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晴朗的早晨,我驾游艇出海兜风,回来时发现麦克格利高尔站在门口台阶上等我。
“嘿!”脸上露出电动般的微笑,他说:“活生生的你!可抓住你了,太不容易了!”他伸出手。“亨利,找你干吗非要这样打埋伏?你不能偶尔为老朋友抽出五分钟吗?你在躲什么?算了,你好吗?书的进展怎样?跟你散会儿步不介意吧?”
“我猜,女房东告诉你我出去了?”
“你怎么猜着的?”
我抬脚往前走,他和我统一步调,仿佛两人在走队列一般。
“亨利,我看你完全变样了。(听起来和我母亲一样严厉。)以前,不管白天黑夜我都可以给你打电话,你随叫随到。现在你是作家,重要人物,没有时间和老朋友相聚了。”
“算了吧,”我回答道,“别说了。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
“这,我是白白浪费时间。你的问题我无法解决。谁也解决不了,只有你自己才能解决。你又不是头一个被女人抛弃的人。”
“你自己呢?你忘记啦?你曾经整夜不让我睡觉,我耳朵里灌满了尤娜·吉福德。”
“那时候我们才二十一岁。”
“恋爱不分年龄。这个时代更不分了。我无法忍受失去她。”
“无法忍受,这是什么意思?”
“对自尊打击太大。现在的人从不轻易爱上别人。我不想失去爱,这将是灾难性的。我不是非得让她嫁给我,可是我必须知道她在哪儿,找得到。哪怕从远处爱她。”
我笑了。“可笑,你说出这样的话。有一天我在小说里也谈到这个问题。你知道我的结论吗?”
“我猜,最好当个独身主义者。”
“不对。我得出同样的结论,对每个傻瓜都不例外,只有继续不断地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即使她嫁给了别人,你仍然可以继续爱她。这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亨利,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确实如此。这是你的机会,多数男人都会放弃的。假如她决定住在香港你又如何?距离和爱有什么关系?”
“喂,你在谈基督教哲学。我又没爱上圣母玛丽亚。为什么站着不动看着她漂走呢?毫无道理。”
“我正要说服你这一点。你把你的问题交给我是没有用的,正是因为这个,你明白吗?我们不再有默契了。我们虽是老朋友却没有共同点。”
“你真这样想的吗,亨利?”他的语调里没有责备,而是满怀渴望。
“听着,”我说道,“我们曾经像同一个豆荚中的豆子那样亲密,你,乔治·马歇尔和我。我们像亲兄弟。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情况变化了。某个环节断开了。乔治过上了平稳的生活,像被改造过的盗贼。他的妻子胜利了。”
“我呢?”
“你投入你蔑视的律师工作。不错,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法官。但是,这改变不了你的生活方式。你已经放弃了这个鬼生活。对于你什么东西都失去了吸引力,除非玩一局扑克。你认为我的生活方式荒唐可笑。我承认,但它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的回答让我有点儿吃惊。“你并没有走偏多少,亨利。我们把生活搞糟了,乔治和我。其他人更是如此。”(他指薛西斯社团的成员)“我们都不够罪大恶极。这些和友谊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一定要成为重要人物才能保持朋友关系?我看这是势利小人。乔治和我从来没有妄想烧毁世界。我们就是我们,难道这对你还不够好吗?”
“听着,”我回答道,“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朋友,我不在乎。你仍然是我的朋友,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有自己的信仰,你可以嘲笑我信仰的一切。但是,你没有。你什么都不信。我认为一个人必须相信他所做的事情,其他都是玩笑。你想做个朋友,我全力支持你,可是要全心全意做朋友,你是什么样的人呢?年轻时你也是个毫无目标的家伙,让我们满脑子充满蔑视。那时我们整夜讨论尼采、肖伯纳、易卜生这样的思想家。这些现在对你不过是名字而已。你不会像你的老爸那样,不会的,先生!他们没打算用套索套你,驯服你。但是他们这样做,或者你这样做了。你给自己穿上紧身衣。你选择最容易的路。你未战先降了。”
“你呢?”他一只手高举着,好像在宣布,“听着!不错,是你,你取得了哪些引人注目的成绩?快四十岁了,什么都没发表过。这有什么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我回答道,“太可悲了。”
“这使你有权教训我。哈!哈!”
