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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美-亨利·米勒 当前章节:11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0

事情依然一帆风顺,顺得几乎像日本早期温馨的家庭。我去散步,枯死的树木都能打动我,我去里布的商店,回来时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衬衫、领带、手套、手帕也大丰收。我碰上女房东也不必发愁过期的房租,我们已经全部付清。想借钱,也能借来大笔的钱。就连犹太教节日也过得顺心,到这家吃那家喝。此时已经进入深秋季节,却不像从前那样让我感到压抑。要说缺什么东西,可能要算一辆自行车了。

我又学了几天车,随时可以申请驾驶执照。里布帮我拿到了执照,还带莫娜兜了一圈。同时我也结交了黑人房客,他们像里布所说的都是好人。每次收罢房租回家后,我都非常兴奋、非常高兴。有一个房客是海关官员,主动借给我书看。他的黄色藏书多得惊人,是执行公务时从码头收缴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黄色书籍、黄色照片。我不禁想知道著名的梵蒂冈图书馆会包括什么样的禁果。

有时,我们去剧院,通常看外国剧,有凯泽①写的,还有托勒尔②的、魏德金德③、魏菲尔④、苏德尔曼⑤、契诃夫⑥、安德列耶夫等。爱尔兰人的剧已经上演了,带来的作品有《朱诺和孔雀》和《犁和星》。奥凯西⑦真是个了不起的剧作家!易卜生以后没人能超过他。

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坐在格林堡公园里读书,读《巴塔哥尼亚高原的舒闲的日子》、《腰腿、肚子和下巴》,或者《生活的悲剧感》(无名氏)。如果想听某个音乐磁带而没有的话,可以向里布或女房东借。不想作什么事时就下棋,我和莫娜。她不是什么高手,我也挺臭的。我发现研讨棋谱中的残局更有意思,最好的棋谱要数保罗·莫尔非⑧的。读一读棋的发展史,冰岛人或马来人对棋艺表现出的兴趣也蛮不错。

[注释]:

①凯泽(1878—1945):德国表现主义剧作家。

②托勒尔(1893—1939):德国戏剧家、诗人、政治活动家。

③魏德金德(1864—1918):德国演员和剧作家。

④魏菲尔(1890—1945):德国作家。

⑤苏德尔曼(1857—1928):德国自然主义运动作家。

⑥契诃夫(1860—1904):俄国小说家、戏剧家。

⑦奥凯西(1880—1964):爱尔兰剧作家。

⑧保罗·莫尔菲(1837—1884):美国国际象棋大师。

甚至连感恩节造访亲友的想法也不能使我离开棋盘。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只有一半谎言),我已经受约写一本书,有报酬。他们听了不定会怎么笑呢。我头脑里现在只有善意的想法,没有别的。我经历过的一切好事情一一出现。我想坐下来写这个写那个。感谢他或她为我作的事情。为什么不写呢?有的地方我必须表达谢意,感谢给我带来幸福的时刻。我竟达到愚蠢的地步,一天专程去麦迪森广场公园,对着墙壁默默感谢我体验到的愉快时光:观看水牛比尔①和波尼族印第安人狂欢,幸运地观看大力士吉姆·伦多斯把一个波兰人高举过头,还有六天的自行车赛,目睹了令人无法相信的超人耐力。

[注释]:

①水牛比尔(1846—1917):美国西部拓荒时代传奇性人物。

轻松愉快的心情使人好像拥有整个世界,难怪休息时出出入入碰见斯科尔斯基太太,她总停下来用圆圆的眼睛瞅我。有时休息半个小时或四十五分钟。这时我脑子里倒出一个个书名,奇怪的街道、梦境、信鸽、拖船,任何东西,只要能想起来,好像一下子全来了。因为我高兴、放松、无忧无虑、身体无恙。虽然,我从来未和她套近乎,可是我知道,她也知道,我应该拥抱她、亲吻她。拥抱她,让她感觉像个女人,不是女房东。“遵命。”她会这样说,用她的乳房说。“遵命”,用柔软的温暖的肚子说。“遵命”、“遵命”,总是这样。如果我说:“撩起你的裙子让我看看你的阴门!”她也会说遵命。可是,我还保持明智,避免胡来。我满足我已有的形象:彬彬有礼,善于交谈,作为非犹太人来说是一个不太一般的房客。所以,即使她能赤裸身体站在我面前端着一盘肉卤焖土豆我也不会碰她一下。

