱巴巴的信,显然是由于局长不感兴趣扔在那儿的。字体很轻而且深浅不一,好像出自老人之手,虽然写信人刻意用了复杂的花体,不过还是能够辨认出来,我看了一眼,便偷偷塞进口袋想闲来无事时看看。
这封信写得可笑而伤感,倒没有让我感到难过,局长把它扔在那儿,肯定是因为听了我的监护天使的吩咐。
“尊敬的先生……”信是这样开头的,接下来的几行字卸去了我心头的重压,我发现自己又能像从前那样笑了,而且还能嘲笑自己,这点太重要了。
“尊敬的先生,在我们经历的这气候多变的日子里,但愿您身体健康,很高兴地告诉您我也挺好的。”
接着,没再多罗“我”为中心冗长的高谈阔论,以下就是信的内容:
“我希望您能专门好心地为我做件好事,让园林部门的人四处走走,从王后和国王郡区边缘开始,向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弄走那大量的已经死去和行将死去的树木,这些树从底部和树干向外散开,弯曲或倾斜很快就要倒下,因而会对人的生命、肢体和财产造成伤害,因而应对大小树木从上到下进行一次全面彻底、合理系统而匀称的整理与修剪。
“我希望您能专门好心地为我做件好事,让园林部门的人削低那些约二十五英尺高的头大而长得过快的树木,削短所有大小长枝,并把树木从上到下整理稀疏,从而使行人、主道、街道、林荫路、住所、车行道、小路、公路、大路、阶地(被叫做大院或小巷的街道等等)及公园内外的环境得到更多的自然光,更多的空气,拥有更多的美感与安全感。
“我很善意而急迫地请求修剪和整理距离各种房屋建筑物前后左右十二至十五英尺处的大小树枝,使它们不再接触这些房屋及建筑物。由于两者接触,房屋及建筑物已受到破坏,通过修剪与整理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光线,更多的自然光,更多的空气,拥有更多的美感与安全感。
“我希望您能好心地让园林部门的人修剪和整理一下人行道、石板路、庭园及镶石路上方十二至十六英尺处的大小树枝,使之不低垂,许多树枝已低垂,通过修剪和整理,可使行人有足够的高度行走……”
这封信一直是以这种语调详细而清楚地叙述着,其文体一直没变,下面还有一段:
“我希望您能好心地让人修理和整理屋顶和其他建筑物顶上的大小树枝使之低于房屋和其他建筑物的高度,让大小树枝不伸展、迭盖、搭放、交叉在旁边的树木上,不与周围树木盘绕、环抱、丛生,这样就能使行人、主道、王后郡及纽约的周围环境得到更多的光线,更多的自然光,更多的新鲜空气,拥有更多的美感和安全感……”
读完这封信后,我彻底放松了,感到很悠闲自得,完全陶醉于自我中了,好像是那“光线”,那“更自然的光线”触动了我,我不再被失望的迷雾所包围,周围的环境,更确切地说,是我的内心拥有了更多的新鲜空气、阳光与美感。
星期六中午到了,我径直去了曼哈顿岛,到了时代广场站,我从地铁里出来,很快吃了口自动售货机里的东西,然后转头朝离这儿最近的一家项目齐全的舞厅走去。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在重复使自己落入这般境地的模式,直到挤进那破落的莫桑比克咖啡馆一楼伊奇古米舞厅宽敞的入口时,我才有了与那次蹒跚登上百老汇另一家舞厅摇晃的楼梯,并在那儿找到自己心爱的人的相似感觉。几天来,我根本不考虑光顾那些花街柳巷所需的花费,也不想那些仁慈的天使会从容地榨取着那些性狂光顾者们的钱财,我只想从百无聊赖中解脱几小时,把一切都忘掉几小时,当然花钱越少越好,我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再次坠入情网甚至找到一个放荡女人,虽然我非常需要。我只是非常希望变成一个凡夫俗子,一条浮流在港湾中的海蜇,只想在水中彩虹那柔和而令人陶醉的光亮下,在充满肉体芳香的漩涡中自由游荡。
进了这地方,我真像乡下人进了城,那人山人海,那么多过于狂热的身体发出的恶臭热气,乐队的旋转光使我头晕脑胀,似乎人人都异常激动,也很专注和活跃,极度专注和活跃,空气中勃发着强烈的欲望,那种聚精会神劲儿十分消磨人。多种不同气味的香水混杂在一起加上大厅里的热气、汗味和这类人的狂热与贪欲,我似乎确信他们是这样或那样的一类人,或许是纯粹的肉欲者,令人厌恶的一类人互相靠近着,他们嘴唇干裂,火热、饥饿、颤抖、乞求、清醒的,很清醒,实际上是太清醒了,好像清醒的罪犯在努力地工作,一切全集中在了一个转动着的大蛋糕模子上,五颜六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脸、胸、腰、腿,并把他们割裂成缠绕的缎带,可他们还是身蹭身、脸贴脸、唇对唇地旋转着解脱自己。
