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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美-亨利·米勒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0

那是一个星期六,大约上午十点钟,莫娜刚刚离开家几分钟,进城去了。斯科尔斯基太太敲响了门,这时我刚刚坐在打字机前,正进入写作状态。

“进来!”我说道。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毕恭毕敬地站着,然后说:“楼下有位先生想见您,说是您的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肯说出来。说如果您忙就不打扰您了。”

这究竟会是谁呢?我们的地址没告诉过任何人。

“告诉他,我马上就下去。”我说道。

我走到楼梯口,他已经站在那儿了,抬着头看着我,脸上堆满笑容。麦克格利高尔,正是他。说什么也没想到会见到他。

“我想你见到我很高兴,”他尖声尖气地说,“又躲起来了,和以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好吗,老相识?”

“上来吧!”

“你真的不忙吗?”这话中带着讽刺。

“我怎么也能为老朋友抽出十分钟吧。”我回答道。

他快步走上楼。“这地方不错啊,”他说着进了屋子。“你在这儿多久啦?发上,把帽子扔到桌子上。

他朝着打字机点点头说道:“还在写东西,是吗?我原以为你早就停笔了。嘿,你可真是个爱找罪受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问他。

“易如反掌,”他说,“我给你父母打电话,他们不给我你的地址,可是他们给了我你的电话号码。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真该死!”

“怎么啦,见到我不高兴?”

“高兴,高兴。”

“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她叫什么名字,还和你在一起吗?”

“你是说莫娜?”

“对,就是莫娜。我刚才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当然,她还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呢?”

“我只是想不到她会这么长久。好了,知道你幸福就好了。我不幸福!倒霉了!倒了大霉了!所以我来找你,我需要你帮助。”

“别,别这样说!我怎么能帮助你呢?你知道我是……”

“我只要你听我讲。别害怕。我掉进了情网,就是这样。”

“这很好呀。”我说道:“这有什么问题?”

“她不接纳我。”

我放声大笑起来。“就这事儿吗?这就让你烦恼?你这个可怜的傻瓜!”

“你不明白,这一次不同了。这次是真心的爱,让我告诉你她的情况。”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除非你现在不太忙。”

他目光转向工作台,看到了打字机上夹着的白纸,然后补充说:“这次写什么?小说,还是哲学论文?”

“没什么,”我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

“好奇怪呀,”他说,“过去你做的什么事都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算了吧,你还藏头露尾地干什么?我知道我打扰了你,但是,这也不至于对我守口如瓶。”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小说?上帝呀,亨利,别写那东西,你永远也写不成小说。”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了解你,就是这个原因我才这么肯定。你没有编造情节的悟性。”

“难道小说总是要有情节的吗?”

“嘿,”他针锋相对地说:“我并不想阻止你写小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坚持初见呢?什么东西你都能写,就是写不了小说。”

“是什么使你觉得我能写东西?”

他的头停止不动,好像在想怎么回答。

“你从不认为我是个作家,”我说道,“可有人认为我是作家。”

“你从来就是个作家,”他说,“也许你还没写出值得一读的东西,可是你有时间。你的毛病就是太固执。”

“固执?”

“固执,对!顽固不化,犟驴一样。你想走捷径。你想出人头地,可是你又不想付出代价。瞧,为什么不先干个记者,一步一步往上走,成为一个驻外通讯员,然后再搞那个庞大的工程?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样浪费时间,这还用说。”

“其他人这样按部就班,有些比你还出名。肖伯纳怎么样?”

“他那样做没问题,”我回答,“可我有我的方法。”

片刻沉默。我提醒他很久以前一个晚上在我办公室里,他造访了我,让我读帕索斯的一篇小说,他当时还是个青年作家。

“你记得你当时对我说的话吗?你说,‘亨利,你为什么不试试手呢?你可以写得和他一样好,任何时刻都可以。读一下帕索斯,你就会明白。’”

“我说过这话?”

“当然,不记得啦?算了,那些话你说来漫不经心,可我却铭记在心。我能否和帕索斯一样出色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好像认为我能够写。”

“我说过你不能够的话吗,亨利?”

“没有,可是你表现得不一样。你的行为好像同意我逃避现实,好像一切都没有希望。你想让我效仿他人,他们的做法,重复他们的错误。”

“上帝呀,你太敏感了!继续吧,写你的鬼小说!写到你脑袋掉下来为止,如果你愿意!我只是给你一点儿朋友的忠告。助。你就是帮助我的人。”

“怎么帮助你呢?”