不会那样做的。我太高兴、太满足,不会惦记寻花问柳。我说过我真想要的是辆自行车。里布的汽车让我当做自己的,我无动于衷。坐着高级轿车,由专门司机载着我四处走也不动心。现在连去欧洲旅行意义也不大了。目前,我无需欧洲,梦想一下、谈谈天、思考思考都是不错的事。这不是很好吗?每天坐下写几页,读想读的书,听想听的音乐,散散步,看看戏,想抽烟时抽一支。我还有什么奢求呢?因为斯塔西娅而拌嘴的事没有了,偷看、盯梢没有了。夜里坐着等啊等的没有了。任何事情都表里如一,包括莫娜。不久我或许听她讲述她的童年,我俩之间神奇的无人之地。看到她大步走回家,胳膊上提满东西,脸蛋儿粉红,目光炯炯。她的来历有何妨,她的一天怎么度过的有什么重要?她高兴,我高兴。花园里的鸟儿也高兴,整天唱歌,傍晚来临,它们朝着我们吱吱地对语:“看,一对幸福的人!睡觉前为他们唱歌吧!”

约定带莫娜郊游的日子终于到了。里布认为我现在能够独立驾驶了。可是,通过考试和操着妻子的性命是两回事。倒车出了车库,我很紧张。这鬼东西太大,太笨重,马力太大。我提心吊胆,恐怕它把我们拉跑。为了平静情绪每走几英里就停一下,停到足够宽敞的地方,以便重新起动。我尽可能选择车少的小路,可是总是通到主干高速路。开了二十英里路时我的衣服被汗湿透了。我很想去布卢角,小时候我曾在那度过开心的假期。我从来没有回去过。没回去过也好,因为后来回去一看令人伤透了心,变得面目全非了。

在路边,看到一个白痴开车过去,我发誓再也不开车了。我的狼狈使莫娜感到喜悦,她说:“你生来就不是开车的料。”我无异议。我说:“车胎爆了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

“真坏了你会怎么办?”她问道。

“下车,走着走。”我回答。

“你就是这样的人。”她说道。

“别告诉里布我这样想,”我求她道,“他还认为他帮了我们大忙呢。我不想让他失望。”

“今晚要去他那儿吃饭吗?”

“当然啦。”

“那咱们早点走吧。”

“说起来容易。”我回答道。

回来的路上车出了毛病。幸运得很,一位卡车司机赶来援救。接着我撞上了一辆破车的尾部,可是那人好像不在乎。接着我又撞了车库的墙,我不知道怎么能把车开进狭窄的车库。进去了一米我又改变了主意,往外倒的时候差一点儿撞上一辆开过去的小面包车。我把车一半停在便道上一半停在道沟里。“他妈的!”我我们只需走一两个街区。一步步远离那个怪物,我觉得愈来愈轻松。心里高兴能够健全地走路,感谢上帝把我造就成机械白痴,也许其他方面也是傻瓜。有人作苦力,有人是机械方面的天才。我属于旱冰时代和老式自行车时代。有健全的胳膊、腿、灵活的脚、好胃口,太幸运了!我能用双脚到加州打个来回,一小时75英里,比这还快也行,那是在梦中。我能眨眼之间往返火星,还没有爆胎……

这是我们在埃森家吃的第一顿饭。以前从未见过埃森太太,也没见过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他们已经在等待我们了,饭桌已经摆好,蜡烛已点燃,菜正在烧着,一阵阵香味从厨房传来。

“喝一杯!”里布说了第一句话。举起两杯烈性红葡萄酒。

“味道如何?今天你紧张了吧!”