我必须拐弯儿抹角一点儿。“我没有教训你,我向你解释我们不再有共同语言了。”
“从表面上看,我们都是失败者。这是我们的共同点,如果你敢正视的话。”
“我从未公开承认自己是失败者。也许自己心里说过。一个人仍然在奋斗怎么能是失败者呢?他仍然在奋斗呀!也许我不会成功,也许我结果成为一个吹长号的人,但是,我做什么事,承担什么任务,都是因为我相信它。我不随波逐流。我宁愿下水奋斗而成为你说的失败者。我不喜欢人云亦云,亦步亦趋,与他人为伍却口是心非。”
他刚要说什么,我抬手阻止了他。
“我不是说去进行毫无意义的奋斗和无意义的抵抗。一个人应该努力达到水静流深、大智若愚的境界。一个人必须为了停止奋斗而奋斗。一个人必须发现自己的价值。我是这种意思。”
“亨利,”他说道,“你讲得不错,你也是好意,可是你完全搞乱了。你读的东西太多了,你的问题就出在这儿。”
“你从来不停止思考,”我插话说,“你也不愿意接受你那份痛苦。你认为任何事情都有答案。你从未想过,也许没有答案,也许惟一答案就是你自己,你如何看待你自己的问题。你不愿意和问题较量,你想让别人替你解决。省力的路,这就是你。拿你的女友一事为例,这个生与死的问题。她一点儿也看不上你,难道这还不说明什么问题吗?你忽视这个事实,不是吗?我想要她!我一定要占有她!这些你必须回答。当然,你也会改变方法,自己做些事,但是必须有人手拿重锤看着你。你喜欢说:‘亨利,我是一个普通人’,可是你却不动一个手指头把自己改变一下。你想让别人把你当做你,若别人不喜欢你,去他妈的!是不是这样?”
他歪一下头,像法官正在权衡双方的证词,他说:“也许,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沉默着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像鸟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他消化着证词,然后,他的嘴唇展开一丝顽皮的微笑,他说:“有时你让我想起查拉库姆这家伙。天啊,那个家伙真能让我脑袋发大!总高高在上地教训我。而你却偏爱一派胡言,可是你相信他,相信通神学①的屁东西。”
[注释]:
①倾向于神秘主义的宗教哲学,具有悠久历史。
“我当然信!”我有点儿发火儿:“即使他只提到辨喜①的名字,我都会感谢他一辈子。你说一派胡言。可是对我来说,它是生命气息。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他太高贵、太遥远,你无法喜欢。他是老师,你不会认他作老师。他从哪儿得到那些文凭的,等等?他没受过学校教育和训练,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知道他说什么。至少,我认为如此。他使你吞下你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你不喜欢吞下。你想靠着他的肩膀吐他一身,然后作朋友。所以,你在他身上挑毛病,你抓住了他的弱点,把他降到你的层次。你对任何难以理解的人都这样做。你若能像嘲笑自己那样嘲笑他人,你便乐不可支。然后,一切太平。喂,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理解。世界上到处都有问题,有无知、迷信、偏狭、不公正、不容他人。好像世界有史以来一直这样。它明天、后天继续如此。那又怎么样?难道因此就该萎靡不振,对世界痛心疾首吗?你知道辨喜曾经说过什么吗?他说,只有一种罪恶。这便是软弱,不要重复蠢事,不要把你的弱点加在未来的罪恶上……坚强起来!”
[注释]:
①辨喜(1863—1902):印度教精神领袖、改革家。
我停下来,等他细细消化。他却说:“继续讲,亨利,多讲些!听起来不错。”
“它确实不错。”我回答道,“永远不错。人们会继续作相反的事。那些他刚停下来就为他鼓掌的人背叛了他。辨喜、苏格拉底、耶稣、尼采、卡尔·马克思、克利希那穆提①,你自己想想还有谁,都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对你讲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不会改变。你拒绝长大。你想以最少的力气、最少的麻烦、最少的痛苦应付过去。人人皆如此。听别人讲起大师们非常过瘾,但要成为一个大师,狗屁!听着,有一天我读了一本书,实际上我读了一年多。别问我这本书的名字,我不想让你知道。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任何大师都不曾更好地表达过这种思想:‘亲爱的,惟一的意义、目的、意图以及耶稣的秘密不是理解生活、铸造生活、改变生活,甚至热爱生活,而是吸吮它永不干枯的精髓。’”
[注释]:
①克利希那穆提(1895—):印度人。印度教哲学家。
“再说一遍,好吗,亨利?”