“我也不知道。先让我跟你说一说,你就会更清楚。你能挤出半个小时吗?”

“我想可以吧。”

“那好,事情是这样的。你记得星期六下午我们常去的那个乡村酒店吗?乔治总去的那个地方?好像是两个月前,我去那里瞧瞧,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种姑娘在那儿混。可是,我厌倦了。我自己喝了几杯,另外,没有人打搅。我想当时有点自我怜悯,产生了上年纪了之类的想法。忽然,隔两个桌子那边有一个女子和我一样独自一人,引起我的注意。”

“是个大美人吧?”

“不是,亨利。不算漂亮,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反正我和她搭话,请她跳舞,跳过舞过来和我坐下。我们没有再跳,只是坐着聊天。一直到关门时间。我想带她回家,她拒绝了。我向她要电话号码,也拒绝了。‘那我下周六在这儿等你?’我说。‘没准。’她回答道。就这样结束了。你这儿有酒吗?”

“当然有!”我去酒柜拿来一瓶酒。

“什么酒?”他说着抓过那瓶苦艾酒。

“那是生发水,”我说道,“我猜你想要苏格兰威士忌酒。”

“是的,如果你有的话。要没有,我车里还有点儿。”

我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烈酒。

“你自己呢?”

“从来不沾。再说,又太早了。”

“是啊。你还要写小说呢,对不对?”

“你一走就写。”我说道。

“我简短些,亨利。我知道你烦了,那不管。你必须听完我的话。我说到哪儿啦?对,舞厅。好了,下一个星期六我去等她,可是,没有她的影子。我坐了整整一下午。没跳一个舞,没有奎尔达。”

“什么?奎尔达?是她的名字吗?”

“对,怎么啦?”

“没什么,有点怪。祖籍是……?”

“苏格兰——爱尔兰,我估计。这有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她不像吉普赛人那样,你心里想的是这个吧?可是,她身上有些东西吸引了我,让我无法不想她。我陷入了情网,就是这么回事儿。我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过。当然,绝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你说得挺新鲜。”

“我知道,亨利。不仅是新鲜,而且带悲剧性。”

我突然大笑起来。

“是啊,带悲剧性,”他重复地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对我无动于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你又见到她了吗?”

“又见到她?哥们儿,从那天起,我就跟踪她的足迹。不错,我又见到她了。一天晚上,我跟着她到她家。她在巴鲁厅下了汽车。没看见我,当然了。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她气极了。问我给她打电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搞到她的电话号码的?等等。厅。这次我非要下跪不可才能请得动她跳舞。她让我别打扰她,说她对我没兴趣,我没有教养,五花八门各种评论。我没法让她再和我坐在一起。几天后,我送给她一束玫瑰。毫无结果。我又试着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上了。”

“她也许生你的气了。”我说。

“她太讨厌我了,就是这样。”

“你问过她她靠什么谋生吗?”

“问了,她是学校教员。”

“学校教员?这比什么都强?你追一个学校教员!现在我知道了,她是个粗大、笨重的家伙,非常普通,但不难看,不苟言笑,发型是……。”

“你猜得差不多,亨利,可是你又不对。是的,她有点儿高大,但不讨人厌。她的长相我没法说。我只看她的眼睛,瓷器一样蓝,闪闪发光……。”

“像星星一样。”

“像紫罗兰一样。”他说:“就像紫罗兰一样。脸部其余部分不算数。说真的,我看她没下巴颏儿。”

“她的腿呢?”

“不太好。有点儿胖,但不是钢琴腿儿那样的!”

“她的屁股走路时晃动吗?”

他跳了起来。“亨利,”他说着,一只胳膊搂着我,“是她的屁股吸引了我。如果你可以用手轻轻摸一摸,哪怕死了也高兴啊。”

“这么说她很谨慎了?”

“无法靠近她。”

“你吻过她吗?”

“你疯了?吻她?她死也不干呀。”

“听我说,”我说道,“你对她这么上心是因为她不爱理你,是不是?从长相上我猜你有过比她漂亮得多的女孩儿。忘记她吧,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不会伤心的。你没有心。你生来是个风流的唐璜。”

“现在不是啦,亨利。我无法再看其他女孩儿了。我被钉住了。”

“那么,你觉得我怎么能帮你?”

“我不知道。我刚才想也许你能替我见她一下,和她谈谈,告诉她我是多么认真的。说一些诸如此类的话。”

“可是,我怎么能接近她呢,作为你的使者?她一见我就会把我踢出去,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可是,我们也许能想个办法,让她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逐步得到她的欢心,然后……。”

“然后就扑向她,怎么样?”