“没事,”我说道,“我们一直开到布卢角。”

“下一次就是蒙托克角啦。”

埃森太太现在和我们聊了起来,她是个好人,正像里布所说。也许文雅稍稍有余,某个地方活跃不足。也许是屁股。

我注意到她很少对丈夫讲话,却时而责备他的无礼或粗俗的语言。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已没有感情了。

莫娜给两个小家伙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都是十余岁。显然他们从未见过她这么漂亮的人。女儿肥胖,很丑,两条特别粗的腿,每次坐下来都尽力把它们藏起来。她常常羞得脸红。那个儿子早熟,话太多,懂事太少,笑得太多,话总说不到点儿上。能量过剩,爱激动,总是碰倒东西,踩别人脚趾。地道的二百五,脑子跳跃得像袋鼠。

我问他是不是还去犹太教堂。他皱起面孔,两个手指捏鼻孔,好像在拽一根链条。他妈妈连忙解释他们已经改信伦理文化。她很高兴听说过去我常去参加伦理文化的活动。

“咱们再喝一点儿,”里布显然厌烦了这些话题,伦理文化、新思维、巴哈伊等无聊的谈话。我们又喝了一些褐色酒。酒是好酒,劲儿太大了。“饭后,”他说,“我们给你演奏。”他指他和那男孩儿。太倒霉了,我心里想。我问他男孩儿的水准是不是很高了。“他还没弹到埃尔曼①,这毫无疑问。”他问太太:“饭快好了吗?”

她堂皇地站起来,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直冲着厨房走去。简直像个梦游者。“咱们围着桌子坐吧,”里布说道,“你们一定饿坏了。”

埃森太太是个出色的厨师,只是太铺张,桌上的菜再来这么多人也够吃。酒太难喝了。我心里想犹太人不会品酒。茴香酒、本尼迪克酒和咖啡、甜食一起端了上来。莫娜一下子来了情绪,她喜欢甜露酒。埃森太太,我注意到她什么都不喝,只喝水。里布则相反,毫不客气地去动吃喝。我看他有点儿醉了。说话含糊不清,手势松懈、拖沓。能见到他的本色很好。埃森太太当然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样子。他的儿子美滋滋的,他喜欢看老爸出洋相。

气氛奇异怪诞。埃森太太不断努力把谈话提高档次。她甚至抬出亨利·詹姆斯,这无疑是她理想的话题,可是没成功。里布占了上风,自由地骂骂咧咧,骂犹太人傻,和他没有话说。谈拳击和摔跤他是内行。他向我们透露一些他的偶像伦纳德②的内幕消息,严厉抨击他痛恨的路易斯。

[注释]:

①埃尔曼(1891-1967):小提琴家,生于乌克兰,后入美国籍。

②伦纳德(1896—1947):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

为了刺激他一下,我说:“红帽威尔逊怎么样?”威尔逊曾夜间给我送过信,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他是聋哑人。

“三流水平,无名鼠辈。”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像纳尔逊一样。”我说道。

埃森太太插话建议我们去客厅。“在客厅谈更舒服些。”

一听这话,埃森拳头猛挥一下,大喊起来:“为什么要换地方?在这儿不是很好吗?你想让我们改变话题,不就是这意思吗?”他伸手拿茴香酒。“喂,咱们多喝一点儿,来。酒不错吧?”