我又说了一遍。
“吸吮它永不干枯的精髓,”他你不告诉我谁写的?”
“不。”
“好吧,亨利。继续说!今天早上你还有什么把戏没亮出来?”
“这……你和奎尔达关系怎么样了?”
“别提了!不提倒好一些。”
“我希望你没有抛弃她。”
“她抛弃了我。这一回是永生永世式的。”
“你妥协了?”
“当然没有。你从来听不进我的话,所以我埋伏着等你。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懂吗?也许我们真没有共同点了。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你想过这个吗?也许不是共同点使我们成为朋友。我无法不喜欢你,亨利,即使你责骂我。有时你是个很残忍的家伙。如果世界上确有凡夫俗子,那就是你,不是我。你得到了些东西,你就应该把它们展示出来。我指的是为了这个世界,而不是为我。亨利,你不应该写小说。任何人都能干这件事。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是认真的。我宁愿看到你教训辨喜或者甘地。”
“或者米兰·昆德拉。”
“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这么说她不再和你来往了?”
“她这么说的。当然,女人总会改变主意的。”
“别着急,她会改变的。”
“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还谈去巴黎度假呢。”
“你为什么不跟着她?”
“不光跟着她,亨利,我都想好了。只要听说她坐哪班船,我就立即去票房,哪怕贿赂售票员,也要搞到一张她隔壁船舱的票。她第一天早上出来时,我站在那儿和她打招呼。‘喂,甜心!真美的天啊!’”
“她会高兴的。”
“她肯定不会跳下船的。”
“但是,她可以告诉船长你骚扰他。”
“去他妈的船长!我能对付他。海上三天,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我都能让她驯服。”
“祝你好运!”我紧紧抓起他的手,握住。“我在这儿和你告别。”
“和我喝一杯咖啡!来吧!”
“不了。要回去工作。像克里希对阿周那说的那样:‘如果我停下工作一会儿,整个世界将会……’”
“怎么样?”
“‘崩溃’,我想他是用的这个词。”
“好吧,亨利。”他转了一圈,没说二话,向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他在后边喊。
“喂,亨利!”
“干什么?”
“如果在走前见不到你的话,在巴黎见。再见!”
“地狱里见。”我心里想,但是,我刚继续往前走,就感觉到一种后悔的内疚。“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人,更甭提朋友了。”我自言自语道。
在整个回家的路上,我进行着内心独白。其内容大约是这样的……
“假若他是个讨厌鬼又怎样呢?是的,每个人都要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是,凭这种理由你就能拒绝一个人吗?你不是辨喜,再说,辨喜会这样做吗?你不该落井下石,也不该让他吐你一身。假若他的行为就像孩子,又怎么样呢?你的行为就总是成人的吗?不再有共同点的话难道不都是些废话吗?我的好辨喜,你们的共同点是普通的人性弱点。也许他很久以前就不再成长了。这又犯了什么罪?不管他在路上的哪一点,他仍然是个人。继续走吧,如果你愿意,眼睛往前看,但是,别拒绝向落后者伸出的援助之手。倘若你要独行,你将向何处去?你完全用自己的双脚吗?那些小人物怎么样呢?那些在你需要时倾囊相助的傻瓜呢?现在你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就一钱不值吗?