“那又有什么?完全可能,是不是?”

“什么事都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这么说吧,你想没想过,也许我自己会爱上她?”(我没这种念头,只想看他如何反应)

他笑了,这种荒诞的念头。“她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亨利,别担心。你找的是异国情调的,她是苏格兰—爱尔兰类型的,我告诉过你。你和她没有共同点。但是,你能说会道,他妈的!你想说就能说。你生来能作律师,我早就告诉过你。想想你为一个儿子辩护,我的案子。你屈尊为一个老朋友作点儿这样的事,怎么样?”

“这也许需要一点儿钱。”我说。

“钱?干吗用?”

“花呗。买花、坐出租、看戏、去餐馆……。”

“算了吧。”他说道:“花儿,也许用得上,但是不要把这事儿想成一个长期运动。熟悉了马上就谈。我用不着告诉你怎么做。溶化她,这是关键。必要时哭鼻子。上帝,如果我能进到她的家里,和她单独呆在一起就好了。我会趴在她脚下,舔她脚趾头,让她踩在我身上。我是认真的,亨利。如果我不是绝望,不会来找你。”

“好吧!”我说道:“我考虑一下。给我一点儿时间。”

“你不是敷衍我吧?你保证?”

“我不保证任何事情,”我说,“这事需要考虑。我会尽力的,我只能说到这儿。”

“握一下手!”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

“你不知道听你说这话我是什么感觉,亨利。我曾想找乔治帮助,但是你了解乔治,他会把这事儿当做笑话。这绝不是笑话,你明白,是不是?见鬼,我记得你说到用枪对着头要自杀,谈到你的那位,她叫什么名字……?”

“莫娜。”我说。

“对!对!莫娜。那时你非要得到她不可,是吧?你们现在很幸福吧?但愿如此。亨利,我甚至不要求这个,与她幸福美满。我要的只是看看她,把她作为偶像,崇拜她。听起来像十几岁的孩子,是吧?但是,我真心实意。我完了,如果得不到她我会疯的。”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我曾嘲笑过你,记得吗?总是坠入情网。记得吗,你的那个寡妇多恨我?她完全有道理恨我。我摇了摇头。

“你爱她爱得发疯,是吧?回过头来想一想,她还不错。稍微有点儿老,也许有点儿苦脸,可是感动人。她是不是有个孩子和你的年龄差不多?”

“是的,”我说道,“几年前他死了。”

“你从来没想过你要挣脱以前的瓜葛,是吗?好像一千年以前的事一样……尤娜怎么样?我猜你不会忘掉她,对不对?”

“不会的。”我答道。

“告诉你说,亨利,你是个幸运儿。上帝每一次都会拯救你。好了,我不会再耽误你的工作。我过几天打电话给你,看看有什么情况。别让我失望,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他拿起帽子走到门口。“我想起来了,”他说,“小说叫什么名字?”咧着嘴笑着,朝打字机点着头。

“《弗拉迪沃斯托克的铁马》。”我回答说。

“真的?”

“也许叫《这个温柔的世界》。”

“这一定能成为畅销书。”他说。

“你再打电话时,代我问候奎尔达!”

“想一件好事,你这个混蛋!代我问候……”

“莫娜!”

“对,莫娜。Tata!”

那天,稍晚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这次是埃森。他好像激动不安。一次次抱歉打扰。

“我必须见你,”他开始说,“我真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可以把我轰走,假如你正在忙。”

“坐下吧,”我说道,“我再忙也要见你呀。你遇到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孤独,也许是讨厌自己。坐在黑暗里,忧心忡忡,度日如年。眼看就要自杀,突然想起了你。我心里说:‘为什么不去找米勒?他能使你振奋。’就这样我站了起来,离开了家,孩子看着店。真的,我为自己感到害羞,可是我一分钟也忍不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旁边墙上挂着的画前,这是安藤广重的画,出自《东海道王十三景》组画。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然后又看其他的画。这时他的表情从忧虑、消沉变得欢欣。最后,他的目光转到我身上时,眼眶里充满了泪花。