埃森太太和女儿起身收拾桌子,动作轻巧高效,跟我母亲和妹妹一样能干。酒瓶和杯子留在桌上。

里布用胳膊肘碰我一下,用他以为是低声的话,秘密地对我说:“她一看到我开心就不让我说下去。这是你的女人。”

“爹,来吧,”男孩子说:“咱们快拿提琴吧。”

“拿吧!谁不让你拿了?”里布喊着,“可别走调,我可受不了跑调。”

我们挪到客厅,分散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我没兴趣听他们拉什么曲子,拉得怎么样。我喝了所有这些劣质葡萄酒和甜酒有点儿醉醺醺的。

音乐家们在调弦,水果排端给大家吃,然后是胡桃、带壳核桃。

开始他先选了海顿的二重奏曲。第一小节他们就错了,但是他们坚持不停手,我想他们希望最后能拉对。他们砍呀、锯呀的样子真让人起鸡皮疙瘩。快拉到曲子中间时,当爹的停住了,“他妈的!”嘴里叫骂着,把琴扔到椅子上。“太难听了,我看我们的调不一致。你呀,”他对儿子说:“最好多练练再给别人拉。”

他环视一下,好像要找酒瓶,碰到了太太严厉的目光,偷偷摸摸地坐在扶手椅上。他了。谁也没吭声。他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干吗不下盘棋呢?”他疲倦地说。

埃森太太说话了:“求求你今晚别玩了!”

他拖着疲倦的身子站了起来。“这里闷死了,”他说道,“我去散散步。你们都别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了。埃森太太想解释一下他不体面的行为。“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独自一人的时间太长了。”她好像在谈一个过世的人。

儿子说:“他应该休假。”

“对,”女儿说道,“我们正劝他到巴勒斯坦去玩呢。”

“为什么不让他去巴黎?”莫娜说道,“那儿会使他振奋起来。”

男孩儿狂笑起来。

“怎么啦?”我问。

他笑得更厉害了。他说:“如果他去了巴黎,我们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算了,算了。”当妈的说。

“你知道爹他会发疯的,那么多的女孩子、咖啡馆,还有……”

“怎么说话呢!”妈妈说。

“你不了解他,”男孩儿顶嘴说,“我了解。他想生活。我也想。”

“为什么不把他们都送出国?”莫娜说,“父亲照顾儿子,儿子照顾父亲。”

这时门铃响了。一个邻居,听说我们来埃森家作客,特意来认识认识。

“这是埃尔芬拜因先生。”埃森太太介绍说,似乎不愿意见到他们。埃尔芬拜因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曲着胳膊,合着手掌,满面红光,从眉毛上滴下汗珠。

“太荣幸了!”他大声地说,轻轻地鞠了躬,然后攥着我们的手,用力捏着。“久仰大名,希望原谅我们贸然来访。你们讲依地语还是俄语?”他隆起肩膀,左右摇摆着头,眼睛像罗盘指针跟着动。他看着我笑:“斯科尔斯基太太告诉我你们喜欢埃托·西罗塔。”

我像一只笼中放出的小鸟飞到埃尔芬拜因先生前,用力地拥抱他。

“来自明斯克还是平斯克?”我问。

“来自摩押人①国度。”他答道。

[注释]:

①摩押人:西闪米特之一支。居住于巴勒斯坦地区。

他愉快地看了我一眼,捋着胡子。男孩儿把一杯茴香酒放进他手中。埃尔芬拜因先生头顶上有一绺头发直立着,像启瓶塞的螺丝锥。他喝干了那杯,接过一块水果排。他又一次把手握着放在胸前。

“如此幸运,”他说道,“能认识一个聪明的外邦人,能懂会写鸟语的外邦人。他读俄国作品,过犹太人的赎罪日。明智地娶了一位布科维纳女孩儿,一个Tzigane,一个女演员!锡德那个二流子哪去了?又醉了?”他环视一下,像一个聪明要叫的老猫头鹰。“Num,如果一个人学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是个白痴,他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答案是又对又不对。我们村里人说,一个人只能培养个人的荒谬,无法培养他人的荒谬。神秘教义里说……,可是我们不必立刻仔细分析。明斯克出貂皮大衣,平斯克只出悲伤。来自考瑞多的犹太人魔鬼从不光顾。莫伊希·埃特就是这种犹太人,我的表兄。总和牧师发生矛盾。冬季来临时他就躲进粮仓,他是个马具匠。”

他骤然停下,恶魔似地对我一笑。

“在《约伯记》中。”我开始说。

“谈《启示录》好不好,”他说,“那更外行些。”

莫娜咯咯地笑,埃森太太谨言慎行,却也忍俊不禁。男孩儿没有离开,他在埃尔芬拜因先生背后比划着好像在用连接在太阳穴上的电话。

“你开始写新作品时,”埃尔芬拜因说,“你先用哪种语言祈祷?”