我已经忘了这个狂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我太孤独,太悲伤,太心事重重了,完全摆脱了那些想不起名字的脸和那些兴高采烈的梦想,维多利亚湖①处处都有轻盈转动的脚趾,柔软光滑的臀部,使人无拘无束的轻松气氛。因为埃及已不复存在,巴比伦和火楚谷②也不复存在,那墨守成规的气球在尼罗河里漂游寻找着事物的归宿。还有那古老的酒神女祭司们,重新听到萨克斯管的尖叫和号角的低调,这里木乃伊般的摩天大楼晾晒着自己发炎的卵巢,那延绵不断的音乐毒害了它们的毛孔,麻醉了它们的头脑,打开了它们的闸门,汗味,那令人作呕的强烈香水味和除臭剂味,被排风扇排放着,那强烈的色欲气味简直像个悬在空中的光环。
[注释]:
①维多利亚湖:非洲最大的淡水湖。
②火楚谷:犹太教与基督教的末世论用语。指受上帝诅咒之人死后的居所。
走过一堆铸模般的赫矢·阿尔莱德酒吧,我在人群中挤着,人人面带微笑,我抬起头似乎要抓住那被轻风吹散的闪亮露珠,微笑,微笑好像这并不至关重要,争着回到子宫又回来了,颤动着并发出沙沙声,樟脑丸和鱼饼,欧米伽油……翅膀舒展,四肢裸露,手掌湿漉漉的,前额光亮亮的,嘴唇干裂着,舌头伸出,牙齿闪着广告牌的光亮,眼睛明亮,游离不定,能把人看透……敏锐而犀利的眼睛,好像在寻找金子,寻找性交对像,寻找屠杀对像,但是那眼睛很明亮,丝毫不露羞愧,简直明亮得像狮子的红喉咙,装作,是的,装作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地板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阴部就是阴部,不用摸,也不用去性交,相信我吧,接受我吧,战胜我吧!在伊奇古米舞厅里一切都好,不要践踏我,那不是很温暖吗?是的,我喜欢这样,我确实喜欢这样,再咬我一下,使点劲,再使点劲。
扭来扭去,探索着身高、体重、特征,贴在一起摩擦,抚摸胸部、屁股、腰部,欣赏着发型、鼻子、姿态、贪婪的嘴半张着,其他部位关闭着……扭曲,滑动,轻推,摩擦,到处都是人,是弯刀般的光映出的肉体,所有的人都挤在一起,在那蛋糕碗中旋转的热乎乎的各种肉体中听到的是铜管乐器的闷响、长号的呜咽、萨克斯管的低鸣、喇叭的尖叫,都像液体燃烧剂一样直冲腺体,两侧那倒置的盛放桔子汁、柠檬汁、可口可乐、根汁汽水、母驴奶和枯萎的海葵浆的大缸活像士兵在站岗,上方还有那些发出听不清的嗡嗡声的排风扇在吸着人肉和香水的酸臭味,排放在行人头顶上。
我只想找个人!找谁呢?四处转悠着没见适合自己口味的,有的确实不错,令人陶醉,也就是说,像驴,我需要的不仅是这些。这是个集市,一个肉体的集市……为什么不精心挑选呢?她们大多数目光茫然,看得出内心很空虚,为什么一天到晚只与钱财、标签、扣子、盘子、提货单打交道呢?她们也应该有个性呀!有些如空中的捕食鸟,看起来像卷在暴风雨中的一堆难以描述的乱云:既非荡妇、妓女、售货女郎,也非格里泽尔达①式的温顺女子,有的站在那里像枯萎的花朵或浸在湿毛巾中的藤茎,有的则如嫩叶般清纯,看起来像等着被强奸,只是别伤害得太重就可以了。这些诱人的东西在地板上摇晃着,她们那表情丰富的腰腿光闪闪的像云和丝绸一样。
[注释]:
①格里泽尔达:中世纪传统中一个以温顺与忍耐著称的女人。
舞女们都集中在售票处旁的一个角落里,她们是那么生气勃勃精神饱满,好像刚踏出浴盆。头发做得很漂亮,穿着漂亮的长外衣,等着人来买走。如果运气好,还能吃点儿喝点儿,她们在等着合适的人来,等着那个反应迟钝、忘乎所以时还会求婚的百万富翁的到来。
我站在栏杆旁冷冷地扫视着她们,在约式瓦舞厅……如果你看她们一眼,她们就会脱下衣服,做几个下流动作,用沙哑的声音叫你。伊奇古米舞厅不一样。在这里您可以真心挑出您喜欢的那朵花,把她领到大厅中央,接吻交谈,耳鬓厮磨,扭在一起,对了,再买几张票,您还可以领这女孩儿去喝酒,下周再来,再找朵漂亮的花儿,真心感谢您,晚安。