“米勒,米勒,你的屋子太棒了!气氛太好了!就在你面前一站,被这些美人包围着,使我觉得脱胎换骨。要能和你换屋子就好了!我是个粗人,你也知道,可是我确实喜爱艺术,任何形式的艺术。我特别喜欢东方艺术。我觉得日本人民太不一般。不管他们做什么事都是艺术。是啊,在这样的屋子里工作真好。你坐着思考,你就是世界之王。这样纯真的生活!你知道,米勒,有时你使我想起犹太学者。你身上还有一种圣气。所以我来找你。你给我希望和勇气,你不讲话也有同样效果。我这样口若悬河,你不在意吧?心里有话非要说出来不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提起勇气。“我是个失败者,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我知道并且承认。可是,使人伤心的是我儿子也许这么想。我不想让他可怜我。蔑视我,这倒可以,但别可怜我。”

“里布,”我说,“我从未认为你是失败者。你像个兄长。你不乏温柔,对错误宽宏大量。”

“但愿我老婆能听到你这番话。”

“别在乎她怎样看你。老婆们对她们爱的人总是一点儿也不放过。”

“爱情,没有了,好多年啦。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

停顿。使人有点尴尬。

“如果我忽然失踪,你觉得会不会有好处?”

“我怀疑,里布。你要做什么?到哪儿去?”

“任何地方。谋生嘛,说心里话,我宁愿擦皮鞋。钱对我没有意义。我喜欢人,我喜欢为他们做事情。”

他又抬头往墙上瞧。他指着一幅葛饰北斋的画,出自《东都生活》组画。

“你可以看到所有这些人物,”他说道,“普通的人做普通的琐事。我就喜欢这些,作他们中的一员,做些平凡的事。制桶匠或锡器匠有什么不同?加入他们的队伍,这是关键。整天价坐在商店里混日子。他妈的,我还能做些事呢!处在我的环境里你会怎么做?”

“里布,”我说道,“很久以前我曾经处在你的境地。是的,我曾整日坐在父亲的店里,无所事事。我想我要发疯了。我恨死那个地方了,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摆脱。”

“后来你怎么做的?”

“我猜是命运把我推了出来,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难过的时候,我同时又祷告。每天祈祷有人给我指路,这个人可能就是上帝。我还想着写作,还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想到这个。可是,这完全是梦想,不可能实现。许多年后,甚至我离开了裁缝店,才写了没几行字。人永远不该失望……”

“可是,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我现在变成一个老头了。”

“即使这样也不能失望。荒废的时光是自己的,如果你有什么事真想做,还有时间。”

“米勒,”他几乎哀痛地说,“我没有创造的动力了。我只要求跳出圈套,重新生活,回到生活的潮流中去,就是这样。”

“是什么阻碍你这样做呢?”

“别这么说!请你别这样说!什么阻碍我?所有的事情。我老婆、我孩子、我的责任。我自己,这是最大的障碍。我对自己的看法太糟糕了。”

我禁不住笑了。好像对自己说:“只有我们人才看不起自己。拿虫子来说,你认为虫子看不起自己吗?”

“内疚使人太难受,”他说道,“为什么呢?我做了些什么?”

“恐怕是你还没有做什么吧?”

“也对,当然。”

“你知道比做什么事都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里布说。

“成为你自己。”

“假如你自己微不足道呢?”

“那就当个无名鼠辈。但是要彻头彻尾。”

“这听起来很荒唐。”

“是荒唐。所以,这非常合乎逻辑。”

“继续说,”他说道,“你使我感觉良好。”

“死亡在智慧之中,你听说过吧?作一个疯子不是好些吗?有谁会惦记你?只有你自己。你在商店里坐不下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站起来散散步呢?或者去看电影?关上店锁上门。顾客在你的生活里起不了什么作用,是不是?享受一下吧!有空钓钓鱼,不会也没关系。不然开车到乡下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听听鸟叫,带回家一些花,或者新鲜的牡蛎。”

他身子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脸上掠过爽朗的微笑。

“再讲点儿,”他说道,“太好了。”

“好,记住这个。商店不会辞你而去。生意不会好多少。没人让你把自己整天锁起来。你是个自由的人。如果不拘小节,不管不顾,你会活得更潇洒。谁会责怪你呢?我再给你点儿建议。别自己一个人跑着收房租,带上一个黑人房客一起跑。让他过得愉快,给他一些你店里的衣服。问他是不是向你借点儿钱。给他老婆买点儿礼物让他带回去。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开始大笑起来。“我明白吗?听起来妙极了,我正要这样做呢。”

“别一下显得太阔气,”我提醒他说,“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来。跟着感觉走。譬如,也许某一天你觉得想吃点猪尾巴,良心上别过不去。不时也吃块瘦肉。它味道又好又便宜。任何使你心情舒畅的事情都记在心上。永远别亏待自己。如果觉得像条虫子,就爬;觉得像只鸟,就飞。别在意邻居如何想。别担心你的孩子,他们会照顾自己。至于你的妻子,也许她看到你高兴,她也会变调的。你的老婆是个好女人,只是太认真一点儿罢了。要笑口常开。你曾经给她说过五行打油诗吗?这儿有一个你可以试试:

有一个女孩儿来自秘鲁,

她梦到被犹太人强奸,

夜里她醒过来,

高兴地尖叫一声,

原来发现完全是真事!”