“用父辈的语言,”我立即答道,“西伯拉罕、以撒、以西结、尼西米……”

“还有大卫和所罗门,路得和以斯占。”他插言道。

男孩儿又给埃先生添满酒,他一口喝干了。

“他长大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埃先生咂着嘴说,“他已经懂事儿了。如果有天分的话会成为一个Malamed。你记得在《判与罚》里……?”

“你说的是《罪与罚》吧?”小埃森说。

“在俄语里是《罪恶和它的惩罚》。去,坐到后面,别在我背后作鬼脸。我知道我是白痴,可是这位小先生不知道自己是。让他自己去发现吧。对不起,先生。”他嘲讽地鞠了一躬。

“犹太人改变自己的信仰,”他继续说道,心里准是想着埃森太太,“就像脂肪变成水一样。当一个基督徒比什么奶啊、水啊强得多。”他收住嘴,注意是否说得过火了。“基督徒是手里拿十字架的犹太教徒。基督徒不会忘记我们杀死了耶稣,耶稣和其他犹太教徒一样也是个犹太教徒,不过更狂热一些而已。读托尔斯泰你不必是个基督徒,犹太教徒一样能理解他。托尔斯泰最大的长处在于他最终有胆量离开他的太太,把自己的钱分给他人。傻瓜有傻福,他不在乎钱。基督徒不过是装傻而已。他们随身带着生命保险,还带着珠宝和祷文书。犹太教徒不拿着《诗篇》到处走,他全记在心里。他卖鞋带时嘴里都要哼着诗。基督徒唱颂歌时好像在打仗。前进!基督战士!怎么样呢?像奔向战场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总是战斗,一手用武力,一手用宗教。”

莫娜站起来挪近一些。埃先生伸出手,好像邀请舞伴。他从头到脚打量她,像个拍卖人。然后他说道:“你最后弹的是什么,亲爱的?”

“《绿色的鹦鹉》。”她回答。

“前一个呢?”

“《山羊歌》、《莉暖》、《圣女贞德》。”

“好啦!”他举起手。“《戴巴克》更适合你的气质,更女性。苏德曼那段叫什么来着?没关系。达》。你是个马格达,不是蒙娜·瓦娜。我问你,我会怎么看《复仇的上帝》?我是施尔克劳特还是本·埃米?让我演奏《西伯利亚》,不要《房里的佣人》!”他抚摸着她的下巴:“你使我隐约想起埃利萨·兰迪。是的,可能带点儿纳济莫娃的味道。如果你稍胖一点儿,你可以成为第二个莫德耶斯卡①。《赫达·加希勒》是为你而作的。我最喜欢《野鸭》,其次是《西方世界花花公子》,但不是用依地语写的,但愿不是!”

[注释]:

①莫德耶斯卡(1861—1940):美国桥梁设计师和建筑师。

戏剧显然是他最得意的话题。几年前他是个演员,先在罗曼都尼撒或类似的鬼地方,然后到鲍里街的塔利亚。在那儿他遇见了本·埃末。在其他什么地方又遇到了布兰斯·尤尔卡。他还认识蒂利,怪怪的。还认识沃菲尔德。他认为《安德罗克勒斯与狮子》是绝唱,却不喜欢肖伯纳其他的作品。他特别喜欢琼森和马洛、哈森克勒费尔和冯·霍夫曼。