“不,但是……
“所以,你无法回答!不是却非要装作是。你害怕回到老路上去。你自诩与众不同,但事实上,你和你非难者简直如出一辙。那个电梯的看守人和你争吵。他看透了你,是不是?直率地讲,你用双手和自豪的智力究竟取得了什么成就?二十一岁时,亚利山大开始征服世界,三十岁,世界已在他手中。我知道你没有征服世界的打算,但是你想在世界上留下痕迹,对不对?你想得到作家们的认可。你了?当然不是可怜的麦克格利高尔。是的,只有一种罪恶,如辨喜所言,那就是弱点。记住,老家伙,记住吧!从高头大马上下来吧!从象牙塔中走出来,加入大众的队伍!也许生活中有比写书更重要的东西。你对重大事物有何评论?你是第二个尼采?你还是你,你意识到了吗?”
走到我们家的街角时,我已经将自己打得一败涂地。剩下的胆量只有鼬鼠一样多。更糟糕的是,埃森在台阶下等我。他被笑容笼罩着。
“米勒,”他说,“我不打算占用你的宝贵时间。这玩意我再也不能放在兜里了。”
他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道。
“你的朋友给你的小礼物。那些黑人喜欢你不得了。你要用它买些东西送给女朋友。这是他们自己凑起来的。”
本来就悲伤失望,我现在差点儿流下眼泪。
“米勒,米勒,”里布双手搂着我说,“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呀?”
“不就几个月的工夫吗?”我的脸红得像个傻瓜。
“我知道,知道,但我们会想你。跟我喝一杯咖啡好吗?我不会久留你,有点儿事必须告诉你。”
我和他又走回了街角,进了那家糖果文具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你知道,”我们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时他说,“我有点儿想和你一起走。只是考虑到碍你的事。”
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回答道:“我猜人人都喜欢去巴黎度假。他们有一天也会去的……”
“米勒,我的意思是,我喜欢通过你的眼睛看巴黎。”他的目光要把我溶化了。
“是啊,”没理睬他的话,“有一天,不必乘船或乘飞机去欧洲。我们现在只需要学会如何克服引力。站稳不动,让地球在脚下旋转。这个古老的地球转得很快。”我继续这种谈话,企图摆脱尴尬。引擎、涡轮机、电动机……达芬奇。“我们慢得似蜗牛,还未利用周围的磁力。我们还是洞穴人,洞里有电动机的洞穴人……”
可怜的里布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急切地想说点儿什么,但是又不想无礼地阻止我,所以,我就“我们需要的是简单化。看看那些星星,它们没有电动机。你想过吗?是什么使地球像球一样旋转?特斯拉①对此思考很多,马可尼②也同样,还没有人得出最终答案。”
[注释]:
①特斯拉(1856—1043):南斯拉夫出生的美籍发明家。
②马可尼(1874—1937):意大利物理学家,实用无线电报系统的发明人。
他看着我,完全迷惑不解。我明白不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绝不会是电磁理论。
“对不起。”我说:“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是不是?”
“是啊,”他说,“但是我不想打……”
“我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那么,好吧。”他清一下嗓子。“我想告诉你……如果你在巴黎用钱方面有困难,别不好意思给我打电报。比如你想延长逗留。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他脸红了,转过了头。
“里布,”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说,“你对我太好了。你还不太了解我呀。我意思是你认识我刚一段时间。我所谓的朋友里没有人这样帮助我,我可以打赌。”
对此,他回答道:“恐怕你不了解你的朋友们能为你做什么。你从来没给过他们机会去表现。”
我有点儿恼火了:“我没有给他们机会吗?喂,我给他们那么多机会,他们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听到。”
“你对他们有点儿过分吧?也许他们没有东西可给你。”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话。所有的人都这么讲,但是,这不确实。如果你没有,你可以借嘛——为了朋友。对不对?亚伯拉罕献出了儿子,不是吗?”
“那是给耶和华。”
“我没有让他们作出牺牲。我只要一点儿钱——几支烟、一顿饭、旧衣服。稍慢,我想对刚才的话作一点儿修订。有些例外情况。我记得有一个小伙子,我的信使。这在我辞了电报公司工作后。他听说我处境艰难,他就去为我偷钱。他会带来一只鸡、一点儿菜,有时只有一块巧克力,如果他只能捞到这么多。还有其他人像他一样贫穷、一样傻,他们可是没有把兜翻个底朝天,告诉我他们一无所有。跟我一起旅行的人没权拒绝我。他们从未挨过饿。我们不是穷苦的白人,都是出身于体面的、舒适的家庭。不,也许你身上的犹太人血统使你这么善良和体贴,原谅我这样讲。当犹太人看见一个人受苦、捱饿、受欺侮,遭冷眼,他就看到了自己。他立即将心比心。我们不会!我们还未尝够贫困、不幸、耻辱与欺凌。我们从未当过贱民。我们稳稳当当坐着统治世界。”
“米勒,”他说,“你一定受过不少惩罚。不管我如何看待自己人,他们也有缺点;你知道,我不能像你那样谈自己人。一想到你要快活一段时间,我更高兴。这一天就要到了,但是,你必须埋葬过去!”