“好极了,好极了!”他叫着,“你还有别的吗?”

“有,”我说道,“可是现在我必须回去工作。感到好一点儿了,是吗?明天我们去黑人家,是吗?也许下星期某天我和你开车去布鲁角。怎么样?”

“你去吗?书进展如何?快写完了吗?我迫不及待要读一读,你知道吗?埃森太太也想读。”

“里布,你根本不会喜欢这本书。我必须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他几乎喊了起来。

“因为没意思。”

他看着我好像我发疯了似的。好一阵子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他含糊地说:“米勒,你疯了!你写不出差的书。这不可能。你知道得很清楚。”

“你不完全了解我,”我说道,“你从来没看到过月亮的背面,是不是?那就是我。未知领域。相信我,我还是个新手。也许十年后我会给你看看像样的东西。”

“可是你写作多年了。”

“练习写作,我指得是练习。练嗓子。”

“你在开玩笑,”他说道,“你过分谦虚。”

“这你就错了,”我说,“我根本不会谦虚。我是个极端个人中心论者,我就是这样,但是,我又是个现实主义者,至少对我自己的事如此。”

“你过低估计了自己,”里布说,“我用你给我的话说,别自卑自弃!”

“好,你赢了。”

他向门口走去,忽然我本能地感到要卸下身上的一个包袱。

“等一等,”我喊着,“我想告诉你点儿事。”

他溜达到桌前,站在那里,像个送信的儿童。立正,毕恭毕敬地立正。我想知道他认为我会告诉他什么事儿。

“你刚进来时,”我说,“我正写到一个长段中间的一个句子。你想不想听一听?”我身子移近打字机,把纸卷取下来给他。这是荒唐的一段之一,我自己搞不清它是什么意思。想得到一种反应,不是爹的或莫娜的反应。

我得到了,立即得到了。

“米勒!”他喊叫着,“米勒,这简直妙不可言!听起来,你像个苏联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可是它是音乐。”

“你真这样想吗?”

“当然了,我不会对你撒谎。”

“那好。那我就继续,读完这一段。”

“整本书都像那样?”

“不,他妈的!问题就在这儿。我喜欢的部分别人不喜欢。至少,出版商不喜欢。”

“让他们见鬼去吧!”里布说,“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为你出版,用我自己的钱。”

“我不赞同你这样做,”我回答说,“记住,你不能一下子把钱全部花光。”

“米勒,即使花尽最后一分钱,我也愿意。我这样做因为我相信你会成功。”

“别再这样想了,”我说道,“我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花你的钱。”

“我不这样!推出你的书我会感到自豪与快乐。我的老婆孩子都会高兴。他们羡慕你,把你看做家庭成员。”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很欣慰,里布。我希望自己值得如此信任。明天,怎么办呢?咱们给黑人兄弟们带点儿好东西,怎么样?”

他离开后,我开始在屋里静静地、克制地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盯着木刻或水彩画复制品(乔托、弗兰契斯卡、乌切洛、博施、勃鲁盖尔、卡尔帕乔),然后继续踱步,感到愈来愈富有想象,静止不动,凝视宇宙,让我的思想自由驰骋,想休息便休息,愈来愈宁静,愈来愈充满往昔的妊娠中的美,很高兴自己成为这个往昔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的一部分),庆贺自己生活的这个生命或死亡似的生存。是的,这确实是个可爱的屋子,可爱的地方。屋里的一切,为使它适于居住所贡献的一切都反映出生活的内在美,心灵的生活。

“你坐着思考,你就是世界之王。”里布这句纯朴的话,刻在我的头脑里。它给了我这样镇定自若的态度,使我瞬间懂得了它的实际意义,作世界之王。王!这就是上上下下呈献敬意的那一位;他非常敏感,非常敏锐,充满着爱,任何事都逃脱不了他的目光,他的理解。简而言之,他是诗歌的调解者。他不统治世界,而是五体投地地崇拜它。