“漂亮的女人很少成为好演员,”他说道,“总得有些缺陷才行,鼻子长一点儿,眼睛有点斜什么的。最好是有个特殊的嗓音。人们善于记住嗓音。比如波林·洛德,她就有副特别的嗓子。”他对莫娜说:“你也有副好嗓子。里面含红糖、丁香和肉豆蔻。最差的嗓音是美国人的,里面没有灵魂。雅各布·本·埃米有副好嗓子,像好汤一样,永远不变质,但是他嗓子常常像乌龟转圈儿一样转来转去。一个女人最应该造就一副好嗓子。她还应该多思考剧本的含意,而不是想她的皮肤,不对,是屁股多优美。犹太女演员通常过胖,在台上一走像果冻一样颤抖。但是,她们嗓音里带着忧伤。她们完全用不着想象魔鬼用钳子把她们的乳房拔掉。是啊,罪恶和悲伤是最好的调料,再加上一点儿幻想。像韦伯斯特或马洛那样。鞋匠一提到魔鬼准去厕所。要不然就爱上豆茎,像在摩尔多瓦①。爱尔兰剧作家里尽是疯子、醉鬼,他们说的废话,纯粹是废话。爱尔兰人总出诗人,特别是一无所知的爱尔兰人。他们也遭受过磨难,也许不比犹太人深重,但也够深的。没人想一天三炖土豆,或者用耙子当牙签。爱尔兰人是伟大的演员,生来是黑猩猩。英国人太文雅,太理性。一个男性的民族,却被阉割了。”

[注释]:

①摩尔多瓦:多瑙河下游的公国,1859年同瓦拉几亚共同组成罗马尼亚。

门口一阵混乱。埃森散步归来,抱着拯救的两只脏兮兮的猫。他太太要把它们轰出去。

“埃尔芬拜因!”他喊着,晃着帽子。“你好!你怎么来这儿啦?”

“我怎么来这儿的?用双脚呀。”他朝前迈了一步。“让我闻闻你的酒味!”

“滚开,滚开!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

“你太高兴、太不高兴时都醉。”

“好朋友,埃尔芬拜因,”里布说,一只胳膊充满友情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犹太人的李尔王,你就是。怎么回事,杯子空了?”

“和你想得一样”,埃尔芬拜因说:“精神之饮。和摩西一样,岩石里冒出的是水,瓶子里冒出的只有愚蠢。太可耻了,你这兹韦费尔之子,如此之渴。”

谈话渐渐稀少。埃森太太赶走了猫,清理了过道里猫留下的脏物。她又一次从眉毛往后捋顺头发。从头到脚,一个有教养的妇人,毫无怨恨,毫无唇舌战。冷淡,却是超文雅的、伦理性的冷淡。她坐在窗下一把椅子上,无疑是希望谈话会转得更为理性。她喜欢埃先生,可是他的那番关于旧世界的谈话、疯子般的怪脸、平庸的笑话使她苦恼。

犹太人的李尔王现在无拘无束。他开始了一段关于波斯古经的大段独白。偶尔谈到《礼记》,据传说是犹太人写的,从其引文来看,却可能是中国人写的。

他讲到,按照琐罗亚斯德①的观点上帝选人继续创造工作。又补充道:“人除了成为合作者以外没有任何价值。上帝不是靠祷告和注射才维持生命。犹太人完全忘记了这点,基督徒是精神上的残疾。”

[注释]:

①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约前551):伊朗宗教改革家、先知、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

这段陈词之后,一片混乱讨论,埃尔芬拜因感到滑稽可笑。混乱之中他大声唱起来:“Rumeinie,Rumeinie,Rumeinie,amameligele,a,pastramele,a,Karnatsele,un,a,gleizele,wine,哈哈!”