“你意思是我必须停止为自己伤心。”我投过去一个温和的微笑。“你知道,里布,我真不是总为自己伤心。内心深处还在疼痛,表面上我与人宽容。我无法忍受的是,我揣摩,我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地将心里的一切释放出来。我心里有什么呢?一些碎片。当然,这是夸张。不是人人都冷淡我。冷淡我者或许有权如此。正像多去一次水井,就多了一次让你的水壶破裂的可能。我当然懂得如何讨人厌。对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我太傲慢了。我有办法惹人生气,尤其在别人向我求助时。你明白,我是那么一种傻瓜,认为人们,朋友也在内,应该猜得出来谁需要帮助。你遇见一个穷途潦倒的乞丐,难道他需要先让你的心淌血,你再扔给他一个硬币吗?如果你正派、敏感,你就不会这样做。你看见他俯首在路沟里找烟头,或捡一块昨日的三明治,你要扶起他的头,抱起他,特别是他身上爬满虱子时,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朋友?我能帮你吗?’你不能一只眼看着电话线上落着的鸟而走过,也不能让他伸着手追你。这是我的意思。让人这样追着你太羞愧,感到内疚。我们用不同的方式表达慷慨之意,但是,有人一向我们乞求,我们的心扉立即就关闭起来。”
“米勒,”里布说,“我称你为一个杰出的犹太人。”看得出来他被这番陈词所感动。
“又一个犹太人,“对,为什么不呢?耶稣是个好犹太人,尽管我们因为他而受了两千年痛苦。”
“教训是:别太费劲去当好人,别太好。”
“谁也不会做得太好。”里布激动地说。
““这是一回事吗?”
“差不多。意思是上帝照顾世界。我们应该互相照顾。上帝若需要我们帮助管理这个世界,他早就会给我们更广阔的心胸了。心胸,不是脑子。”
“天啊,”里布说,“你讲起话来的确像犹太人。你使我想起某些学者讲法律。我年轻时听他们的讲座。他们像山羊一般可以从篱笆一边跳到另一边。你冷时,他们吹热气,热时他们吹冷气。你从来不知道你和他们在哪些方面上一致。我的意思是尽管他们有激情,却鼓吹中庸。先知是狂人;他们是另外一族。圣人不吼不叫。他们纯洁,所以如此。你也纯洁,这我知道。”
无言可对。里布单纯,需要朋友。不管我说什么,怎样待他,他都表现出我丰富了他的头脑。我是他的朋友,他会继续作我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
回到家,我继续内心独白。“你明白,友谊就这么容易。古谚怎么说来的?欲有朋友必先作朋友。”
可是,很难想象我变成里布的朋友了,或其他人的朋友。我明白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坏的敌人。
推开门,我必须对自己说,自言自语:“现在你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可以再当上帝了。”
自我对话的滑稽可笑使我停止了。上帝!好像我昨天才终断和他的交流,我发现和他谈了很久。“上帝如比厚爱世上他奉献出的惟一儿子。”我们的报答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我们可以献给你什么,不足道,可我内心好像冒昧向造物主提出一个小问题。与造物主如此亲近我不羞怯。难道我不是那巨大无垠中的一部分?难道我没意识到他已经明确显示出他的无限?