又站到葛饰北斋的普通人世界前。为什么这位伟大的画家刻意去复制这个世界上非常平凡的东西?展示他的技巧?这是胡言乱语。表达他的爱,表示爱向四方延伸,包括对水桶的一块侧板、一片草叶、摔跤手肌肉的起伏、风中倾斜的雨、浪尖、鱼骨。总之,一切一切。若没有乐在其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喜欢东方艺术,里布曾经说过。我心里重复着里布的话,突然整个印度大陆升起在我面前。那里,在拥挤似蜂窝的人群里,有活动着的世界遗风,曾经并且永久使人茫然。里布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而没说出来,我用从艺术书籍中撕下的彩色画页装饰着墙壁:那些德干高原的庙宇和舍利塔的复制品、雕塑的洞穴的复制品,以及壁画描绘着使人不解的神奇传说,一个被形式和运动、情感和生长、观念和知觉本身所陶醉的民族。瞥一眼立在印度土壤热浪中、植被中的一组古代庙宇,永远给我一种凝视思想本身的感觉。尽管思想奋力解放自己,比言语变得有弹性、具体,更富有寓意和感召力,但它们布置在砖石里更使人肃然起敬。

尽管我常常口诵艾力·弗尔的话,我仍然不能完全记住。我现在感到渴望那种奔流汹涌的形象,那些膨胀的短语、句子、段落,它们开阔我的眼界,使我了解印度惊人的创造。我伸手去拿常常翻阅的《艺术史》第二卷,翻到那段开始:“对印度人来说,自然是神圣的。在印度不撒谎的是信念。”接下去是我第一次读到就让我脑袋眩晕的话。

“在印度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成千上万的人,迫于侵略、饥荒或野兽的迁徙,向北或向南移动。在海岸,在山脚,他们遇到了花岗岩。那么他们都进入了花岗岩,在它的影子下居住、相爱、工作、死亡、出生,三四个世纪以后,他们又出来了,结盟,翻越高山。后面,他们留下空空的石头,每个方向都掏空成走廊,它的雕塑,凿刻的墙壁,自然的或人工的柱子形成深深的网路,上百万个可怕的或漂亮的塑像,无数个无名的神、男人、女人、野兽——动物生活之潮流动在黑暗中。有时,他们发现路途上没有空地,便在巨大的岩石中央凿成一个深洞,安置一块小黑石。

“在这些石头庙宇中,在黑墙上,或日晒的表面,印度真正天才地拓展着其出色力量。这里迷惑的人群的迷惑的言语被听到了。这里的人不懈地供认自己的力量和无为……”

我继续读下去,总是被陶醉。字不再为字了,而是活生生的形象,刚刚脱胎而出的形象,闪烁着、悸动着、起伏着,它们的赘疣使我窒息。

“……这里雕刻家比作家更成功。他们将这些生活的素材与混乱的地球巧妙结合。在印度,有时可以在森林深处发现多如蘑菇的巨石,像有毒的植物一样在绿色阴影中闪烁。有时可以发现巨大的像,十分孤独,像苔藓和粗糙的皮肤一样活着,它们与犬牙交错的藤本植物混成一片。草长至腹,花叶覆盖,甚至它们的碎尸返回大地时,仍然不会被森林完全吞没。”

这最后一个想法多妙!甚至它们返回大地时……

啊,现在到了那段了。

“……人类不再是生命的中心了。不再是整个世界的花朵了,世界缓慢地使自己定型,使人类成熟。他和一切事物混成一片,和一切事物处于同一水平,是无限中的一分子,与无限中其他分子相比同等重要,不多不少。大地是树木的一部分,树木是果实的一部分,果实是人或动物的一部分,人和动物是大地的一部分;生命循环往复扫荡、滋生着混浊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各种形态瞬时出现,又被吞没,又重现,互相叠盖、悸动,像海浪一样互相渗透,但是,人类不知道昨天他是不是被利用达到同样目的的那件工具,人类要迫使事物释放出未来的形态。任何事物只是闪现,在各种外形下闪现,梵天,世界之灵,是一个整体……,消失在形态和能量的海洋中。人类还不知道自己仍然是个形态或魂灵吗?我们能知道前面的东西是个有思维、活生生的生物吗?能知道它是个星球或刻在石头上的生物?发生和腐朽在无限地延续。任何事物都有繁忙的时刻,扩张的事物像心脏一样跳动。智慧不就是包含将自己淹没其中,在获得事物驱动力之时,体验无意识的陶醉吗?”