喧哗平静下来,他说:“你看,甚至在最自由的家庭里,引进观点都是危险的,而且这样的谈话宛如音乐一样动听。犹太牧师会拿来一根头发,用如剃刀样锋利的刀子把它切割成一千份。谁也不同意他的作法,这只是练习而已,可以使人头脑锋利,使人忘却恐惧。音乐奏起来,你不需要舞伴,你和Zov,Toft,Gi,ml跳。我们要争论,就把眼睛蒙住。我们去看Tomashevsky,哭得像被人宰割的猪一样,我们不再知道谁是佩兹因,谁是阿克萨科夫。在舞台上一个犹太人也许迷了路,误入妓院,人人都为作者感到羞侮,但是,一个好的犹太教徒却可以身在屠宰场,心里只想着耶和华。一次在布加勒斯特我看见一个圣徒独自一人喝干一瓶伏特加,然后,口若悬河三个小时。他讲到撒旦。他把他说得恶心得让我能闻到臭味。我离开咖啡店时,万物皆如撒旦一样可怕。我不得不去酒吧,对不起,要排除硫磺。那里像火炉一样红火,妇女像粉红色的天使。连妓院老鸨都像天使,其实是个贪得无厌的秃鹰。那天晚上就是这样度过的!都因为灌了太多伏特加酒。

“是的,时而犯点儿罪是好事,但不要太贪婪。睁着眼睛犯罪,陶醉于肉体之快乐中,但要适度。《圣经》里不乏主教沉湎于肉体快乐之例,而他们却始终看得见独一无二的上帝。我们的祖先崇尚灵魂,但他们是骨肉之躯。一个人可以纳妾,仍然尊敬他的老婆。妓女毕竟是在庙门学会其职业技能的。是的,罪过是真实的,撒旦亦如此。我们现在有了道德,我们的孩子成为服装制造人、歹徒、音乐演奏家。不久他们将成为空中飞人、冰球队员……”

“对啊,”里布坐在扶手掎里说道,“我们现在一钱不值了,我们曾经有过自豪感。”

埃尔芬拜因打断他:“现在有的犹太人谈吐像外邦人,只讲成功不讲别的。有的犹太人送儿子去军事学院,让他学会怎么残杀犹太同胞。他送女儿去好莱坞,演匈牙利或罗马尼亚人,一丝不挂却出人头地。重量级拳击手代替了伟大的牧师。我们甚至还有了同性恋,走着瞧吧,不久我们还会有犹太种的哥萨克人。”

里布叹了一口气,像唱歌一样说:“亚伯拉罕的上帝没有了。”

“一丝不挂就不挂吧,”埃尔芬拜因说,“可别装着是多神教信仰者。让他们记住他们的父亲是小贩、学者,在流氓脚下一钱不值。”

讲啊讲啊,像稀薄空气里的小羚羊一样,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提到了无数名字,莫迪凯和阿哈苏、《少奶奶的扇子》,所多玛与俄摩拉①。一口气他详述了《修鞋匠的假日》和失落的以色列部族。像夏日的疾病一样一成不变,不管谈什么他总返回到外邦人的疾病,他比作又谈了一遍埃及,却未谈辉煌与奇迹。这种疾病进入了脑子。蛆和鸦片。甚至犹太人都渴望复活那天到来。这对他们来说,好像战争没有达姆弹。

[注释]:

①所多玛与俄摩拉:《圣经》所载著名的罪恶之城。

他随着自己的话往前漂游。只喝矿泉水。谈话的喜悦使他感到引起头脑里爆炸。什么是喜悦?在输卵管里长期睡眠。或者,没有恐怖主义的匈奴人。多瑙河水总是蓝色的,像在施特劳斯的华尔兹里一样。是的,他承认《许多名篇大著》里有许多废话,可是有逻辑性。《民数记》并不完全是辣根菜,它有目的论的振奋,拐弯抹角的话也可以称之为切成段的菠菜,这样讲并不减弱其重要性。犹太教堂有化学药品的味,蟑螂粉的味。亚摩利人①是他们时代的蟑螂,再浸礼教徒是当今的蟑螂。“难怪呢,”他朝我们凶恶地眨了眨眼,宣布说:“任何事物都处于‘轮廓’状态。提泽迪克的话多么正确,他说:‘除了上帝,任何事物都不真正清楚。’”