这样亲密地与上帝交谈是好久以前的事啦。我向上帝请求怜悯,不是荣耀。那些祷告词是出于绝望,还是由于谦恭的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呢?奇怪吗,提到这天地之间的对话?我情绪好的时候常常与上帝对话,因此,没有什么原因去表露诚心。听起来好像矛盾,但是恰好在人的命运残酷地重击在我双目之间时,我的精神腾云直上。我们小时候难道人们没有告诉我们吗:上帝注意到麻雀掉下来?即使我并不完全相信,我仍然被感动。(“看啊,我是上帝,人类的主宰,有什么能难倒我吗?”)全面的意识!不管可行与否,这是思想的伟大延伸。有时,我小时候,某些确实不平凡的事情发生了,我会惊叫:“上帝,你看到了吗?”太神奇了,会想到上帝近在咫尺!他就是存在的肉体,不是形而上学的抽象。他的灵魂渗透于万物之中,他既是万物又高于万物。一想到他我几乎露出天使般纯洁的微笑。
有时面对着事物荒唐可怕的一面为了不发疯,便用造物者的眼光看待它,因为造物者对此负责并理解。
继续敲打键盘,我在快跑,想到创造,想到无所不见的眼睛,无所不容的情感,既远又近的上帝,它们像帘子一样悬挂在我面前。用小说写“虚构的”人物,“虚构的”场景,多可笑啊!难道宇宙的主宰没有想象到全部的东西吗?统治这个虚构的世界,多么可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请求万能的主赋予我语言的天赋吗?
我的处境纯粹荒唐,我不由地停下来。为什么匆忙结束这本书呢?在我心里这本书已经结束。我已经想好虚构的剧情与虚构的结尾。我可以休息片刻,停止蚂蚁般的忙碌,让更多的头发变白。
我向后仰靠着真空(里面只有上帝),感到了最甜美的松弛。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我在人世间的演变,从幼年阶段至今,甚至超过现今。为什么奋斗?朝什么方向奋斗?朝着统一,也许吧。这种交流的欲望还能有什么意思?与所有人交流,上层的,底层的,并得到回答,这是一种毁灭性的想法!像硕大的七弦竖琴发着永恒的颤音!倘若触及到最深层的意义,我想其内含会令我感到相当可怕。
或许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或许和自己的同事和同类进行沟通就足够了,但他们是谁呢?他们在哪里呢?只好用飞箭来决定。
一幅画面闯了进来,一幅世界如磁力网的画,它像原子核一样。这个网中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地球燃烧的灵魂,人类各种秩序像星座一样旋转。由于力量与智慧有层次地分布,卓越无比的和谐统治着。没有不谐调的可能。人类徒劳无功地妄图校正一切冲突、动乱、混淆与混乱,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注入宇宙的智慧没有认可这种作法。俗人残杀、自杀的疯狂行为,对,还包括他们善良的、崇拜的以及最有人性的活动都是幻影。在磁网中,运动本身等于零。没有可寻的终点,没有可退回的起点,没有可达到的目标。宏大无垠的力场像终止的思想,终止的音符。目前至永久(目前是什么?)尚无另一种思想可能替代它。
上,永远冥想着创造的画面。
现在我回想起来创造的成分,就写作而言,与思维几乎无关。“一棵树生长果子不摘自己的果子。”我的结论是:写作生长成心灵的生命,获得想象的果实,像树伸展的枝叶。
不管深刻与否,这种想法令人舒服。一下子我跳进了上帝的怀抱。我听到周围的笑声。打上帝的牌没用,不必恐吓人。拿起七弦竖琴,弹起银铃般清澈的音符。一切混乱之上,一切笑声之上,有音乐。永恒的音乐。那是至高的智慧的意义,它注入于创造之中。
我从滑梯上快速溜下。这是好可爱的想法!它抓住我的头。喂,你,装死,假装被钉死的你,带着历史的灾难。为什么不以戏剧的方式重新创造呢?为什么不对自己讲述一遍,从中提取一点音乐?你的伤口是真的吗?还疼痛吗?还滴着鲜血吗?这些伤口像文学的指甲油吗?