热爱东方艺术。谁不呢?但是哪一个东方,远东还是近东?我热爱它们全部。我热爱东方艺术,或者更甚于热爱自己的艺术。因为,用艾力·弗尔的话来说:“人不再是生命的中心了。”也许,这种人类与各种生命拉平(和升高),这种同时既无限小又无限大使人类面对其作品时,创造了如此高的境界。或者,换种说法,因为大自然对人类不仅是背景,而且是其他更多的东西。因为人,虽然神圣,但并不比他起源的事物更神圣。而且,也许他们还没有将生活的纷扰喧嚣与智力的纷扰喧嚣相混淆。因为心灵、精神或灵魂能照射透一切事物,创造出一个神圣的光芒。因此,尽管人类受到贬低、惩戒,但是从未被打倒,被摧毁,被消灭或者被降格。从来未使得其在高贵面前卑躬屈膝,却溶于高贵之中。如果有解开包围着人类、渗透于人类、维持人类之谜的钥匙,它准是一把简单的钥匙,人人都可得,没有什么神秘可言。

对,我热爱这块硕大惊人的印度世界,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会亲眼目睹。我爱它并不是因为它有异国情调,或遥远,只因为它确实比西方艺术离我更近;我热爱产生于爱的东方艺术,这是众人分享的爱。若不是来源于、借助于、授之于众人的爱,这种爱便不会存在。我热爱他们惊人的创造中不被注意的一面。作一位谦卑无名的工匠多令人舒畅,鼓舞,当一个艺人而不是天才!千万人中的一员,分享着属于全体人民的创造。只作一个担水者,担水者对我来说意义超过成为毕加索、罗丹、米开朗基罗,或者达芬奇。纵观欧洲艺术,总是艺术家的名字像疼痛的手指一样突出。通常,与伟大名字相联系的总有一段悲哀、痛苦、无情地被人误解的历史。在我们西方文化中,天才这个词被凶恶围绕着。天才,即不识时务者;天才,即鞭笞者;天才,即受迫害者、受折磨者;天才,即死于贫民窟的人,死于流放的人,死于危难之中的人。

确实,我有种办法使知己的朋友恼火,我当面赞扬其他民族的优点。他们说我为了达到某种效果,我只是装着赞赏和敬佩异国艺术家的作品,是一种惩戒自己人民、自己创造者的办法。他们从不相信我会立即喜欢上艺术中的异国风情、异国风味、异国气质。也不相信这种喜欢不需要任何准备、任何指教或关于他们历史演变的知识。“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表达什么?”所以,他们讥笑、嘲讽。好像解释会有什么意义,好像我会关心“它们”有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最使我困扰的是艺术家的孤独和无为。我活到今天只遇到两个作家,可称为艺术家:波伊斯和哈里斯。我认识前者是通过听他的讲座,认识后者是在作裁缝时,他还是孩子,也就是说,给他送衣服,帮他穿裤子。我呆在艺术家圈外,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怎么去见另外一个作家、画家或雕塑家呢?推开他的工作间,告诉他我也想写作、绘画、雕塑、跳舞,等等?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艺术家们都聚集在哪里?有人说,在格林威治村。我在这个村住过,早上、中午、晚上都在它的街道上走,去过咖啡屋和茶馆,去过画廊、工作间、书店、酒吧、赌窟、非法秘密酒店。不错,我曾经和一些人物擦肩而过,像博登海姆、哈特曼、布鲁诺等等。但是,我没有见过帕索斯、安德森、富兰克、肯明斯、德莱塞或者赫克特这样的作家,也没见过欧·亨利的影子。他们在哪里谋生?有些已经在国外,过着幸福的流浪生涯或幸福的背叛者的生活。他们不寻求其他作家,肯定不会找像我一样的初出茅庐的人。如果我能见到我所羡慕的德莱塞或安德森并和他们谈话就太好了!当时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也许我们可以有话相互交谈,尽管我那时初出茅庐。也许我可以获得更快开始写作的勇气,去外国冒险。