唉!他没完没了,还有说不完的话!从深陷的蹦床中他又一次发着磷光跳跃起来。有几个重要人物非说不可,他们属于不同层次的人。例如有巴比塞②、泰戈尔、罗曼·罗兰、贝玑③。他们全是人类的朋友,英雄。甚至连美国也可以产生博爱主义者。德布兹④便是一例。他说有些老鼠穿着陆军元帅的制服,也有像乞丐一样在我们当中活动的神。《圣经》里充满着道德精神的巨人,有谁能和大卫王相提并论?有谁像所罗门那样堂皇而机智?犹大的狮子仍然活着,打着鼻鼾。麻醉师无法使其永久沉睡。犹大说:“我们要进入这样一个时代,最重型的大炮也要被蜘蛛网粘住,军队像雪一样融化。思想像破旧不堪的墙壁在坍塌。世界像荔枝壳在抽缩。人们恐惧地拥挤在一起,像发霉潮湿的麻袋。先知有言:石头必须讲话,长老不需要唱机。他们静静地伫立等待上帝出现于眼前。我们像青蛙跳来跳去,从一个污水坑跳进另一个,胡言乱语。撒旦在全世界撒下了网,我们像油锅前待煎的鱼扑腾着。人被安置在一个园子里,赤裸裸,没有梦。每一种生物都分得自己的一席位置和环境。认识你的位置吧!这才是上帝的劝诫,不是‘认识你自己’!只有在陶醉于生命的辉煌与雄伟之后蛹才变为蝴蝶。

[注释]:

①亚摩利人:古代一游牧部族或部族集团,据《圣经·旧约》载,亚摩利人是以色列凶恶的敌人。

②巴比塞(1873—1935):法国小说家。

③贝玑(1873—1914):法国诗人、哲学家。

④德布兹(1855—1926):美国劳工组织者。

“我们屈服于绝望。狂热让位于醉酒。沉醉于生活的人看到美景而不是蛇。他没有酒后的不适。我们家家都有蓝色的鸟,装在瓶子里,盖上盖儿。有时它叫做老肯塔基,有时是一个执照号码:Vat69。都是剧毒的,蒸馏后仍然如此。”

他停下抿了一口杯里的矿泉水。里布已沉睡。他带着绝对的喜悦,好像看到了西奈山。

“好啦,”埃尔芬拜因说着举起杯,“让我们为西方世界的奇迹干杯。已经很晚了,我垄断了讲台。下一次咱们多谈基督教的话题。也许我告诉你们我在卡门·西尔维亚的日子。我指的是西尔维亚咖啡店,不是西尔维亚女王。虽然我可以说在女王的宫殿里睡过一次,那只是在马厩里。别忘了让我告诉你们更多关于埃米的事。他不只是一个声音。”

我们告别时,他问可否送我们到门口。“好吧。”我说。

走出街道他停下发泄灵感。“我建议,”他说道,“如果你还没定下书名,你就叫它《这个温柔的世界》。即使没意思这也非常合适。像博古斯瓦夫斯基①用的笔名,这会令读者更加迷惑不解。”

[注释]:

①博古斯瓦夫斯基(1757—1829):波兰启蒙运动时期演员、导演和主要剧作家。

“我并不总是如此健谈,”他补充道,“可是你们全是越轨类型的,对于一个特兰西瓦尼亚来的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像一道开胃菜。我总想写小说,愚蠢的小说,狄更斯那样的,皮克维克先生那种的。可是,我却变成了花花公子。好啦,我要告别了。埃尔芬拜因是我的别名,真正的名字使你们震惊。查一下《圣经》,第十三章,‘如果你们中间出一个……’”他被一阵急切的喷嚏打断。“矿泉水!”他喊道,“也许我应该去洗个土耳其澡。又一场流行性感冒开始了。晚安!上前线别忘记犹大的狮子!你可以在电影里见到它,音乐刚开始的时候。”他模仿狮吼。“那说明它仍然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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