音乐停了会儿,跳舞者雪花般散开了,一个身着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儿悄悄回到了那待客的小间里,她看起来像古巴人:长得很矮,身体很结实,还长着一张难以满足的嘴巴。
我等她晾干身体就走上前去,她看起来有十八岁,好像刚出道,简直是个矛盾体。她打起招呼来很热情很自然,没有做作的笑脸,干这行也不单纯为了赚钱,我发现她干这行还很嫩,而且是个古巴人(太好了)!简单地说,她对被亲昵的抚摸和啃咬等不太在乎,她还不能完全把作乐与挣钱分清。
我们被推挤到屋子中间,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审查员睡熟了,灯光也暗了下来,音乐像个地地道道的妓女一样微微移动着,我开始感到性兴奋了,她怕弄脏了衣服摆脱开了。
回到挡墙内,我像树叶一样颤抖着,现在闻到的只有阴部的气味,今天下午不再跳舞了,下周六一定再来,为什么不来呢?
我确实这么做了,第三个星期六在那间待客小屋里,我又碰见了个新来的女孩。她身材很好,脸部棱角像尊古老的雕塑,这些马上能使我激动起来。她比别人理解能力都强,这也没什么不好,她不急于挣钱,这点简直太奇怪了。
她休息时,我就带她去附近看电影或去廉价舞厅。去哪儿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带点儿酒就够了,她倒不是想烂醉如泥,不是……而是觉得这样能使事情顺利些,她是个来自北部乡村的女孩。
在她面前从来不用紧张,可以轻松地欢笑,尽情地开心。我把她送回家(她在寄宿处住),我们不得不站在走廊里,尽情作乐,也够折磨人的了,因为那些住宿者整夜来回走动。
有时与她分手时,我常问自己为什么没娶这种随和的人而娶了那么个难处的人?这女孩丝毫没有野心,不受任何事的烦扰,甚至连平常所说的“被抓住”都不怕(可能很长于补救)。
不用多想,我就发现自己不动真格的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厌烦的,不管怎么说,与她很稳妥地发展关系没什么风险,因为我自己也寄宿,还是个从房东钱包里偷零钱的主儿。
我觉得她这个专门爱晚上出来的人体格很好,确实她身体丰满而柔软,平滑得像海豹,抚摸一下她的屁股,就能忘记所有的不快及那些尼采、施蒂纳①、巴枯宁②等等。至于她的脸,虽不能说非常漂亮,也算上引人注目了。或许她的鼻子长得长点、厚点,还是很符合她的个性的,我是说与她那可笑的阴部很相配。我开始比较她和莫娜的身体,我知道这样做没什么意义,无论她肉体上有什么特点,那毕竟都是肉体上的,除了能看到、触及、听到、闻到的东西之外就什么也不具有了,而莫娜则完全不同,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使我激动不已,她的个性在左乳头里,也可以说在右脚趾中,她肉体的各个方向、各个角度都像是会说话。奇怪,她的身体并不完美,却优美而刺激,而且能反映她的情绪,她没必要夸耀也没有必要不珍惜,而只需占有它,让它存在就够了。
[注释]:
①施蒂纳(1806—856):德国哲学家。
②巴枯宁(1814—1876):俄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宣传者。
莫娜的身体还有一点,那就是不断变化。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在布莱尼克斯和那位医生一家住在一起时,我们一起淋浴,互相打肥皂、拥抱,尽情作爱,淋浴下面,蟑螂像全军溃败般络绎不绝地在墙上爬着。虽然我非常喜欢她的身体,却觉得它缺乏线条,腰上的肉层层垂着,乳房松软,屁股太胖,太男性化,就是这样一个身体,穿上昂贵的花点儿瑞士长裙,就能拥有喜剧中风骚女仆的魅力和诱惑力,她的脖子很丰满,像根柱子,我经常这么说,这根柱子与那从中发出的浑厚、低沉、响亮的声音很相配。随着岁月流逝,她的身体经历了各种变化,有时紧绷,很苗条,像面鼓一样!简直绷得太紧,太苗条了,接着又发生变化,每次变化都体现着她内心的转变,她的心绪不稳,拥有各种不同的心情,有渴望也有失望,可她的身体总那么刺激;很敏感,很令人激动,跳动着爱、温柔与激情,似乎每天都讲着一种新的语言。