是什么使我与他们隔绝,孤独地度过这些没有成果的年代?是害羞、胆怯、自卑?一个十分可笑的事情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时候我和奥玛拉四处游荡,不惜余力地去寻求新颖与刺激,为了开玩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天晚上我们去兰德学校听讲座。那是一个有文学活动的晚上,我们听的是关于对某作家的意见。也许是个当代号称“革命性的”作家。我觉得似乎是这样,因为我站起来发言时,突然意识到我所说的与前面讲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虽然我眼花缭乱,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人前讲话,连这样非正式的场合也算上。我意识到,或模糊意识到,我的听众全听呆了。我可以感到,不如说可以看到,向上抬着的脸庞,拉紧每一块肌肉,渴望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我的眼睛凝视前方,屋子后面的人影,他蜷缩在座位上,盯着地板。我真的眼花缭乱。我不知所云,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滔滔不绝,像一个神志昏迷的人。我在讲些什么呢?讲哈姆森小说里的一个场景,关于一个偷视者。我之所以记住这个情节是因为谈到这个问题时,我可能详细地谈了,听众里发出着一阵轻声议论,表示入迷的关注。我讲完后,爆发出一阵掌声,主持人讲了几句恭维话,说他们多么幸运听到了这段未邀请的讲演,无疑是个作家,但是他遗憾不知我的名字,等等。听众散去,他跳下台跑到我面前,再次向我祝贺,问我是谁,写过什么,住在哪儿,等一连串的问题。当然,我的回答含糊,没有任何承诺。当时我有点儿害怕,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跑。我转身要走,他抓住我的衣袖,十分严肃地说,“太惊人了!你为什么不主持这些会议?你比我更有资格。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能够掀起火焰和热情的人。”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也许作了个微弱的承诺,我挤到了出口。在外面我对奥玛拉说:“刚才我都讲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奇怪地看着我,猜想我准是想听几句恭维话。

“我什么也记不清了,”我说道,“从我站起来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知觉。我只朦胧地知道我在谈关于哈姆森的事。”

“上帝!”他说,“太遗憾了!你太棒了,你丝毫没犹豫,字字句句从你嘴里滚滚而来。”

“讲得有道理吗?这是我想知道的。”

“有道理?哥们儿,你和波伊斯不相上下。”

“算了,算了,别对我说这个!”

“是真的,亨利,”说着他眼睛里闪现泪花,“你可以当一位出色的讲演家。你使他们着了迷,他们惊呆了。我猜他们摸不透你的底。”

“有那么好吗?”我逐渐认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在开始讲哈姆森之前还讲了许多。”

“是吗?讲了什么,你说呀?”

“上帝,别让我重复。我无法重复。好像你涉及了所有的事情。你甚至还谈了几分钟上帝。”

“好家伙!我全然不知啊。完完全全一片空白。”

“有什么关系?”他说道,“我希望我也能失去知觉,那样滔滔不绝。”

这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虽有意义,却无结果。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开口,也没梦想开口,对他人讲述这件事。我参加某个讲座,其实听过许多了,我只坐在那儿,听得出神,瞪着眼睛,张着嘴,竖着耳朵,控制着感情,同周围其他人一样,像面无表情的蜡像一样。我从来没想过站起来问个问题,更没想过提出批评。我来是受教育、受启发的。我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你也可以站起来发言。你也可以用雄辩的口才打动听众。你也可以选择一位作家使人眼花缭乱地阐述他的优点。”没有,从未有过这种念头,阅读中却会有的。读完一段精彩的结尾,我会抬起眼睛,对自己说:“你也可以写出来。你已经做了,实际上是这样,只是不够经常而已。”我可以继续读下去,驯服的牺牲者,完全忠实的信徒。这样好的信徒有适当时机,情绪来了,我可以解释、分析、批评一本刚刚读过的书,几乎就跟我是作者一样。不用他的词句而用形象,有分量,使人敬佩。自然,这时问题朝我抛来:“为什么你不自己写一本书?”这时我闭口不言,或变成小丑,做任何可以遮住他们眼睛的事。在朋友和羡慕者、崇拜者面前我创造的总是这种形象。因为对我而言,很容易创造出这些“崇拜者”。

独自一人,清醒地回顾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种被隔断的感觉总是占据着我。“他们不了解我。”我对自己讲。我指他们既不了解我的现在,也不了解我的未来。他们被面具所打动。我虽然没这样说,但是我确实有感人的能力。不是我在打动人,而是一个面具,我知道如何戴这尊面具。这的确不容易,必须有点儿智力、表演天分的人才可以学会。换言之,猴子的把戏。但是,虽然我这样看待这些表演,有时我自己也在想:若不是我,谁会在这些小丑的背后呢?

这是对独自生活、独自工作的人的惩罚,从不与同类相遇,虽有疑惑与内心冲突,却不能触及秘密的深层,从而将其公开、分享、讨论、分析,倘若解决不了,至少公布于众,所以,内心受着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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