来吧,华彩乐段……
“吻我吧,再吻我一次吧!”我们那时十八九岁,麦克格利高尔和我。他带到聚会上来的女友正学习当歌剧演员。她敏感迷人。那是他至今发现最美的人,而且也是今后最美的。她特别体贴地爱着他。她爱他,尽管她知道他轻浮、不忠诚。他轻率、不假思索地就说:“我爱你爱得发疯!”她神魂颠倒。他们之间有一首歌,他百听不厌。“再唱一遍,好吗?谁也没有你唱得好。”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吻我吧,再吻我一次吧!”听她唱我心里总是掠过一阵痛苦,但是今天晚上我看我的心要碎了。这个夜晚,在屋子的远远的角落里,好像远得不能再远了,坐着尤娜·吉福德,美妙而无法得到。她比麦克格利高尔的女友美上一千倍,妙上一千倍,一千倍地难以得到。“吻我吧,再吻我我一次吧!”这话多么刺痛我的心!喧闹、快活的人群里没有一个注意到我内心中的痛苦。提琴手走过来,快活的面颊紧贴着琴,在无声的弦上奏出每一个词句,他在我耳边轻声弹奏。吻我吧,再吻我一次吧……多一个音符我都无法忍受,我推开他,冲出去,跑上大街,泪水满面。在街角的路中心我看到一匹流浪的马,人所见到的最可怜、最瘦弱的母马。我想同这只四腿动物对话,它不再是马了,也不是动物了。一瞬间,我觉得它能够理解。它久久地看着我的脸。然后,惊恐万状,发出一声极度恐慌的声音跑开了。凄凉无奈,我发出了似生了锈的雪橇铃一般的声音,摔倒在地上。空荡的街上充满狂欢的声音。声音进入耳朵像军营里喝醉了的士兵的喧哗。他们为我庆祝。她在哪儿,我心爱的、雪白的、明亮眼睛的、永远不可得到的她,北极的女王。
没有人这样看待她,惟独我一人。
这个伤痛,历史久远的伤痛,伤口已没血。更糟的还在后面。奇怪,它们来得越快就越期待它们,是的,期待它们更大一些,血流得更多一些,更痛苦一些,破坏性更强一些。它们确实如此。
我合上了记忆的书。是的,从旧伤口中有音乐可提取。可是时间未到。让它们在黑暗中化一会儿脓。我们一到达欧洲我就会生长出一副新的躯体,一个新的灵魂。布鲁克林区一个孩子的痛苦和这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黑色瘟疫、百年之战、阿尔比派的灭绝、十字军东征、中世纪天主教审判异端的宗教法庭、胡格诺派的屠杀、法国大革命、对犹太人无休止的迫害、匈奴的入侵、土耳其人的进攻、青蛙和蝗虫灾害、梵蒂冈不可言传的作为、弑君和被性欲折磨的女王们,还有犹豫不决的罗伯斯庇尔、圣古斯特、霍亨斯陶芬王朝、霍亨索伦王朝,还有警察。几个美国来的痔疮患者对古欧洲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和卡拉玛佐夫兄弟有什么意义?
我看见自己站在桌面上,不起眼的一只凸胸鸽,拉出带一小块白色的鸽粪。桌面即欧洲,周围有灵魂的贵族和被忘却的新世界的痛苦。用白色凸胸鸽的语言我能对他们讲些什么?生长在和平富足和安全环境中的人对烈士的子女们能说什么?确实,我们有同样的祖先,相同的无名祖先,他们受到严刑拷打,被烧死在柱子上,被驱赶来,驱赶去,但是,他们的命运的记忆不在我们胸中燃烧了;我们对悲惨的过去不予理会,我们从亲本树被燃烧的树根中发出了新枝芽。受到忘河①水的滋养,我们成为一群没有良心的忘恩负义的人,没有脐带,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注释]:
①忘河:希腊神话中的河,人饮其水,便忘记过去。
不久,亲爱的欧洲人,我们将和你们在一起。我们来了,带着漂亮的手提包、金边护照、导游手册、单调无聊的观点、卑劣的偏见、不成熟的判断、有色眼镜,它使我们相信一切平安无事,万事圆满。上帝是爱,心灵是一切。你们看到我们的样子,听到我们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你们会知道你们呆在欧洲没有任何损失。你们将没有理由忌妒我们崭新的身躯,丰富的鲜血。可怜我们吧,这些如此粗糙、如此易碎、如此脆弱、如此可恶地崭新与纯洁的人们!我们枯萎得很快……