那么其他人的身体还能有什么力量呢?不过都是短暂无力的,我找到了那身体,别的身体就都不那么重要了,没有别的身体能够完全满足我,那种可笑的绝不适合我,深入到这样一个身体之中就像穿透纸板一样,我喜欢的是那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我自己说是那难以捉摸的蛇怪),既难以捉摸同时又难以满足。像莫娜这样的身体,越占有就越鬼迷心窍,一个身体可以带来所有的灾难与奇迹。
我又试了另一家舞厅,一切都很好:音乐、灯光、女孩,甚至排气扇,可我一直没有摆脱孤独与寂寞。绝望中,我和她们挨个跳舞,她们个个都很敏感、温柔、顺从、大方、可爱,而且长得很柔顺、黑黝黝的,可一种失望的心绪还是向我袭来,一种重压压垮了我。下午,我感到一阵恶心,那里的音乐尤其使我反感,伴随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示爱话语,我听了不知多少遍这些软绵绵的愚蠢至极的曲调呀!那些从不知爱之痛的告密者的后代,“太不成熟。”我不断地自己重复着,那不成熟的音乐是专为不成熟的人所作,树獭在五尺深的污水里叫着它的伙伴,黄鼠狼为失去伙伴而哭泣接着淹没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那紫罗兰与臭草交配的浪漫故事,我爱你!写在了一张被许多上好的梳子梳过的质地光滑、丝绸般光滑柔软的手纸上。
那些下流的鸡奸者创作的韵律和阿尔布门及其伙伴们写的抒情诗,呸!
逃离这地方时,我想到了自己曾创下的非洲纪录,想起了那赋予音乐以生命力的持续不断的体热,那时候只能听到循环发出重击声的性节奏,它们是那么宜人、纯洁和天真!
这时,我突然想就在百老汇的大街中央抽出自己的鸡巴猛拉一下,想象一下一个性欲狂抽出自己的阴茎,在周六下午!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心怀怒气来到中心公园,一下子便扑在了草地上,钱没了,还能做什么呢?那个狂舞的世界……我还在想着,还在爬着颤巍巍的台阶登上那汗毛粗重的希腊人坐在那里抓钱的售票处(对,她很快就会来的,为什么不先和别的女孩跳跳舞呢?),她经常根本不来,身着艳丽服装的音乐家们正在平台上一个角落里疯狂地演奏着:出着汗,喘着粗气,几乎连续几小时不休息地努力演奏,对他们来说,这样做没有什么乐趣,对那些女孩们来说也是一样,虽然她们有时也会弄湿裤子,光顾这种地方的人真是太蠢了。
这时,我感到一种美美的睡意,正要闭眼,突然莫名其妙地出来了个迷人女子,她就坐在我身旁的小土墩上,或许她没意识到,她的坐姿已使自己那些不能见人的部位暴露无遗,或许她并不在意,或许这是她对我微笑眨眼的独特方式,她并非无耻粗俗,而像空中飞落下来栖息的柔顺动物。
她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而是沉醉于幻想中,这似乎不太可信,我闭上眼睛开始打盹,接着就感觉不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了。就像人们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阴间似的,我在梦中也是一样,最觉奇怪而难以适应的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想跑,不管快慢,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呼吸不舒服;如果想跳过一条河或一座小山,只轻轻一跳就过去了;如果想飞,我就能飞起来了,不管想做什么都感到毫不费力。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身旁还有别人,有人在我身边,像个影子,跟我一样悠闲自信地四下走动着,很可能是我的监护天使,虽然我没遇到过任何类似尘世间生物的东西,但我发现自己遇到什么就能很轻松地与什么交流。如果是动物,我讲动物语言;如果是棵树,我讲树的语言;如果是块石头,我就讲石头的语言,我的语言才能全应归功于陪伴我的那个精灵。
我要被带去哪儿?要干什么?
我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流血,确实我从头到脚伤痕累累,这时我一阵害怕,昏了过去。睁开眼,奇怪地发现陪伴我的神灵正轻柔地擦洗着我的伤口,并在我身上涂着油,我要死了吗?那焦虑地伏在我身上的是仁慈女神吗?我是不是已经进天堂了?
我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的圣灵,她脸上那同情而不可言喻的表情使我放心了,我再也不急于知道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平静下来,于是又闭上了眼睛,一种新的活力缓慢而稳定地注入我的肢体,除了内心还有那种奇怪的空虚感,我感到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睁开眼后发现虽然没被遗弃,可就我一个人在那里,我本能地把手放在心口上,惊恐地发现原来心所在的位置成了个深洞,一个不流血的洞,“我是死了。”我己却觉得没有死。
在这个似死非死的奇怪时刻,我记忆的大门突然敞开,通过时间的长廊,我看见一个人临死时才被允许看到的东西,看见了自己作为一个可怜虫软弱可怜的一面,只不过作为一个无赖,在虚荣而卑鄙地保护着那颗可怜的心。我发现正如我想象的那样,那颗心没有破碎,只不过是吓坏了,几乎缩没了,我发现羞辱了我的那些痛苦的伤口都在毫无意义地阻止着那颗心的破碎,那心本身从没被触动,而是由于经常不用而萎缩了。
这颗心已经被人从我身上挖走,肯定是被那仁慈的天使挖走的,我已经恢复了。这样就可以像以前活在生命中一样存在于死亡中了,我已经坚强起来了,要那颗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趴在那里恢复着活力,命运如岩石般重击着我,空虚感使我不知所措,我已经不那么脆弱,生命永远是我的了,但是生命,如果可以说是生命的话,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我动动嘴唇像在祈祷却没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痛苦,没有心,我就不能交流了,甚至都不能与上帝交流了。
这时,天使又出现在我面前,她手捧着那很像我那颗可怜而收缩的心一样的东西,就像捧着个酒杯一样。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吹了一下这看起来死了的“余烬”,它便膨胀充血,最后像活人心脏一样在她手指间突突跳起来。
把那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的嘴唇动着好像在祝福,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不轨行为已被饶恕,可以无拘无束地再去犯罪了,再去引燃精神的火焰,这时我知道而且永远永远不会再忘记,是这颗心在掌握着我,在约束和保护着我,这颗心是不会死的,因为它掌握在神灵手中。
我现在太高兴了!这是多么彻底的信任呀!
我站起身,以一个完完全全新人的身份,伸出双臂拥抱这个世界,一切都没变,还是我所了解的那个世界,不过现在我是用与以前不同的眼睛看它,我不再想逃脱这个世界,回避那些痛苦或从任何角度改变这个世界,我浑身充满了这个世界,并且已经与它成了一体。我已经走过了布满死亡阴影的山谷,已经不再羞于做人,做个完完全全的人。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属于这儿,我的位置就在这个世界上,介于死亡与堕落之间,我有太阳、月亮、星星为伴,由于心里消除了一切邪念,已全无恐怖可言,我极想把自己的心交给第一个到来的人,我确实感觉自己是全心全意的,因为它与赋予其生命的东西是分不开的。
于是我继续前行,进入了这个世界的中心,那里一片混乱,到处都很令人恐慌,我用全身心的热情高喊:“振作起来,兄弟姐妹们!振作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